第70章 妈有数
我端着托盘从餐厅走过去,脚步越走近越慢。她今儿没描眉。平时那道精神利落的细弯眉没了,原生的淡眉散散地趴在眉骨上,眉尾稀得快瞧不见。嘴唇上也没点口红,偏薄的唇瓣透着一层淡了血色的粉,嘴角两道浅浅的小竖纹随着她抿唇的动作显出来,下眼睑浮着一抹淡青。那张脸平时热气腾腾的,走到哪儿嗓门到哪儿,这会儿被一层疲乏盖着,倒透出点少见的软。
她把早上那件米白睡裙换成了浅蓝小碎花的短袖棉睡裙,宽领口歪斜着,露出一截锁骨。裙摆松松散散垂到大腿中段,再往下,我的脚步钉在地毯边上。她没穿丝袜。那层一年四季从不离腿的尼龙薄丝没了。两条白生生的小腿直接裸在客厅的空气里,饱满的小腿肚软乎乎压在沙发垫上,陷出浅浅的弧,脚踝细瘦,两只37码的脚光裸着半趿在白底软胶拖鞋里。
我端着托盘站了两口气,才走过去把碗搁在茶几上,顺势屈起膝盖,面对着她蹲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她听见动静睁开眼,垂着眼皮看我。我当着她的面,抬起两只干活磨出薄茧的大手,掌心对掌心,用力来回搓了十几下,搓得两片手掌发红发烫,跟着伸出双手,隔着那件洗旧的浅蓝碎花棉睡裙,稳稳当当摁在她的小腹上。掌心落下去的那一下,我的呼吸屏住了半拍。
往常傍晚给她按摩,手底下总隔着一层滑腻紧绷的连裤袜,高弹的袜腰把她腰腹的软肉箍得平平整整。今天那层丝没了。这件洗了无数遍的旧棉布软得跟层薄纸似的,里头只一条同样洗熟的浅色棉内裤,我滚烫粗糙的掌心贴下去,没有半点化纤的滑阻,直接陷进她肚脐下方那团温软微隆的小腹软肉里。两层软棉布被体温烘出的微潮,透过掌纹清清楚楚传上来。底下那团肚皮软得不像话,带着熟透的肉身特有的温吞弹性,随着她放缓的呼吸,吸气时绵软地往我掌心顶起来,吐气时又缓缓陷落下去。我并拢的小拇指外侧边沿,还能隐约觉出她棉内裤下档垫着的那层卫生巾的微厚轮廓。
从小拇指停的位置再往下挪半掌是什么地方,我不用眼睛看也知道。这具没穿丝袜、只裹着单层薄棉睡裙的身子就敞在我手底下。可我两只滚烫的大手跟钉死了似的,稳稳按在她肚脐下三寸的小腹正中,十根手指规规矩矩收拢贴合,一寸没往下走。
「行了行了,大热天的妈又不凉……」妈歪在靠枕上,垂着眼皮斜睨蹲在地毯上的我,声音比平时软了半度,「今儿咋这么勤快,又憋着攒你那破奖励呢?」
我两只手掌稳稳贴在她温软的肚皮上没挪,收起早上饭桌上那副嬉皮笑脸的混账劲,仰起脸看着她泛青的下眼睑,把嗓音压得低厚平实:「瞧妈说的,妈难受着呢,今儿这可纯是孝心,不记账。」
她嘴唇微张,刚要接话又顿住,低头盯着我的脸看了两三秒。跟着她眼睫毛一颤,把视线别向茶几,伸手端起那碗冒着热气的红糖姜水,天生微翘的嘴角往下死死压了压,从鼻腔里极轻地咕哝出一句:「……哼,我才不用你小子假好心。」话音落下,我掌心底下的小腹软肉轻轻颤了一下。
她低头吹开碗面上浮着的红褐糖沫和细姜丝,凑到淡粉的薄唇边,小口小口地喝。滚烫辛辣的姜水一口一口下去,她额角和鼻尖很快逼出一层细密的薄汗。一整碗见了底,她伸手把空碗递回来,我单手去接,她收回胳膊的那个空当,原本半绷着的腰背顺着靠枕往下滑了滑,肚脐下那团温软的小腹顺着卸力的姿势,严严实实往我滚烫的掌心窝里送进来半寸,两层薄棉布压得更紧。她没再开口撵我。
我左手把空碗搁回茶几,右手继续稳稳贴在她送过来的肚皮上,掌心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替她揉散里头的坠痛。七八岁那年夏天我偷喝井拔凉水吃坏了肚子,疼得在炕上打滚,她也是这么把手心搓得滚烫,隔着小背心给我焐肚皮的。
电视里一集年代剧唱起悠长的片尾曲。姜水的热力加上掌心源源不断的温度漫开,妈的眼皮慢慢沉下去,呼吸变得匀长绵软,胸口随着浅浅的呼吸轻轻起伏。过了一阵,她抬起右手,拿修剪得圆润干净的指腹在我贴着她肚皮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行了,热乎过来了,你蹲那儿腿不麻啊?起来吧。」
「哎。」我应了一声,缓缓收回双手,撑着发麻的膝盖站起来,腿肚子一阵针扎似的麻。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摊开,掌纹里满满当当留着从她单层棉睡裙小腹上洇出来的潮乎乎的肉温。她歪在靠枕上又阖上眼,碎花裙摆下那双光裸的小腿安安静静并着。我端起托盘轻手轻脚回了厨房,把碗刷出来,站在水槽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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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阳台外头那层刺白的热光退成暗橘色,厨房水槽里最后几滴洗碗水嘀嗒落进下水口。落地扇在客厅角落嗡嗡地左右摆头,把风一阵一阵扫过沙发前。晚饭的刷碗收拾我全包了,擦干手走出厨房,妈正歪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电视,身子骨还带着经期头一天的酸坠劲,连像往常那样翻身趴好的力气都没了,只侧着半边身子陷在靠枕里。
我走过去坐到她身侧后方,双手隔着那件洗旧的浅蓝碎花棉睡裙,拿掌根贴住她后腰眼的位置,慢吞吞画圈揉按。手背擦着软乎的碎花棉布来回走,推到腰窝下沿、离内裤松紧带还有两寸的地方就收住力道往回带。今儿我没伸手去撩那层垂在她大腿上的裙摆,往上揉后背的时候,右手也没顺着肋骨往她胸前抄。就揉腰,一门心思拿掌心的热度把她后腰那股酸胀劲揉散。
「嗯……」她鼻子眼里断断续续哼着,身子随着我的掌根轻轻晃,「就这儿,使劲。」
揉了十来分钟,我挪到沙发尾坐下,伸手把她半趿在拖鞋里的双脚捞起来,搁在我膝头上。浅蓝碎花的裙摆滑到膝盖弯,两条没穿丝袜的小腿白生生晃在我眼皮底下。跟着,我的掌心贴上她光裸的脚底板。凉的。
这双脚裹在薄丝袜里的时候,一年到头都是滚烫的。前天晚上夹着我射出来的时候烫,昨天傍晚搁在我腿上让我亲的时候还烫,烫得跟刚出炉的烤地瓜似的。可今天脱了那层拢温的连裤袜,客厅里的摇头扇嗡嗡吹着风,加上来事儿气血虚,这双光裸的脚心、不厚的脚跟、十根圆润的脚趾肚,贴在我大腿皮肉和掌心里,是一片沁人的凉,滑腻腻的,跟两块刚从冷水盆里捞出来的白瓷片似的,激得我大腿皮肤一紧。
我心口跟着一紧,半句贫嘴没往外冒,直接张开两只刚揉完腰还滚烫的大手,把她两只冰凉的脚整个儿包进掌心里。大拇指指腹抵住她光裸微陷的脚心窝,其余四指裹住脚背和外侧,从脚底板、足弓一直到十根微凉发白的脚趾肚,一下接一下,慢吞吞地搓揉焐热。没了尼龙丝面那层滑溜的阻隔,指腹直接摩挲着她脚底细腻柔韧的皮肉,凉意顺着我的掌纹往里渗,被我手心的热一点一点顶回去。
揉到一半,我弯下腰低下头,把嘴唇直接印在她左脚脚背那道淡青细血管上方的薄皮上。鼻尖钻进一缕极淡的雪花膏香,滚烫的嘴唇贴着沁凉的皮肉,我停在那儿又确认了一回。真凉。
妈歪在靠枕上,垂着眼皮看见我低头亲她光脚背,搁在我腿上的双脚一寸没往回抽,连那五根圆润的脚趾都没像平时隔着丝袜被亲时那样往里蜷,只松散地摊在我掌心里,蔫蔫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句:「……净整没用的。光个脚你也亲。」
我抬起头,两只大手依旧严丝合缝包在她光裸的脚背脚心上搓着热气,看着她素淡的脸,把嗓音压得低厚:「脚心咋这么凉呢。下回吹风扇妈你拿薄毯搭一下脚。」
她迎着我的眼神顿了半拍,把脸扭向亮着光的电视屏幕,白净的耳根后头慢慢漫上来一层薄薄的红,嘴上还带着点硬邦邦的劲:「就你事儿多……再焐会儿行了。」
我没松手,也没去动遥控器。两只滚烫的大手跟两只暖水袋似的,把她那双光裸瘦脚严严实实裹在掌心窝里,耳边是摇头扇嗡嗡的扫风声和电视里的家长里短。我一寸一寸地揉,看着她冰凉的脚底板在我掌心里慢慢透出温乎气,十根脚趾肚从发白揉到泛红,这才慢慢松开手指。
妈的脚心今天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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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她焐热的双脚放回拖鞋里,夜里九点来钟,扣在茶几上的手机叮咚叮咚连着震了好几声。妈伸手捞过手机解锁,点开闺蜜群,拇指按在一条四十多秒的语音条上外放,孙丽那标志性的铁西大嗓门立刻震着扬声器在客厅里炸开:
"华子我跟你说,老吴那死胖子真能作妖。昨儿半夜嫌三伏天闷热,非不睡卧室床垫,光着大膀子跑客厅睡那床旧麻将块竹凉席去了。结果今儿早起一照镜子,妈呀,从肩膀到后腰半扇身子全压出了深红的麻将块方格印子,跟拿烧红的烙铁在背上烙了张中国地图似的,笑死老娘了。"
语音尾音刚落,歪在沙发靠枕上蔫了一整天的妈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眼角那两三道浅纹活泛地散开,顺手把亮着群聊界面的手机屏幕往我这边偏了偏:「你听听你丽姨说的,你吴叔半扇身子全印上麻将块了,还中国地图呢。」
我凑过脑袋扫了一眼屏幕上孙丽拍的老吴后背红印照片,一格一格红方印子整整齐齐,再抬眼瞧着妈重新染上笑意的眉眼,还有浅蓝碎花睡裙领口下白腻的锁骨,顺嘴打趣:「那幸亏咱家铺的是软垫子,不然就妈这细皮嫩肉的,压一宿起来还不得印成华容道啊。」
「去你的,连妈的玩笑也敢开,滚屋里睡觉去。」妈眼波一横,笑着抬起右手在我肩膀上虚拍了一巴掌。
「得令。」我起身往卫生间走,洗漱完出来,她已经回了主卧,门虚掩着。我回次卧躺下,隔着轻体墙,主卧那边安安静静,翻身的动静都极轻。这一天,她是真乏了。
转天上午九点多,我出次卧倒水,客厅沙发旁那张边缘磨起毛的紫灰色瑜伽垫安安静静卷成圆筒立在墙角。封控三个多月,一天不落的晨间瑜伽,今儿歇了。
到了午后,卫生间里飘出一阵卷发棒加热的护发素香气。妈踩着白底软胶拖鞋从走廊出来,脚底板落地的步子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利落带风的稳当劲。深棕的长发重新卷出松散饱满的弧度,垂在肩头随着步子一晃一晃,脸上细弯眉描得齐整精神,下眼睑昨天那层淡青褪得干干净净,薄唇上重新点回了显气色的豆沙红。她换回洗净晒干的米白色短袖旧棉睡裙,裙摆底下依旧光着两条白生生的长腿没穿丝袜,可站在茶几旁倒水的时候,重心自然压在一条腿上,胯往一侧微微一送,左手往腰侧一叉,那股子爽利劲,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下午三点多,我拿剩下的半块老姜又切了一大把姜丝,兑着赤砂糖熬好第二碗红糖姜水,端到客厅。妈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里的团购群,我弯腰把白瓷碗递到她手边。她伸手接碗的当口,我托在碗底外侧的食指中指借着交接的力道,顺势贴住她微温细腻的手背,指腹在她手背的骨节上多停了半拍才抽回来:「妈,趁热喝了。」
她接过碗低头吹了吹热气,凑到嘴边咕咚喝了一大口。汤水刚咽下去,刚描好的细弯眉就拧成一团,嘴里啧了一声,抬眼冲我挑刺:「今儿这姜你放了多少啊?辣嗓子,跟喝辣椒水似的。」
我站在茶几边,看着她被姜辣气呛得微红的鼻尖,嘴角一咧乐了:「老姜驱寒嘛,妈都能挑刺儿嫌辣了,看来今儿肚子是不疼了。」
「合着妈好利索了你不乐意是吧?刷碗去。」她横了我一眼,倒也没把碗搁下,仰起利落白净的脖颈,喉咙随着吞咽滑出一道顺溜的弧,咕咚咕咚几口把一碗辛辣滚烫的姜水喝得一滴不剩,手腕一落,把空碗往茶几玻璃板上啪地一顿。
「乐意,太乐意了。」我收走空碗,「明儿还熬不?」
「不喝了,再喝嘴里要喷火了。」她摆摆手,眼睛又回到手机屏幕上,「陈姐说明儿有鸡蛋,你想着点群里动静。」
傍晚五点半做晚饭,妈照常把黑色手机支架支在厨房料理台角上,开机拍木耳炒肉片的视频。我站在她身侧半步远打下手,先低头把温水泡发的一小盆黑木耳一朵朵掐净硬根淘洗干净,递过去。她颠着铁锅大火爆炒,油星子噼啪溅,我往后让了半步。等她炒完盛盘,我挤上洗洁精浸湿抹布,弯下腰把溅了一圈油星的不锈钢灶台、挡油板和北窗下的白瓷砖墙面来来回回擦了两遍,擦得不锈钢台面泛出锃亮的反光。从昨天清晨接过淘米盆到现在,我手底下活计没停,嘴上绝口没提半个「攒奖励」或者「记账」的字眼。
妈在水槽边洗完手,甩干水珠,没急着端菜出去。她侧过身斜倚在厨房门框上,两条小臂在身前交叉抱拢,手肘正好垫在米白睡裙前襟下方,随着抱胸的动作,把里头那两团没戴胸罩、沉甸甸的分量往上托起一道浑圆的弧。她的目光静静落在我弯腰擦拭灶台边角的后背上:「行了,擦两遍够干净了,歇着去吧。」
我把抹布放进水槽拧干挂上挂钩,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头冲她随口应:「没事儿,顺手就擦了。」
她没立刻动弹,黑亮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停,平日里泼辣笑骂的嗓音放平了,裹着股少有的软意:「这两天算你小子懂事,没搁那儿瞎胡闹……妈心里有数。」
话音落下,她放下抱在胸前的胳膊,转身端起料理台上那盘冒着热气的木耳炒肉迈出厨房。我站在水槽边,搓了搓沾着洗洁精味的指腹,看着她的背影晃出门框,睡裙下两条光腿迈着利落的步子。这一句「妈心里有数」,比嘴上记十笔账都沉。
晚饭桌上她胃口开了,木耳肉片夹了好几筷子,又给我碗里堆了一筷子,嘴里念叨明儿鸡蛋团得抢两板。吃完饭我刷碗,她歪在沙发上看电视,跟着剧情骂了两句里头的反派,嗓门又亮又脆,整栋楼都听得见的那种亮。
入夜十点多,卫生间的磨砂玻璃门关上,老式插销咔哒扣合,里头很快传出哗哗的淋浴花洒水声。昏黄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映出一道模糊晃动的人影,水流砸在地砖和下水口滤网上,一阵急一阵缓,比她往常入伏冲凉的时间拖长了十来分钟。
水声停歇,插销拉开,妈穿着那件宽松的米白旧棉睡裙走出来,光着小腿,趿着软胶拖鞋啪嗒啪嗒穿过客厅,带出一团温热浓郁的洗发水香气,径直进了主卧。房门轻轻合拢。
锁舌扣合的咔哒声,照常没有响。
我在次卧按灭顶灯,躺上单人床。客厅阳台那台落地扇还在黑暗里嗡嗡地左右摇头,风一阵一阵扫过空下来的客厅。隔着中间这堵轻体墙,我听见主卧里她翻身上床、木床板微微下陷的吱呀声,听见被单窸窸窣窣,跟着一切渐渐平息下来。墙那边的呼吸一点点变匀,变长。
我闭上眼睛,慢慢沉进了睡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