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下次不会了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是灰白的,不刺眼,一点一点把屋里的黑泡淡了。
玻璃上昨夜划下的旧雨道子还趴着,干了一半,上头几道透亮,底下几道还洇着,外头彻底不响了。
雨停了。
我穿着衣服躺在单人床上,T恤后背皱成一团硌在脊梁底下,半边肩膀压得发僵发麻。
大裤衩里憋了一宿的那股子胀消下去大半,没消干净,剩下个沉底子,坠在小腹底下,一动不动地坠着,翻个身都能觉出它的分量。
我在床上硬生生躺到了天亮。
终究是没迈出那一步。
主卧的门就在十几步外,没锁,我知道没锁,她也知道我知道。
昨儿后半夜我在被窝里把脚指头抠进床单里,抠得脚心生疼,脑子里把那扇门撞开了一千回,撞开门框撞开黑暗撞到她床跟前,身上一根骨头都没敢动。
手在裤衩里攥着自己停下的那一瞬,脑子里冒出股子邪火,烧得我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射在自个儿手里算怎么回事。
要射,就得射在她身上。
灯亮那一下我僵住了,墙那头那声应答飘过来的时候我第二声卡在嗓子眼里没出去,都是我怂了。往后不了。
念头砸到底,烧完,我把它死死掐住。掐得手心全是汗。
楼下不知哪家的水管子响了一声,长长的,顺着管道井爬上来又哑下去。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半天,那道裂纹从灯座边上往墙角走,我看了这么多年,闭着眼能描出来。
昨儿夜里我数它数到后半夜,这会儿天光大亮,它还是它,我也还是我。
妈还是妈。
这就行了。日子还得过。
我翻身坐起来,床板吱呀一声,趿上拖鞋,拖鞋底拍在脚心上,凉的。
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管子哼哼了两声才出水,我捧着凉水往脸上泼了两把,抬头往镜子里瞧。
镜子里的人眼底一片青,头发乱得像鸡窝,下嘴唇偏右的软肉上还浮着一小抹发黏的豆沙色,蜡质的,黏在唇纹里,不细看看不出来。
我盯着那一小抹看了两秒。
昨儿晚上它是怎么蹭上去的,我记得。蜡烛光,她的手,她嘴唇的温度,全在这一小抹里头存着。
我拧大水龙头,就着凉水拿指腹使劲搓,搓了一遍,水一冲,还在;又搓,指腹打着旋儿碾,唇纹里的蜡一点一点化开;第三遍我搓得用了狠劲,搓得嘴唇生疼发麻,麻劲儿顺着嘴角往腮帮子上窜。
再抬头,镜子里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了,就剩两片搓得通红的嘴唇。
痕迹搓得掉。事儿搓不掉。我也没打算搓掉。
我扯了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回屋刚在床沿坐下,隔壁厨房当啷一声,生铁锅铲结结实实磕在锅沿上,紧跟着是米汤翻滚的咕嘟声。
天亮了。她起来了。
木门板上笃笃敲了一声,不重,就一下,门轴跟着一转,门开了。
她推门进来,两手空着,没拿锅铲也没拿抹布,家居服的袖口挽到小臂,顺着床沿自然往下坐,弹簧床垫让她的分量压得塌下去一大块,我躺着的这边跟着往下一斜。
我穿着衣服躺在被窝里,后背绷得死紧,肩膀往墙那边收了收。
“醒了没?”她伸手把被角往下拽了拽,拽到我肩膀头,“瞧瞧你,穿着衣裳睡,皱巴成啥样了。”
往常那套催起的调子她照走,一个字不差,可眼睛没落被面上。
她的眼睛直直地钉在我脸上,黑眼珠子清清亮亮的,眼皮一眨不眨,就这么瞅着我。
我喉咙发紧。
“醒了。”我说,“再躺两分钟,骨头疼。”
她那目光没动,在我鼻梁和嘴唇上多咬了半秒,就半秒,我数得出来。
她喉咙那儿轻轻动了一下,跟着嗓门抬高半度:“躺什么躺,粥晾了全是皮,快起。”
说完她拍了下床沿,手掌在床单上摁出一声闷响,起身出门,拖鞋声啪嗒啪嗒往厨房去了,水龙头哗啦啦放水的声音跟着响起来。
我在被窝里又躺了十来个呼吸,听着厨房的水声,后背一点一点松下来。
她刚才看我的那两眼,跟过去二十三年里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兴许是落的地方不一样。
往常她进来叫起,眼睛扫一圈被窝扫一圈我的脸,催完就走,眼睛是干活的眼睛。
今儿她眼睛不干别的,就搁我脸上放着。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嘴唇。搓得还麻着。
我把被子掀开,叠了两把,趿着拖鞋出屋。
客厅里亮堂起来了,灰白的天光从阳台大窗整个铺进来,把地砖照得发青。
厨房里飘出小米粥的甜香,混着煎馒头片的油香。
她不在厨房。
她站在阳台大窗前头,后背对着客厅,手里端着昨晚搁窗台上接漏的那个红塑料盆。
浅驼色的棉家居服套在她身上,上衣的下摆垂到胯骨,睡了一宿的卷发松松垮垮塌在脖颈后头,几缕发绺贴着颈窝,家居裤的裤脚底下踩着那双灰拖鞋,拖鞋趿着,脚后跟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鞋底。
盆在她手里轻轻晃着,盆底积着小半盆浊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皮,是昨夜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雨水。
我立在客厅当间,脚底板钉在地砖上。
昨儿夜里的事,一桩一件,都隔在这十来步的距离外头。她端着盆,背影松松弛弛的,肩颈那儿没有一丁点绷着的意思。
她听见我的脚步声了,没回头,手端着盆晃了晃,嗓门跟平日没两样:“看看,半盆子水,这雨可算停了。”
“妈。”我喊了一声,迈步跨过去。
她端着盆往旁边侧了半步,给我让出地漏上方的位置,胳膊肘擦着我胸口过去,隔着T恤擦过去,不重,擦完就过去了。
她弯下腰,手腕一翻,小半盆浊水哗啦一声倒进地漏,水打着旋儿往下钻,地漏盖子咕咚咕咚咽了两口。
“停了就行。”我蹲下去看了一眼地漏,“那窗缝等会儿我找东西封死,省得下回再渗。”
“渗得不算厉害。”她把盆里的水甩干,顺手扣回窗台,盆底朝天,“先搁着,吃饭去。”
她回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伸手把阳台推拉门整个推开,外头潮乎乎的凉气涌进来,带着雨洗过的土腥味。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肩胛那儿的家睡衣布料随着吸气绷了一下,又松开。
“可算能透口气了。”她说。
我跟着往厨房走,经过窗台的时候瞟了一眼那个倒扣的红盆。
盆底还汪着一圈水,正顺着盆沿的弧度往下爬,爬到盆顶,积成一滴,啪嗒,掉在窗台上。
昨夜这个盆搁在这儿接了一宿的漏水。我们俩一个屋里一个屋外,谁也没睡好。盆里的水倒了,日子接着过。
餐桌上摆着两碗小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半盘过油煎得焦黄的馒头片,一小碟红腐乳,腐乳上淋的香油在碟子底汪着一小圈。
她坐在我对面,端起碗先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的时候唇上沾了一粒小米,她拿舌尖舔掉了。
她今儿脸上什么都没抹。
没描眉,没打粉,口红也没点。
两瓣嘴唇素着,透着自然的淡粉色,上唇那个小唇峰清清楚楚,唇珠底下那道小凹也清清楚楚,嘴角边浮着两道细小的浅纹,随着她嚼馒头片的动作一动一动。
昨夜我舌尖顶上去的那两瓣,这会儿就隔着一尺半的桌面,一下一下地嚼着馒头片。
我低头扒了一口粥,粥烫,烫得舌头发麻,我没舍得吐出来,就着这股烫劲儿咽下去了。
她抬眼看我。
我眼神撞上去,没收回去。
搁往常,撞上这一下,我眼珠子早溜了,溜到粥碗里溜到腐乳碟子里溜到冰箱门那张奖状上,溜得比谁都快。
今儿我没溜。
她也没眨眼,没偏头,没低头去撕馒头片,就这么隔着两碗粥的热气迎着我看,看足了两拍。
两拍。我心口那儿咚咚地撞了两下,一下一拍,全撞在她眼睛里。
她把手里的筷子往碗沿上一搭,筷子和瓷碗磕出一声轻响。
“群里通知了。”她说,“九点半到十点半,咱们这栋下楼做核酸。”
“行。”我把嘴里那口馒头咽下去,“吃完我先把俩人的码截图截好,省得到楼底下没网现刷。”
“陈姐说了,明儿菜团重新开。”她撕了一角馒头片,在腐乳上蘸了蘸,“冰箱里那俩茄子都蔫成啥样了,晌午必须烩了吃了,再放就扔的货。”
“烩呗。”我说,“多搁蒜,烂茄子下饭。”
“就你话多。”她瞥我一眼,把蘸好的那角馒头片塞进嘴里。
我端起碗喝粥,碗沿挡着我半张脸。
她真没躲。
两拍就是两拍,我心口那两下不是白撞的。
这档子事我一个字都不会提,她也不会。
可它搁在桌面上,跟这碗粥这盘馒头片摆在一块儿,谁都能瞧见。
吃完饭我刷碗,她坐在桌边拿手机翻群消息,翻着翻着念出来:““@全体成员 今日核酸恢复,九点半至十点半,十二栋居民请按时段下楼,戴好口罩,保持距离。””
“赵大妈又在群里问她那鸡蛋了。”她手指头划着屏幕,“我说我替她盯着呢,明儿菜团一块儿给她捎上。”
“嗯。”我冲着碗,水龙头开得不大,“你跟她说,上回欠她那份,这回指定补齐。”
“你倒是会替我应承。”她在后头笑了一声,笑声不高,“碗刷干净点,边儿上还有粥嘎巴。”
“得嘞。”
中心花园里拉着两米间隔的红白线,居民隔着老远排队,口罩上头一双双眼睛木木地瞅着前头的后脑勺。
雨后的地还湿着,塑胶步道一块深一块浅,空气里全是潮土味。
一五零一的赵大妈排在我们斜后方,隔着安全距离冲她扬嗓子,那大嗓门半个花园都听得见:“瑞华!昨晚上雨跟瓢泼似的,你家窗户漏没漏啊?我家北阳台全洇了!”
她站在我前头,脊背挺得板直,下巴一扬,嗓门拔得又亮又脆:“漏啥漏!就窗台洇了一点水,擦吧擦吧就完了!”
“还是你家那窗户严实!”
“严实啥呀,晚上回去拿胶带糊上!”
两个人隔着两米线你一句我一句,周围几个排队的都往这边看。
在外人跟前,她是那个顶利索的当家女人,嗓门亮,腰板直,什么事到她嘴里都是“擦吧擦吧就完了”。
我站在她后头半步,看着她后脖颈上扎起来的马尾,辫梢随着她说话一翘一翘,听着那副又亮又脆的大嗓门。
心里头沉得像压了块砖。
这块砖不压人,就是坠着。
她在人前亮出来的每一个字我都听着,听着就跟隔了一层什么似的。
屋里那个比昨天慢一点、静一点的她,只有我一个人瞧得见。
做完核酸上楼,进门,门磁在背后嘀了一声轻响,把世界重新关在外头。
她换了拖鞋,挽起袖子收拾茶几。
昨夜烧残的那个白蜡烛墩子还立在玻璃板上,烧得只剩小半截,烛身歪着,底下淌开一滩凝固的硬白蜡泪,顺着玻璃板的花纹漫出去老远,正正好好封在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褪色的一家三口合影的右上角。
我放下钥匙走过去,站在沙发边上。
她伸出大拇指,拿指甲盖抵住蜡泪的边儿,使劲一撬,蜡皮崩起来一小块,碎成几粒白屑,蹦到玻璃板上。
她一片一片地撬,撬下来的蜡屑在玻璃板上堆成一小撮,指甲缝里塞满了白。
玻璃板上让蜡泪糊住的地方一块一块露出合影的底色,撬到合影边缘的时候,指甲刮过去,留下一道擦不掉的白茬子,斜斜地趴在合影的角上。
她的手在玻璃板上停了半秒。
指尖顿在那道白茬子上,没再接着抠,也没抹,就那么搁着。玻璃板反着窗外的天光,她的手指头搁在那道光里,一动不动。
半秒。我数着呢。
她把撬下来的蜡屑拢进手心,倒进垃圾桶,把残烛头跟那根没点过的备用粗蜡烛一起拾掇起来,拉开电视柜最底下的抽屉,并排塞进那本红绒面相册旁边,抽屉推进去,玻璃板让她的胳膊肘碰了一下,砰地落平。
她抓起抹布,扭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响了。
我全程站在沙发边上,一个字没问。她刮蜡我就看着,她停半秒我就数着,她进厨房我就拿起茶几上她的水杯,把剩的半杯凉水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