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利索
封控第六十三天,早上我进厨房倒水,面板上已经摆好了。
面粉袋敞着口,袋口卷下来两折,露出里头白花花的一汪。
擀面杖横在旁边,上头还沾着干面嘎巴,一根一根翘着。
她在客厅里喊了一嗓子:"吃完就开课啊!"
"哎。"
阳台那边扫过去一眼。晾杆上她的家居服和我的T恤挨着挂,高杆低杆,各归各的。
粥是昨晚定时焖的,她卧了两个荷包蛋,一人一个。
我那个蛋边儿焦了,她那个完整。
她把完整的那个往我碗里拨,我拿筷子挡:"妈你吃你的,我就爱吃焦边儿的,脆。"
"毛病。"她缩回筷子,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她拿馒头蘸了。
吃完饭她先把面和上了。温水,一边倒一边拿筷子搅,搅成絮了下手,三揉两揉成团,盆一扣,醒着。剩下的全归我。
她搬了玄关换鞋那张小板凳,往厨房门口一坐,腿一跷,手抱着膝盖,脚上拖鞋挂在脚尖上,一点一点的。
"水别一回倒进去,拿手指头试。面条面得硬,软了下锅成浆糊。"
"看我的。"我把袖子撸到胳膊肘,面盆端上面板,"馒头我都揉多少锅了,面和面,能差到哪去。"
差得海了去了。
馒头面由我着性子揣,揣光溜了就算完。
擀面不行。
擀面杖不听我的。
我从中间往外推,推一下,转个圈,再推一下,推着推着就跑偏。
面板让擀面杖压得吱呀吱呀响,一张面皮擀出来,这边厚得能当鞋垫,那边薄得透光,形状嘛,说不上来像个啥。
"哎呦我的妈。"她在门口笑得直拍腿,小板凳让她拍得哐哐响,拖鞋都从脚尖上笑掉了,"你这面片擀的,跟裤衩子似的。"
"裤衩子面,独家手艺。"我把面皮叠起来,拿刀比着,"外头你花钱都吃不着。"
"那可不,倒找钱都没人吃。"
她趿上拖鞋进来,站我边上看我下刀。
宽窄全凭手感,手感就是没有。
切出来宽的宽窄的窄,宽的能当裤腰带,窄的跟线似的。
她探过头瞅了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宽的给你吃,宽的扛煮。"
"合着好的赖的全有去处。"
"那当然,咱家过日子,啥时候糟践过东西。"
面条抓起来抖开,撒薄面,抖得面板上白茫茫一层。
水开了,白汽顶着锅盖噗噗地响,我把面条下进去,她站灶台边指挥点凉水。
点一回,滚一回,再点一回,又滚一回,点了三回。
她说行了,捞吧,过了水的面条筋道。
鸡蛋酱是早上现炸的,两个鸡蛋打进热油里,筷子搅散,下大酱,咕嘟到油酱分家,酱碗里汪着一层油,黄澄澄的。
我捞面,她舀酱,一人一碗端上桌。
她捞一筷子,吹了吹,咬下去,嚼完,点了点头。
"行啊,出师了。"
这四个字我接住了。上回学炒菜,土豆片切得厚薄不一,醋还放多了,她给的是"能吃"。从能吃到出师,俩月。
"上回是能吃,这回是出师,"我端着碗问她,"我这学徒待遇涨没涨啊?"
"美得你。待遇就是酱随便搁,鸡蛋酱管够。"
"那也行。"我呼噜呼噜吃面,"酱里俩鸡蛋呢,比给工钱实在。"
宽的都在我碗里,裤腰带那几根煮得透透的,咬断了还弹牙。
她碗里捞的窄的,挑着吃,吃相跟平时一个样,看着比我的香。
吃到一半她把碗里的酱又拨给我一勺:"多吃点,大小伙子。"
为啥学这个,她没问。她当我馋面食。
那就馋面食。
…………
晌午刚过,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陈姐,两条。
〈到了。〉
〈明儿核酸给你捎单元门口。〉
我回了个〈谢了姐〉。
跟着拇指左滑,删除,锁屏。
一串动作熟得跟解锁一样,做完,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半息。
屏幕里映出半张脸,眉毛拧着,我把它舒开了。
"航航!"她在客厅喊,"豆角今天得摘了,再搁就老!"
"哎。"
…………
午后她在沙发上摘豆角。
盆搁在茶几上,掐下来的筋丝顺手搭在盆沿,搭了一小把,绿茸茸的。
孙丽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外放,嗓门从手机里出来,比真人小不了多少。
她手上摘着,嘴里应着,豆角筋断开的脆响夹在语音缝里,啪,啪。
我在次卧。一局刚结算,人还窝在椅子里,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摘。门留着一道缝,客厅的声音顺着缝进来,一个字一个字,全须全尾。
语音起头是老吴。
"华子我跟你说,那祖宗把我擦脸毛巾拿去擦皮鞋,让我逮着了还嘴硬,说搁一块儿的不都是毛巾吗。上回米缸里藏烟,这回毛巾擦鞋,我跟他过的是日子还是过家家?"
她笑得拍腿,盆里的豆角蹦出来两根,滚到茶几底下,她都没顾上捡。
"哈哈哈哈我的妈呀,擦脸毛巾擦皮鞋?你俩这日子过的,跟演小品似的。还是我省心,家里没活驴。"
"省心?"孙丽的下一条跟上来,"你瞅人家楼上那小两口,封俩月都能怀上,年轻人火力壮啊。"
"可不咋的,年轻人火力壮,这封控愣是没耽误人家。"
"壮啥呀。"孙丽的声儿忽然压低了一格,又压着不住,"我家那口子跟牲口似的,晚上不消停,白天还来劲,我这老腰都快让他折腾散架了。"
她的笑还是笑了,笑声比刚才短了一截,尾上接的是骂:"滚犊子,老不正经的,啥都往外咧咧。"
"咧咧咋了,跟你说说还犯法啊。"孙丽笑完,话头拐了个弯,"哎,我说真的,你家启成一年回不来几趟,你咋整的?守着呢你?"
豆角掐到一半,筋丝扯断了,半截绿的挂在她指头上。
她没弹,挂着。
"咋整?"她的话是一个字撵一个字抢出来的,尾音挑得老高,"凉伴!老娘一个人利索着呢。"
"利索啥呀。"孙丽不依不饶,"你这才四十四,离五十还早呢,就这么耗着?守活寡守到哪天是个头?亏不亏啊你。"
"都这岁数了,"她笑,笑是真笑,"早没那心气儿了。"
尾音走到最后半个字,撂地上了,没人捡。
客厅里静了一息。就剩豆角筋断开的脆响,一根,又一根。管道里不知谁家在冲水,哗的一声,顺着墙走远了。
"行了不跟你唠了,"孙丽自己也往回找补,"等解封咱俩做头发去。我回去做饭了,那祖宗还等着呢。"
"你家有牲口你家乐去,"她这句是抢着出去的,撞在孙丽语音的尾巴尖上,"扯我干啥。"
语音到底了。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屏幕朝下。盆里的豆角眼见着少下去,掐得啪啪的。
我全程没动。
鼠标停在结算画面上,队友头像灰了两个,我没点再来一局。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格,又跳了一格。
大厅的背景音循环着,循环到第三遍,我听出来了,是循环。
听到"守着呢你"那一句,我手指头从鼠标上拿开了。什么时候拿开的,不知道。
听到那半个撂地上的字,我把耳机从脖子上撸下来,挂上显示器边沿。
悬着,晃了半下,停了。
过了几息,又拿回来,挂回脖子上。
没往耳朵上戴。
戴上了算怎么回事。
"航航!"她冲客厅外头喊,"游戏打完没,出来帮妈剥蒜!"
我隔了两拍才应:"啊?咋了妈?"
"快点儿的,晚上拍黄瓜。"
"来了。"
她信了,催完就低头接着掐豆角。我起身出门,顺手把门带大了一指,门轴响了一声,她头也没抬。
我趿着拖鞋过去,她把蒜递过来,我坐餐桌边上剥。蒜皮辣眼睛,一层裹一层,我剥得比平时快,指甲缝里全是蒜汁,辣丝丝的。
"妈你瞅这瓣,"我举起一瓣,"随我,壮实。"
"滚蛋,蒜还有随你的?"
"咋没有。你再瞅这瓣瘪的,随大鹏,抢红包只输不赢。"
"剥你的吧。"她笑骂一句,起身把摘好的豆角端进厨房。
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比平时冲得急。
她洗豆角,一根一根搓,搓完捞出来甩水,甩得水池边上全是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