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广寒神水宫
青冥洲极北之境,连绵万里的苍茫雪岭在此骤然断裂,化作一片浩瀚无垠的万顷寒潭。
往日里,这片属于正道五宗之一“广寒神水宫”的苦寒水泽,终年笼罩在挥之不去的清冷月雾之中。
莫说凡俗夫子,便是寻常修仙家族的修士,踏入百里之内也要被那股浸透骨髓的寒气冻得经脉滞涩。
然而今日,这片孤高绝世的人间月宫外围,却是千载难逢地鼎沸喧嚣起来。
无他,只因百年一度的神水宫“沉月秘境”开启在即。
自半月前神水宫向九州各处广发“观澜帖”起,原本冷清的北境水泽便一日比一日热闹。
神水宫山门外三十里的“迎仙渡”与九曲寒川之上,早已设立了绵延三十余里的水上坊市、十里长街与迎宾琼楼。
放眼望去,澄澈如镜的寒潭水面上,成千上万盏以千年蚌珠炼制的水云宫灯昼夜长明,将漫天风雪映照得恍若白昼;天际云层之间,更有各色流光飞梭、灵禽仙辇络绎不绝地破空而至。
来此赴会的修士之多,远超往届百年。
不仅仅有青冥洲本土的正道五宗——太上紫霄剑宗的青年剑修背负古剑、御风而行,凌厉剑气将漫天飞雪生生劈开一道通道;九天琉璃圣禅寺的苦行佛修身披袈裟、足踏金莲,口诵禅音在冰面上留下一串淡金梵文脚印;天机玲珑阁的星算门人袖藏阵盘、踏星而至。
更有青冥洲本土的数十家中小仙门与修真大族,诸如沧澜剑派、北境雪谷、落霞山庄、白鹿书院、天水阁等势力的长老与真传弟子,旌旗招展地驻扎在水岸两侧。
甚而连外洲的势力也纷纷跨洲而来。
东荒洲玉殷朝治下的玄水世家,直接驶来了一艘长达百丈、由八头覆海黑蛟拉拽的碧波楼船,船头悬挂着鲛人泣珠织就的避水旌旗;中元洲仙痕朝的赤乌世家,则驾驭着三辆赤铜火麟战车停驻在寒潭南岸,车轮周围热浪滚滚,将方圆十丈的冰雪尽数化作蒸汽;就连中立之地山海洲无咎城的巨贾商会、四海商盟、万宝楼的跨洲飞舰,也早早在九曲寒川最宽阔的水域抛下重锚,将船身展开成一座座水上交易行宫。
十里水街之上,做生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直冲云霄:
“东荒深海万载血珊瑚,一件人宝顶阶的水行护身符印只要八十下品灵石!买三送一,入了寒潭能挡三成阴煞,诸位道友走过路过莫要错过!”
“中元洲赤乌祝家秘制‘阳炎辟寒丹’!三粒一瓶,入腹生火,专克北境冻脉之苦!可用北境雪参、寒髓铁以物易物!”
“刚从极北冰原刨出来的百年玄冰髓,拿去请炼器大家掺入飞剑,立时便能添一分寒霜剑气!只换同阶水属性灵草或中品灵石!”
叫卖奇珍的商贾声、年轻修士在水演台上切磋斗法的轰鸣声、画舫上传来的丝竹管弦声交织在一处,直把这座清冷了千年的女修圣地,烘托出了一派万人空巷的仙家盛会气象。
午时初刻,迎仙渡通往神水宫内门的“接引白玉桥”前,缓缓行来一道高挑曼妙的倩影。
她并未乘坐任何彰显排场的华丽飞舟,只是孤身一人,顺着摩肩接踵的迎宾长街拾级而上。
她身着一袭由天蚕情丝与冰蚕星纱混织而成的月白长袍,在内里欲火的催动下,这件原本极为靡丽的本命法衣已尽数延展覆盖,化作了一袭从纤长玉颈到脚踝皆遮掩得严严实实、端庄圣洁的全身法相道袍,衣袂间暗金与月白的水纹如活水蜿蜒。
足下那双银莲履亦切换作了厚底纯白的素净绣鞋。
而在她那张绝世仙颜上,更覆着一方薄如蝉翼的掩月纱,将她炼虚初期的真实道行与周身欲气,尽数锁在骨血深处。
戴上这层薄纱,她便是那温婉持重的衍天宗大长老,上官云曦。
然而,外人只道这位大长老步履从容、仙姿佚貌,唯有云曦自己知晓,在这层端庄得近乎古板的月白道袍底下,她正经历着何等磨人的煎熬。
“嗯……”
走过一处挤满了各派修士的临水石阶时,云曦掩在薄纱后的红唇轻轻抿了一下,笼在及指长袖中的五指悄然收拢。
好痒。
那股酥麻与瘙痒,并非来自外界的风雪,而是源自她双腿之上紧紧包裹着的那袭“情丝天罗袜”,以及绣鞋内部那双早已彻底成形的隐秘“足穴”。
这双由寒蚕丝炼就、刻满淫纹的长袜,与远在万里之外的主人欲火心神相连。
临别之时,她带着主人赐予的阳精与本源欲火踏上北上之路,本以为能凭着炼虚初期的修为将其稳稳压服;谁曾想,随着离宗日久,那股镌刻在道体深处的“足瘾”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失去了主人的抚弄与浇灌,化作了一股如影随形的空虚与情欲之痒。
每往前迈出一步,素净绣鞋内里那细腻的冰蚕星纱便会轻轻刮擦过她敏感的足弓与足心肉缝。
那两处会如小口般翕张吞纳的足穴,在长途跋涉的摩擦下早已不受控制地沁出了滑腻的湿意,只是被情丝天罗袜尽数吸附锁住,才未曾在白玉石阶上留下一星半点的水痕。
她必须分出大半心神,用清冷的太阴水气一遍遍冲刷着双足与小腹的燥意,才能维持住表面这副古井无波的高人风范。
“咦?诸位快看那位戴面纱的道友,她腰间悬挂的莫非是衍天宗的星轮紫玉令?”
“果真是衍天宗的徽记!看那衣制与气度,莫非是衍天宗众长老之首、执掌星轮一脉的上官云曦上官大长老?”
“前些时日魔门三洲联军压境,血海魔宗与幽冥鬼府倾巢而出,听闻衍天宗拼死血战,不仅烧尽了护山大阵,连闭死关的大祖都显圣出手,硬生生替我青冥洲正道挡下了这场滔天大祸!不想大战才过十余日,上官长老便亲自赴会,衍天宗作为正道魁首,当真是高义千秋!”
石阶两侧的一众中小宗门长老与名宿散修认出了云曦腰间的玉牌,纷纷停下手中挑选货物的动作,面露肃然起敬之色,主动退开半步拱手见礼。
而在那些老辈修士身后,不少来自紫霄剑宗、沧澜剑派以及各大修真世家的年轻领头弟子,目光落在云曦那高挑曼妙的身段与掩月纱后若隐若现的绝美轮廓上时,呼吸都不由得滞了瞬息。
“这就是衍天宗那位几乎不会下山露面的星轮长老?单看这双露在纱外的清冷眉眼与行路时的身段,便已是人间绝色了……”一名背负双剑的世家嫡子看得眼神发直,忍不住向同伴低声感叹,“都说百花楼的《群芳谱》网罗天下美人,若有人单为我们青冥洲的仙子排个名次,这位上官长老哪怕戴着面纱,也必入三甲之列无疑!”
“何止三甲!依我看,便是神水宫那三位名动北境的天女,在这份温婉圣洁的仙姿面前怕也要逊色三分!”
议论声中,一名身着紫金蟒袍、修为在化神中期的北境大族少主按捺不住心头的悸动,整理了一下衣冠,越众而出。
他满脸仰慕地拦在云曦身前不远处,深深一揖:“晚辈北境韩氏韩少卿,久仰衍天宗大名。听闻此次神水宫秘境之内寒气异变、危机四伏,上官前辈孤身一人赴会,若是入内探索未免少了照应。晚辈不才,手下倒有十几名精通破阵御寒的族中好手,不知可否有幸邀上官前辈届时结伴同行,也好让晚辈等人略尽绵薄之力?”
随着他这一开口,周围好几名本就蠢蠢欲动的年轻才俊与散修高手也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出言相邀,那一双双盯着云曦胸口弧度与纤细腰肢的眼睛里,虽然极力掩饰着克制,却依旧透出男人对绝色仙子本能的惊艳与觊觎。
若是放在从前,她还是那个清冷孤高、受全宗敬仰的衍天星轮长老时,一旦察觉到男修这等带着杂念的视线,心头定然会泛起一阵不快,拂袖便走。
可如今,她的身子与神魂早已被那个坏家伙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烙上了专属的印记。
迎着周围这群正道俊彦或炽热、或敬畏、或小心翼翼的目光,云曦掩在面纱后的双颊非但没有生怒,反而泛起了一层诡秘的潮红。
一个非常荒唐而淫靡的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这群将她奉若九天神女、在心底暗暗幻想她冰清玉洁模样的正道修士,若是知晓他们眼中高不可攀的衍天大长老,在这身端庄道袍底下根本是一丝不挂地套着情丝黑袜;若是叫他们看见她私下里是如何跪在自家主人脚边,伸着改造过的蛇舌去舔舐主人的胸膛、张开双腿与足穴哭着求主人狠狠采补……他们脸上会露出怎样精彩绝伦的表情?
一念及此,圣体瞬间起了反应。
“唔……”
云曦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颤,腿心深处毫无征兆地涌出一大股粘稠温热的春水,顺着大腿内侧的情丝天罗袜滑落下去,连带着绣鞋里那两口足穴也跟着狠狠收缩了一下,吐出几滴晶莹的甜腻汁水。
在众目睽睽的敬仰视线里暗自发情泌水,这种反差快感,竟比她自己偷偷摩挲双足还要强烈。
不过,心里虽被这股隐秘的快意撩拨得酥麻难耐,眼前这些嗡嗡乱转的苍蝇围得多了,终归还是耽误正事。
云曦压下腿间的湿意,面上维持着那副叫人如沐春风的温婉浅笑,正寻思着找个什么得体的借口将这群人一并打发掉,忽听不远处一间临水茶寮内,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音却难掩惊惶的议论声:
“……你们听说了吗?西极洲干龙朝那边,前几日出天大的乱子了!”
“干龙朝?那边能出什么事?难不成是龙门关外头的魔门又有动作了?”
“不是龙门关,是他们京城天铸城外头的护国龙脉!我昨儿个刚从四海商盟的跨洲飞舰上下来,听商盟里跑西极洲线的老伙计亲口说的——说是幽冥鬼府的魔修不知怎么摸进了京郊三十里的苍莽山仙殿,把驻守龙脉的皇家禁卫全给屠了,还在龙脉主干上钉下了邪阵抽国运!那夜苍莽山地动山摇,连天铸城里的昏君都吓得半夜敲响了景阳钟,如今太尉府的黄龙铁骑和刑部缇骑正把整个干龙京城翻过来搜捕内鬼,乱得跟一锅沸粥似的!”
“干龙朝”与“苍莽山龙脉”这几个字一入耳,云曦原本准备打发韩少卿等人的话音顿时一滞,心脏猛地揪紧了一瞬。
自家夫君琅翎此番化作阴身,带着冥璃与苏瑶姐妹俩千里迢迢赶赴西极洲,为的正是借黄龙世家求借“一元镇天印”的契机,去探查那条出了岔子的干龙龙脉!
如今干龙龙脉仙殿竟爆出幽冥鬼府屠杀禁卫、钉阵抽脉的惊天大案,夫君他……此刻可还平安?莫非那场大乱,他已经卷入其中了?
云曦再也顾不得理会身前那几个献殷勤的年轻公子,脚步一转,径直朝着那座临水茶寮走了过去。
周围的韩少卿等人见状一怔,也只得讪讪地闭上嘴跟在后头。
茶寮内坐着的那名穿灰布短衫、修为在金丹后期的商盟伙计,正唾沫横飞地跟同桌几名散修吹嘘见闻,忽觉眼前光线一暗,一股清冷中带着淡淡幽香的气息笼罩下来。
他抬头一看,见是一名身着月白道袍、面覆薄纱的绝美仙子立在桌前,顿时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来:“这、这位前辈,可是要拼桌饮茶?”
云曦站在桌畔,并未动用任何显眼的法诀,只是隔着掩月纱,用那双早已修至内蕴勾魂法纹的紫眸,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金丹伙计,柔声开口:“这位小哥不必拘礼。妾身方才路过,恰巧听闻小哥提及西极洲干龙朝的变故。妾身有一位至交故人近日正在干龙京畿游历,心中实在挂念得紧,不知小哥方才所言的苍莽山龙脉一事,究竟是从何处听来的?里头可还有什么旁人不知的细情?”
她嗓音清润温和,听不出半点逼迫之意。
然而,她一举一动皆自成极乐魅惑,对上这等修为远低于她的金丹修士,只消一个专注的眼神、一句温和的问话,便比迷魂术还要管用。
那灰衣伙计与她隔纱对视的刹那,整个人像是掉进了一汪温暖香甜的春水里,心底所有的防备与藏私念头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个强烈的本能——把肚子里知道的所有底细,毫无保留、一字不差地捧出来告诉眼前这位仙子,好讨她一句夸赞!
“回、回仙子前辈的话!”灰衣伙计眼神有些发直,双颊泛红,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竹筒倒豆子般将实情倒了出来,“小人名叫孙四,是四海商盟跑西极洲黑市药材线的管事!这消息千真万确,绝非道听途说!就在五日前的清晨,小人随商盟飞舰从天铸城外城起航时,亲眼瞧见太尉姬长空亲率三千黄龙铁骑封锁了苍莽山各处山口,把几十具禁卫军的尸首和一具内城管事的无头尸抬进了皇城!”
孙四咽了口唾沫,迎着云曦的目光,更是连商盟内部严禁外传的机密情报也一并秃噜了出来:“而且小人有个表舅在干龙刑部当差,起航前夜偷偷给小人递了话,说那夜闯入龙脉仙殿的乃是幽冥鬼府的两名炼虚中期老魔,带了四十多具铁甲鬼尸!可邪门的是,不等太尉府的大军赶到,那四十多具鬼尸和十几个魔门精锐也不知被哪路神仙给屠得干干净净,连九幽噬脉大阵都被人一脚踩碎了!那两个炼虚老魔一个被劈得半死,一个断了一条胳膊连夜血遁逃命去了!如今赵国公和姬太尉正在朝堂上互相撕咬,满城都在传呢!”
听完这一番话,云曦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悄无声息地落回了肚子里。
四十多具鬼尸被屠尽,大阵被一脚踩碎,两个炼虚中期老魔一重伤一断臂……除了她家那个身怀混沌道体、手握无始剑经与度虚神通的主人之外,只能是他了。
只是,一想到夫君才刚抵达干龙京城,便孤身一人钻进龙脉地底与幽冥鬼府的炼虚老魔殊死搏杀,甚至还可能受了伤,云曦那颗紧系在他身上的心便又是一阵阵地抽痛与揪紧。
“那个坏家伙……明知道自己阳身受损,被动困在女身里头,怎么到了外头还是这般莽撞拼命……”
她垂下眼帘,恨不得现在就长出一双翅膀飞去西极洲天铸城,钻进他的怀里仔细瞧瞧他有没有伤着哪儿,再用自己这一身太阴水法好好替他温养经脉。
可转念一想,夫君在西极洲顶着朝堂与魔门的风浪布局破局,将这北境神水宫的重担交到她手里,她若是因着儿女私情在此乱了方寸,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夫君对她的一片信重?
“他既已在干龙掀起了风浪,我这做正妻的,在青冥洲这边便更不能落了下乘,须得把这座神水宫稳稳当当地拿下来,给他做一份贺礼才是。”
云曦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牵挂与担忧尽数敛去,重新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中品灵石放在茶桌上,对着犹自一脸痴迷的孙四微微颔首:“多谢小哥解惑,这点灵石便权作茶资了。”
她刚转过身,方才跟过来的那名北境韩氏少主韩少卿见她问完了话,立刻又满脸堆笑地凑上前一步:“上官前辈,原来您是在担心西极洲的故人。不过既然故人无恙,那方才晚辈提议的沉月秘境结伴一事,不知前辈意下如何?除了晚辈之外,这位沧澜剑派的赵师兄、还有落霞山庄的林公子,也都愿在秘境中唯前辈马首是瞻……”
眼看这几只苍蝇又围了上来,甚至还有越聚越多的架势,云曦眉梢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刚要开口冷拒,忽听前方白玉桥头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环佩叮当声,紧接着便是一道爽朗张扬、毫不掩饰锋芒的清亮女声:
“都围在接引桥前做什么呢?一个个大老爷们,不去外头水演台亮亮手底下的真章,反倒聚在这儿缠着一位远道而来的女客卿,也不嫌丢了你们各家宗门的脸面!”
随着话音落下,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一条通道。
只见三道风格迥异、却俱是风姿卓绝的年轻女修并肩自白玉桥上缓步走下,周身皆萦绕着炼虚初期的浑厚水灵之气。
刚才开口赶人的,走在正中,身穿一袭繁复华贵流云锦袍的明镜天女。
她生得明艳大气,眉梢眼角皆是骄傲好胜的锐气,只扫了韩少卿等人一眼,那几个原本还想在云曦面前充大尾巴狼的年轻公子哥便如同被踩了尾巴一般,面红耳赤地拱手告退,灰溜溜地钻进人群里不见了踪影。
赶走了那群聒噪的男修,明镜天女那双明亮锐利的眸子瞬间落在了云曦身上。
她快步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云曦两眼,心直口快地朗声笑道:“你就是衍天宗派来的那位大长老上官云曦?我叫明镜,执掌神水宫演武殿!前些日子就听说你们衍天宗在魔门三洲联军手底下打了一场硬仗,更听说上官长老年纪轻轻便坐上了衍天第一长老的位置,一身太阴水法出神入化!正好今日各洲同道都在,迎仙渡旁边的观澜水演台还空着,上官长老既来了我神水宫,不如现在就随我去台上搭把手、切磋个百八十招,让我也见识见识衍天宗的高招如何?”
她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周围不少还没走远的各派修士顿时来了精神,纷纷停下脚步往这边张望。
这明镜天女虽然骄傲好胜、见面就要拉人上台打架,但性子倒是直来直去,眼底只有纯粹的见猎心喜与争强好胜,并无半分阴私算计。
站在明镜左侧的冰心天女,身着一袭毫无杂色的素白宫装,挽着一丝不苟的道髻,面容冷若万年玄冰。
她看了云曦一眼,语气刻板清冷地补充道:“内门重地,不得喧哗私斗。上官长老既已到了接引桥前,按宫规当先入内门向宫主投帖拜山,切磋之事,合该等秘境开启之后再议。”
“哎呀,大姐你就是死板,搭把手又用不了半柱香功夫……”明镜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右手却已被人轻轻拉住了。
“二姐,你就少说两句吧!”
站在右侧、身着浅碧道裙的惠水天女无奈地摇了摇头,快步上前挡在明镜与云曦之间。
她眉目慈悲柔和,说话时细声软语,先是嗔怪地拍了拍明镜的手背,随即转过身对着云曦盈盈福了一礼,满脸歉意地柔声道:“上官长老一路舟车劳顿,才刚抵达迎仙渡,连一口热茶都未曾喝上,二姐她是个见着高手就手痒的武痴性子,说话一向没个轻重,长老千万莫要与她一般见识。小妹惠水,忝掌宫中丹药一脉,方才幸得二姐出声替长老解了那些散修纠缠之围,只是切磋一事万万不可在此时劳烦长老,不如由我姐妹三人先引长老入宫面见宫主,待礼毕之后,小妹再备些清心茶点为长老接风洗尘,不知长老意下如何?”
看着眼前这三位性格鲜明的天女——一个冷面禁欲,严守宫规,一个心直口快,好胜邀战,一个温言软语,居中调停,云曦掩月纱下的眸光微微流转。
明镜虽莽撞,却替她轰走了那群烦人的苍蝇;惠水更是贴心周到,主动递上了台阶。
“多谢三位天女替妾身解围。”云曦顺势敛衽还礼,嗓音温润柔和,对着明镜与惠水微微一笑,“明镜天女快人快语、武道之心纯粹,妾身佩服得紧。只是今日确是奉宗主法旨先来拜见贵宫宫主,不敢失了礼数。待日后闲暇,或是入了秘境之中,妾身定当与明镜天女好好印证一番水法;也要多谢惠水天女与冰心天女的美意了。”
见这位衍天大长老不仅没有因为自己的唐突邀战而摆谱甩脸子,反而一口应下了日后的切磋,明镜天女顿时眉开眼笑,原本那点想要压外宗一头的傲气散了大半,豪爽地一摆手:“成!这可是上官长老你自己说的,届时咱们可得痛痛快快打上一场!走走走,我带你进宫见母亲去!”
一旁的惠水见两人非但没闹僵,反而三言两语结下了善缘,眼底也漾起温柔的笑意,主动上前一步与云曦并肩而行;就连最冷淡的冰心天女,见云曦如此知礼守规,冷硬的脸色也缓和了一分,在前头引路踏上了那座隔绝内外的水幕长桥。
一步跨入水幕,身后震耳欲聋的盛会喧嚣瞬间被彻底切断。
广寒神水宫的内门,与外头那热闹的迎仙渡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数百座白玉琼楼依水而建,飞檐斗拱皆由万载玄冰与海底白珊瑚雕琢而成,廊桥曲折,尽数浮于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上。
宫墙之内,往来巡视、洒扫、吐纳的修士,自记名杂役至内门执事,满宫上下皆是女子,绝无半个男儿身。
水汽氤氲间,连山风吹过檐角冰铃的声响,都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寒与素净。
只是,就在云曦踏上内门主岛地脉的刹那,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不知是不是错觉,当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后,她体内那团被掩月纱与道袍死死压制着的极乐欲火,连同气海深处的水相本源,竟在丹田内莫名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那感觉极为古怪,并非足瘾发作时的燥热,倒像是这片冰冷死寂的群山深处,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在冥冥之中与她的体质产生了一道隐晦的呼应。
“怎会如此……”云曦心中微凛,不动声色地散出识扫向四周,却只探到漫天遍野的精纯水灵之气,并无半点异样。
她压下心头的疑窦,在三天女的引领下穿过九重水幕禁制,最终停在了一座通体由整块深海万载水晶掏空筑就的宏伟殿宇之前。
三天女在殿门外止步候命,云曦独自整了整衣冠,迈步踏入水晶大殿。
大殿高逾三十丈,殿内并无寻常宗门的蟠龙金柱,唯有一道道自殿顶垂落的活水帘幕,在日光与月华石的交映下折射出七彩琉璃般的冷光。
大殿尽头那座高高在上的寒玉莲台之上,端坐着一道素袍罩体的身影。
“衍天宗上官云曦,奉敝宗宗主法旨,特来拜会神水宫主,贺贵宫太阴盛会之喜。”
云曦行至大殿中央,强忍着足底因踏在冰冷水晶砖上而激起的一阵战栗酥麻,脚步轻盈收拢,双手交叠于腹前,对着莲台之上盈盈福了一礼。
嗓音清润温和,恰似春水融冰,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上官长老远来是客,何须这般多礼。”
一道慵懒中透着威仪的嗓音自上方传来。云曦顺势直起身子,缓缓抬起眼帘,隔着掩月纱望向那座至高王座。
只这一眼,饶是以云曦的心性,眸底深处亦不由得泛起一丝波澜。
莲台之上的女子并未佩戴繁复的冠冕,一头如瀑长发毫无保留地披散在肩背与玉座之间,竟是彻头彻尾、不染一丝杂色的胜雪白发。
然而,与这满头苍苍白雪形成强烈反差的,却是她那张令人惊艳的绝世容颜——那绝非迟暮老妪的枯槁面皮,而是一张欺霜赛雪、宛若二八少女的娇艳面庞,眉如远山含黛,唇若点绛桃花,一颦一笑间皆是高深驻颜术所养出的风华。
周身气机渊渟岳峙,赫然是一位合道后期的大能修士。
此时,这位白发宫主正微微支着下颌,唇角噙着一抹浅笑,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阶下的云曦。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外人瞧来,这不过是两派高层初见时的寻常审视;可在目光相触的刹那,云曦那双掩在薄纱后的月华紫眸深处,却骤然掠过一抹幽光,她的鼻翼微不可察地轻动了一下。
这位以清心寡欲著称的神水宫主,在那层冰清玉洁的合道皮囊底下,竟藏着一股令云曦无比熟悉的味道。
那不是水行灵气的清冽,而是“同类”的气息——那是被死死锁在深处、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欲念。
这股气息藏得极深,却也憋得极狠,像是一座被万年玄冰封住的火山。
“早就听闻衍天宗星轮长老上官氏,乃是不世出的水法奇才,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本宫姓紫名薇。”
宫主笑靥如花,搭在寒玉扶手上的手指看似随意地轻轻一叩。
没有半点法诀吟诵的征兆,整座水晶大殿下方的万载寒潭水脉骤然一震。
一股浩瀚如海、带着合道后期威压的极寒水系道则,顺着通透的水晶地砖悄无声息地蔓延而至,瞬间攀上了云曦的鞋底与脚踝。
这股水脉之力表面温润无声,内里却藏着千百道细如牛毛的太阴寒针,一旦被试探者修为不济或根基不稳,只消一息功夫,便会被这股寒气侵入奇经八脉,当场失态出丑。
她在试探云曦的深浅,更在试探衍天宗经此大劫后,究竟还剩几分底气。
然而,白发宫主绝不会想到,她这记直攻足底涌泉穴的阴寒暗手,钻进云曦鞋底的刹那,率先撞上的会是什么。
“唔……”
在那股冰寒刺骨的水系道则刺入素净绣鞋的瞬间,云曦藏在道袍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那千百道细密的太阴寒气非但没能冻伤她天生亲水的太阴淫罗圣体,反而像是一双冰冷灵巧的手,精准无比地搔刮在了她足心那两口正自饥渴发痒的隐秘足穴之上!
冰火相激之下,一股足以令寻常女修当场软倒的酸麻快感,顺着足底尾椎直冲脑海。
绣鞋内里,那双被情丝天罗袜包裹的足穴猛地收缩了一下,竟硬生生将宫主探入的第一缕合道寒气当场吞吸了进去,化作了滋养欲体的甘霖。
云曦暗暗抿紧唇瓣,强行压下差点溢出的鼻音,更按捺住想要在原地摩挲双足的冲动。
她将丹田内那股被撩拨起来的极乐欲气死死锁在气海深处,半丝也未外泄,单凭纯粹的水相道体本源,顺着足底轻轻一引、一旋。
本该如钢针般刺入经脉的合道寒气,在撞上云曦道体的瞬间,像是百川归海一般,被一股更为柔韧、更为契合水之本源的太阴气机悄然抚平。
云曦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那股汹涌而来的暗流便被她四两拨千斤地卸入两侧的水晶立柱之中,连半声闷响都未发出,便消弭于无形。
“宫主谬赞了,妾身这点微末伎俩,在广寒神水宫这等水法圣地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云曦眉眼弯弯,面色从容得恍若无事发生,迎着宫主微凝的视线,不紧不慢地回敬道:“前些日子魔门三洲联军犯境,敝宗虽耗损颇巨,幸得老祖显圣与全宗上下死战,终是将血海魔宗与幽冥鬼府的宵小尽数击退。宗主念及神水宫与我衍天宗历来交好,特命妾身前来道贺太阴盛会,顺道也想向宫主请教一番这北境的水脉风物,不知宫主可愿赐教?”
莲台之上,白发宫主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方才那一记暗手,她虽未出全力,却也蕴含了合道修士对水行法则的领悟,便是寻常炼虚中期的长老挨上,也得气血翻涌、面色发白。
可眼前这个看似只有炼虚初期的女修,竟能在谈笑间将其化作绕指柔水,甚至在气机交锋的最初一刹,宫主恍惚觉得自己探出去的那缕寒气像是掉进了一口温软泥泞的深潭,连半点回响都没摸着。
这份对水相本源的掌控力,高明得有些古怪。
“上官长老客气了,衍天宗能安渡大劫,实乃我青冥洲正道之幸。”宫主眼波流转,将眼底那一抹惊疑敛去,笑意愈发温婉动人,“眼下外院迎仙渡鱼龙混杂,长老既是贵客,自不当与外客挤在一处。冰心、明镜、惠水,你们三人且替本宫做一回东道主,先陪上官长老在宫中各殿走走,再送去内院‘听月轩’安顿,莫要怠慢了衍天宗的贵人。”
殿外候命的三天女齐声领命,云曦亦敛衽一礼,转身缓步退出水晶大殿。
外头微凉的湖风扑面而来,云曦在宽大的袖袍中轻轻舒了一口气。
殿门外的白玉广场上,冰心、明镜、惠水三人已然等候在侧。
见云曦出来,性子最急的明镜天女立刻凑上前一步,指着西侧一片悬浮于寒潭之上的恢弘水坪,兴致勃勃地开口:“上官长老,方才母亲发了话让我们姐妹陪你在宫里转转,去听月轩的路正好要绕过我们三人的辖地!走,先去我的演武殿瞧瞧,我宫里头最能打的精锐女修全在那儿操练呢!”
云曦笑着颔首应下,随同三人沿着九曲浮桥一路西行。
这一走,便是整整一个下午的功夫。
借着三位天女亲自引路参观的便利,云曦一面应对着三人的话头,一面用那双藏在掩月纱后的妙目,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座千年大宗的内里乾坤。
第一站便是明镜天女执掌的演武殿。
只见数十座巨大的玄冰浮台错落于寒潭水眼之上,数百名身着劲装的神水宫内门女修正在浮台上演练剑阵与水法,漫天冰锥与水龙纵横交错,声势颇为骇人。
明镜天女站在浮桥高处,一脸骄傲地向云曦介绍着自己麾下这套“玄冥踏浪阵”的威力,言语间满是对自身武力的自信与自负,甚至还当场指点了几名出招慢了半拍的弟子,作风凌厉张扬,在演武殿一脉中显然拥有极高的威望。
绕过喧嚣的演武殿,往北走过一道寒雾弥漫的锁链桥,四周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十余度,连水面都冻成了数尺厚的青色坚冰。
这里是冰心天女执掌的刑罚殿辖地。
两侧矗立着一座座黑冰筑就的戒律塔与水牢,往来巡视的执法女修个个面罩寒霜、步履整齐划一,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见了冰心天女更是如见严霜,隔着十丈远便纷纷垂首屏息行礼。
冰心天女走在自家辖地内,话虽不多,但每指点一处护宫冰咒节点,语气都透着一股禁欲三百年所养出的铁面无私与刻板威严。
只是,走在这片寒气刺骨的玄冰地面上,云曦道袍底下的双腿却被冻得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而鞋内那两口被情丝天罗袜包裹的足穴,在外界严寒与内里欲火的交替刺激下,反而愈发酸痒难耐,每走一步都有微量的湿意渗入袜底,磨得她不得不暗暗夹紧双腿,连步伐都放慢了三分。
好在很快便走出了刑罚殿的冰封地界,拐入东南侧一片四季如春、种满水生灵草的暖水湖泊。
微风拂过,浓郁的丹香与药草清气扑面而来,这里是惠水天女执掌的丹药殿与百草水苑。
数十座白玉丹房沿着暖泉而建,负责控火、捣药的女修们见到惠水天女,无不露出发自内心的亲近笑容,纷纷围上来柔声问安。
惠水天女温言软语地一一叮嘱弟子注意火候,又亲自去丹房取了一盒刚出炉的“暖玉丹”塞进云曦手里,眉目间满是慈悲心软的菩萨气度。
一圈参观下来——这三位由宫主一手带大的炼虚天女,一个掌兵演武、一个掌刑执律、一个掌丹控资,早已将神水宫最核心的三大权柄牢牢握在手中,各自麾下皆有一批死忠门人,隐隐已成三足鼎立之势。
然而,就在四人走出丹药殿、踏上通往东侧水心岛“听月轩”的主回廊时,迎面却浩浩荡荡地走来了一群身穿深青色鹤纹长袍、手拄龙头拐杖或拂尘的老妪。
为首的三名老妪发髻高挽,满脸褶皱,修为俱在炼虚初期到炼虚中期之间,乃是神水宫长老会中资历最老的几位实权太上宿老——玄水长老、枯荣长老与静渊长老。
她们身后还簇拥着十几个外门执事与家族子弟,一个个鼻孔朝天,正大声商议着此次沉月秘境的入场玉牌分配之事。
狭路相逢,两边人马在宽阔的白玉回廊中央撞了个正着。
那为首的玄水长老瞥了一眼被三天女簇拥在中间、戴着面纱的云曦,又看了看三位天女,三角眼里闪过一抹阴冷的算计,竟连礼都不行,直接顿住龙头拐杖,阴阳怪气地扯开嗓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