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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下车伊始反立威

碳水化合物 · 浊世挽天倾 · 本章第 1 / 2 页

夜里下过一阵雨,清晨时天气大寒,甘溪河的黄泥土给冻实,冻得发白,跟微澜不兴的甘溪河一样冷寂,几只黑鸦栖枝在稀疏萧索的枝头,呱呱而叫,偶尔一两片黄叶飘过。

马铃声叮当而来,路人回头望去,先看见甘溪河里驶来一艘官船,船头竖着两块描金乌头漆牌,各书描金大字“江左按察副使”、“左都佥御史温”,每块牌子都是三字一列,有识字的人不解的问:“左都佥是什么官,御史温又是什么官?”

河堤垂柳叶败垂枝疏落,官船拖出长长的白色水痕,左侧河堤上的黄泥土路上有一队骑兵逶迤而来,那叮当而响的清脆马铃声便是从他们中间传来。那些人挎刀披甲的骑兵中间还有一个将青衫长摆系在腰间的青年儒生执辔而行,与旁边那个穿着鱼鳞甲、皂衣兵服、戴着铁兜鍪的军官谈笑风生。

那骑马的青衫青年正是陆缚,旁边的军官是婺州府兵马司派来护送按察副使温悟尘去应天赴任的骁骑副尉纪西林,温悟尘一家老少及仆佣、扈从都乘船而行,雷普与霍虎、薛恩泽三人都骑马缀在骑兵的队伍后面。

他们昨日才离开永康县,虽然说离应天才两百里水路,但是甘溪河冬天水流平稳,风力又小,船行甚慢。

骑兵只能迁就官船的蜗牛速度,在河堤上缓慢而行,心里盘算着前头有什么打尖落脚的地方。

看上去温悟尘也不焦急到应天赴任,永康县行刺之事,陆缚也未见温悟尘他们再提起来,好像在他看来无关紧要。陆缚也不会多嘴多舌,知道自己区区一个举人,在正四品按察副使面前,地位实在是太低,温悟尘即使心里对此事另有盘算,也不会跟他商量。

大冷天里,骑兵背风而行,耳朵还是给从身后吹过来的寒风刮得丝丝的痛。午后冻土开融,河堤上没怎么有人走过的黄泥土路看上去平整,泛着水泽,跟抹了一层油似的,马蹄踏上去一踏一个深泥窝,拨出来还“噗”的发出声音。马蹄还时不时的打滑,陆缚骑在马背上,要时刻提防着给甩下去。

纪西林看着陆缚骑马十分的辛苦,说道:“陆举人,你跟我们吃这般苦做什么?我们这些吃兵饭,这些冷的天气,这么烂的路都难以忍受,你倒好,主动到岸上来找苦吃。这一路马蹄不断打滑,要是把你掀到河里去,怎的是好!”

“纪将军,你不要咒我,我真要掉水里去,还得劳你下河来捞,”陆缚笑着说道,“我是性子好动的人,在船上闷得难受,再说温大人、温公子他们吟诗作对,我也是烦这个,还不如跟纪将军骑着马胡乱吹牛痛快……”

“陆举人你说笑了,能考上举人功名的,婺州府三年也就十三四人,你即使比不上温大人才学渊博,总要比那个温公子强……”纪西林听着陆缚左一个纪将军右一个纪将军唤得他高兴,他只是从七品的骁骑副尉,本朝崇文抑武,举人甚至都要比从七品的武官品位要高,也形成儒生素来轻视武将的风气。陆缚骑术笨拙,倒是不怕吃苦,跟他们这些吃兵饭的说话随便,也不会文绉绉的说话,还喜欢听他们吹嘘军营里的浑事,纪西林与他手下两名小校都觉得陆缚十分的对他们的胃口,开玩笑跟他说,“我看陆举人是想学好骑马,到应天城里好骗那些姑娘媳妇……”旁边人听了都笑起来。

“……姑娘媳妇也要骗,”陆缚也笑起来,说道,“这年头兵荒马乱,多学两样傍身,总比不学的强……再说‘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射箭、骑马也是六艺之列,我去应天也是人生地不熟的,要是他人都会骑马、射箭,偏偏我不会,岂不是要给看不起?”

“有温大人在,谁能看不起陆举人你……”纪西林说道,语气里倒不无羡慕。

陆缚笑了笑,换作别处,加左佥都御史的按察副使可以说是位高权重,江左郡的情况要特殊一些,不管有无实权,在帝国南都应天府,品秩比温悟尘高的官员比比皆是。再说陆缚也不管别人看得起看不起,他要彻底的融入这个世界,要学的,要尝试的事物还有很多。都说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这年代行路有诸般手段,都不如骑马方便快速。坐船舒坦是舒坦了,速度总是太慢。在后世习惯了那种高节奏的生活,总觉得三四十里路即使坐马车也要走上半天是很难让人忍受的,不会骑马怎么行?再说若有一天暗助流马寇在长山岛立足之事东窗事发要卷铺盖走人,骑马飘忽如飞也便于远遁匿踪。

说起来骑马也简单,泥路虽然烂,但是陆缚骑在马背上也能跟纪西林等婺州府的将校谈笑如风,但是马蹄奔趹如飞时人在马背上也要如履平地,就有些难度,临敌时要仗着马势砍杀冲刺以摧其坚,更非易事。再说严朴、严释父子以及温家公子温嗣元都把陆缚当成挟恩图报、跋扈势利的人,对他十分冷淡,陆缚留在船上也难受,还不如上岸熟悉马性。

钟齐等人暂时留在永康县帮七夫人,雷普、霍虎、薛恩泽名义上都是陆缚的家仆、扈从,自然也不能偷懒留在船上。

时至午时,前头也看不到有打尖的村舍野店,从船舱里钻出一个穿蓝印花布袄的女人,隔着河远远的朝岸上喊:“纪校尉,温大人说停船歇一个时辰,请陆举人、纪将爷上船吃饭哩……”这女人是永康县里茶酒店的女掌柜纪月儿,喊话的声音十分的好听。陆缚在樟塘渡看到美人儿小寡妇纪月儿要跟温家人一起去应天时还吓了一跳,后来才知道纪月儿是知县尤左任推荐给温家跟着去应天当厨娘的,月银三两,想尤左任堂堂知县的正俸也不过此数。

古往今来,下属讨好上司的心思从来都是一样的,陆缚心想前些日子,尤左任邀温悟尘到柯家茶酒店里吃饭,大概就是打这个心思吧。

纪西林勒住马,后面的骑兵也不用他召唤,都一齐停了下来。

也不知道温大人要停船歇息多久,纪西林让手下都牵马离开泥泞不堪的黄泥土路,到草陂子歇脚。

陆缚看了看前头,这段水路他与雷普回樟塘渡里走过,心想不打尖,黄昏之前就应该能看到应天城了,就算打尖也不用歇一个时辰。不知道温悟尘在打什么主意,陆缚下马系到岸边的柳树上,纪西林心里有些怨气,跟陆缚说道:“这走走停停,两百里水路倒要走三四天……在这里歇脚,还不如顶一会儿饿,等前头遇到店再停下吃上热汤饭痛快。”

府县兵马司下属的骑兵、刀弓手,都是地方军一系,地位、待遇远不如被朝廷视为正规军的镇军,除了捕盗缉匪之外,更多的是给官员差遣去做劳役,战力自然就日益疲弱,成为通常所说的杂役军,也只能负责府城、县城里的治安。崛起的乡兵恰恰填补了乡村捕盗缉匪的空缺。应该说纪西林率领过来护送温悟尘去应天赴任的这队骑卒都还算精锐,温悟尘在永康县被行刺后,婺州府知府不敢拿温悟尘的安危当儿戏,但是在温悟尘及其家人眼里,这队骑兵跟普通杂役兵没什么区别,言语上只对领头的纪西林客气些,连纪西林手下两名小校这时候都没有资格上船跟扈从一起用餐。

“前头遇到店,我央温大人再停一下,让兄弟们都能吃上热汤饭,吃些肉菜,”陆缚说道,“我先上船去,看船上能不能烧些热汤送上岸来。”

“多谢陆举人了,我稍后过去。”纪西林说道,觉得陆缚比起其他那些眼高于顶的举人士子要好相处多了。

片刻后船工们撑着官船靠上岸,陆缚与霍虎他们帮着将缆绳系到岸柳上,船丁在船头忙说不敢当,陆缚笑道:“有什么不敢当?”他纵身跳上船去,先绕到船尾找纪月儿帮忙给岸上的骑兵烧一桶菜汤,刚巧有个青年从船舱里钻出来,他朝陆缚问道:“你在岸上耽搁什么,等你吃饭呢。”语气里有些责问的意味。

陆缚没有理会他,心想他眼睛又不是没看到船还没有停稳呢。

这青年是温盈袖的远堂兄弟温嗣明,也是温悟尘在温家血缘最近的一个侄子。

温嗣明读过几年书,没能考上什么功名,温悟尘就决定将他带在身上,看能不能加以栽培。

除了温嗣明之外,温家还有个关系稍远的子弟温天桥也一同去应天历练。

温家沉沦了十年,长辈里没有什么出色的人物,晚辈也给荒废了,温家要振兴也是容易的事情。

陆缚看见纪月儿从船舱里探出头,问她:“纪月儿,有没有烧些热菜汤?这么冷的天,各位兵爷在岸上吃冷干饼可不好受。”

“不用陆举人您再吩咐哩,早就烧好了,我给你拎过来!”纪月儿脆生生的答应道,转身进了船舱。

“我去帮你。”温嗣明十分热切地跟了进去。

陆缚心里一笑,这家伙当真以为尤左任将纪月儿推荐给温家当厨娘的,真是一点眼色都不会看,也就是温氏盯得厉害,温悟尘才没敢急于提纳妾的事情。

温悟尘到婺州府之前还是轻车简行,除了家人外,只有随扈三人,丫鬟、女佣、婆子四人以及严朴妻女两人,雇了船先到永康县省亲祭祖。在永康县遇刺客之后,温悟尘即使还想轻车简行,婺州府知府寇戎也不会同意,真要在温悟尘从婺州往应天最后两百里的赴任路上再出什么差池,寇戎哭都来不及。

除了骁骑副尉纪西林率一队精锐骑卒护卫外,这艘体积硕大的官船也是婺州府备好的,厨子、船丁都是婺州府出的差役。

另外,永康县知县尤左任说温悟尘身边缺差使人跑脚,又派了两人跟着去应天听候差遣。

这两人跟厨娘纪月儿一样,钱银都是由永康县那边支度,甚至永康县还为这三人预付了伙食钱。

古往今来甚至千年之后,会当官的总玩不出太出乎人意料的花样来。

陆缚从厨娘纪月儿手里将盛满热腾腾菜肉汤的木桶接过来,招呼岸上的纪西林接应:“纪将军,温大人体恤军爷们一路护送辛苦,这边煮好热腾腾的菜肉汤赏给军爷们享用……”

纪西林手下一名小校机灵地朝船舱那边大声喊:“谢温大人体恤!”带着两人下了河滩,将汤桶跟一摞碗接了过去。纪西林在岸上吩咐妥当,也跳上船来,朝陆缚低声说道:“这肉汤是你私下贴钱的,怎将人情送给温大人?”

陆缚笑道:“我能跟纪将军相识,还不是托温大人的人情?”

纪西林一介武将,心想前些日在温家村外陆缚主仆被刺客同党追杀,自己非但袖手旁观,还阻挡他们进村避敌,换作别人心里一定会当死仇记恨,却不想陆缚毫无芥蒂,对他们这些粗莽的军汉也没有丝毫看不起的意思,心里十分的感激。

温悟尘在舱内陪同家人一起用餐,有女眷在,陆缚、纪西林以及温悟尘的两个族侄温嗣明、温天桥都留在外舱与严朴、严释父子还有另一个随扈马朝一起用餐。

即使是家仆也分三六九等,温悟尘流放充军时,严朴携家带口跟去照应,严朴对温家忠心耿耿二十多年自不用说,其子严释既是温悟尘的护卫,也是温悟尘的书童;马朝本是燕北雁鸣驿军屯里的一个军汉,在温悟尘流军期间几度对其有救命之恩,温悟尘释罪返回京师时,就替他脱了军籍,留在身边。

都说宰相家奴七品官,严朴、严释父子以及马朝三人,便是永康县知县尤左任也要巴结——

陆缚也只能自认晦气,初见面就得罪了这三人,这会儿坐在一起吃饭,这三人也是鲜言寡语一声不吭。

狭窄的船舱里,雷普、霍虎、薛恩泽则跟尤左任派来的仆佣以及官船上的丁头挤在另一桌上,菜也要差一些,不用在里舱伺候的丫鬟、婆子又是一桌,厨子、船工以及其他杂佣都在船尾,未经召唤,轻易不能到前头来。官船上地方不大,有诸多不便,但是一切又都井然有序,谁都谨守着自己的规矩。

要任陆缚的脾气,他宁可跟纪西林、雷普他们在岸上跟那些人粗莽军汉一起喝菜肉汤吃炊饼,也比窝里狭窄舱里跟严朴等人闷声喝酒强,却是温悟尘的族侄温嗣明有些亢奋,一个劲的吹嘘他以往在应天府见识过锦簇繁华:“陆举人,你也曾过去应天的,有过见识,应该知道那边的酒楼有四五层高,有钱的、嗜酒的上楼去,他们不叫上楼,叫登山;登山的多半不肯喝闷酒,可以点花牌请歌姬助兴,说起歌姬,不得不说乌衣巷沈湄,她那小曲唱得只催人心肠断,你们若是听过,便知道我所言是虚是实……”

陆缚心想沈湄与青棠大概还不知道自己今夜就能到应天。

“陆举人……”纪月儿从里舱走出来喊陆缚。

纪月儿布衣钗裙,身上装束不比一旁用餐的仆妇鲜丽,系着蓝印花的围腰,将腰肢稍略一收,便有几分的袅娜风韵,肤如初雪,鸦色秀发挽得有些蓬散,让她的秀脸看上去添了许多妩媚,端的是个秀丽迷人的少妇。

这边舱里本来就闷气,纪月儿推开舱门,却是让人觉得眼前一亮,心胸豁然开阔起来。好些人都真当尤知县真是好意将纪月儿雇来只给温家当厨娘的,自然就没有太多的顾忌,都齐回头看过去,温嗣明这货色更是得劲,见纪月儿喊陆缚,调笑道:“纪月儿怎么只找陆举人,莫不是私下烧了什么好菜只送给他吃,好叫我们眼馋吃不得?”

“……”纪月儿给众人眼睛盯着脸色微晕,秋水眼眸看向陆缚。

“温大人有什么事情吩咐?”陆缚放下碗筷问纪月儿,他能明白尤左任将纪月儿雇来给温家当厨娘的用意,言语上不会那么随便。

“夫人让我请你进去呢。”纪月儿往门后退了一步等陆缚出来。

陆缚微微一怔,不知道温氏找自己能有什么事情,看了纪月儿一眼,示意要自己现在就进花厅去?看着纪月儿会说话的眼神,陆缚站起来,也不顾其他人疑惑的眼神,跟着纪月儿往里间的花厅走去,闻着纪月儿身上传来淡淡的香气,心里总是不明白这个年代的女人到底用什么香粉、香水使自己闻起来这么舒服?七夫人身上也是。

陆缚走进花厅,温悟尘一家四口也正在用餐,温氏看着他进来,吩咐一旁伺候的丫鬟:“给陆举人添副碗筷……”

“谢过夫人,陆缚刚刚跟严爷他们吃饱饭了,”陆缚说道,这个年代的礼教虽然没有他理解的那么严厉,宴席间回避内眷还是必要的,他眼角余光看着温家小姐君薰害羞的低下头、不停的拿象牙箸拨着碗里的米粒,视线还是落在温夫人身前的桌上,问道,“夫人让陆缚过来,有什么事情吩咐?”他又疑惑的看了温悟尘一眼,看温悟尘的表情似乎也不知道他老婆在打什么主意。

“倒也没有其他什么要紧事,”温氏说道,“马上就到应天城了,就想问问陆举人进城之后有什么打算——有落脚之地没有?生活上可有人照料?你那三个家仆,看上去都笨手笨脚,都不像能照料人的。”

“谢夫人关心,陆缚在应天有两个朋友,暂时的寄身之地不愁——先进城寻间宅院住下再议前程,还要仰仗夫人跟大人的栽培,陆缚从小粗衣淡饭惯了,三个随从手脚粗笨些,也没有不习惯的。”陆缚回答道,还是抓不住温氏话里的重点。

“以前是以前,现在有功名在身,怎能像以前那么破落?再说你家两代都对我家有恩,你要过得粗糙,岂不是让别人说我家的不是?”温氏慢条斯理的说道,“我们这次从京师带来的丫鬟、婆子也够用了,我看就让纪月儿照料你去。”

“呃!”陆缚下意识就错愕地看向温悟尘,温悟尘也是一脸的错愕。

“老爷,你说妾身这么安排妥不妥当?”温氏笑盈盈的看着温悟尘,“总不能让别人说温家不念恩情,你说对不对?”

不管温悟尘心里苦不苦涩,陆缚想着以后诸多事要依仗温悟尘、依仗温家,纪月儿这烫手山竽绝不能接,再说他带着美艳厨娘回应天,还不是要给沈湄跟青棠看了笑话,说道:“陆缚谢夫人关心,只是陆缚到应天也是寄身飘萍,不知道谋食之所,手下又是三个粗鄙不堪的汉子,哪里敢劳纪月儿伺候?”

“什么寄身飘萍不飘萍的,你不要把自己说得这么寒酸,难道老爷还能看着你继续寒酸下去?”温氏笑盈盈的说道,“你也不要忙着拒绝,你也听听老爷是什么意思?”

陆缚心想这姓庞的老娘们也许年轻时是个官宦家的娇小姐,但是跟着温悟尘过了近十年流军的生涯,总不可能还是那个不懂世事的娇小姐,她哪里会轻易容忍自己的地位给一个乡里抛头露面的女厨娘威胁,陆缚心里悲叹,这温氏平时看上去温言悦色好脾气,得罪了她只怕是更没有好果子吃。

“咳……”温悟尘咳嗽了两声,咳嗽声很干,大概能想象出他要开口劝陆缚心里很苦涩,“陆缚啊,夫人也是为你考虑,你不拒绝夫人的好意……这个……这个,毕竟还是要看纪月儿自己的意思……”

最后这句话倒是暴露了温悟尘真正的心意,却见他话音未落眉头先皱了起来,陆缚心想大概他桌下子的脚背给谁踩了,陆缚心里几乎是哀求纪月儿了,千万不要把自己当成烫手山竽让他怀里钻,又怕纪月儿一时给迷糊了心智,忙补说了一句:“陆缚也谢温大人好意,只是陆缚连自己都养不活,哪里还请得起纪月儿当厨娘啊?”

“这个倒不用你担心,即使永康县不给纪月儿月银,也有我替你担下这个。”温氏不容陆缚分说的堵住他的退路。

“要是陆举人吃了奴家的饭菜当上大官,妾身到别家当厨娘还可以抬高价钱呢,”纪月儿说着话就朝陆缚敛身施礼,细声细气地说,“只希望陆老爷不要嫌奴家的饭菜做得粗淡。”称呼都换了。

陆缚心里纠结,这祸水总还是泼到他头上,就听见温氏在那里自言自语:“那就这么定下来,反正还没有下船,包裹也没有打散,陆举人既然在江城家有朋友能找到寄身的地方,也就不用我再操心这个了……”

从花厅退出来,陆缚愁眉苦脸,没想到摊上这事,明知道纪月儿是烫手山芋,但是温夫人硬要他接下来,他也丢手不得。

陆缚想着还有半碗饭没吃,又绕回尾舱去,其他人都已吃完饭散走,只有雷普坐在那里等他,陆缚朝他苦笑道:“摊上一件苦差事,温夫人家防甚严,纪月儿在温家没有容身的地,我得领她回去做厨娘……”

“可帮忙洗衣裳?”雷普没心没肺地笑起来,没人时他习惯蹲在条凳上。

“指定要另加钱,”陆缚将他剩饭碗端起来,就着残羹冷炙吃起来,边吃边跟雷普商量事情,“看这行程,温家会在应天城外的驿馆住上几天,择个良辰吉日进城。我们总不能跟他们在驿馆里耗着,你与恩泽先骑马去应天,要是能找到四娘子、沈姑娘就言语一声。等船到驿馆之后,我才能跟温家告别,那时天应已黑,我跟霍虎进不了城,会在驿馆住一宿,明日进城再跟你们汇合……”

“成,我跟恩泽先离开……”雷普点头应道。

陆缚将桌上的残羹冷炙跟剩下的饭菜下肚,有仆役进来收拾,他与雷普走出船舱。

一般仆役只能在船尾活动等候使唤,严朴、马朝不见踪影,想来是进去听候温悟尘的吩咐,纪西林上了岸,跟他手下骑卒在一起来,陆缚眯眼看着这些个婺州府兵马司下属的骑卒,看上去纪律散漫,却不似一般府军那般暮气沉沉,这三天来行程颇为艰苦,却不见那些兵卒抱怨、士气低落,陆缚跟雷普说道:“看上去殊为难得……”

“这个婺州府知府寇戎颇有些名望,石先生说起过他,”雷普说道,他眼睛老辣,知道纪西林带的这支骑兵算是纪律严明、颇有战力的精锐,“石先生说朝中有人呼吁朝廷重振地方府军,南边便以婺州府知府寇戎与广陵府知府崔原为代表,便是缉盗司衙门,听说也是萧卓听取崔原建议后跟朝廷上奏实行的……就寇戎与崔原两人现在也喊不了多响,不过治下总应该有些成绩。”

陆缚微微摇头,即使寇戎有重振府军的雄心壮志,寻来的这纪西林也算是将才,但是时不予他,怕是成就有限。

“陆举人在这里观望什么?”温嗣明从后面走过来,亲切搭过陆缚的肩膀,说道,“陆举人,我找你商量件事情,你要答应我。”

乡间消息闭塞,温嗣明不知道前些日子樟塘里发生过什么事情,只当陆缚还是之前听到的陆缚,他仗着是温悟尘关系颇近的族侄,平时里颇不把陆缚放在眼里,陆缚见他态度突然热切起来,想不到他有什么事情会求到自己头上来,问道:“什么事情?”看见纪月儿在船舱里探出头看向这边,如花玉容上有些忧色,心想莫非跟她有关。

“我们到边上说话,”温嗣明揽过陆缚的肩膀,拉到船舷边,“听说我婶娘将纪月儿遣给你,我与你打个商量,我到应天后,也无人照料,能否将纪月儿让给我?我从永康县出来,身边带着四十两银子,给你一半。”

陆缚看着温嗣明的三角细眼,年纪不大,面有腊色,尖下巴猴腮,还真是打起柯家梁小娘子的心思来,说道:“堂少爷,你看我像是不知好歹的人吗?”

“我就知道你够意思……”温嗣明高兴了笑起来,“你不就是想去应天之后谋个好出身吗?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在我叔面前多美言几句的。”

陆缚耐心等温嗣明将话许诺完,才笑着道:“你以为我会不知好歹的将夫人对我的恩情换你这二十两银子?”

温嗣明微微一怔,看着陆缚脸上戏谑的笑容,变脸道:“你这叫知好歹!你等着,我叔婶是待我这个侄子亲还是待你这个跟我温家斗了几十年的陆家子弟亲!”受羞辱的拂袖而去。

陆缚微微摇头,心想漂亮女人就是祸水。

看着温嗣明钻进船舱,纪月儿才走过来,敛身施礼,细声细气说道:“多谢陆公子收留奴家……”

“你既然不高兴做这厨娘,为何还要上船来?”陆缚不解的问道。

“哪有什么事情都能由得了自己?”纪月儿忧怨道,“我给赶回娘家住,所幸还有些用处,在茶酒店帮上忙,所以爹娘兄嫂还会温言悦色的收留——知县大人派人送了二十两银子过来,说每年还会送二十两银子,只要我给温家当厨娘,陆公子以为我还能留在永康县吗?”

陆缚微微一叹,原来月银三两只是尤左任信口开河增加他在温悟尘心目中的筹码,这年头二十两银子能买个容颜不错的丫头,何况逼着小寡妇给人家当小妾?想着温悟尘将柯家小娘子纳入房中之后,

尤左任也无需再每年给纪月儿娘家送银子了。

“纪月儿,既然尤左任愿意出这冤枉钱就让他出这冤枉钱,”陆缚说道,“这样吧,等去应天后,我给你再备间小院子,你跟我们四个人住也不方便,那以后平日烧饭做菜这些杂务就要麻烦你……”

“早知道陆公子是正人君子,奴家再谢陆公子大义收留,洗衣做饭这些杂活都是奴家份内的事情,”纪月儿心事落下,漂亮的脸上容光焕发,更添秀色,她犹豫了片刻,又细声细语的说道,“奴家娘家姓纪,贱名月儿,陆公子唤奴家贱名就可以了……”

“想不到你跟纪副尉算本家呢……”陆缚笑道,一千年后男女同租的也不见得有什么,他打算专门给纪月儿准备一间院子倒不为别的,只是做给温悟尘看的。陆缚能看出温悟尘对纪月儿的心思未断,也知道有温夫人在,温悟尘今生不要想纳妾,但不管怎么说,他瓜田李下摆出一个清者自清的姿态,能让温悟尘心里喜欢些,还有个念想。在应天能依仗到温悟尘这棵大树,许多事情都会方便许多。

纪月儿站在船头跟陆缚说话,这会儿工夫,许多人都晓得这漂亮的小寡妇要跟陆缚去当厨娘,一个个心里都羡慕得紧,看陆缚的眼神又羡又妒。

这会儿,北面驶过来一支船队,船装满货物吃水很深,领航的船首插着旗杆,挂着武锋镖局的三角旗帜,船队也注意这边是艘官船,将镖旗从旗杆上降下一半以示尊重。

为首的船头甲板相对开阔些,站着两列腰间挎刀的劲装武士,煞是威风。

雷普呶嘴朝着镖旗说道:“这便是江淮四郡最大的镖行,不仅应天府尹的家宅都请武锋的武师当护院,甚至江左、两湖等郡解往顺天的官银、税银也请武锋代运……”

陆缚笑了起来,心想雷普他们多半打过武锋镖局的心思受过挫。江左乃是顺天漕粮的主要输出地,但是偶尔因淮水、河水秋季决堤,造成河运淤堵,抑或大旱使河道水浅,漕粮无法及时北上,江左为免延期之责,常常以银代粮解往京师,一趟通常都是几十万两的银锭解往京师。陆缚心想雷普他们胆子也真大,要是几十万两的代税银都给劫了,断了江左往顺天的漕路,官府能专门调上万军队去围剿他们。

这时候镖局护卫的船队驶近,领航船头甲板上站着一个锦衣青年,他大概看到这边船头的描金乌头漆牌,朝这边喊道:“船上可是江左按察副使温大人?”

这边船停着,那船队要骤然停下来却不可能,听着外面有人喊温悟尘的名讳,严朴之子严释钻出船舱来看究竟。那边船头已经超过半个船身,那锦衣青年从船舷探出半个身子大声招呼:“严释,是我,还以为你们早到应天了呢!嗣元、君薰可也在船上?算了,我这边船不便停下来,我们到应天再会吧。”

陆缚心想这青年或许是温家的世交,不然不会直呼温家小姐的闺名。

这锦衣青年大概也是哪个官宦子弟吧。这应天本是众宦云集、富贵齐聚之地,江左的官场可要比其他地方复杂多了。

雷普带着薛恩泽骑快马先走,陆缚午后没有上岸去,就闲坐在船舱里看书。

不处于这个年代,不会知道书籍或者说断文识字对普通人来说有多么难得。

陆家下面也有家造纸作坊,一刀纸七十张,单纸价就要三百钱,抵身强体壮的霍虎在樟塘渡码头当半个月的挑夫——那些由印书行雕版印刷的书册子更非小户人家能狠下心解囊。

陆缚他们离开永康县,除了随身携带的两百两银子与四匹马外,大概就这一木箧子的书最为值钱。

天擦黑官船驶入映山湖的湖口。

陆缚骑在马上,远远看见应天城在暮色下青黑色的城池轮廓与断断续续的青黑色的山脊融为一体,似乎就横亘在映山湖水天的尽头,仿佛大邺王朝的天上人间。江湖中也散落着一些或大或小的沙洲,近处湖滩大片的芦苇荡不知何时燃起野火,给烧得焦黑一片,也可能是为防江匪藏匿故意纵火,还能看见野鸭水鸟给烧熟烧焦的尸体。

从永康县过来两百里水路满目都是疏林田野散落几家村舍的寂寥乡野,大邺王朝的南都名城应天横亘江天尽处、视野之间,心里没来由的涌出一股子豪气来。

陆缚觉得自己越来越适应这个世界了,这个年代的城池再庞大壮丽、即使眼前这座拥有十五万户人口的应天城,也远远无法跟千年之后的钢筋混凝土森林相比,但是一旦适应了这个世界,就会觉得这个时代能出现六七十万人口的城市真是一个奇迹。

陆缚坐在马上,很难想象在这个运输主要依靠人力、畜力及水路转输的时代,要维持一座有着十五万户人口的城市要耗费多大的心血跟气力。

霍虎也是初次到应天来,骑马跟在陆缚身侧,看着眼前的映山湖,感慨道:“还以为洪泽浦就是天下第一大湖呢,映山湖倒是没怎么听人说过,水面比洪泽浦要大许多啊。”

前头就是映山驿,映山湖事实上就是与沧江直接相通的广袤水荡,由于水面寥廓,与应天城北的水门相隔有近三十里,烟波浩渺,原名古天荡,高祖定都应天后,北方官员进京都要经过古天荡,遂更名为映山湖,一直延用至今。

虽说让霍虎跟着雷普学拳脚功夫,但是陆缚并不希望霍虎成为单纯的武夫,有机会总是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些事情详细的解释给他听,让他多些见识。

“事实上,这时的水面还是小的,夏秋汛期,这映山荡的湖面广及百里……”陆缚说道,“我们刚才午后路过的土堤,那才是映山荡的遥堤。”

“呵呵,想不到你诗文不熟,却识河务……”穿着便袍的温悟尘与严朴从后面走过来,温家小姐温君薰又换了一身男装就像小厮似的跟在温悟尘的身后,暮色里,看她躲躲闪闪的眼神甚是有趣,纪西林带着手下远远的缀在后面。

“温大人怎么也上岸来?”陆缚下马来给温悟尘拱手施礼。

“进了应天城,还有机会出来看这江天寥廓?”温悟尘反问道,“离前头渡口不远,我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回京师近一年,筋骨倒不如流军时硬健了。”

陆缚将马交给霍虎牵着,他陪温悟尘往前方渡口走去,官船还沿着近岸的水路航行。

温悟尘一开始在温家旧宅与陆缚谈诗文经学、有意提点他时,见陆缚拙于应答,只当他水平有限,便淡了这分心思,此时无意间听他跟身边的家仆谈河务谈得头头是道,倒觉得奇怪,心想他在科举之前怎么将心思放在这些经世杂术上?

温悟尘流军近十载,不会固步自封地认为除诗文经学之外的一切杂术就一无是处,恰恰相反,他认为身为辅臣为君分忧,恰恰要精通经世之术,便饶有兴趣的在路上与陆缚谈起河务来:“我对河务不甚了解,薰娘外祖庞公曾担任过河道总督一职,这窄堤、宽堤以及遥堤之论,我还只从他那里听说过,没想到再次听到却在你这里……沧江水患还不算严重,黄河水患已经危害国家根本了,对治河之术,朝中也争议不下,你有什么高见没有?”

“我这点浅薄见识哪里敢拿出来卖弄?”陆缚谦虚道,“闲暇时,我倒是读过庞公的以固堤束水冲沙之论,皆是珠玉,温大人问我有什么高见,我也是将庞公之语贩卖给你。”

“……”温悟尘哈哈大笑起来,对陆缚的回答甚是满意,这才觉得眼前这青年还是有些才华,一路缓行往驿馆前的渡口走过,又饶有兴趣的跟陆缚讨论刑名、钱粮、输供等杂术来,见陆缚所知虽然算不上特别精深,却多有涉及,见解又颇为新颖,温悟尘才收敛起提点后进的姿态,说道:“以你之才,放之一县也绰绰有余;若只以举子谋出身入仕,怕是要年过半百才能施展你的才华,”语重心长的劝说道,“我也不提倡死读书文,然而不跃过龙门,如何能将满腹才华示于天子辇前?”这一番话倒是言真意切。

陆缚见温悟尘劝导自己参加会试之心不息,苦笑着说道:“陆缚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人有所专,也有其惰,这些旁门杂术读得津津有味,偏偏圣贤文章如药苦口……”

“你也知道如药苦口啊,”温悟尘摇头而笑,就站在这边沉吟片刻,说道,“我倒有一建议,不知你应不应允?”

“请温大人言。”

浊世挽天倾 · 第15章 下车伊始反立威本页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