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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一句不孝慑全族

碳水化合物 · 浊世挽天倾 · 本章第 2 / 2 页

陆庭训要真是倒下来的,对陆家来说无异于顶梁柱塌下来。

陆庭训的随从温长顺还躺在床上,他听到众夫人在内宅里哀嚎,只当老爷夜里就去了,毕竟已经是六十六岁的老人了,也许几位夫人都没有预防,他们这些下人倒是能看出来老爷这几年是一年不如一年,走是迟早的事情。

温长顺也没有到内宅打探清楚,连滚带爬地从马棚里牵了一匹马到樟塘溪南岸给二公子陆续宗报信,跑到望樟楼园子,几乎是冲进陆续宗跟陆宗海议事的房子,气喘吁吁地说道:“老爷,老爷他死了!”

“……”

陆续宗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压在心头十多年的巨石陡然给搬掉了,他都有些手足无措了,他下意识地问温长顺,“有没有人去菱塘给七姨娘送信?”

“还没有呢,我听着内宅里哀声一片,就先过来给二公子你报信……”

“你快回去,挡住人谁都不许去菱塘报信,实在不行派人将樟塘去菱塘的路给封了……”

陆续宗陡然有一种大局在握的兴奋,首先想到的就是先瞒住七姨娘温盈袖,等身后事成了定局,再通知她不迟。

“二公子,是不是先去大宅,老爷说不定留下什么话?”

陆宗海阴着脸提醒陆续宗不应该如此的兴奋。

陆宗海跟陆缚、陆景中一样,都是旁支的陆家子弟,考中武秀才之后就得到陆庭训的重用,进了乡营一步一步地做了当前乡营指挥的位子,还娶了大夫人的亲侄女为妻,自然与大夫人所生的大公子陆续文更亲近。

虽说大公子续文袭了门荫进国子监又在京师当官,并不意味着陆庭训过世,陆族就要完全落入二公子陆续宗的手里。

实际上,陆续宗这几日来处置事务,完全够不上让陆宗海死心追随的水准,也让陆宗海对陆族的未来起了一些忧心。

陆续宗这才省悟到自己有些太得意忘形,他演戏却快,忙换上悲戚的神情,说道:“宗海大哥说得对,我该快去北面,看我爹留下什么话来没有……”

他们赶前渡口坐船去北岸,赶着内宅派来报信的人慌手慌脚过来,陆续宗才知道自己的父亲中了风,已经派人去请郎中了。

陆续宗站在船头愣怔片晌,抬手朝温长顺脸上狠狠地抽了一巴掌:“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生,我爹待你如子侄,你清早却来触他的霉头诅他死!”

陆宗海不去看他,站在船头看向樟塘溪北岸已渐热闹的渡口,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老爷得了瘫病,我看还是派人去菱塘通知七夫人的好……”

陆家派人从樟塘里快马跑到菱塘温家报信,温盈袖正陪着她婶娘温氏以及堂妹温君薰在内宅用早餐,忙放下碗筷,要霍氏备好马车就回樟塘里去。

温家大宅虽说破落,但是占地也广,十二三进院子,也能看见世宦家族的气度;

温悟尘使人清了一间院子让陆缚与雷普主仆留宿下来。

温盈袖这边匆忙备好马车,陆缚也听到陆庭训夜里中风的消息赶来,看着温盈袖要上马车,说道:“家主得了重病,我虽然得罪了二公子,也要回去探望的。”

雷普已经牵了马跟在后面,温盈袖微微一怔,转念说道:

“不知道樟塘里乱成什么样子,坐车太慢,我还是骑马回去……”

吩咐霍氏、贴身丫鬟还有报信的人,“你们坐马车跟过来……”

温盈袖从报信人手里牵过马来,跨了上去,陆缚与雷普也分别跨上马,跟温悟尘暂时告别一起出了村子。

霍虎他娘霍氏这才省得七夫人也许有话私下里跟陆秀才吩咐,她拖拖拉拉地耽搁了好一会儿才坐上马车跟七夫人的贴身丫鬟杏儿还有报信人返回樟塘里。

“慢些,慢些,马跑得太快,不敢分心说话……”

陆缚要温盈袖慢一些,他的骑术实在够呛,僵硬地坐在奔驰的马背上,肌肉绷紧,就怕一不小心就给颠下马背。

之前的陆缚性子胆怯,很少想要去深入地了解七夫人,也实在不明白昔日深藏在闺房里的娇娇女、跟此时温悟尘的小女温君薰几乎没什么两样的温盈袖,如何坚强地在那嗜血吃人的陆家大宅里存活下来,还学习这一手好骑术?

“老爷这病是重是浅还不得而知,若是病重,你要是回去,指不定就给陆续宗给扣下来……”

温盈袖放缓马速,与陆缚并肩而行,雷普远远地吊在后面,一脸轻松地欣赏翠屏山冬天的晨景。

“我知道,”陆缚说道,“我想知道,若是家主病重,甚至今后再也不能起来,盈袖姐有什么打算?”

“……”

温盈袖一时无语,她以前考虑这个问题,但是眼前有很大不一样了,谁能知道陆缚这趟回来会一改前貌?

只低语道,“你本来可以留下来帮我的。”

又觉得说这话有些暧昧不清,补说了一句,“你留下来娶妻生子,陆家终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她心里当然清楚陆缚是故意得罪二公子陆续宗后要趁势逃去应天,她仍然不清楚陆缚为什么要去应天,一直当他是为那个艳名满应天的沈湄。

“我必须要去应天的,现在不能告诉盈袖姐你,不是有什么苦衷,也不是什么远大的志气,是有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陆缚说道,见温盈袖脸上有些不悦,又说了一句,“也不是为沈湄姑娘。”

听陆缚没来由地补说了一句,温盈袖粉脸飞红,骂道:“……你乱嚼什么舌头,我是你婶婶!言语轻薄,给别人听见要拖你去宗祠割了你的舌头。瓜洲县那些事,都是霍能回来胡说八道,你也无需解释了。”

陆缚尴尬一笑,明明之前是温盈袖纠结着说他去应天是为了沈湄,他看着远处的山脊,说道:“昨日席间看到的几个温家长辈似乎不足恃,盈袖姐,小辈里还有谁能成器重振温家的?”

“为什么这么问?”

“我助陆家,只会成为陆家的一枚棋子,我助温家,总是要自由些……”

陆缚说道。

“看你怎么相助了。”

温盈袖将给风吹散的秀发撩到耳后,看了陆缚一眼。

“也许该让霍虎留下来帮你,”陆缚说道,“家主风烛残年,患了中风即使不死也只是残喘些日子,虽然温大人替你撑腰,但是你要想还在陆家出头做什么事情,你身边更需要能够使唤的人。”

“……”

温盈袖敛眉思索起来,久久不吭声;

陆缚招手让雷普过来。

温盈袖又猛地抬头问陆缚:“我昨日杀人,你怎么看我?”

“我有这么不知好歹?”

陆缚笑着反问,见温盈袖很认真的表情,便认真地跟她说,“我在瓜洲县也杀过人,杀过不只一个两个,不杀人就不能活,所以我这趟回来就变成这样子。雷爷也杀人。”

“可我是女人。”

温盈袖说道,她虽然在温家族人面前镇定自若,心里却一直在纠结此事。

“你这算什么杀人!这世间何止是杀人,简直就是吃人啊,不是你吃他,就是他吃你,谈什么残忍?真的人吃人我也见过。靖宁五年,淮泗大旱,到六月都滴雨未下,那一年春麦颗粒无收,人要命,就有人跟别人换婴儿煮了吃。四丫头遇到一个,也杀人,将婴儿抢回来,那婴儿饿得太久,也没有救活……”

雷普面目狰狞地探过头来,说起往事。

雷普说的事情是温盈袖还未经历过的苦难,她听了脸色发白。

“你若是同意,”陆缚说道,“昨天在骡马市看到的那种好马——我留六十匹马给你,再留下七个人给你,这七个人虽说不一定都有以一抵十的武勇,但是杀两三人总是不怕的……我不是要助你,是要你帮我,我希望能帮我将他们的身份洗白,将马换成船,换成可以沧江航行并驶入近海的船。”

雷普策马朝一座山头驰去,双指伸进嘴里打了个响彻山谷的呼哨,紧接着温盈袖就听见前头北麓丛林背后就有马蹄跑起来的声音,渐行渐远,消失在山麓间,不知所踪,没想到山麓里藏有暗哨。

温盈袖顾盼生姿的眸子看着远处山脊,没有问陆缚这些外乡贩马客到底是什么人,她心想只需将他们当无籍流民收留下来就可以了。

陆缚与温盈袖策马而行,近樟塘溪时,雷普从后面追来。

跟在雷普之后,是乌鸦钟齐等七人扮成的外乡贩马客赶着一大群良骏非凡的良马,昨天一整天没有露出的霍虎、薛恩泽也赫然在其中。

“与陆爷所料不差,陆家果然担不起行刺按察副使的罪名,陆家小儿私养的那些马贼,前后共有七十一人,昨天夜里分三批都撤出了婺州,往西北而去。只怕暂时真的只能做马贼了,倒不晓得他们在缉盗营的利齿之下能挣扎多久?”

钟齐策马过来跟陆缚细说昨夜陆家私养寇兵撤出婺州的情况,又朝七夫人抱拳施礼,说道,“钟齐见过七夫人,七夫人以后唤我乌鸦即可,我等七人以后就听七夫人差遣了……”

温盈袖看了陆缚一眼,朝钟齐等人说道:“成与不成,还是两说——在这里先诸位能信任盈袖。”

陆缚看着七夫人娇媚无端的脸颊,看着她漂亮的眼睛,心想她还是没有太多的信心,说道:“成与不成,还是先回樟塘再说。”

心里却想:陆庭训夜里突然中风真是一个令人意外不到的好事。

二公子陆续宗既得不到族人的信任,也无力震慑族人,甚至连乡营都差遣不动——

就算陆庭训一命呜呼,他也未必能当上家主,毕竟二老爷陆庭立会不会回来插一杠子也是未知数。

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只要陆庭训还吊着一口气,不想陆续宗上位的人会更多。

“好吧……”

温盈袖深吸了一口气,使她诱人的胸口看上去更鼓、更挺,拉着缰绳纵马往樟塘渡方向而去。

陆缚勒着缰绳跟上去,他心里想着要七夫人能在樟塘渡站稳脚步,他去应天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陆缚想着温盈袖这些年抛头露面插手陆家事务,这背后都是陆庭训拿她当棋子压制二公子陆续宗的野心,温盈袖也知道自家事,信心不足是当然的。

陆庭训中风之后,温盈袖本没有资格在陆家争什么,除了在樟塘渡的二公子陆续宗外,在婺州府担任府通判的二老爷陆庭立以及在京城担任给事中的长公子陆续文,都可能成为陆家执掌大权的人,怎么看也轮不到温盈袖一个女流出头。

事事并非绝对,这资格二字并非永恒不变的,温悟尘意外重获朝廷恩信获授江左按察副使高位,便是温盈袖此时的最大依仗。

陆缚他们一路骑马速度不快,途中还耽搁了许多,到樟塘渡时,已经是午时了,霍氏等人也从后面驾马赶上来。

温盈袖过樟塘溪时又重新坐上了马车,浩浩荡荡地带着十多人、六十多匹良马进入樟塘渡。

听说七夫人带着那些外乡贩马客出现在樟塘渡,那个绝户子陆缚也跟着回来,坐在外厢房等郎中诊断的二公子陆续宗急得将手里的杯子砸了出去,“哐铛”一声响,碎瓷溅了一片,在旁边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都吓了一跳,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陆续宗的亲生母亲三姨娘从里厢房走出来,责问陆续宗道:“又怎么回事?你非要将老爷吓死才开心!”

看着母亲出来斥责,陆续宗也只有寒着脸不吭声。

这会儿,就听见七夫人温盈袖悲悲戚戚的声音大老远就传来:

“老爷啊,我就离开一天,你就变成这样,以后盈袖要是给别人欺负了,还有谁能给我做主哇!”

大家一齐往门外看去,就看见七夫人拿手帕掩着脸、眼眸子哭得红肿的走了进来,没有理会在外厢房等候的众人,只拉着三姨娘的手,哽咽地问道,“姐姐,老爷怎么样了?”

拉着三姨娘就直接走到里厢房去……

陆续宗脸都气绿了,阴沉着脸,跟一旁的陆宗海说道:“将这些都赶出樟塘渡去,我爹还生死不知,这货色就带回人耀武扬威来了——还有那绝户子,绑到宗祠去,我爹如此,都是拜他所赐?”

“哼!二公子真是会怨天尤人,陆缚就站在这里,你若觉得陆缚有负陆家,有负家主,你自己来绑,何需劳烦宗海大哥!”

陆缚手里拿着一把腰刀,堵在门口,冷眼看着陆续宗。

外厢房的光线陡然暗下来,陆续宗、陆宗海、温长顺以及陆家族老都吓了一跳,此时他们心目中的陆缚不再是以前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陆秀才,而是昨天杀气腾腾将刀架在二公子脖子上的陆举人。

陆缚堵在门口,从窗户纸看出去,走廊上还站着好几个彪形大汉,陆宗海肚子里大骂:哪个畜生守的宅门,让七夫人、陆缚将这些外乡贩马客都领了进来?

陆宗海看过昨天的密信,略知二公子私养的那几个私兵在菱塘给这些外乡人诱杀的情形,额头冷不丁冒汗,要是七夫人、陆缚联合起来玩逼宫要怎么应对?

他情不自禁地握紧佩刀,手心都沁出汗来。

陆缚前日夜间就在陆续宗心里留下阴影,要不是如此,陆续宗也不会狗急跳墙地就派私兵去追杀陆缚雪耻,看着陆缚手里拿着刀,身上的杀气不比前日在骡马市差,给陆缚盯着,眉心都觉有些痒,一时有些喘不过气,也不想在众人面前弱了气势,想要说几句狠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那几个族老也怕陆缚再玩骡马市那一出,年老心脏承受力差,心想着说什么话让年轻人不要太冲动。

陆缚没有时间跟陆家人虚与委蛇,即使很弱小,也要亮出毒牙来,他眼睛扫过外厢房里众人,觉得效果还不错,又佯怒地朝身侧钟齐等人训斥:“你们跟进来做什么,一点规矩都不懂,以后要怎么跟着七夫人做事?”

钟齐、霍虎、薛恩泽等人立时退出赐砚园,就留雷普守在走廊里,陆缚将手里刀交给雷普,他独自走进外厢房,说道:“我代替不了七夫人说话,诸位要觉得我有什么错,尽管将我绑了送到宗祠里问训家法!”

陆续宗求助地看向陆宗海,陆宗海将皮球踢了出去:“真要将七夫人逐出陆家,只怕要等家主醒来;或者等二老爷从婺州府赶回来,或者各位族老一致决定该如此……即使秀才有什么过错,前天家主不是已有决断?虽然秀才自逐出樟塘里,但是终究是家族中人,听到家主病危,情急赶回来探望,应该不能算错。”

陆缚心里听了一笑:陆宗海果然不是跟二公子穿同一条裤子的。

陆庭训生死未卜,陆续宗未能当上家主,陆宗海就对乡营拥有最大的影响力。

当然,乡营五百乡勇,是以樟塘里的子弟青年为骨干,从而保证了对陆家、对樟塘里的忠诚。

陆缚又看向外厢房里几位族老,那几个族老都说道:“秀才宅心仁厚,赶回来看家主不为过、不为过!”

陆缚笑了笑,说道:“族老谬赞了……”

他心里清楚,陆续宗私养寇兵,只会令族人不安,他用计将这些寇兵都逐出婺州府,房间里的这些人大概只有陆续宗一人不爽。

这会儿,又听着七夫人温盈袖在里厢房里质问:“老爷额头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早起看见老爷躺床上患了病吗?照温老爷的婆子、丫鬟呢,是不是他们害老爷摔了跌才患病,还是温长顺那狗奴才照顾不周?”

陆续宗与温长顺面面相觑,就听见里厢房一个娇娇弱弱的声音回答温盈袖:“袖姐,昨天夜里老爷找二公子说话,不知怎么的就摔伤了,额头磕破了回来,跟丫鬟、婆子还有长顺无关!”

陆缚听见是六姨娘的声音,六姨娘直接将陆庭训的病的矛头指向二公子陆续宗,这也是能预料到,陆庭训幼子陆续熙乃六姨娘所生,今年才十岁,她即使性子柔弱,又怎么会不知道陆家落入陆续宗之后,绝没有她母子的好果子吃。

六姨娘是庄户人家出身,漂亮得异常,嫁给陆庭训为妾时才十六岁,甚至比温盈袖还小一岁,娘家不能给她丝毫的依仗,她这时候倒也知道要跟温盈袖站在一起。

陆缚心里暗笑,问陆宗海:“宗海大哥,昨天夜里发生过什么事情?差点给二公子将脏水泼到我头上来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通传声:“二老爷回来了!”

二老爷陆庭立是陆庭训的幼弟,此时在婺州府任从五品的通判,陆庭训重病在床,他知道消息自然也会从府城赶回。

陆庭立是陆庭训的幼弟,时年五十,正是知天命的壮年,身材魁梧,进门时发冠差点要碰到门楣,满脸横肉,脸上皮肤也不光滑,尽是细疙瘩,面相凶猛得很,他进门来冲着陆续宗劈头就是一句:

“你真是我大哥的好儿子!”

甩袖回过头才给几个嫂嫂请安,又昂然走进里厢房,问郎中:

“我大哥病情如何?”

陆续宗给劈头厉声骂了一句,恰如一盆雪水在这严寒季节泼在他头上,愣怔在那里。

陆缚看着陆家二爷走进里厢房,心里想他来得好快。

陆家清晨鸡打鸣时分发现陆庭训发病,那时就派人给陆家二爷报信,那也要快马加鞭在路上丝毫不打停顿才够,以陆家二爷这么魁梧的身材,跑死两匹好马都有可能。

陆缚自然不信陆家二爷对陆庭训兄弟情重,陆庭立每年除了祭祖日之外都极少回樟塘里一趟。

陆庭立他进门来朝陆续宗劈头一骂,实在是厉害,让陆续宗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陆庭训要能缓过气来也就罢了,要是陆庭训就这样撒手归天,陆续宗就坐实不孝之罪……

陆家二爷赶回来也是挡着不让陆续宗上位的!

陆缚想着刚才六姨娘在里厢房说的那句话,直接将陆庭训的发病往陆续宗身上引,陆庭立回来又是朝陆续宗劈头一句,他们是一伙的?

昨天乌鸦钟齐亲自潜伏在宗祠院子里斥候陆家的动静,能确定陆庭训是在宗祠东配殿里摔了一跤,应该就是那诱发了病根,但是具体情形只有当时也在东配殿里的陆宗海、温长顺以及陆续宗三人知道。

陆宗海与温长顺之间到底哪个将详情告诉了六姨娘,又是谁让报信人去婺州府将详情告诉陆庭立?

温长顺不像,对他来说,陆庭训身故,他顺势倒向本来就内定为继承人的二公子陆续宗最稳妥,也没有什么富贵有他好搏的。

陆宗海?

也只剩下陆宗海了,平素看上去对陆庭训忠心耿耿,原来心机也不浅。

陆宗海与在京师做刑科给事中的大公子陆续文关系最近,除了族亲之外,还有姻亲,但是陆续文人在两千里之外的顺天,对樟塘里发生的事情鞭长莫及。

陆宗海也未必就是帮陆续文。

陆宗海要是跟六姨娘、陆庭立联合起来阻止陆续宗上位,给陆续宗打上不孝的标签,陆庭训若是这趟不能起来,要么长公子陆续文回樟塘里操持家业,要么就是陆庭训十岁的幼子陆续熙给推上来当个傀儡,而六姨娘、陆庭立以及陆宗海则可以在幕后操持一切。

陆庭立大概舍不得放弃婺州府通判的官职,返回婺州府城去,那樟塘里还不就是陆宗海只手遮天?

真是好心计。

陆缚窥了绣帕掩面、秀眸红肿的六姨娘一眼,六姨娘在闺中时名叫范婉,芳龄才二十六岁,正是一个女人最茂盛、最妖娆的年纪,脸蛋精致得跟画中人一样,粉面红唇,秀眸含波,穿着锦缎袄子、金绣滚红边马甲,腰身略紧,虽说穿着寒衣,胸口也鼓囊囊的,让人看了忍不住再看一眼。

男人这辈子混到陆庭训这份上也就够了,陆缚想起自己前世给枪杀时还是单身呢,好不容易相亲认识的一个女孩子,还是对方按捺不住不停地暗示才在公园子里偷过两回荤。

心想着六姨娘柔柔弱弱的女子,也不是能耐住寂寞的人,陆缚暗笑,心想现在才真是有趣了。

恨不得陆庭训能早死的陆续宗大概这时候是最希望陆庭训能好转起来,否则他这一裤裆的屎还真是抹不干净。

“陆老爷这病,老朽也无能为力,只能开着药方看看有没有效果……”

看着樟塘渡最有名的郎中薛玉廷在几位夫人面前摇头叹气,那意思也就是说陆庭训能在床上挨些时日已经是幸运了,想重新站起来太奢侈。

不管陆庭训是从此卧床不起,还是过两天就一命呜呼,对七夫人总无不利。

即使陆宗海与六姨娘以及陆庭立联合起来要给陆续宗打上不孝的标签,陆续宗也绝非全无反抗之力,三姨娘是正室,她又哪有不帮自己亲生儿子的道理?

这两边斗上个旗鼓相当,背后有着温悟尘当靠山的七夫人温盈袖反而成了两边都不会想得罪的人。

陆庭立在里厢房呆了片刻才出来,他眼睛看到陆续宗的脸就是臭起脸来,过了片晌才注意到陆缚:“你就是陆家耕家的小子!小子有出息,年纪轻轻就中了举,办事又有魄力,日后成就肯定在我之上。”

“二老爷过奖了,陆缚侥幸了,不比二老爷当年真才实学。”

陆缚能确定陆庭立是从报信人嘴里知道樟塘里这几天的事情。

陆庭立接下来又以长辈的姿态关怀了一下陆缚对前程的盘算,讶异地说道:

“我大哥做事也不公允,换成我是你,也无非如此反应,何罪之有?”

亲切地按着陆缚的肩膀,“你若是想为陆家效力,就要留在婺州谋个出身,我替你做法,不要担心家主醒来会怪你没有离开樟塘里……”

陆庭立是从五品的婺州府通判。

虽说陆庭立与其兄陆庭训算不上和睦,对外却代表陆家的利益,有地方强豪陆家撑腰的陆庭立在婺州府实际上却能跟外来户知府寇戎平分秋色。

要是换成之前的陆缚,没有什么野心,身上也没有担什么责任,一切听从家族的安排,倒不愁没有一个好出身。

陆缚笑着拒绝了陆庭立的拉拢,说道:“忠言逆耳利于行,家主忠言犹在耳畔,家主许是看我缺些历练,我又岂能不知好歹?待家主病体稍安,我就便离开婺州府,去应天谋个出身……”

陆庭立脸上阴晴不定,瞬时又大笑道:“好,有志气,陆家男儿就该走出去谋大前程……”

他在外厢房大声说笑,倒是不怕陆庭训中了风意识没有丧失,他显然认为陆缚要去傍温悟尘这棵更大的树,也许那些风花雪月的传闻并非家生子霍能信口胡编。

陆缚考虑着就算他们联合将陆续宗废掉,扶持十岁的陆续熙出来当傀儡,对七夫人也无不利,此时态度暧昧一些也无妨,与陆庭立站在那里寒暄。

陆宅还是派人将县里几个有名的郎中都请过来,还派车去广陵府请郎中。

下午夕阳停在树梢上时,三个县里的郎中对陆庭训的病情会诊,也摇头另请高明。

陆缚这才有机会走进里厢房到陆庭训病榻前探视。

前夜相见时,陆庭训还目光炯然,虽说老态难掩,犹有虎威,这时候见他眼睛虽然睁着,却黯淡无光,不能言不能语,口嘴歪斜着有亮津津的口水从嘴角拖下来。

看见陆缚走进来,陆庭训的眼角流出两行浊泪来滴在枕头上,陆缚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许是这些人等不及他死就将他当成死了一样在表演。

日落西山,快马从广陵府请来的名大夫对陆庭训做过诊断,断定这世间医师本事再高,对陆庭训所得的中风病都会感到束手无策,唯有用针药维持一段时间看天命。

这倒让许多人松了一口气,陆缚也松了一口气,唯有陆续宗愁眉苦脸。

陆庭立召集族中重要人物全聚赐砚园陆庭训卧室外的外厢房商议了一夜,大概也是陆庭立要给陆续宗多拉一名对手,陆缚也被邀加入商议——

陆缚毕竟未被逐出陆家又有陆家少有功名在身的人物——

最终决定陆家各种事务的主事人都保持不变。

表面上,七夫人温盈袖成为最大的受益人,毕竟之前她只是代替陆庭训主事田庄、货栈、造纸作坊等业。

实际上,田庄、货栈、造纸作坊都各自有主事人,而且主要都是陆氏族人担任,温盈袖到底能主多大的事是个很大的疑问,总之能初步摆脱陆庭训的阴影就是一件幸事。

温盈袖将钟齐将七个外乡贩马客挽留下来做庄客,陆庭立等人都没有反对。

在他们看来,温盈袖毕竟是嫁入陆家为妾的女流之辈,就算培养自己的势力,也只不过自保而已。

但是陆缚并不想在陆家局势明朗之前就让乡营拥有一支不容小窥的骑兵力量,只同意售给乡营二十匹马,其他战马名义上还是归七夫人个人名下。

只要能招揽到人,有钟齐等人在,就能给七夫人训练出一支堪用的精骑出来。

陆续宗表面没有什么损失,实际上他的损失最大。

他私养的寇兵已经撤出婺州府,回归之日遥遥无期,他之前主事乡营及诸多杂务,现在乡营指挥陆宗海跟他不是一路人,乡营事务他自然就插不上手,至于其他杂务,也要有杂务推到他头上才有他的事情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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