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绿林聚义流马寇
“嗯。”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像要把这一个“嗯”拆开来,看里头有多少真话。
“你说得倒轻巧。”
她终于说。
“不轻巧。”
他说,“我这辈子没做过几件自己愿意做的事。这一件,算一件。”
“沈姑娘——”
“你到现在,还叫我沈姑娘。”
她抬起头来。
月色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半,另一半落在暗处。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先前在别处没有见过——
不是感激,也不是试探,是认了命之后,还想替别人留一条路的那种眼神。
“你救了我们,”她说,“救到这一步就够了。再往下,你就得跟我们一样,把名字藏起来过日子。”
“名字我早在甲板上刻过了。”
“刻在船板上的名字,出了海就没用了。”
“那就再刻一个。”
她愣了一下,笑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像灯芯爆了一下,又灭了。
“陆公子,”她说,“你说轻巧话的时候,跟真的一样。”
“我没说轻巧话。”
“哪里没有。”
“你把命都放到我手上过。”
他说,“我这条命,也是别人给的。还回去,不算亏。”
她不作声了。
江风又过来一阵,吹动她鬓边一缕散下来的头发。
那缕头发贴在她脸颊上,她自己没有觉出来。
他抬手,替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手指擦过她的耳廓。
指尖是凉的,她的耳根却是热的。
她身子微微一僵,没有躲。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是没有发生过。
可他的手收回去之后,两个人都知道了。
江上起了雾。
薄薄的一层,贴着水面走,走到船边,把船身的影子吞掉半截。
“你手冷。”她说。
“水里泡久了。”
“泡久了的人,指甲盖是青的。”
“那你看看。”
他把手伸过去。
她没有看指甲盖。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牵手,是握腕——
像替人把脉那样,拇指按在他的腕骨上。
她的拇指停在那里,没有动。
腕骨底下那一下跳,又重,又急,一下一下撞在她指腹上。
“跳得这样快。”她说。
“冷的。”
“冷的人,腕子不这样跳。”
他没有抽手。
她也没有松。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谁都没有说话。
雾漫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也吞掉一半。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有扶舷,是扶住了他的小臂。
“站稳了。”他说。
“我站得稳。”
“江水凉。”
“我这些年,什么凉的地方没待过。”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说得重了些,就低下头去。
低着头的时候,往前挪了半步——
从那矮凳上站起来,往前半步。
半步之外,是她一直守着的那条线。
她迈过来了。
他没有退。
她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很轻的一个动作,像是在试一件不敢试的事。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皂角,还有一点江水的腥气。
她的肩膀在抖。
不是哭,是忍。
“我这一路上,想过很多回。”
她说,声音闷在他肩窝里,“要是当初在白石河,你没有从那扇窗子里翻出来,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我就当没有见过你这个人。”
“那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
她没有说哪里不一样。
他也没有问。
他只是抬起手,虚虚地覆在她后背上,没有抱紧,只是覆着——
像怕一用力,就把那点好不容易递过来的东西惊散了。
她在他肩上靠了很久。
久到江面上的雾,把对岸的芦苇也吞没了。
“水声听得见么。”她说。
“听得见。”
“我在应天的时候,夜里也听得见水声。”
她说,“画舫就泊在秦淮河上,整夜有船过去。那时候睡不着,就起来弹琴。弹到天亮,弹给一河的水听。”
“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
她说,“习惯了把话说给水听。”
“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现在说给一个人听。”
她说完,自己也知道说重了,就不作声。他没问。
江上的雾一层一层压过来,把船头那点月色也压没了。
“你身上有一股箭的味道。”她说。
“铁腥气。”
“不好闻。”
“那我离远些。”
“不用。”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她的头发是干的,散在他颈窝里,有一点皂角味。
他数着她的呼吸——
一进,一出,一进,一出。
数到第七下,她的呼吸就匀了,不再抖。
“江上要是没有你,”她说,“我们这会儿应当在榕城。”
“在榕城,也未必就坏。”
“坏不坏,我不知道。”
她说,“我只知道,我不想在榕城。”
“那你想到哪里。”
“没想好。”
她说完这句,又往他这边靠了靠。
“我从来不敢靠在谁身上。”
她说,“靠过去,就得想以后的事。”
“那就想。”
“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就先不想。”
她从他肩上抬起头。
抬起头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只剩下一个呼吸那么宽。
她能看清他眼底那点墨色;
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雾气。
谁都没有再往前走。
江上又起了一阵风,乌篷微微一晃。
她把一只手按在他胸口的衣襟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回去。
然后她退开了,退回矮凳上,坐好。
“汗巾。”她说。
他把汗巾递过去。
她接过来,在手里抖了一下,抖开。
三百支箭的汗,都沁在那一方布上。
她把汗巾的两头对起来,叠成一条,又叠成一块。
指腹顺着叠起来的那道边压过去,把折痕抹平。
“我拿回去洗。”她说。
“好。”
“洗完了,也不还你了。”
“随你。”
她笑了一下,把汗巾掖进袖口,掖得很仔细,像掖的不是一块布。
她坐回矮凳上,两只手放在膝上,坐得笔直——
跟他头一回在船上见她的时候一样。
可她坐了一会儿,又松了下去,肩膀垂下来,不再端着。
那点端着的架子,是留给他看的;
这会儿不端了。
江上的雾还在走。
远处传来撑篙的水响,一声,又一声,近了。
石承祖他们的轻舟,来了。
石承祖等人比约定时间还要早搞到船,月至中天,四艘乌篷轻舟就悄然驶来。
陆缚站在船头,看着石承祖、雷普等人跟着贺青河从绳梯爬上甲板,注意到石承祖、雷普等人看见沈湄只是给她粗布衣裳无法掩饰的美貌给惊了一下,再没有其他异态,确定他们不认识沈湄。
石承祖他们人没有全部过来,贺青河担心陆缚要的那艘大船会在浅水滩里搁浅,就停在十几里外的河曲里,留下人看着,石承祖、雷普等十人跟着贺青河撑船过来接陆缚、沈湄、青棠及诸少年过去。
雷普看到这里竟然藏着这么一艘大船,爬上船连绕着船走了一圈,回来疑惑地问贺青河:“你从哪里搞来这艘大船?你们有这艘大船,还要我们搞什么船?肖瞎子给我们的‘大船’,都远远不及一半大。”
“船太大,吃水深,我们不清楚清江浦的水路,不小心给困在这里了,”陆缚说道,“现在不是细说这个时候,有些东西要搬到乌篷船上去……”
船靠过来,薛恩泽诸少年就开始将大船上的必备物搬到乌篷船上,贺青河取了一把桑木弓给石承祖:“你试试这个。”
“好东西!”
雷普抢先将桑木弓拿到手里,拉了拉弦,拿出一支箭,朝夜空射去,只听见“噗”的破空声,箭就不知道射到哪里去了,雷普搓手大赞:“好弓,怕不下一石之力,你从哪里整来这个好东西?”
弓上那几样数,雷普一眼就能认。
弓弦有粗细两种:粗弦拉的弓力大,射得远,可撒放的时候手上吃不住劲;
细弦好拉,箭飞得近,胜在快。
弓力按石按斗算,一石二算良弓,三尺六是弦长,八斗以下只能打兔子。
箭也分轻重,箭杆硬、箭簇沉,才走得出五十步。
营里的弓手跟民间的不一样:营里的人换生弓照样能射,民间的人换了生弓,第一箭就发飘。
陆缚早就怀疑贺青河早年出身军旅才有一手好箭术,真正的箭术高手几乎都出身军营,看到贺青河的“故人”雷普开弓射箭的姿势,也知道他是箭术好手,愈发肯定心里的猜测。
陆缚心想贺青河、石承祖、雷普等人既然都出身军营,为何贺青河近十年来会隐居应天,而石承祖、雷普为何又在淮泗当起马贼?
雷普开弓的姿势一看就是练过的,弓弦贴鼻,肘抬得很平。
陆缚自己也试了试那把桑木弓,拉弓只到七分。
贺青河说弓箭讲的是桩步,不是手上的力气。
石承祖几个人围过来,各自拿弓试弦。
这一船的弓弩,够他们在水上打一场硬仗。
沈湄跟青棠跟那些年纪少的少年们安静地站在一边,也不走过来跟石承祖、雷普等人相见。
“这把弓归我了。”
雷普直接宣布这把桑木弓归他了。
见惯了这等劣弓,雷普一眼就看出这柄弓的好,哪里肯放手?
贺青河将桑木弓丢过来,他抢过来就爱不释手,细细把玩,弓身是百年老桑加老檀制成,弦是麻绳绞丝,他借着月色,看到弓梢上雕着“丰利镇督造”五个细字,问贺青河:
“你们劫了丰利镇的战船?”
石承祖几个人各自拿弓,先试弦,再拉弓。
一石强的弓,寻常人开弓开不满。
雷普的手法熟,弓弦贴在鼻尖下方。
陆缚只勉强开弓四五下,第五下虎口就发酸。
贺青河让他先从竹枪练臂力,等桩步稳了再谈弓箭。
也无怪雷普会这么想,他也已经看到甲板上的两架三弓床弩。
贺青河笑笑不解释,说道:“这里还有几把弓,要是高兴,都拿过去。”
这艘三桅帆船就是最初的那艘海盗战船。
陆缚他们夺下船后,船上竟然有两架即使放在丰利镇里都是稀罕物的三弓床弩,这是他们事先没有预料能得到的,这可是将短矛当箭矢射杀五六百步远的利器。
前后有十五名丰利镇精锐死在陆缚他们手里,除了二十一把长短兵刃外,还一共获得六张强弓,四把臂张弩,皮甲、玄甲各十二件。
箭术非朝夕能成就,六张强弓,除了贺青河自己用一把外,其他五把弓都给石承祖他们;
四把臂张弩操作简便,就没有让出去。
除了五把强弓之外,陆缚与贺青河也早就商量过将一些锥矛枪、陌刀等中长兵器送给石承祖他们,这些兵器入手沉重,诸少年暂时也使不来。
这些兵器,眼下是死的,明天就是活的。
刀比人先到,弓比刀先到,弩比弓还先到。
练武的人认兵器,跟认人一样,一眼的事。
计划明后日水中抢船劫囚,还是要以石承祖等人为主要战力,陆缚、贺青河自然要不遗余力的先装备他们。
雷普迫不及待地占了一把弓、一把陌刀,他也嫌铁甲笨重,只穿了半身甲,一脸的兴奋,拍着贺青河的肩膀说道:“以前以为你是孬种,冤枉你了;没想到你真有胆将丰利镇的战船给劫了!”
贺青河依旧苦笑,他知道雷普是直肠子,也没有什么好计较的。
石承祖没有吭什么声,他从贺青河手里又接过一把弓。
陆缚说动手那日,弓箭先压住押解官兵的甲板。
弩手分两处站,弓弩一处射船头,一处射船尾。
长兵器的人候在芦苇里,等弓弩一发就冲上去。
这一场厮杀要快,不能让官兵腾出手来先杀囚。
石承祖听得明白,把弓往背上一挂,说这个厮杀的法子成。
看着诸少年帮忙将床弩搬上乌篷船,雷普在一旁兴奋地嗷嗷直叫:“贼娘的,明天截住官船直接在水上干他娘的!”
要是明天官船押解的官兵不增加,要是不顾忌官兵遇袭会先杀囚,有这一批好东西,石承祖也有信心直接在河面上劫杀官船——
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官兵遇袭会先杀囚,这也是他们迟迟不敢下手的原因。
月至中天,四艘乌篷轻舟泊在大船边上,篙子收在水里。
明天天一亮,官船就要离了清浦津。
他们这些人,加起来不到七十个;
对面是薛韩三的精锐,还有巡检司的八十张弓。
他把桑木弓挎在肩上,回头看了舱里一眼。
这一仗,躲是躲不掉了——
要么救出人,要么,谁都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