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死里逃生落荒岛
他闻见她发上那一点药香,是白芷和白芨,混着血的一点腥。
她的体温,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裳,像还能贴过来。
他的耳根在灯下,一点一点热起来。
那药香是这几日贴在画舫上的:她替他请郎中、抓药、煎好了让青棠送过来,药渣就晾在舱外的船板上。
他喝到第三帖,才从霍能嘴里知道,是沈姑娘吩咐的。
他从没有当面谢过她。
他垂眼,目光落在她袖口那道蓝边上——应天绣衣巷的针法,密密的一排,被灯影晃得发颤。他数不清那针脚,只记住了那一点蓝。
青棠用袖口替她擦去发丝上的灰。她往前微微侧了侧身,肩头几乎挨着他;她的一缕鬓发垂下来,蹭过他的指节。
他想起初上船那一夜。
他病着,是她隔着小几把药碗推过来——碗沿碰在案上,轻轻一响,他那时便记住了这间舱的深浅:哪里能退,哪里能藏。
那夜他量的是退路;今夜他站的还是这么个位置,却像是在量一件别的东西。
他没有躲。她也没有退。
舱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在罩子里噼啪跳的声。他的手垂着,又虚虚地抬起来——到底还是没敢伸过去。他怕自己一伸手,就收不回来。
他微微探了探身,又停住。她一抬眼,正撞上他的目光,两个人相依着,在灯下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开口。
“你自己呢?”她先问。
“我是贼。”陆缚说,“贼不用抹。”
他要站在甲板上,要站在舱门口,要把她们推进花厅。他的脸,得是黑的那一个。说完,他把脸偏开一点——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睛。
“书。”她忽然说,“那三本书。”
陆缚把那三本接过来,抽出中间那一册,塞进自己怀里。
她递书的时候,指腹搭在蓝布书脊上,一缕发丝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背。
他把那册蓝面书按进衣襟时,她的指尖在他手背边沿蹭了一下,很轻。
他把肩往前送了送,又收住,这么近,也像能触到她身上那点暖。灯芯在罩子里又跳了一下,火苗矮下去,舱里那半边光也跟着沉了沉。
“这个留着。”他说。
“那两本呢?”
“跟屋子一起烧。”
沈湄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那两本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两件不能丢的东西。
她袖口那道蓝边绣,被血洇黑了半寸,她也没有察觉。
那册江图他是要带走的。
这一带的水道、汊口、暗滩,往后都用得上。
可他心里清楚,他记住的不只是那些汊口——他记住的是她递书时指尖搭在蓝布书脊上的那一下,很轻,像落了一片灰。
舱外的喊杀声又近了一阵,随即又远了。
灯还亮着,灰落在衣领上。
两个人挨得这样近,谁也没有再动。
过了很久,他才先移开眼——再站下去,他就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了。
“你这间舱,我要烧了。”
“什么?”
“只烧这一间。”陆缚说,“门关着,窗也关上。”
沈湄不明白。
“闷着烧,火不旺。”他说,“等官军撞开门,风一进去,火自己就起来了——够他们忙一阵。”
沈湄看着他。
在应天的时候,她听过这个人。
族里有钱的公子,跟着她的车马走过三条街;为了听她一支曲子,能在巷子里站到半夜。
这样的人她见过太多,见完就忘。
三天前她不知道这条船上还有他。
现在她知道了。
“里面有些东西。”她说了一半,停住。
“心疼?”
“有一点。”
“不许心疼。”陆缚说,“烧了,总好过让他们抢去。”
沈湄不想笑,嘴角还是动了一下。
花厅的门是从外头锁住的。
陆缚一脚踹开。
里面二十来个半大孩子全缩在墙角,脸一个比一个白。
陆缚拔出刀,在门框上剁了一刀,木屑迸出来。
“老实待着。”他说,“谁伸手,剁手;谁抬头,剁头。”
他把沈湄和青棠往人堆里一推。
沈湄没有站稳,撞在别人肩上,一个趔趄坐倒在地。
她坐在冰凉的船板上,抬起头看他。
站在那儿的,是个满脸血污的贼,刀口上还挂着东西。
她认得这张脸。可这一下,她真觉得,自己不太认得这个人。
陆缚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屋子缩着的人。
他心道:那个样子不是他。方才那一脚、那一刀、那两句话,都是他自己搭出来的一层壳,壳上写着一个字——贼。
回到舱门,贺青河问:“怎么样?”
“能瞒过一时。”
“那就够了。”贺青河说,“官兵为肉票来的。救一个,赏银一百两。”
陆缚“嗯”了一声,在心里又算了一遍。
这些孩子都是县学里的——通州县学三天前被掠。
能送子弟进县学的人家,大都有些家底。
救一个孩子,赏银一百两;一个人头,赎银千儿八百两,多的上万。
“太贪。”他说。
贺青河看了他一眼。
“这个时候,你还在算这个?”
“我得知道他们想要什么。”陆缚说。
两具尸首不能留在船上,也不能随手丢进水里。
陆缚和贺青河给他们各绑了一块压舱石。
绑法有讲究:绳子从腋下过,绕两圈,压在背上;石头贴着后背。这样沉下去,人是趴着的,不会肚子朝上,浮上来。
贺青河一直在看他。
这个人的手、胳膊、肩背,都不像练过武的。手腕细,胳膊上没有筋疙瘩;走路的时候,肩不动。
可他会杀人。
贺青河这辈子认一个理:身体能让技巧使得更好——可会不会这个技巧,跟身体没关系?
从前那个陆缚不会水。现在他会了。
从前那个陆缚没练过武。可练没练过武,不妨碍他今夜杀两个人。
杀人是一件技术活。
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只要知道从哪儿下手,一支笔、一张纸到了他手里,也是刀。
陆缚知道贺青河在想什么。
他要怎么解释?说这具身子三天前已经淹死过一次?说他不是那个陆缚?
他把石头推下水。
水面上冒起两串泡,“咕嘟”两声,没了。
贺青河问他:“你这手法,跟谁学的?”
陆缚把绳头收好,想了一下。
“记不清了。”他说,“大概是……在什么地方看过。”
贺青河没有再问。
他听出来了。那个人不是忘了,是不说。
前头的喊杀声变了调。
芦苇那边亮起一片火。有船在靠过来,桨声很大,一下一下,砸在水上。
“他们要上船了。”贺青河说。
“等他们上来,”陆缚说,“我们就从这边下水。”
他说话的时候,把手按在舱壁上。
木头是湿的。
他把手抬起来,翻过来,摊在眼前。
三天前的夜里,在乌篷船的舱里,他拾起那把断刀的时候,抓了两回才抓住。那一次,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指节在打颤,只当是水凉。
这一次,手是稳的。
他把手放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把它当成冷的。
他是先下的水。
水比劫船那一夜更凉。凉气从胸口一直缩到后腰。他不敢挣,只用脚慢慢踩——水花一起,船上就看得见。
贺青河跟着下来。入水几乎没有响。
两个人贴着画舫的船底,只把半张脸留在水面上,鼻子慢慢地出气。
官兵上船了。
那脚步从船头滚过来,一路砸到船尾。
有人砸舱门,砸两下喊一声;有人喊“这舱里有火”,接着就是一阵忙乱——他先前关着门窗闷着烧的那一间,此刻见了风,起来了。
烟顺着舷窗往外钻,在水面上散开,糊了他们一脸。
陆缚把脸贴住船板,一动不动。
一个人从船舷上翻了下来。
大概是被逼到没路走了。他落在他们旁边三步远的地方,水花炸开;他冒出头,抹了一把脸,就看见了他们。
那人的嘴忽然张开了。
还没有出声——
陆缚已经过去了。
水里没有地方借力。
他不能打,也不能站。
他只能“勾”:右手从那人下巴底下抄过去,往回一收,把整颗头压在自己肩上;那人的嘴就贴着水面,出的气全成了泡。
这一手在水里,比在岸上难十倍。
难在三处。
头一处是脚底下没有根——岸上发力,力从脚起;水里脚一蹬,人就往上浮,蹬出去的力有一半漏在水里,借力借不上。
第二处是手上隔着水抓人,跟隔着一层棉絮抓人一样,攥不实。
第三处是气:一口气就那么长,多使一分劲,气就早用完一分。
所以他不动手,只用腕骨。
右手从下巴底下抄过去,收的时候收的不是胳膊,是整条脊梁——把人往自己肩上压;压住了,那人脖子上的筋就绷起来,气进不去。
这一下使的是腰,不是手;使手,半口气就用光了。
水里动手,和岸上不一样。
岸上动手,最要紧的是脚下。水里没有脚下,只有两只手和一口气。
他这一下使的是勾。有一处要紧:抄的位置要高,高过那人的下巴;低了,人就滑出去。
第二处是压的力道。不能全压——全压下去,人不动了,你自己也走不开;要留一分,让他自己挣。他越挣,气漏得越快。
第三处是自己的气。这一下最费的不是力气,是气。你自己屏不住,他还没沉下去,你先浮上来了。
他在部队里练过水下闭气,练的时候是数数,一格一格地数。真到了水里,数不过十下,心就先慌。慌的是心,不是气。
左手那把断刀从底下斜上去,贴着颈侧,往外一拖。
水里看不见红。他只看见泡从密变疏,从疏到没有。
做完这一下,他在水里停了一停。
不是怕。
是他发现自己没有想。
在门缝后面那一次,他先想了半息才动的手。在甲板上那一回,他算了三步:走中线,踩横梁,从那一对的背后下手。
方才这一下,他的手先动,人后到。
他在水里睁着眼。水底一片浑黑,什么也看不见。
上面有人看见了水花。一箭射下来,斜斜扎进水里;箭杆在水里没有力气,飘着往下沉。
他潜下去,把那支箭捞住。箭杆握在手里是软的,箭簇还在。
他把箭簇按进那具尸首的胸口,用力一推,让那具东西浮上去。
浮上去,上头就有了一个“中箭落水的贼”。上头就少问一句。
贺青河在水里看着他做完,没有动。
两个人潜到船尾去,藏在摇橹底下。那里有一个往里凹的深窝,橹板斜斜遮着,头顶上的光落不进水里。
船上的打斗声停了。
救火的声音起来,大呼小叫。陆缚在心里过了一遍:从入夜到现在,没了多少人,他已经数不清。五六十?也许不止。
贺青河把手掌按在船板上,轻轻拍了两下。停一停,又三下。
他在数人。
脚步声过来了。两个人,单独走到船尾甲板上。
“都尉。”
陆缚心里一沉。能被部属这样叫的,不是营里那几个人——是主将一级。
“嗯。伤亡点检出来没有?”一个低沉的中年人的声音。
“殁二十员,伤三十九员,毙敌三十一员,俘寇一员……这股海贼真难啃。”
陆缚在心里算了一笔。
船、货、肉票,全落在他们手里,人质一个没失。
可自己死了二十个,杀人只杀了三十一个。
军律里,这不叫胜,这叫难看。
递上去非但没有功,还要挨申斥。
甲板上静了一会儿。
那个心腹开口了:“都尉。崔原一直上折子,说我丰利镇糜烂、军纪不整,还求朝廷准他另募一支地方新军。这份战报递上去,只怕又要给他当口实。”
“崔原算哪根葱?”中年人的火气上来了,“此番救援,要保人质无失,伤亡哪能不多?”
“话是这么说。可嘴长在别人身上。”那心腹停了一下,“是不是……把伤号划掉一些?”
“他们没这么蠢。死了二十个,一个伤号都没有?”中年人的声音缓下来,“再说营里已经收到敌讯。多少人盯着江上。回营报伤亡,瞒得住?”
陆缚在水底听着。
崔原。他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又有人走过来,脚步重。
“啐。”来人先啐了一口,骂了一句很难听的。
“薛将军。”
“都尉。通州那帮富户,把我们当冤大头耍。”来人的声音又粗又冲,“东海寇开出来的赎身银,三万两。我们刀口舔血,死了二十个弟兄,赏银只有三千两。”
“让我带人去通州。没有一万两,我把那些王八蛋都砍了,叫他们断子绝孙。”
“胡闹!”中年人低喝,“你想造反?”
“没银子,又给人当冤大头——”来人闷了一声,“这身衣裳穿着,没滋味。”
陆缚和贺青河在水底下对了一个眼神。
停了一停,那心腹对来人道:“薛将军,活捉的那个东海寇,你派人提过来。我有话问他。”
“杀了。”
“……杀了?”
“听着有三万两,我心里不痛快,就杀了。”薛千虎说得像砍了棵草,“那贼还嚷,说他有要紧的事要禀。禀、禀、禀他娘的。他要是再说有六万两,我不就要吐血了?没让他开口。一刀剁了。战报改一改,毙贼三十二。”
那人往水里吐了一口痰,走了。
陆缚在水底下慢慢呼出一口气。
那个被杀的俘寇,本是唯一一个能把水底下这两个人说出来的人。他死了。这一刀,也替他们遮了脸。
可这样的运气,还能有几回?
“百鸣,你说,怎么做?”中年人问。
“都尉知道怎么做。何必问我。”
停了一停,那心腹又添了一句:
“三万两银子……够丰利镇支度一年。”
陆缚在水底下,把这句话咬住了。
到这一刻,他才把整件事看全。这条船,这些人,这一场“救援”——原来从头到尾不是来救人的。是来领那三万两的。
“捷报这么写。”中年人下了决心,“得线报,知贼踪。某亲率一营精锐往袭,于沧江口西南与贼船相遇而战。贼船坚利,通州发来的线报有误,贼实倍于我;久战不下,天时风向又利贼远遁,悔不能尽诛,携贼首三十二级归营。我方的伤亡,你好好琢磨。”
“贼船远遁——”那心腹接得飞快,“总要七八个人才把船开得动。挑八个可靠的人上去,加上实殁的二十个,伤亡写殁二十八。敌倍于我,殁二十八员、获贼首三十二级,算小功。追不上贼船,那也是杀得贼溃败,是我军战船落后,错失良机。”
“上面一直不肯拨造船的银子。物损就写快桨战船被贼撞沉一艘、重创一艘。”
“只是那八个弟兄,今日算战死。日后回来,身份怎么算?”
“这么好的买卖,你以为我只做一次?”中年人笑了一声,“八个人,太少了。”
“我们的战船给撞沉了,也要有个交代。从海口外再‘俘’一条海贼船回来,你看如何?”
“都尉英明。”
陆缚的牙咬在舌根上,尝到一点铁味。
这哪里是官兵如匪?
匪收了银子,还讲一个信字——肉票要活的,赎银到手才放人,这是他们的生意经。
这些人收了银子,还要在纸上替死人记账。
死的那二十个是真的,伤的三十九个也是真的。
可这张纸递上去,死的要写成二十八个,伤的得写成一个不剩。
贺青河在水里没有动,脸上什么都没有。
陆缚后来才明白:这些事,贺青河早就知道。他只是没有听人这样一句一句地说出来过。
画舫动了起来,慢慢地从汊道里退出去。
官兵都上了快桨船和那条海船,画舫上留的人少了。两个人趁乱翻上尾舱,缩回原来的角落。
那一夜,海船在海口外落了帆。两条快桨船就在后面不远不近地泊着。
第二天早上,帆又升起来。三条船一条跟着一条往东,画舫系在最后。
陆缚在尾舱的板缝里看了一会儿,看明白了。
那条海船上,如今站着的不是海贼,是八个换了海贼衣裳的官兵。
他们要把这条船开到一个没人找得着的地方藏起来,等风声过去,再回来取那三万两。
后头那两条快桨船在“追”他们——追给上头看的。
天黑之前,船在一个海口外两百来里的地方下了锚。
锚落在岛南边一个小湾里。湾是三面环着的,像被咬缺了一口的饼。
两个人从尾舱下水。
海水底下有暗流。凫过湾口,在一块礁石背后上岸,伏在岸坡的草里。
暮色里的岛不大,看得清。
林子边上立着几座草棚子,棚顶给风掀掉大半;林子外面有一片黑,是烧过火的印子;沙滩上有东西在返光——断剑、折了的长戟,还有几片烂船板。
陆缚伏在草里看得比自己想的细。
断的是剑——三柄,最长的那柄只剩一截,剑身中间折出一道弯;折的是戟——两支长戟,一支戟头连着半截木柄插在沙里,一支戟头已经不在了,只剩柄。
此外还有四五个刀鞘,鞘口都裂着,里头的刀不见了。
刀鞘比刀多,说明丢在这里的人,要么是赤手空拳走的,要么是被人先把刀收走了。
沙上的印子也看得出:有几道曳痕,从水边一直拖到林子里,是拖人。拖出来的痕比脚印深,说明被拖的那个人,不肯走。
不久之前,这里打过一场。
岛上没有人。从前住在这儿的人,或者早搬走了,或者给裹进伙里去了,或者就在那场仗里没有了。总之如今是一座没人的岛。
几条船都在湾里下了锚。他们要在岛上过夜。
陆缚知道沈湄在哪条船上。
他往那边看了一眼。隔着水,隔着黑,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他没有看第二眼。
黑里他却想起她站在灯下替他递书的样子:袖口那道蓝边绣被血洇黑了半寸,指腹搭在蓝布书脊上。
他在岸边的草里坐下来,心跳了一阵,才平。
他想起她站在门口,衣领上沾着一点灰。
他闻见江风里飘过来那一点药香,是白芷和白芨。
他告诉自己:他是来杀人的,还是来看她的?
可他的指腹一直贴在草上,没有挪开。
这些是上一世积下的旧识,与这一世无关。
这个海口外,多是沙洲。
江里的泥一年一年带下来,淤在口子上,积成一块一块。
沙洲靠不住:今年在这儿,明年就散了;运气好,过几十年同岸连起来,成了田。
只有石头生出来的岛,才立得住。
他脚下踩的,就是石头;一抬眼,又看见满岛的树。
石头是明证,树也是明证——树要长成这个样子,不是三年五年的事,说明这片地在水里立了不止几十年,才没给潮水冲散。
所以脚下这座,是难得的。
这些话他没有说。说了,贺青河会回头看他一眼——按这一世,他不该知道这些。
两个人不能趴在岸坡上守一夜。
趴一夜,草会倒,泥里会留下两个印子。
他们沿着海滩外的浅水往东走,走了一段,再上岸,钻进林子,找了一处干的地方坐下。
两个人身上的东西,就三样。
一把腰刀,是从水匪尸首上取的。一柄断刀,只剩一尺刃口。几块干饼。
干饼给海水泡过,咸得发苦,嚼到后面还有沙。
陆缚掂了掂那把腰刀。
杀人够用。砍木头,勉强。
露水下来了。他摘了一片宽叶,想接一口。
接第一片叶子上的水,叶尖一抖,洒了。
第二片,还是洒。
第三片,他把叶子凑到嘴边,手一歪,水顺着手腕下去了。
他把叶子放下。摊开手,借着月光看了一会儿。
昨天泡在水里的时候,这只手稳得像长在别人身上。
现在它接不住一口水。前后不过一夜,这是怎么了?
“岛上既然住过人,就有水。”贺青河把最后半块干饼嚼完。
“今夜忍一忍。”陆缚说,“夜里能集点露水。明天他们的船走了,岛上多半会留下水和吃的。”
“船多半要带走。”贺青河说,“湾太浅,藏不住船。他们也不会让过路的海贼知道岛上藏过人。”
“那就扎木筏。”
贺青河“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陆缚也没有再说。他看了看脚边那把腰刀。要砍多少棵树,才够两个人浮起来?这是件大事。他先把它放在一边。
他把这件事放在一边,先想眼前。
眼前的东西是三件:从死人身上取的一把腰刀,一尺刃口的断刀,还有一具他到现在都不认得的身体。
腰刀背直刃直,劈砍行,捅人不算长;断刀只剩一尺,短是短,可短有短的好处——近身缠斗里,长的反倒碍事。
他掂了掂那柄腰刀,觉得大约两斤,比他在部队里用惯的家伙轻了一半还多。
轻,也未必是坏事。他现在这具身子,重的兵器抡不起来;先使轻的,把手上那点功夫一样一样找回来,等这副身子长好了,再换重的。
他给自己定的头一件事,不是练兵器,是练身子——兵器什么时候都能捡,身子是自己的。捡来的刀会丢,练出来的力气不会。
贺青河身上有三处伤。
左肩窝那一处是在画舫上落下的,口子不深,一直没歇过;右臂两道,泡了水,肉翻着,边上是白的;胸口撞木那一记,如今青了一大片,紫得发黑。
陆缚撕了自己半幅衣襟。
没有火,没有药。他用海水把伤口边上洗净——海水洗伤口疼,可不洗会烂——再用布条压住。
按到胸口那一下,贺青河的肩猛地绷了一绷。
“使点劲。”他说。
陆缚就把劲使足了。
他心道:这时候留手是客套。这个地方,客套要死人。
他又在怀里摸到那一册江图。
纸是湿的,软的。他把它拿出来,摊在一块石头上晾了晾,又贴身收好。
那册江图是她当面递给他的——他把书按进衣襟的时候,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很轻;他记到如今。
两个人轮流歇。
陆缚睡下没多久,忽然爬了起来。
他走到林子边上,扶着一棵树,吐了。
不是恶心。他从水里出来到现在,正经东西一口没吃,吐出来的全是苦水。吐到最后,人靠着树站住,腿是空的。
他漱了口,回来。
贺青河坐着,没有问。
他再躺下去,闭上眼。
门缝后面那张脸。那人死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他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不明白。
手上那一下“钝”。刀从肋骨底下进去,不是砍柴,也不是切肉,是一种很钝的、往里送的、有弹性的东西。
还有那点热气。他把人放平的时候,热气还从布底下往外走。
他睁开眼。
第一次醒,他听见自己在数数。数什么?他记不得了。
第二次醒,他竟已经坐起来了,手里那把刀刀口朝外。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刀拿起来的。
他坐着没动,把刀在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
刀背朝内、刀刃朝外,是握刀的时候自然落下的姿势——他从前练过,手一握上,刀就自己朝外,不用想。
这具身子什么都不会,可这只手还记得。
他试了试腕子。腕子转了一圈,刀在手里画了个小弧,没有出声。三刀之后,他的手反倒稳了些——不是胆子大了,是手想起来了。
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身子会忘,手不会。
第三次醒,他干脆不睡了。
他坐到礁石上去,等天亮。
坐着的时候,他把这三刀,在心里过了一遍。
门缝后面那一下,他想过的。想了半息。
甲板上那一下,他算过的。算了三步。
水里那一下——
他没有想,也没有算。
他从前受过训。他知道“不用想”是一种什么状态:那是练进身子里的东西,是手在替人做决定。
可这具身子没有练过。
所以那个“不用想”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他坐着,看着海。
他没有往下想。
天快亮的时候,贺青河过来了。
他用一片宽叶卷了个小小的窝,里头盛着小半口水,递过来。
陆缚接过去,喝了一口。
水洒在衣襟上。
贺青河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半天。
“手抖是好事。”
陆缚抬起头。
“手不抖的,”贺青河说,“要么杀人如麻,要么就是还没明白自己干了什么。”
他没有马上说下一句。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有杀气,没有根基。”
这句话说得很平。
陆缚没有接。
贺青河自己往下说:
“这世上的江湖,天天有人动刀子。有杀气的人,多得像江里的鱼。”
“能活下来的,靠的不是胆子。是身上那点东西。”
他伸过手,从陆缚的肩捏到肘,又往他膝盖上按了按。
他捏得不重,可捏的地方都在骨头上:肩头那一处、肘弯外侧、膝盖下面那一圈。捏到第三处,他停了停,又换了个地方按。
这是外家武师摸骨的规矩。
练过的人,骨头直、骨节分明,手肘和膝盖上有一层旧茧;没练过的,骨节陷着,一按就软。
他摸到陆缚身上那几处旧伤,指头停了两回——他摸的不是伤,是这具身子从前干过什么。
“是这里,是这里头的东西。是站得住、撑得久、能一直打下去的东西。”
“你杀得了人。”他说,“可你打不了架。”
“真碰上一个练过的,你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人家一枪捅过来,你的手知道往哪儿躲,你的腿不知道怎么退。”
“想活,得先把腿练出来。”
陆缚听完,只说两个字:
“教我。”
贺青河没有马上答。
他不是端着。他是在看这个人的脸——像在看一件他不太敢接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那片叶子放在石头上,往海湾那边看了一眼。
“今天他们的船会走。”他说。
“岛上会留下人。”
“几个?”
“我估摸,八个。”
“硬不硬?”
“当兵的最清楚哪几个留得下。”贺青河说,“留下的不会是弱的。”
他站起来,走到水边,蹲下去洗手上的血。
“站到日头出来。”
陆缚没有问怎么站,也没有问站来做什么。
他站到日头从海面上出来。
起初抖的是膝盖,后来是腿,再后来,抖的像是他整个人。
他没有动。
不是他撑得住。
是站到后来,他忽然想起水里那一下:手比人先到,没有想,也没有算。
那样的东西,他想再要一次。
他从前不信这个。
他见过那东西,也见过它怎么把人打死——隔着几十步,一响,人就倒了,再硬的功夫也挡不住。练一身筋骨,练到顶,能快过那一响么?
可他也见过贺青河:一根削尖的竹子,从侧面平着送进去,那人连声都没出。
信,还是不信?
他站在这儿,一动没动,心里那杆秤,两头都没压下去。
可风从海上过来,吹在他后颈上;他后颈上的汗一凉,人反倒清醒了。
信不信,先练了再说。
——他这辈子头一回,把命押在一件自己还没想明白的事上。
海湾里,那几条船一条一条起了锚。帆升上去,鼓了一下,往东去了。
它们会走得很远。
它们还会回来。
岛上留了八个人。草棚前头,升起一股白烟。
船还会回来。在那之前,他得先站得住——站得住,才轮得到他去想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