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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黄果小说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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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台阶

断理理 · 元素王冠 · 本章第 2 / 2 页

掏出终端,发现上面显示十几个未接来电,署名是金灿灿的方若仙,难怪这大小姐在我家楼下疯狂按喇叭。

在妹妹的小城堡里睡了整整一夜,我哪儿能听得见自己房间的电话铃声!

我赶紧一本正经地解释,“咱这不是梦里全是小凤梨,舍不得醒过——”

“哎呀,你要死——”这大美妞赶紧伸出手捂住我的嘴,看起来又羞又急。

说着还使劲朝我使眼色,一时间眉飞色舞。

我能闻到她手上一丝淡淡的护手霜的香味。

平时这种时候,她可能会娇笑着骂我“油嘴滑舌”,也可能作势用粉拳锤我几下,会红着脸却依然眉眼弯弯。

她从来不会捂住我的嘴不让我说话,毕竟这大美妞还挺喜欢我这张会哄人的破嘴的。

车里有人。

我几乎是在瞬间明白了她的暗示。我倒要看看,是谁坐了我女人的车。

想到这儿,我微微一愣。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方若仙当成了自己的女人?是在车上缠绵的时候,还是她醉倒在我怀里那时起?

我顺水推舟地在她温暖柔软的手心轻轻吻了一下。

像蜻蜓点水。

方若仙手指一颤,触电似的缩回手。

她的脸几乎红透了,瞪我的眼神简直穷凶极恶。

握住她缩回去的那只手,借着这个姿势,我微微侧身,把头探进车窗。

我们的脸贴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晨雾钻进来,把她的发丝染成半透明的水晶色。

她的呼吸拂在我脸上,带着淡淡的薄荷牙膏气息。

我几乎要亲上去。

先看到的是她的制服。

一身极其标准的深蓝色秋季警服,肩章和领花戴得整整齐齐,蓝色衬衫的领口折得一丝不苟。

而她的胸脯,那对饱满的丰盈把制服前襟撑得鼓鼓囊囊,仿佛随时会崩开。

衬衫料子被绷出细细的纹理,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我艰难地把视线移开。

然后我看到了副驾驶座。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三四十岁年纪,眉眼与方若仙有五六分相似,却沉淀着岁月赋予的从容与端凝。

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发髻上插着一支素净的白玉簪。

黑色套装剪裁精良,没有一丝褶皱,领口别着一枚银质兰花胸针。

她也正在看我,目光平和。

只一眼,我就辨认出了她的身份。不需要任何介绍,不需要任何提示。单单是她身上那一丝极淡的与方若仙如出一辙的娇气,就足以让我确定。

这是方若仙的妈妈。

没有一丝一毫犹豫,就在这眨眼的功夫,我瞬间从一个口花花哄女孩子开心的小畜生,变成了阳光帅气邻家大男孩的形象。

变脸速度之快,堪称人类奇迹。

要不怎么会有那么多类型的女孩子喜欢我呢!

我这叫核心素养,叫综合能力,叫跨场景适应型人才…咳咳…扯远了……

“嗯?!”我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意外和惊叹,目光从方阿姨脸上转到方若仙脸上,又转回去,仿佛刚刚意识到车里还坐着一位长辈,“是……方家阿姨吗?”

我甚至还微微腼腆地顿了顿。

方若仙:“……”

她抿紧嘴唇,用力别过脸,肩膀轻轻抖动。

方阿姨没有立刻答话。她静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姿态端庄,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不锐利,甚至称得上温和,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深秋午后的阳光,不灼人,却无处躲藏。

然后她微微笑了笑。她伸出手,姿势优雅,指尖微垂,像在等待被吻手的贵妇,又像只是客气地完成一个社交礼仪。

我赶紧握住那只手,还好我的手臂够长。

“阿姨您好。”我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您好年轻啊,我还以为是我姐的同学呢……”

方阿姨轻轻抽回手,没有对我的恭维表现出受用或反感。她只是静静看着我,唇角那抹笑意丝毫未变。

卧槽,这淑女范儿,这股含蓄劲儿!

在惊叹之余,我甚至感到了一丝惋惜。

到底是什么,磨灭了您身上的娇气?

我更庆幸方若仙没有变成这样。

她的娇憨,她的任性,她那不加掩饰的情绪与爱憎……我发誓要守护到底。

“上车吧。”她说。

我收回手,顺势在方若仙脸上偷蹭了一下,她的脸又红了。我看见她无声地说了句话,看口型,是:讨厌死了。

我心里嘿嘿一乐,拉开后车门,端端正正坐好。

车门关上的同时,车子平稳启动,缓缓驶出我家小区。

那晚的淫霏气息早已清洁一空,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香氛。方阿姨没有说话,她微微侧头,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开始扯话题。

“阿姨,您怎么这么早呀?从市区开车过来起码得四十分钟吧,您昨晚休息好了吗?我姐也是的,自己早起折腾就算了,还拉着您一起……睡眠可是女人家最好的保养品哦。”

方若仙从后视镜里瞪我一眼,眼神分明在说:我妈在这里你拿我顶锅?

我假装没看见。

方阿姨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几乎只是鼻腔里一个极短的音节,却让我莫名觉得,警报似乎解除了。

“楚弈?”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核对一个并不重要的信息,“最近常听我们家小凤梨谈起你。”

方若仙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僵硬了一下,“妈——”

“说你多么勇敢,”方阿姨没有理会女儿的抗议,不紧不慢地继续说,“本来我是不信的。”

她顿了顿,从后视镜里又看了我一眼。这次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得久了一些,然后向下移,移到我身上仓促套上的校服。

“不过现在,”她说,语气依然平淡,“阿姨倒是信了几分。”

“这么冷的天儿……”

这么冷的天儿。我立即反应了过来!

操!!!

她看见我光腚了!

这阿姨果然是看见我光腚了!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在曲曲我。

尴尬了。

我看见方若仙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呃……”我决定装傻,“阿姨,我身体结实,少穿点不打紧”。

然后我立刻转移话题:“阿姨您皮肤真好,是用什么护肤品呀?有什么保养秘诀吗?回头我推荐给我妈——”

爱美是女人的天性。

这句话简直是人类颠扑不破的真理。地位再高,相貌再美,一旦聊到保养、化妆、抗衰老,所有的端庄含蓄都能暂时放下。

方阿姨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也没什么特别的。”她的语气依然矜持,但语速明显快了几分,“就是基础护理要做好。洁面、水、精华、乳液、面霜、防晒,一步都不能少。”

“那阿姨您用什么牌子的精华?”

“最近在用法尔曼的升效修护精华。”她顿了顿,“你母亲也护肤吗?”

“我妈?她没时间研究这些,就随便用点国货。”

“国货也有不错的。”方阿姨认真起来,“佰草集的新七白系列,性价比很高。还有双妹,上海老牌子,夜上海面霜我用了十几年。”

“夜上海?”我适时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求知欲,“这名字真好听,是老国货吗?”

“民国就有了。”方阿姨的语气带上一丝追忆,“我母亲年轻时就用这个。”她的眼神温柔了几分。

我捕捉到这个细节,心里微微一软。“那阿姨一定很思念外婆。”我说。

方阿姨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里分明多了些什么。

我继续聊。

聊面膜、聊眼霜、聊精华液的使用手法,聊熬夜急救包、聊换季过敏护理、聊口红试色踩雷经历——当然,这些都是我和那些小姐姐们聊天时积攒的知识。

我说我妹妹买过一支传说中的烂番茄色,结果上嘴像刚吃完肥猪肉没擦嘴。

方阿姨笑出了声。那是她上车以来第一次真正笑出来,不是礼貌性的嘴角上扬,而是眉眼弯弯的那种。

方若仙从后视镜里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一点“再这样下去我妈要认你当干儿子了”的危机感。

我假装没看懂。

“阿姨,其实护肤最重要的不是用什么产品。”我一本正经地说,“是心态。”

“哦?怎么说?”

“心情好,气色就好。气色好,人就显年轻。”我真诚地注视后视镜里那双含笑的眼睛,“阿姨一看就是心态特别好的人。”

“是吗。”

“当然。而且姐也遗传了您这点,天天笑嘻嘻的,多招人喜欢。”

方若仙从贝齿里挤出两个字:“楚——弈——”

方阿姨这次是真的忍不住了,她抬起手,掩着嘴,肩膀轻轻颤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复下来,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按了按眼角。

“这孩子。”她轻声说,“嘴真甜。”

我在心里比了个耶。

然后我趁热打铁,继续拓展话题,从护肤聊到养生,从养生聊到按摩,从按摩聊到泰式拉伸。

其实我对泰式拉伸的了解仅限于几个简单的体式,但这不妨碍我吹得天花乱坠。

“阿姨,泰式按摩讲究的是被动瑜伽。”我比划着,“不是单纯地按,是帮您拉伸。比如这个动作——您仰卧,按摩师帮您抬起一条腿,慢慢向头部方向推压,保持三十秒,能拉伸整条后表链。”

“后表链?”

“就是脚底、小腿后侧、大腿后侧、后背、后颈,一整条筋膜链。”我胡诌得行云流水,“长期坐着办公的人这里最紧了,松一松,人会高两厘米。”

“还能长高?”方阿姨明显心动了。

“不一定是真长高,是把被压缩的椎间盘间隙拉开。”我补充,“当然效果是暂时的,但拉伸完确实会觉得人舒展了、轻快了。”

“你还懂这个?”

“我妈妈颈椎不好,我专门学过一点。阿姨什么时候有空,我可以帮您拉伸一下哦。”我特么简直信口开河,看过几个拉伸短视频,被我包装成了“专门学过”。

方阿姨点点头,看我的眼神又多了一分欣赏,“好孩子,有空一定来家里坐坐。”

三十分钟。从楚弈,到好孩子,我只用了三十分钟。这十七年的功力,阿姨愣是没挡住!我不禁开始佩服自己。

方若仙终于忍不住了,“妈——您怎么见个人就往家里请——”

“小弈不是外人。”方阿姨淡淡地说。

我差点没憋住笑。方若仙从后视镜里瞪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得意什么。

我很谦虚地把笑意压成礼貌的微笑。

车子驶上了城市快速路。

晨雾已经散尽,天空是初秋特有的澄澈蓝色,像被水洗过的玻璃。

晨光从侧窗斜斜照进来,在方阿姨的白玉簪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晕。

她开始聊方若仙小时候的事。

“她喜欢吃凤梨,六岁那年,非说自己是仙女。”方阿姨的语气平静,眼底却漾着笑意,“穿着我的高跟鞋,披着床单,在客厅里转圈。问她仙女叫什么名字,她说叫‘凤梨仙子’。”

方若仙:“妈!!”

我连忙追问,“阿姨,凤梨仙子后来怎么变成小凤梨了?”

“邻居家小孩问她的仙女名号。”方阿姨嘴角噙着笑意,“她不好意思说凤梨仙子,改口说自己叫小凤梨。这名字一直叫到现在。”

方若仙的脸红得像要着火,“妈!您再说我就不开车了!”

“你开你的。”方阿姨不为所动,“我还没讲你七岁那年把自己反锁在厕所的事。”

“那件事跟今天的话题有关系吗——”

“没关系也可以讲。”

方若仙狠狠踩了一脚油门。

车子驶出快速路,转入一条安静的林荫道。

路两旁的梧桐树很高,枝叶在空中交握,织成一条金色的隧道。阳光从叶隙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跳跃。

我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终于问出那个一直被忽略的问题,“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一会儿我还要上学呢。”

“问那么多!”方若仙依然带着点被揭穿黑历史的恼羞成怒,凶巴巴回我,“到了你就知道了!!!”

但她的声音似乎有些刻意。

“你这丫头。”方阿姨看了看她,“怎么和小弈说话呢。”

“妈——”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娇蛮无比的大小姐,原来也是有人治的。

车窗外的景色继续后退,我渐渐认出了这条路。

梧桐隧道走到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石砌门楼,青灰色的石材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泽。门楣上镌刻着七个大字,端严的隶书,漆色已经斑驳,笔画依然遒劲:

九重山烈士陵园。

刚才和方阿姨聊天时那种轻松欢快的心情,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落下去,露出底下沉默的礁石。

上一次来这里,大约是小学三年级。

学校组织我们来这里扫墓。

我记得那天很热,班主任让我们每人摘一朵路边的小野花,放在纪念碑前。

我已经忘记了我的那朵花是什么颜色,只记得它蔫蔫的,没撑到放上去,花瓣就几乎就掉光了。

我把花梗放了上去。

那时候不懂什么是牺牲,什么是烈士,什么是“为国捐躯”。只知道那天放学后可以不用写作业,但每人要交一篇难写的作文。

陵园外的停车场已经满了。有警车、有公务车,唯独没有私家车。

车在陵园大门前停下,方阿姨下车,神色肃穆,再没言语什么。

玫瑰金载着我们继续拐进了停车场侧边一条更窄的小路。

路很旧,水泥路面有龟裂的细纹,路两侧种满了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两列沉默的卫兵。

车停在一小片低矮的平房边。

这片平房显然是陵园的附属建筑,灰色水泥外墙,深绿色门窗,朴素得像旧时代的职工宿舍。

但门前打扫得很干净,一盆长长的绿萝吊在窗边,枝叶肥厚油亮,墙角还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秋菊,金黄的花瓣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寸土寸金的帝都,还有这样安静得像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方若仙推开其中一扇门。门内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房间。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木桌,一把木椅,一面更衣镜。像那个杀手女孩居住的地方。

桌上叠放着一套衣物。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深灰色领带。叠放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等待检阅的仪仗队。

“楚弈,换上衣服吧。”那声音不像平时,少了些许她娇滴滴的鲜活。像深潭的水,沉静、平稳,没有波澜。

我以为她会回避。但她没有,她就那样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房间内悄无声息,如同幸存者无声的悲鸣。

白色衬衫。扣子从下往上一颗颗扣好,领口翻平,袖口对齐手腕。

黑色西装。左臂上缝着一小块黑纱,针脚不算工整,但看起来很仔细,是手工缝上去的。

深灰色领带。我不会打领带结。对着镜子试了三次,杂乱得像个胡乱缠绕的线团。

她走上前,抬起手。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香味。

她的指尖在我颈前灵活穿梭,绕圈、交叉、翻折、收紧。

我垂下目光,看着那条深灰色领带在她手中渐渐成型。

看着她为我披上铠甲,如同送行的妻子。

然后她收回手,后退一步,抬起头,打量着我。黑色的西装,笔挺如剑,深邃似海。

她的眼底最深处,悄悄凝成一层薄雾。像深秋清晨,湖面上升起的一缕水汽。

“她是个没有父母的孤儿。”方若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窗外那片沉睡的山林。

“连身份证都没有。”她顿了顿,垂下眼帘。睫毛覆下来,把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遮去大半,“可是偏偏长得好看。”

她没再说下去,但我已经听懂了。长得好看、没有身份、没有亲人、没有可以倚仗的任何东西。这样的女孩子,遭遇很容易预料。

我沉默着,没有追问,没有催促。

方若仙轻轻吸了吸鼻子,继续说下去,她的语调很平静,像在捧读一本无聊的小说。

“有一天……她意外怀孕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怀的是谁的孩子。”

窗外有风,吹动绿萝垂下的藤蔓,叶片轻轻擦过窗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但她还是选择生了下来,她说那是她人生第一次选择,她不后悔。”方若仙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哽咽。

“为了给孩子一个干净的未来,她从良了。”

“可是她什么也不会。没有身份,没有学历,没有一技之长。”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某处虚空,像是透过那片苍翠的山壁,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那天,她来警局报案,说孩子跟她赌气,离家出走了。我帮她找到了那个孩子。”

“她没有责骂,也没有哭。她只是蹲下身,把孩子抱在怀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她说,警官,上天还是眷顾她的。”

“她说,她的孩子觉醒异能了。将来一定会有出息,会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没有说话,我甚至没有动。我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纤细的肩线在晨光中微微起伏。良久,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恢复了平稳。

“离开警局的时候,我看见她倚在门外,捂着脸不让孩子看见……后来我才知道,她根本负担不起异能学校的学费,所以孩子才跟她赌气,所以孩子才离家出走。”

“我帮助了她。帮那个孩子争取到了全国最好的异能学校的入学资格和全额奖学金。我还帮她办理了合法身份,让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生活。”

“那时候,我觉得她的眼睛里有了光。”

“我想给她更多。有形的无形的,我都可以给。我有这个能力。”

“但她拒绝了。她说,方警官,您给得已经够多了。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您一个小姑娘,帮不了那么多。”

“为了让她安心接受我的帮助,我让她成为了我的线人。”

“她很开心。”

“她说,自己终于变干净了一些。”

窗外那盆绿萝的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方若仙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退潮的海水,一寸寸远离岸边。

“一开始,我并没有打算让她接触毒品案。我只让她帮忙打听一些小案件。她很积极。她在这个世界的暗面生活了太久,知道很多事,也有自己的办法。”

“她帮了我很多。”

很长很长的停顿后,方若仙接着说,“有一回,她来找我汇报线索,正好看见我在看那几张嫌疑人的照片。她愣了愣,然后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这个人她认识。”

“是她曾经的客人。”

方若仙的声音哽住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层快要溢出眼眶的水雾逼回去。

“她说,方警官,您是想查他吧?”

“她很聪明。一眼就看出了我心里的期待。”

她安静地站在我面前,垂着眼帘,睫毛上凝着细碎的水光。

她没有哭出声,甚至没有让眼泪落下——它们只是悬在她眼眶的边缘,像一场迟迟不肯落下的雨。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冬青簌簌作响,像无数低沉的耳语。

我低下头,看着方若仙,看着她臂膀上的警徽,正反射出淡金色的晨光。

“小凤梨。”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把她轻轻拥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只疲倦的鸟。

靠进我怀里的那一瞬,她终于放松了那道一直紧绷着的防线。

她的额头抵在我的胸膛,发丝蹭过我的下颌,有些痒。

她没有哭出声。那场迟迟不肯落下的雨,落了下来。

泪水洇湿了我新换上的白衬衫,贴着心口的位置,凉凉的,又烫烫的。

我收紧了手臂。

“相信我。”我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宣誓,“我一定会替她报仇。”

她没有回答,只是在我怀里,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良久,方若仙从我怀里退开半步。“走吧,”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却已经恢复了往常的鲜活。

方若仙推开小平房另一侧的门,那里是个小小的天井,中央种着一株龙柏。树边站着个小子,背对我们,正仰头望着树冠间漏下的光。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看起来是个初中生,身形瘦瘦弱弱,肩膀还没长开,裹在外套里,显得格外单薄。个子大约到我胸口,在男生里不算高。

发型很有个性。

是街头很流行的侧剃,刘海能遮住眼睛,左边留了一小撮长发,染成醒目的紫色,编成细细的辫子从耳边垂下来。

靠近右耳的那一小片头发剃得能看到青色头皮,还在那里推出了两道白杠。

特意露出的右耳上,从耳尖到耳垂,密密麻麻穿了一整排耳钉,银的、黑的、彩色的,大大小小不下七八枚。

衣服质地看起来有些廉价。

敞开的牛仔外套洗得很干净,但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袖口有几处脱线,里面是件黑色T恤,印满了横七竖八的荧光绿字符。

我眯眼辨认了一下,在“REBEL”、“FOREVER YOUNG”之间,赫然夹着“PUSSY”这个单词。

下面是条破洞牛仔裤,一侧的膝盖处裂开个大洞,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鞋边刷得很干净,却已经泛出沉积的淡黄。

衣服很干净。

长得也十分秀气,眉眼细长,如果不是这身鬼火少年的造型,走在路上应该会被不少同龄女孩子偷偷多看几眼。

呃,也许……这身造型反而更能吸引初中的小鬼。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们。

准确地说,是看着方若仙。

那眼神很奇怪。

有依恋,有倔强,还有一点看见姐姐的身影,明明很想扑过去,却偏要放慢脚步,装作满不在乎的故意赌气。

他的目光从方若仙身上移过来,落到我脸上。那柔软的一瞬像被刀切断了。

他盯着我,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反复打量了整整两遍。他的眼神没有任何避讳,直直地、赤裸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和不知天高地厚。

他在敌视我。

我有点无语。

不过仔细想想,老子上初中那会儿好像也这德行。

觉得自己天下第一,觉得所有接近老妈的男人都是居心叵测的登徒子,恨不能拿眼神把对方凌迟一百遍。

直到初二时,在模拟格斗场被实力妖孽的秦志远打了个3:0,才重新做人。

当然,时至今日,我依然不服气,因为他比我高一届……

现在轮到自己被眼神凌迟了。风水轮流转。

方若仙松开我,脸上已经挂起温柔的笑。

“张承。”她的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却尽力放得轻软,“怎么还不去换衣服?”

张承。这小子就是张雨姐的孩子,居然跟我偶像重名。

不管怎样,这臭小子现在也算我弟弟了。

啧!难搞。我暗叹一声,瞬间感觉自己心态老了十岁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立刻回应方若仙的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垂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过了几秒,他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进另一间平房。

几分钟后,张承推门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连我都眼前微微一亮。

他背对着朝阳,一身黑衣,身形单薄的缺点反而成了少年特有的清瘦美感。肩膀还不够宽,腰线却收得很紧,双腿笔直修长。

他脸上那股刻意营造的痞气被削去了七分,此刻看起来极为清秀。眉眼还没完全长开,看起来却很舒适。这是一张继承了他母亲美貌的脸。

拆掉了所有耳钉。

右耳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耳洞没有了金属遮挡,露出一个个细小的红点,阳光把它们接连了一个金色的问号。

方若仙走过去,轻轻拉住他的手。

“小承,走吧。”

张承没有挣扎。他只是低着头,像只驯服的小兽,任由方若仙牵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陵园的方向。

那里安葬的都是为国捐躯的人。

军人,警察,消防员,维和部队战士,执行秘密任务时牺牲、身份至今不能公开的无名者。

那块巨大的黑色石碑在石阶的尽头静静矗立,沉默如亿万年的礁石。碑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远远看去,像一只只排列齐整的金色蚂蚁。

我们都是蚂蚁,工蚁兵蚁雄蚁和蚁后,站在不同的石阶上,结构简单,各司其职,组成了这个强盛繁荣的帝国。

而今天,这块石碑即将刻上另一只蚂蚁的名字。

我没有问为什么一个“线人”能够以烈士身份安葬于此。

她做了该做的事,帝国回报她应有的尊严。

至少,我希望只是如此。

门口还有很多人。

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有拿着摄影机的,有举着录音笔的,中央新闻的标识在晨光下格外醒目,那几个熟悉的字母缩写,让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们似乎都在等待着。

像等待一场宴席。

站在青色的石阶下,我微微仰头。那里,石阶的最上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整洁的中山装,背对着石阶,正用手摩挲那些名字,动作肃穆而专注,像在擦洗一枚老旧的勋章。

似乎不忍心挡住那一缕光亮,他的身体恰好融进了石碑一侧的阴影里。

巨大的石碑下,他也像一只蚂蚁。一只站在最高层的蚂蚁。

阳光逐渐升起,照射在石碑的正面,金色的雕文熠熠生辉。

当他终于回过头时,我知道,这场宴席,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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