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烛照洞天(非H)
她生前最强的时候也离【化神】差半场渡劫,时间倒流这种手段她只在《摩诃色衍卷》里见过,无一不是非【化神】后期不能施展的无上绝学,更别提那个存在还能凭空造物,【化神】之后的路对她而言还是目可及而身难至,可对方已经走出去了不知道多远,甚至已经超越了那个境界!
醉流汐当场就收了手,跟这种存在较劲和拿鸡卵往金汤上砸是一个道理。
她好战不假,但不好找死。
而在她离开的房门内侧钉着一张铜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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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品缮锔匠戒律
贺尔得为玄境藏品缮锔匠,当谨守以下戒约,恪尽职守。
一、玄境之缮锔区分作留痕房与续痕室两处;另有藏幽库作收纳未展藏品之处,此地须常保温湿合宜,凭长廊连通缮锔区。汝只可在此数处执事,不可擅往他地。
二、凡新入藏品皆要录籍归档并收存藏幽库,收到新物先送至留痕房摹绘形制、登记入册,随即移送藏幽库左室,若此物须得修缮,当先移至续痕室缮补,不可将藏品久置于留痕房
三、闭境后修补涤尘工送来的残破石俑,子时正之前必要完工移送藏幽库中室。
四、闭境后将涤尘工运来的殃嬉面石碑和奔嗔面石碑以碑面对合紧贴安放,待闻一声锐响方可将二碑分开,届时或是一碑转为空白石碑、一碑转为澄寂面石碑,或是二碑皆无变动,俱是常理,不必深究缘由。
五、第四条事毕后,交由涤尘工将殃嬉面、澄寂面石碑送回参悟殿,搬运之时务必慎重,不可有所损破。
六、所有奔嗔面、释悲面石碑刨平为空白石碑,连同第四条所得空白石碑,于子时正之前一并送入藏幽库中室。
七、当竭尽所能修缮诸般藏品,此道崇高,值得汝以身奉之,终身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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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显,那个神秘且强大的存在虽然恢复了醉流汐的力量,却并不想让她过度自由,把她的活动范围局限在缮锔区和长廊对面的藏幽库之间,其他地方去不了。
她索性连涤尘工都不见,把司职时间跟那些人的班次错开,每天酉时正出来干活,子时初收工,中间那段时间整片缮锔区就她一个人,想怎么折腾都行,剩下的时间全窝在休息室里睡觉,之前那三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她也乐得清净。
醉流汐抬眼扫了扫面前这间百余丈长宽的续痕室,两万多尊破碎石俑沿墙根码齐,旁边碎石堆得像小山,另一边石碑摞得密密匝匝,分门别类排着,一眼望过去跟碑林似的。
“来吧。”
她抬起右手,五指虚虚一拢。
没有任何真元的波动,仅凭纯粹的肉身之力就隔空抬起那两万多尊石俑,整整齐齐地在半空排成方阵。
右手再一抬,地上那座碎石山哗啦啦地散开,像被风吹起来的蒲公英,密密麻麻地升到半空,像长了眼睛一样自己找到原来的位置飞回去,咔嗒一声嵌进断口里,严丝合缝,连条纹路都看不出来。
“咔、咔、咔、咔——”
一条断腿从墙角飞过来,精准地接在一尊石俑的膝盖处;半截胳膊从房梁底下钻出来,稳稳地嵌进肩关节里;就连那些碎成粉末的石屑都聚成一团灰雾,一点一点地填进裂缝里。
不过半个多时辰,两万多尊石俑便全部补好。
如此手段虽然罕见但并非绝无仅有,但如果过程中完全不动用真元和神通,那不要说青梧郡,哪怕整个天下醉流汐都断定无人能出其右,只有巅峰状态的自己可以如此轻描淡写的完成。
醉流汐手一挥,石俑方阵沿着长廊朝藏幽库飘去,一尊接一尊没入中间的库房之内。
队伍走到一半,她忽然对着其中一尊伸指一勾,那石俑便脱离了队列,晃晃悠悠地飘到她面前。
那石俑比旁边的高出一两个头,如同虎入羊群,而且肩宽腰窄,体态修长,面部也雕得颇为精细,只是石头的灰色把原本该有的五官细节都抹平了,看上去像一张没上色的画像。
跟别的石俑那种僵直的站法完全不同,这尊石俑肩膀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上,左脚略微靠前,右手微微虚握,像是随时要抄起什么东西。
“又来了。”她低头看着石俑的脸,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只有在熟人面前才会露出来的懒散劲儿,“天天见你,烦不烦?”
“几乎天天都能看见你,和之前根本没两样啊。”她伸手在石俑的肩上拍了拍,手感硬邦邦的,还有点凉,“不过现在应该也只有我记得你吧,不过明天就又是原样的,不是么。”
石俑当然不会回答。
她叹了口气,在石俑脚边坐了下来,后背靠着石俑的小腿。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虽然知道对方不会听到,听到也不会记得,但醉流汐面对这个唯一的熟人还是不由得敞开心扉。
“我还等着你把我拼回去呢,现在倒好,我在这天天拼你,真是倒反天罡。”
“你说你这人,”醉流汐偏过头,用肩膀撞了撞石俑的腿,“在外头的时候天天折腾,进了这地方反倒老实了。连句话都不会说,就知道杵在那儿当摆设。”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不过也好,起码每天还能看见你一回。这鬼地方就只有你还算个熟人,却能天天见面,是缘分还是你这人真的有什么魔力?”
醉流汐知道不可能把对方永远留在这里,直到说够了就挥手使得对方重新回到队列之前。
不过她没有直接把那石俑放回队列,而是让它单独立在旁边。
抬手一招,从那堆石碑里飞出一座奔嗔面石碑,碑面上那尊修罗格外狰狞且威严,手持黑刀,通体泛着凶煞之气。
“每次你都能成功,那今天还是由你开始。”
醉流汐又招来一座殃嬉面石碑,两碑面对面贴上去,严丝合缝。
还不到一息。
“铮——!”
一声极尖锐的爆鸣从两碑贴合处炸开,像有人拿铁锤砸碎了一面铜锣,两座石碑猛地弹开,朝两侧倒飞出去,被醉流汐伸出的两只手凌空控住。
原本那张奔嗔面石碑上的修罗相不见了,碑面变成一片平整的空白,像是从来没刻过东西;而那张殃嬉面石碑上那个张牙舞爪的天鬼也变了模样,四肢收拢,盘腿端坐,脸上的狞笑平复成一片安静,双目微阖,面容平和。
澄寂面石碑。
“成了。”醉流汐点了点头,将那尊高大石俑推回队列,让它跟着其他石俑一起飘向藏幽库。
把这两座石碑排好,又从碑堆里继续往外抽。
一组,两组,三组……
有的两碑贴上去没几息就爆鸣,有的磨蹭了小半刻钟才响,还有几组贴了半天还是原来那副面相。
奔嗔面少,殃嬉面多,一轮对完,殃嬉面还剩了一大半。
醉流汐也不急,把没转化的殃嬉面石碑和转化好的澄寂面石碑归到门口,而那些奔嗔面和释悲面则单独拎出来,伸手在碑面上一抹。
只见石粉簌簌掉落,修罗和神众三两下全给她抹平了,变成两万多座光秃秃的空白石碑。
她拍了拍手上的石粉,把这两万多块空白石碑一并送进藏幽库中室,跟那批石俑码在一处。
藏幽库的中室里里堆得满满当当,石俑靠西墙,石碑靠东墙,中间留出一条窄道供人行走。醉流汐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还算满意,转身把门带上。
做完这些,她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座铜漏,才不到亥时正。
“今天又提前收工。”醉流汐转身回了休息室,门一关,里面就传出她往床上一倒的闷响,纱裙铺了满床,黑发散在枕上,脚趾头百无聊赖地动了动。
与此同时,藏幽库后面有一座小巧精致的院子,一个中年修士坐在桌后,桌案上只摆着一注蜡烛,灯火如一红豆,身形清瘦,两鬓斑白。
松矶。
而在他背后,有一张铜板钉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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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照境司戒律
贺尔得为本境之烛照境司,自执事之后,或觉玄境之内藏有险异,然毋须惶惧。以下便是烛照境司唯一戒约,但能恪守,身命自可无虞。往昔诸任烛照境司,皆是安然任满、归老善终。
一、玄境内一众执事皆经训导、恪守规条,唯守规戒方能成事。彼等于玄境出力甚多,待其主动辞任或正式离任之时务须给予丰厚酬劳。
二、凡本境执事连同境司在内,皆须与玄境签署契书,此乃安身立命之保障。
三、赤色主凶,本境严禁收存、陈列通体纯赤材质的藏品。
四、闭境之后若有求道者求见,可依其言语来意,斟酌是否将前代境司传下的言语告知,令其自行抉择前路。
五、烛台、素烛、火镰、清音铃皆为特制器物,不必计较所费不菲,库存告罄之前务须及时采买补齐。
六、闭境之后尽可损毁藏幽库右室之中的藏品,日出之前务必清理完毕。其间所闻哀号惨叫、藏品中所见各类毛发尽皆幻象,不必理会。
七、开境之时不得擅入参悟殿,殿中一应事务皆交由内部执事处置。
八、不必深究玄境背后真相,所知愈多处境愈险。
九、每日开境前清点殃嬉面石碑数目并记录在册。记录之册须妥善秘藏,不可令旁人窥见。
十、藏品缮锔匠不得准其辞任,须待其身故之后方可另行选聘;届时并将缮锔匠戒律第七条及本条戒规一并删去。
十一、须牢记前代境司传下的两句话,切不可外泄于人,若你决意辞任或正式离任,便将此二语传于接任境司。
十二、待得前代境司所言的时机到来便永久封禁本境,遣散所有内部执事,尔的执事之责也便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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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矶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那册子不过巴掌大小,封皮是素面牛皮纸,没有题签,没有署名,灯芯拨得极低,火苗只有豆大,红色的光晕堪堪罩住册面那几行新墨,剩下的内容完全被烛光的阴影遮盖,看不清楚。
松矶盯着一处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摩挲着纸张。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声接一声,停在了门前。
“境司大人。”
松矶把册子合上,顺手塞进案角那只铜匣里,铜匣底下压着三本旧册和一卷拆了封的帛书,又拿一摞杂纸盖在上头,才朝门口应了一声:“进。”
“境司大人。”一个释经人推门进来,“有位求道者求见,特来禀报。”
松矶才对门外的释经人点了点头:“请去客堂稍候,我这就过去。”
客堂不大,一桌两椅,那位求道者坐在靠门一侧的椅子上。
松矶进门时先看见的是她的侧影,然后才不自觉地往上抬了抬眼皮。
那女子身量极高,坐着都比寻常男子站着矮不了多少,一头白发在脑后扎成一道高马尾,马尾垂到腰际,在灯下泛着一层干燥的银白。
葵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头,可她那身打扮跟“规矩”两个字实在沾不上边。露肩挂脖的白衫裹着两团饱满得过分的胸脯,锁骨上那粒黑痣在铜灯下格外扎眼,高开叉的裙裳一路裂到大腿根,两条修长光洁的腿就那么坦坦荡荡地敞着,双脚趿拉着一双凉鞋。
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碧绿碧绿的,绿得像两块含着光的翡翠,灯芯的火苗映进去,一左一右各跳着一颗小小的光点,听见脚步声便把头转过来。
“在下松矶,忝为烛照境司。”松矶走到对面椅子坐下,“不知阁下来见,所为何事?”
“我姐姐不见了,竹纸上写着,若同伴走失,可向境内执事通报境司。”
葵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松矶的脸。
松矶不动声色。
他回忆起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一个比眼前这白发女子还要高上一尺的高大女子出现在他面前时的情形,虽然她整个身子笼在一层像雾气一样的光晕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可那种压迫感松矶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松矶当时签了她交个她的那纸契约,就此成为了烛照境司。
然后那个女人留下了两句话。
第一句便是:若有求道者来寻失踪的同伴,就问她和那同伴的感情。若深到生死不离,让其去当涤尘工。
“敢问阁下,令姐走失是在何时何地?”
“下午,大概未时初,她说去方便一下,然后就再没回来。”葵脸色阴沉,似乎已经难以抑制悲伤,“我里里外外都跑遍了,没见着人。她那个人不会不声不响地走掉,除非出了什么事。”
松矶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问出一个问题:“你和你姐姐,感情如何?”
葵抬起眼睛,那双碧绿的瞳仁里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她是我的半身,我是她的半身。她没了,我也就不算完整了。”
松矶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葵把手按在胸口:“姐姐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阁下。”松矶认真道,“令姐的事,我可以给你一个法子,但你得先听我把话说完,听完之后你再决定。”
葵直起身子:“你说。”
“来这里当涤尘工吧,虽然我不能告诉你真相,但你会得到解脱的,这点我不会骗你。”松矶神情认真,然后从一旁书架取出一纸契约。
“这是契书,签了便算应下这份差事。你若反悔了,现在站起来走就是。”
葵二话不说,在契书末尾按了个手印。
松矶把契书收起来折好,走到客堂门口,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叫个涤尘工过来,带这位去西边休息室。”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由近及远跑开了。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个中年妇人推门进来,腰间别着一柄拂尘,朝松矶欠了欠身。
“带她去涤尘工的值房,找个空屋子给她住。”松矶摆了摆手,“该交代的规矩你替我说一遍,省得我再费口舌。”
那执事应了声,侧身让开路,朝葵做了个请的手势。
葵跟着她穿过几道弯弯绕绕的回廊,路过好些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有些门上嵌着铜牌,有些门板上什么都没有。中年妇人一句话不说,只闷头往前走,最后推开一扇普通的木门。
“这间是空的,以后你就住这儿。”
葵迈过门槛,四下扫了一眼。
屋子不大,两丈见方,靠墙一张窄床,铺着一层薄褥,另一头靠墙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张铜镜,旁还配了个矮凳,除此之外,靠门那面墙的角落里还立着一个木架,架子上横着一把拂尘。
那拂尘拿乌木做柄,一尺来长,尾端镶着一圈铜箍,柄身雕了密密麻麻的细纹,尾毛是灰白色的,根根挺直,油亮油亮的。
“这个就是干活用的。”中年妇人走进来,把拂尘从架子上取下来递给葵,“你瞧见地上有碎石、有破了的石俑残肢,拿它往上一扫,自己就收进去了。收满了一柄,把柄尾那个铜箍拧一下,东西就全倒出来了。”
然后她又给葵指了指缮锔区的位置,葵点点头表示知道。
中年妇人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每天晚上干完活,你往这床上一躺,闭上眼就直接到第二天了,跟从迎炁广庭出去是一回事,不耽误工夫。”
这个涤尘工之前也不过一个凡人,对于这些法物和洞天法则也是懵懵懂懂的,但还是把知道的尽可能告诉了葵。
“好。”葵应了一声。
门合上了,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而葵则转头看向墙上那张铜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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涤尘工戒律
贺尔得为玄境涤尘工。自执事之后,或觉玄境之内藏有险异,然毋须惶惧。以下便是本境执燧卫唯一戒约,但能恪守,便可重获新生。
一、前尘过往尽数抛却,安心司职,切不可对求道者吐露半分心事。
二、求道者参悟期间,尔需全程料理参悟殿洒扫诸事,不得有怠惰。
三、若于参悟殿见元空面石碑,务必忆起往昔经历,记牢:垂泪可得解缚。
四、参悟殿内石俑时有肢体崩碎,尔需随时清扫归置,每日闭境后将当日残破石俑与所收碎石一并运至本境续痕室,自有藏品缮锔匠专司处置。
五、闭境后将参悟殿中所有奔嗔面、释悲面、殃嬉面石碑尽数从碑座起出,运至续痕室交缮锔匠人料理。搬运时务须谨小慎微,不可损毁分毫,途中纵闻任何声响一概置若罔闻,切不可侧目理会。
六、闭境后将无首石俑运至藏幽库右侧房室。搬运途中须垂目直视地面,不得抬头,更不可觑看石俑破损之处,切记。
七、若藏幽库所存物件需移往陈列,仅将藏幽库左室内物件运至参悟殿即可,此时不可开启藏幽库中室及右室房门。
八、若某日醒转,忘却自身来此执事之由,可径直向境司申请辞行,尔便已是自由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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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收回目光,忽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后脑勺敲了一记似的,往前一栽,伸手撑住桌面才没从床上滑下去。
“姐姐……”
她的身形在那一瞬间缩了一圈,整个人骤然矮了半尺,头发从发根开始,银白像被墨水洇染一样渐渐褪去,一缕一缕地暗下去,那一只碧绿的眼睛眨了一下,再睁开时右眼珠还是碧绿的,左眼却变成了深黑。
她抬起头来,镜子里那只黑沉沉的眼睛望着自己。
“没事的。”兰的声音从这张嘴里说出来,比葵的声线冷一些,“很快就结束了。”
话音刚落,那黑又从发根褪回去,像潮水漫过沙滩又退走,碧绿重新浮上瞳孔,身形也慢慢涨回原来的尺寸。
葵吐出一口气,把额头贴在冰凉的桌面上。
她们进来这地方之后,一开始是以为对方失踪了,后续经历了一番不足为道的波折,最后发现对方就在自己体内。
两个人共用一具身体,可意识被某种力量分隔开了,谁也感知不到谁,只能靠说话来确认对方在不在。
一个人控制身体的时候,另一个人就只能缩在识海深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像是被人关进了一间不透光的屋子里。
这比分开更难受。
以前分开,至少还能感应到对方,现在两个人明明在同一具身体里却像隔着一座世界。
得出去。
她们下定决心。
而她们的使命,是分别以涤尘工的身份离开这里一次,她们花了很久才找到成为涤尘工的方法,就是声称自己的伙伴失踪就行,然后找到境司就能成为涤尘工,而兰便以妹妹失踪为理由成功了。
但找到离开的方法就困难很多了,她们花了更多的时间,直到一天突然兰就忘记了担任涤尘工时期的记忆,得以完成戒律第八条可以离开,幸好葵还保留了记忆,告诉了兰这个成功的契机。
那就是对着元空面石碑哭泣!
既然兰的使命已经完成,而现在就只需要让葵也完成一轮就行了。
“先休息吧。”葵直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朝床铺走过去,“很快就会回去了。不知道爹爹现在怎么样了……”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曲非直愣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方才还在和那个光头修士斗法,掌刀已经切进了对方侧脸的皮肉,再进半寸就能把颅腔从中横切为二,然后世界停了一瞬,他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可此刻他站在一座巨大的神庙门前,面前是层层叠叠的石阶,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一张竹纸,左手一盏烛台,上面插着一根纯白蜡烛,没有点燃。
他环顾四周,没看见兰和葵,也没看见厉龙君,正要放开神识搜索,醉流汐的声音忽然在识海深处响起来,清晰得像贴着耳朵说话。
“以下这些内容你必须记住,一个字都不能忘。不要试图寻找我,我们会见面的。”
“第一,忘却犹无惧,失之始可悲。”
“第三,身与神离,涤净方得新生;神随魄逝,衔怨必招不幸。”
“第四,异行随自识,自识随所闻。”
“第五,赤为巨灾,亦为盛望;释经人乃灾之使,亦望之引;目为窗牖,亦为深渊。”
“第六,求道者乃来日之望,烛照玄境需要求道者,谨谢求道者。”
“必须要消灭‘它’,必须要消灭‘它’,必须要消灭‘它’……”
曲非直把那几句话在心里记牢了,发现识海深处那间驭奴宫里面空空荡荡,醉流汐的身影不见,三件圣器也一并消失了。
“前辈?”他试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曲非直的后脊梁凉了一瞬,但很快稳住了。
醉流汐留言里说了“不要试图寻找我,我们会见面的”,但既然她还能留言,说明至少没有彻底消亡。
然后他看完了手上那张竹纸的内容,迈步走上台阶,站在影壁前把五条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再绕过去进了参悟殿。
曲非直没急着往里走,站在门边扫了一圈,目光落到一个靠在柱子旁打哈欠的青年身上。他走过去,伸手在那人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指尖同时渡出一缕灵力。
过了一刻钟,问完话的曲非直去除了那人的记忆,端着烛台往厅深处走。
一路上他看到了那些破碎的石俑和石碑,可惜没有找到殃嬉面石碑,还发现了一种平静表情的石碑。
他正端着烛台往前走,前面拐角处传来一阵动静。
一个执燧卫正拎着一个中年男人的后领往厅外拖,那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一根黑色蜡烛,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尽管努力挣扎的却根本反抗不了。
曲非直躲在墙角里,把那人的侧脸看了个清楚。
那张脸他半个时辰前才见过,就在他刚进殿没多久的时候,那人端着一根素烛,跟另外几个求道者挤在一起,分明就是一个求道者。
现在那根素烛已经黑透了。
难道说实际上黑烛其实是由素烛变化出的?
所以说那些持黑烛的人根本不是所谓的特殊执事,而是进入了某种特殊状态的求道者,这种求道者还明显带有某种危险性。
等执燧卫把人拖远了,曲非直这才走出来,继续往厅堂深处走,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这样想着,曲非直忽然回忆起,那个求道者原本身边还有几个同伴一起,或者说在这个地方像曲非直这样孤身一人反而是少数。
随即,他找到了之前和那人一起的几个求道者。
“我好像看到你们的一个同伴被执燧卫制服带走了。”
“啊?我们人是齐全的啊,没有缺人啊。”其中一个妇人说道。
“是啊,这位公子是否是看错了?”一旁的一个少年也说道。
“而且门口不是说执事不会无端生乱吗?真的是执燧卫吗?”
曲非直讪讪笑道:“那应该是我看岔眼了,打扰各位了。”
他说着转身离开,脸上表情恢复平静。
走着走着拐进一条被几座大型藏品围出来的窄巷,三面是高大的石鼎石尊和青铜方彝,只留一个出口,尽头是一排靠墙的架子,架子上摆着些零碎的小藏品,架子底下堆着半人高的杂物,一尊残破的石俑就歪在杂物堆里。
端着烛台走进去的时候还一切如常,墙壁上的铜灯亮着暖白色的光,脚下的石板泛着温润的灰,杂物堆里的那尊残破石俑也被灯光染为一片赤红,断口处的石茬像被剥了皮的新肉。
但他刚走到巷子中段,忽然头顶的灯光变了颜色。
暖白的光在一瞬间被抽走,所有铜灯里的火苗在同一瞬间变成赤红,像有人把一桶红墨泼进了水里,连脚下的石板都泛着血色。
曲非直下意识停住脚步,灵性视野全开,扫向四周。
然后那尊残破石俑突然动了。
石俑先抬起仅剩的那条胳膊,撑着地面把自己推得坐起来,脑袋歪着朝向曲非直,那张被染得赤红的石脸上慢慢裂开一道弧线,嘴角从左边耳根拉到右边耳根,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石牙,像一张被硬生生掰开的笑。
它撑着半截身子朝曲非直扑过来,断腿断臂在地上磨得嘎吱作响,碎石从伤口里往下掉,可它却浑然不觉。
如此骇人的形态,加上那对于凡人简直迅若闪电的速度,哪怕不被吓得腿软也难以反应过来。
可对曲非直来说,这东西的移动轨迹慢得像空中飘下来的落叶,抬脚踹在石俑腰上,那东西瞬间横飞出去,大半个躯体直接炸开,碎成一片石块。
可那些碎块落在地上没过两息,断口处就渗出一种暗红色的黏稠液体,像一滩脓血,如同凝胶般把碎块重新黏到一起,不到一息工夫那石俑又站了起来,虽然浑身都是裂痕,可那笑容比方才咧得更大更狰狞。
曲非直反手又是一掌,这次加大力道,把石俑连同头颅都一同彻底打成齑粉,可那些石粉落在地上,脓液从粉末中渗出来,像熬化的胶一样又把粉末重新凝在一起,石俑第三次站了起来。
反复几次,哪怕把其全身上下都打成粉末还是能重新聚拢,曲非直抬头看了看四面墙上的赤色灯火,忽然想起求道者规戒二,不得携带赤色帷帽。
于是他后退半步,右手掐了个照明术,五指张开,一团纯粹的白光从掌心炸开,将整条巷子照得雪亮。
那石俑的动作瞬间僵住,只有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含混的哀嚎。
过了约莫一刻钟,头顶铜灯里的火苗慢慢从赤红褪回暖白,巷子恢复了原本的颜色,曲非直才散去照明术,那石俑果然没有再次动弹。
他蹲下来看了看,心里有了判断。
果然,赤色石俑是具有危险性的,而且这种危险对于凡人而言是足以致命的。
而这种赤色并非一定要其本身是赤色的,只要是看上去是赤色的石俑就行了。
至于原本到底有没有本身就是赤色的石俑,曲非直觉得是有的,不然没必要再专门写一段求道者规训五,要求看见赤色石俑就呼唤执燧卫,说明哪怕没有携带赤色帷帽也会遇到赤色石俑,那种东西哪怕不打赤光也是危险的。
至于本体赤红的石俑和只是被赤光照成赤色的石俑是否完全一样,他不敢断言,只是直觉认为是一样的。
这或许就是醉流汐留言五中“目为窗牖,亦为深渊”的另一重解读吧。
等一下,这个会不会和被隐藏的第二句留言有关?
比如说:我们所认知到的,就会变成其真实的状态。
曲非直正想着,前面拐角处又走来一个人。
那人面容普通,手里端着一根黑色蜡烛,走路的时候脚下有点晃,步幅忽大忽小,像喝醉了,又不太像,一双眼睛在厅堂里四处乱瞟,看见曲非直之后忽然定住了,直勾勾地朝他走来。
虽然他没有露出刚刚被执燧卫拖走那人一般的瘆人笑容,但整个人同样诡异异常,让曲非直不得不防。
曲非直已经不认为这种拿着黑烛的人是什么特殊执事了,就暂且称为黑烛者吧。
与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的是,他手中蜡烛的烛身上有几道干涸的蜡泪,从烛顶淌下来凝成半透明的硬块,一看就是烧过不少回。
没有避开,曲非直看着那人径直走到他面前站定,抬起一张干瘦的脸,眼窝深陷,瞳仁浑浊。
“道友,道友。”那人一把抓住曲非直的手腕,力道不小,但瞬间就被曲非直挣脱,那他也不恼,而是继续道,“伟大的主宰已经注意到你了。”
“我跟你讲,这地方,就是个骗局。什么参悟,什么七十二天回家,全是骗人的,这地方根本出不去,除非……”那人凑近两步,那双凹陷的眼睛里泛着一层极淡的血丝,越说越急:“加入我们吧,伟大的主宰,你听说过没有?没有吧,我跟你讲,那才是真正的主,只有侍奉它才能迎来永生,它很快就会复活,然后就会毁灭这个世界,只有依附于它才能活下来、活下来、得到永生,得到……”
这个黑烛者的语序颠三倒四,曲非直一开始都没听明白,但很快觉出不对。
他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触感,像有无数根肉眼看不见的细丝从天空降下来,穿过那穹顶,轻轻搭在他的眉心,试图往识海里钻,那股触感极轻,若不是他灵觉敏锐就几乎察觉不到。
紧接着,他手里的素烛“噗”地一声自己烧了起来,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微微扭曲。
那黑烛者看见烛火燃起来,眼睛猛地瞪圆了,瞳仁里闪出两点红光:“看!你被伟大的主宰看中了!这是祂的标志!只要吹灭烛火,就能加入我们了,它会保佑你,快吹,快吹呀——”
“执燧卫!”曲非直懒得再跟这人周旋,扬声朝甬道另一头喊了一嗓子。
不到十息,一个执燧卫从拐角冲出来,火镰已经在手里了,见了那黑烛求道者二话不说,一火镰砸在后脑勺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扑倒在地。
执燧卫把他拖起来往迎炁广庭方向走,路过曲非直身边时还朝他拱了拱手:“阁下受惊了,这号人最近越来越多,您多留神。”
等人走远了,曲非直低头看手里的素烛,火苗还在烧,不过已经比方才小了许多。
他想了想,暂时也不能管醉流汐留言五提到的释经人是灾之使的警告了,于是端着烛台走到不远处一个正在讲解藏品的释经人旁边站定。
释经人领口前的钟铃随着其的话声轻轻响动,一声接一声,清清脆脆,过了大概三分之一柱香,那点烛火便彻底熄灭,素烛短了大概一厘,剩下的部分洁白如新,没有任何蜡泪,应该还不算严重。
曲非直看着这蜡烛,已经断定这并非寻常的法物,而是他灵魂的外在体现。
换句话说,这蜡烛可以反应他的灵魂状态。
蜡烛的长度反应了他精神力量的强度和总量,所以他的蜡烛比所有凡人都长出数倍,因为他修为在青梧城也算名列前茅;而蜡烛的减少并非燃烧导致,反而是精神力量的减少导致蜡烛变短,烛火自燃则是在抵抗那种诡异的侵蚀,那黑烛者让他吹灭烛火,就等于要他打开大门让那股侵蚀长驱直入。
尽管这些判断都源自曲非直的直觉,但它们直接作用于他的灵魂深处,因此他坚信自己不会出错。
至于那“伟大的主宰”……
醉流汐留言的最后一句连说了三遍“必须要消灭‘它’”。那个“它”和黑烛者嘴里的“伟大的主宰”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曲非直觉得是,但没有证据,只是根据排除法,觉得没有什么别的可能了。
这个烛照玄境里所有的诡异现象,赤色石俑、黑烛者、殃嬉面石碑,很可能都跟那个“它”有关。
曲非直想到这,却被眼前这藏品吸引住目光。
这是一幅古画“五猿洗象图”,四只猿猴在瀑布下给一头白象洗澡,白象用鼻子捧起一滩湖水,水中倒映着一轮月亮。
释经人讲得头头是道,什么笔法墨韵、构图留白,曲非直只觉得不过是些粗浅的知识,对于丹青的启发都没什么大用。
可他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心中忽然一动。
水中月,天上月。
水中月虚假但近在咫尺,天上月真实但遥不可及。
四猿分别象征我痴、我见、我慢、我爱四般烦恼,洗象便是扫象,象即相,破除四般烦恼,扫清一切表象,真性方从四重执着中脱离显现。
那象鼻捧水中的月影到底是真是假,全看观者的心落在何处。
曲非直丹田里的气海忽然加速旋转,一股极细微的灵力从气海底部涌上来,汇入经脉之中,此时那黑白旋涡已经逐步上涨,马上就能抵达第七层了。
等等。
曲非直僵在原地。
他什么时候已经【练气】六层了?
他记得自己跟光头修士对拳时只重修到【练气】三层,后来进了这地方满打满算也就过了大半天,怎么可能会跳到六层?
他真的是第一天到这里吗?
如果自己已经来过多次,那七十二天的承诺真的还可信吗?
曲非直站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寒意从心底涌起,冰冷刺骨,使得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过了很久,那个释经人都已经带着一众求道者离开,曲非直才勉强平复了心情。
表面上不动声色,脑子却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如果他已经来过好几次,那之前的他一定留下过什么东西,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放在哪儿。
既然每次出去位置和时间都是随机的,那留下的东西就必须放在一个不会变动的地方。
驭奴宫。
没错,那地方在他识海深处,跟灵魂绑在一起,不会发生改变。
那会在哪里呢?
他重新沉入驭奴宫,仔细查看,果然发现疑点。
果然,那三件圣器没了,醉流汐也不在,可他记得自己之前为了提炼玉壶里的阴气,在条案上放了一根自己阳具形状的角先生,用来插着玉壶持续供能,那是他以自己的灵魂为材料制作,不应该会消失。
那一定是之前的自己把它收起了,至于原因吗……
曲非直蹲下来翻了翻条案底下,果然在桌脚和石壁之间的缝隙里发现了一沓纸,抽出来发现纸页边缘卷曲程度不一,有的积了薄灰,有的墨色已沉,有的还带着新折的硬痕,显然不是同一天塞进去的。
把纸页展平,字迹是自己的,墨色深浅不一,看得出写的时候手很急。
「致明天、后天、大后天以及以后每一天的我:如果你看到这些字,说明你再度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记忆。」
「不要责怪过去的自己为何用如此隐晦的方法,有一个不可名状的存在安排了这一切,我们只能在祂所规定的范围内行事,因此你我必须在意识到记忆的清除后才能得到过去自己的传讯,而且也不能直接将真相留下,只能提供一些表面的信息作为证据来辅助未来的自己。」
「这是我第一次发现记忆的清除,如果我第二天还能保留记忆就会在后文提到——」
第一段旁边还挤着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看来失败了,我的记忆只能保留一天,或许我已经知道了原因,但我不能直接留下,所以未来的我,努力思考吧。」
曲非直把那张纸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这种纸是用他的灵力构造的,因此不存在他发现不到的夹层和隐形暗纹。
「有些信息我虽然应该会每次都收集,但以防万一,还是记录下来吧……」
后续是曲非直第一次从其他求道者那里得到的信息,和他几个时辰前问到的相差无几。
还有一些是他还不知道的内容。
「真正表明内部执事的身份的标识分别是释经人的钟铃、执燧卫的火镰和涤尘工的拂尘,门口告示说谎了。」
「我尽可能和那些黑烛者接触了,他们似乎真的认为自己是执事,但还有少量依旧认为自己是求道者,我似乎还没有找到规律。
「我看到一个黑烛者找到一个持燧卫拿到了他的火镰,然后我和那个黑烛者问话,他似乎认为自己是持燧卫,必须找到一个火镰才行。」
「奇怪,我的蜡烛变成赤色了,明明我什么都没做。」
「不对,这是污染……」
下一张纸。
「这是我第二次想到自己的记忆有问题了,而且我现在的记忆中同样处于第一天,显然上次我在蜡烛变红之后就出了什么意外,或许我应该探究一下。」
「我看见执燧卫对着元空面石碑做出愤怒的表情,那个石碑就变成了奔嗔面,如果是涤尘工则会对其哭泣,石碑就会变成释悲面。」
「我找到那些赤色石俑了,它们很稀有,而且无论我怎么破坏都会不断再生,我打碎其中一个后还在里面看到了一具残尸。
「我最后叫来一个执燧卫,他用火镰把那赤色石俑的头砸碎后,那东西才停下动作。」
「是那个火镰的原因吗?我要去偷一个来。」
这张纸也写完了,曲非直翻出下一张。
「这是第三次了,真不知道我已经来这个地方多久了,一直都感觉是第一天,为什么上一次我要去拿火镰就没有下文了。」
「我终于找到了,在没有变成赤烛的时候找到了殃嬉面石碑,真是奇怪,只要换一个视角就能发现它们,而且数量不少,真不知道为什么之前怎么都找不到。」
「殃嬉面的外貌我就不描述了,你看到的第一眼就会认出来的,那个特征实在太明显了。」
「我的素烛好像变黑了。」
「我为什么要写下这些?我不是一个涤尘工吗?」
第三张到这里也结束了。
「第四次,看来上次我被污染了,不过隔天后清除记忆连同这种污染也会被清除,还算一件好事。」
「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黑烛者,他手里蜡烛明显是燃烧过的,而且他眼睛里面有明显的两点红光。」
「被他注视后我的素烛直接燃烧起来了,这种感觉不能被称为污染,应该叫做侵蚀感觉合理一些。」
「污染和侵蚀分别是什么原理?」
「不过我还是把那个人解决了,虽然不能动用暴力,但很多柔性手段还是能使用的。」
「果然,靠近释经人后火焰就熄灭了。」
第五张——
「第五次了,上一次怎么没有留下失去记忆的原因?难道我只要过夜就会失去前一天的记忆吗?明明其他人都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我看到一个持赤烛的求道者去找释经人,却被那个释经人躲开,然后他被执燧卫带走了,这是为什么?」
「我找到了一个很隐蔽的房间,里面分为一大一小两个房间,里面没有人,但我在一个隐藏的小房间内发现了这个。」
后面誊抄了一张奇观的戒律:
——————
藏品缮锔匠戒律
贺尔得为玄境藏品缮锔匠,当谨守以下戒约,恪尽职守。
一、玄境之缮锔区分作留痕房与续痕室两处;另有藏幽库作收纳未展藏品之处,此地须常保温湿合宜,凭长廊连通缮锔区。汝只可在此数处执事,不可擅往他地。
二、凡新入藏品皆要录籍归档并收存藏幽库,收到新物先送至留痕房摹绘形制、登记入册,随即移送藏幽库左室,若此物须得修缮,当先移至续痕室缮补,不可将藏品久置于留痕房
三、闭境后修补涤尘工送来的残破石俑,子时正之前必要完工移送藏幽库中室。
四、闭境后将涤尘工运来的殃嬉面石碑和奔嗔面石碑以碑面对合紧贴安放,待闻一声锐响方可将二碑分开,届时或是一碑转为空白石碑、一碑转为澄寂面石碑,或是二碑皆无变动,俱是常理,不必深究缘由。
五、第四条事毕后,交由涤尘工将殃嬉面、澄寂面石碑送回参悟殿,搬运之时务必慎重,不可有所损破。
六、所有奔嗔面、释悲面石碑刨平为空白石碑,连同第四条所得空白石碑,于子时正之前一并送入藏幽库中室。
七、当竭尽所能修缮诸般藏品,此道崇高,值得汝以身奉之,终身不移。
——————
发现已经没有更多的内容了,曲非直把它重新折好,塞回缝隙里,才重新回到现实中,他还站在那个摆着《五猿洗象图》前,原本的释经人已经带着一队求道者走远了。
曲非直觉得既然有藏品缮锔匠戒律,虽然不知道这个藏品缮锔匠具体是什么,但说不定还有其他执事的戒律,可惜只有文字记录而非记忆,不然他还想再去那个找到藏品缮锔匠戒律的地方看一下。
他正琢磨着,前面拐角处忽然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身量极高,一头白发扎成高马尾,露肩的挂脖白衫裹着两团饱满得过分的胸脯,一手攥着拂尘,正低着头往地上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还不等曲非直打招呼,她就忽然一抬头,一双碧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他。
“爹爹!”
葵三步并作两步蹿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曲非直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揉了揉她的脑袋。
葵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白发蹭着他的下巴,那股甜腻的蔷薇香扑面而来:“太好了太好了,我还以为只有我和姐姐在这里呢!”
“你姐姐呢?”
“姐姐在休息,现在是我在管身体。”葵仰起脸来,碧绿的眼里闪着光,“爹爹你怎么也在这里?你也是中秋夜被弄进来的吗?”
“说来话长。”曲非直看了一眼四周,拉着她往旁边一个角落走,“你先跟我过来,有事问你。”
两人挤进一条窄巷里,曲非直把声音压低:“你和你姐姐在这里多久了?”
“不知道,反正很久了。”葵掰着手指头想了想。
“一百三十四天。”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葵口中响起,只见她的左眼已经成了黑色,和兰一样。
曲非直满脸疑惑,兰简单解释了一下她们两个人的状态,曲非直点点头表示理解。
“我是涤尘工。”葵把那柄拂尘从腰后抽出来晃了晃,“姐姐也当过,她比我先当上的,后来她完成了那个任务就不做了,现在换我来做。等我完成了也能卸了这差事,至于能不能立刻离开还得看玄境的意思。”
“什么任务?”
“戒律第八条嘛,说是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就可以申请辞行,姐姐说她有一天忽然就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当涤尘工了,然后跑去跟境司说了一声就自由了。现在姐姐就在我体内待着,等我完成了我也可以走。”
“戒律?”
“哦,是涤尘工休息室里面张贴的,是每个涤尘工都要遵守。”
随即葵就把那戒律给曲非直说了一遍。
果然,既然有藏品缮锔匠和涤尘工戒律,那肯定其他的执事的戒律,曲非直感觉这些应该就是他所欠缺的证据。
“那你知道其他执事的休息室在哪吗?”
“嗯……”葵沉思一会,“有点印象,昨晚我好像见过,还有境司,他的休息室应该就在客堂附近。”
“境司?”曲非直想到求道者规戒八里面提到过,随即这个猜测得到了葵的证实。
“那我们分头行动,我去那个境司那里看看,你去找那些执事的休息室找一下他们的戒律。”
葵点点头,约定等会两人到葵的休息室集合,转身便往东边去了,那头白发在人群里晃了两晃就没了影。
曲非直端起烛台,顺着葵方才指的方向往中间走,穿过了二十多个厅堂,然后在两个厅堂之间的一面平平无奇的石壁跟前。
他伸手在石壁上摸索,指腹碰到一道极细的竖缝,用力一推,那面石壁悄无声息地朝里侧滑开一条窄缝,刚好容一人侧身挤过去。
走了约莫二十来步,前面豁然开朗,是一处小小的过厅,一个角落拐进去,果然看见尽头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门上没挂牌,可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别处亮些。
他侧耳听了一息,里面没人。
推门进去,屋子不大,一桌一椅,靠墙一张窄榻,榻上铺着素色薄褥。
桌上堆着几摞杂纸和两本旧册,墙上钉着一张铜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曲非直看完后誊写了一份,又在这里翻找了一圈,最后在桌案下发现一个铜匣,从里面翻出一本旧册子。
上面满是数字,分为两列,第一列是递增的整数,从一到一百三十四,第二列是毫无规律的整数,大概都在三到五万上下
看完后,曲非直眼神一凝,而后把其原封不动的放回去,再把一切都还原了。
与此同时,玄境中的某个厅堂,姜子芸有所惊讶的看见出现在她面前的这个中年修士。
“师父,你怎么……”
“明霄,不必多言,为师有些事想要交付于你。”
姜子芸低头道:“师父请讲,弟子必将俯首听令。”
“听好了,我要你……”
另一边,曲非直和葵已经在她的休息室汇合,曲非直把她誊抄下的几种执事戒律摊开在桌面上,葵的左眼变成黑色,兰借此来观察外界。
看完之后,曲非直一笑。
“我已经知道真相了。”
“虽然所有事情错综复杂,但只要能回答这三十七个问题就可以解释这一切。”
「第一、为什么我总觉得“今天是第一天”?」
「第二、求道者的同伴为什么会走失?」
「第三、发现身边被石碑和石俑包围时前方尽头的出口位于何处?」
「第四、门口告示为什么存在假象?」
「第五、这些戒律和规诫是谁写下的?」
「第六、素烛变色的原因是什么?」
「第七、素烛为什么会自行燃烧?」
「第八、烛火自燃后为什么不能主动吹灭?」
「第九、为什么烛火靠近释经人后会自行熄灭?」
「第十、素烛、赤烛、黑烛分别代表什么?」
「第十一、污染主要通过什么途径传播?」
「第十二、变成黑烛者后,最终结果会如何?」
「第十三、黑烛者的自我认知为什么会发生变化?其原理是什么?」
「第十四、赤烛与黑烛之间是什么关系?」
「第十五、为什么说赤烛者“功行无量”?这是真话还是话术?」
「第十六、赤色到底是灾难还是希望?」
「第十七、释经人为什么要躲开赤烛者?」
「第十八、五种石碑各自在什么条件下出现?」
「第十九、为什么要对元空面石碑发怒或哭泣?」
「第二十、为什么要将奔嗔面石碑与殃嬉面石碑贴合?」
「第二十一、释经人为什么要避开殃嬉面石碑?」
「第二十二、各种石俑是怎么出现的?」
「第二十三、执燧卫为何对完整石俑只砸四肢、不毁头颅,而对赤色石俑必须优先砸碎头颅?」
「第二十四、涤尘工搬运无首石俑时,为什么不得抬头看破损处?」
「第二十五、藏幽库的左室、中室、右室分别承担什么功能?」
「第二十六、藏幽库右室中的惨叫与毛发是什么?」
「第二十七、释经人为什么要在藏幽库门口按失踪人数差额呼号“魂兮归来……”?」
「第二十八、为什么不建议佩戴帷帽,却又推荐稚童佩戴非赤色帷帽?」
「第二十九、释经人到底是“灾之使”还是“望之引”?」
「第三十、为什么每个执事都要与玄境签署契书?」
「第三十一、涤尘工“忘记自己为何来此司职便可申请离职”的真正含义是什么?」
「第三十二、前代境司留下的两句话分别是什么?」
「第三十三、为什么本境严禁收入完全赤色的藏品?」
「第三十四、境司为什么不能在开境期间进入参悟殿?」
「第三十五、永久关闭烛照玄境的条件是什么?」
「第三十六、烛照玄境为什么需要求道者?」
「第三十七、“它”的本质与来源是什么?」
而只要一个事实就可以解释以上三十七个问题!
————————
挑战读者
谨致本书读者:
故事发展至此,我插言向你提出挑战。
此刻为止,所有用于破解本案的线索,已经全部呈现在你眼前。你所拥有的信息,与我神渡火鸦完全相同,没有任何藏而不露的证据,没有任何后文才会揭示的秘密。
你现在已有充足条件,推导出答案,回答以上的所有线索。
倘若你愿意,请在此合上书,先行思索,当你准备好,再继续阅读后面的解谜篇章。
——神渡火鸦
————————
……
山谷里的溪水声先钻进耳朵,然后是松脂和湿泥的气味,再然后是风,带着山阴处那股凉津津的潮意,扑在脸上。
一个中年汉子双膝一软跪在了溪边的碎石上,两只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身后陆陆续续又落下来几个人,有的踉跄两步扶住树干才没栽倒,有的直接趴在溪边捧起水就往嘴里灌,还有一个年纪轻些的直接仰面躺在碎石滩上,胳膊摊开,胸膛起伏得像拉风箱。
七个人、八个人……
最后落下来的是个穿青灰袍子的年轻女子,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溪水里,被旁边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拽了一把才站稳。
“出来了……真出来了……”那年轻女子声音发颤,两只手攥着络腮胡子的胳膊不肯松,“七十二次……我还以为那张纸是骗人的……”
络腮胡拍了拍她手背,嗓子也哑着:“别说了,先喘口气。”
中年汉子从地上站起来,问着:“都活着吧?”
几个人陆陆续续应了声,有气无力的。
“身上有没有缺什么?”
又是稀稀拉拉的回应。
那个仰面躺着的年轻人翻了个身坐起来,抬起自己的左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咧嘴笑了:“我的旧伤没了,一点都没了。”
“我的手指回来了!”另一个瘦高个看着自己的手惊喜道。
中年汉子点了点头,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之前与人斗法的后遗症都消失了。
“行了,别站着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山里的光线暗得比平地早,“找条路下山,先找个有人的地方。”
“走走走,先找条路回城。”
“回什么城啊,青梧城都成鬼城了,往南走,去我表舅那。”
“行,先出去再说。”
走了约莫半刻钟,涧底渐渐宽了,两侧的石壁退开去,换成了缓坡,坡上长着半枯的草,再往远处便是一片稀稀拉拉的杂树林。
又走了一程,杂树林也稀了,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平野。
那平野上什么也没有,连草都长得矮,贴着地皮趴着,灰扑扑的一片。
那年轻人忽然抬手朝远处一指。
“那边是什么?”
几个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那黑线又细又窄,像有人拿毛笔在宣纸边上描了一道,从东到西横贯视野,但并不显然,若不是那年轻人眼尖,大概谁都不会注意到。
“什么玩意儿?”络腮胡也眯起眼来看,“山影?”
“不像。”年轻人摇了摇头,“山影该是跟着山势走的,但那玩意儿是平的。”
“会不会是雨云?天上落下来的雨幕?”
“雨幕能落成这样?你见过哪场雨是一道黑墙?”
那年轻女子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好像变粗了。”
中年汉子定睛一看,确实粗了,方才还只是一条细线,这会儿已经比方才宽了一截,而且还在继续变宽,像有人沿着那道黑线在往上抹墨。
先是细线,再是窄带,再是一片越来越宽的黑幕,不是一块整的黑,而是无数根细长的东西挤在一起,密密麻麻地蠕动着,像一锅熬浓了的墨汁在翻涌。
“跑!”中年汉子最先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回跑,自己率先朝西边的山坡冲去。
其余几个人也反应过来,撒开腿就往黑线的反方向跑。
那黑幕来得极快,方才还在地平线上,一转眼已经能看见它的轮廓了,无数条触手绞缠在一起,通体漆黑,表面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油光,有的粗如水缸,有的细如儿臂,长短不一,软硬兼有。
有的触手尖端生着密密麻麻的吸盘,有的长着尖刺,有的裂开一道缝露出里头猩红的肉口,一开一合地蠕动着,从里头渗出黏稠的暗色液体,所过之处石头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坑。
它们从地面一直堆到半空,足有几百上千丈高,像一座会移动的山脉,从远处推过来。
“别回头看!”中年汉子吼了一嗓子。
“那是什么东西?”
“我……我好像……听过……这……这是……腐烂……腐烂之母!”那个年轻人气喘吁吁的说着。
几个都脸色一白,腐烂之母大名何人不晓?
三大妖尊之首,本体为黑太岁,五转巅峰修为,在整个青梧郡都是修为深厚的代表,哪怕是宗室所有供奉出手也没有把握在不占据天时地利的情况下将其击杀。
至于他们,既然碰上那就是天要亡我了。
体力最差,修为也是最低的那个年轻女子率先陷入绝望,彻底放弃,跪坐于地转而对着那一线黑潮磕头求饶,但还没等那黑潮靠近,那些同样被黑潮驱赶的妖兽与兽群就先一步将她踩成了肉泥。
其他人遥遥看见,心头更是一紧。
而且随着他们的奔跑的越来越久,无论是灵力还是体力就下滑严重,转眼又有两人落下被淹没于兽群之中。
翻过一个山头,最前面那个中年男人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西边的山坡下面,也有一条黑线。
和东边那条一模一样,细细的,矮矮的,正在慢慢变粗。
“绕!往南!”络腮胡喊道。
几个人调转方向朝南跑,有跑了几里地,此时几人感觉呼吸都能尝到一丝甜腻,但很快视野尽头就出现一片建筑,似乎是一个城镇。
“快了,快了……”
话音未落,只见那片建筑瞬间染上一片墨色,而后继续向他们蔓延过来。
完了……
那中年汉子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随即五个人的身影就被那无边的黑潮吞没,再无半点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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