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烛照洞天(非H)
啪——!
一道简报被狠狠摔在地上,竹简的碎片溅到阶下,力道之大甚至使得跪着的护法额角被一片碎竹擦破,血珠子顺着鬓角淌下来,那人却一动都不敢动。
栖元上人胸口起伏得厉害,那张平日里端着儒雅气度的脸上此刻青筋从太阳穴一路爬到下颌,连带着下巴上那缕修剪齐整的长须都在抖,还没等那声脆响散尽便腾得站起,袖口带翻了案上的茶盏,青瓷碎了一地,残茶顺着地砖的缝隙淌开。
堂中侍立的几个弟子吓得齐齐一缩,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大气不敢出。
“什么叫做,青梧城被妖兽攻陷?什么叫做,始作俑者很可能是我们青叶宗的大长老?”
没人接话。堂中静得能听见窗外山风穿过松针的细响,那声音从前觉得清雅,此刻只觉得刺耳。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护法硬着头皮把话接了过去,嗓音干得像是吞了一斤粗盐:“回宗主,青梧城那边的消息……还在确认,但目前从各方渠道汇总的线报来看,大长老曾与癔谵妄尊、巨甲赤蜈同时出现在青梧城上空,目击证词不下十份……”
“松矶呢!”栖元上人怒吼着,“他在哪!”
“大长老……自上个月就说要闭关潜修,禁止任何人打扰,一切事宜由其真传弟子明霄真人姜子芸代为传达,之后便无人见过其踪迹。”另一个护法硬着头皮起身回话,“我们第一时间就让弟子去他府上探过,无人引导,甚至整片松矶一脉中所有神魂弟子和护法都消失了,我们强行打开其洞府,内中器物没有翻动痕迹,但所有文书印信……全都不见了。”
栖元上人气得直接将案台掀翻,彻底将禀报的那护法砸的头破血流。
此时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一个传讯弟子连滚带爬地进了堂,端上一卷带着翎羽的锦帛的。
虽然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东西,但栖元觉得大概不是什么好消息,但目前情况应该不会更差了,于是直接一把抛给正在跪着的那个护法,揉着额角皱眉道:“念!”
那护法打开锦帛看了一眼,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就瞬间就煞白,额头冒出冷汗:“禀宗主,包裹青梧城的灵阵开启后不久,癔谵妄尊和巨甲赤蜈开始与青梧宗室的十二位供奉交手,发出的灵力震荡导致灵阵出现干扰,无法直接探查内部,因此城外所有人都退离到一百六十里外。直到子时正,灵阵突然消失,各方立刻组织了人手进去,也包括我们的人,发现……”
“发现什么了?”栖元揉着额角的手一甩,不耐烦道。
“整座城空了。”
栖元上人怔了一瞬。
“什么叫空了?”
“就是……一个人都没有。”那护法把额头贴在地上,“整座城池变成了一座空城,只能找到无数修士和凡人的尸体,还有不知什么妖兽的残骸,但一个能喘气的都找不着。就连那两位妖尊也没了踪影,只剩它们留下的大片破坏痕迹,还有半个癔月宫砸在城中,本体不知去向。”
堂中一片死寂。
栖元连砸东西的力气都没了,坐在那仰起头闭上眼。
他今年快三百岁了,执掌青叶宗数十年,一路从内门执事做到掌刑的监宗长老,后来趁势而起夺得宗主之位,什么风浪没见过,可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有点走运的普通人。
松矶,他的大长老,宗门里跟他最看不透的人物,自己这么久都没看出这个老不死竟然这么疯,他到底想做什么?
再睁开眼时,栖元眼里的情绪已经变成了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
“传令下去。”他一字一顿,“松矶叛宗,着即革去大长老之位,一应产业、洞府、弟子全部封存待查,立刻传讯给青梧郡周边我宗所有分坛,所有近日内见过大长老或其心腹的人全部带回内门问话。另外,传我的令,宗门即日起暂停一切外务活动,内门弟子无令不得出山门半步。”
“是。”所有护法应声退下,只留这位青叶宗主一人留在堂内。
栖元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接下来的三天事情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消息最早是从飞舟上传出来的。
大长老起事仓促,没来得及提前切断出入城的航道,绝天堑阵封城之前至少还有三四千艘飞舟排在城外等着,被绝天堑阵的光幕拦在外面的时候还很纳闷,以为青梧城的防空阵开了。
少数飞舟在等了一会没见到回应之后都选择返航,其中几艘刚好是各大商行的轻型快船,回了各自的落脚点一报,消息像投石入水一般荡开。
而比他们更有耐心的也在看见两位妖尊出现在城中后不得不跑了,因此青叶大长老勾结妖兽入侵青梧城的消息作为第二道,传播得甚至比第一道还要快。
青梧城是什么地方?那是青梧郡国的都城,郡王坐镇之所,城里光是宗室供奉便有十二位敛神境,底下神魂修士数以千计,加上整个青梧郡无出其右的护城大阵,便是三大妖尊联手来攻也能稳稳守住。
可如今一夜之间,城还是那座城,人却没了。
虽然对于真相如何无人知晓,但这座城的归属却很是关键,毕竟是整个青梧郡的龙首之地,无论日后青梧郡是治是乱,占据此地的那方总会坐拥三分天时。
最先入城的是青梧宗室仅存的一位敛神后期供奉,因为祖上和宗室沾点亲故,因此被前代郡王封为县候,封号怀恩。
那位县候进城后做的头一件事就是不惜重金,硬是把残存的护城大阵给重新激活了。虽然大阵的核心阵眼被癔月宫撞毁,仓促之间也就能展开不到百里的灵阵,可城里已经没了活人,覆盖住宗室王宫和周边几个核心厢坊便足矣。
不过青梧城虽然人都没了,但东西可一样不少。作为整个青梧郡最大的贸易集散之地,南来北往的商行、宗门和世家,无不在城中设有仓储货栈,甚至许多商行一年的进出货全压在这里,这些可都是真金白银换回来的,哪有丢下不管的道理?
更不消说那桩上不了台面的阴暗心思,毕竟宗室宝库还在城里,虽然没人知道确切位置,可架不住觊觎的人多,真要是放任不管,给它来个掘地三里,总有挖出来的那一日。
一时间,各路人马名义上是入城协防,实则都摩拳擦掌,只等一个由头便要动手分润。
就在这各方按捺不住之际,那位县候——不对,现在应该叫代相国事——便发了告示:城中所有建筑一律封存待查,各门各派不得私自入城,违者按盗匪论处。
意思很是明显,宗室的珍藏诸位想都不要想;便是那些原本挂在各家名下的货物也未必就能立刻拿回去。
理由倒也冠冕堂皇:城中大乱,诸多商行、宗门的话事人尽数遇难,仓储账目又烧的烧、乱的乱,谁也说不清哪件东西归谁,若是任由各家自行搬取,旁人趁火打劫、吃了绝户,不免有伤阴德。
因此得按规矩,由他们重新统一统计、登记造册,核查无误之后再逐一发还原主。
至于这一登记核查要过上多久?三个月?半年?还是三年五载?又有谁说得准。
这等近乎明抢的霸道行径,一众势力自然不肯轻易咽下。
从前是郡王亲口发话,一言九鼎,宗室高手如云,谁敢说半个不字?
可如今呢?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不过是个县候,临时抓了个代国相事的名头,含金量比起堂堂郡王差了何止一筹。
更何况青梧宗室的高端力量经此一殇直接对折,就凭这点家底,还真以为能压得住整座青梧郡的虎狼之心?
私下里风言风语渐起,有人说要联名上书,逼这位代国相事交权;有人干脆暗中调集人手,准备先把自家仓储抢回来再说;还有人已经开始琢磨这位代国相事究竟还能活几年,是不是该早做打算。
就在这紧绷得快要断裂的当口,那位代国相事倒没有争辩什么,只是把矛头轻飘飘地一转,指向了青叶宗。
此言一出,众人也是恍然大悟。
可不是么?城中大乱时亲眼瞧见青叶宗大长老现身城中的何止一人?
一时间,所有本应落在代国相事头上的怨气与质疑齐刷刷地转向了那青梧郡第一宗门,一时各种观点甚嚣尘上。
毕竟虽然他青叶宗虽然在宗门中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但往上有瘦死骆驼比马大的宗室,还算是能压他们一头;往下的第二宗门玄水观,虽然没有表态,但还是要提防着这群道姑会不会背刺一刀,加上大势不在,松矶是他青叶宗的大长老,这些年看着他栖元一路从执事做到宗主,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他的左膀右臂。如今他栖元的臂膀勾结了妖兽,你说你不知情?谁信?栖元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为了摆平这事,他不得不割了不少利益出去,先是答应宗室明年灵脉份额再让一成,又许了那个商会在青叶宗地界新开两家分号,连一向忠心耿耿的几个附庸宗门都趁火打劫……
不仅割肉割得他心口疼,威信更是一落千丈,几位原本就不太服他的长老话里话外都带上了刺。
可这些还不是最让他焦虑的。
叶凌云,他最小的儿子,也是几个儿子里天赋最好的一个,虽然在千叶城比武招亲里输得难看,可放在整个青梧郡国同辈之中依旧是拔尖的。他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这些被一摊烂事搅得焦头烂额,不久前才想起来,结果才发现叶凌云的命灯早就熄灭了。
由于看守命灯的弟子是大长老一脉的,第一时间就被押下,因此此事上报就被耽搁了,后续又被那些更加重要的事挤压,此时也是栖元要找他时在知道此事。
叶凌云命灯熄灭的时间是十五日凌晨子时,而且就在不到两柱香后,一直贴身保护他的大护法的命灯也熄了。
又有人查出叶凌云最后的踪迹就是搭乘前往的青梧城的飞舟,而他们也在青梧城中发现一具穿着真传弟子的无头尸体,根据配饰推测可能是叶凌云,但栖元不愿相信,虽然知道不可能,但还是希望只是碰巧。
一个父亲的悲痛暂且不提,一郡之都被人一夜之间屠空了,如此重大的八卦绝对不局限于区区一个青梧郡,周边数十个郡,乃至传到了玄渊州畿。
一郡之都被妖兽攻破,这种事虽然罕见,可天下之大,每个甲子总会出那么几次,不算什么了不得的新闻。
可要说整座城二十亿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只留下一地尸首,那就闻所未闻了,何况这事就出在玄渊州内,传到州畿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七八个版本,有说那是邪修养了妖怪屠城的,有说是青梧宗室内部斗法的,还有说郡王本人就是妖怪变的。
说法千奇百怪,传的人自己也未必信,可架不住人人都爱听。
玄渊城南一间临街的小茶馆里,正是午后最闲的时候,几桌客人嗑着瓜子聊着闲天,小二提着茶壶在各桌之间穿梭,说书先生还没到,桌面上铺着半旧的竹板,等着傍晚开讲。
楼里坐的多是往来行商和走镖的武人,嗓门大,消息杂,这几日但凡有人坐下来,点的头一壶茶还没泡开,嘴里说的便都是青梧城。
“听说了没?整座城的人,连根毛都没剩!”
“二十亿啊,我的乖乖,说没就没了。”
“我侄子亲眼看见的,城里出了一个月亮,上面长了张脸,冲着城里一吸,几十亿人就全进了肚子。”
“那你怎么不说月亮上还坐着个神仙?”
“嘿,你还真别说,我侄子说他看见天上还有一张更大的脸,比月亮还大——”
“行了行了,越说越玄了。”
这种言论没人信,可不信归不信,不妨碍大家喜欢传。
“客官里边请,喝什么茶?”
一个戴斗笠的女修走进来,腰间别着一柄剑,在靠墙的角落坐下,要了一份清茶。
小二端着一碟花生米从旁边经过,她伸手拦了一下:“小二哥,那青梧城的事,再多说一些。”
那小二眉开眼笑地把花生米搁下,粗布巾子往肩上一甩,竹筒倒豆般一股脑说道。
“客官也爱听这个?那可有的说了。听说青叶宗的大长老带人屠城,后来不知道从哪来了一只妖怪,把整座城的人全吞了。现在青叶宗宗主正跟郡王府打嘴仗呢,说不是他指使的,谁信啊……”
他东拼西凑说了一大堆,反正真假不知,有啥说啥。
等小二走开,她把最后一口凉茶饮尽,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搁在桌上,把斗笠往下压了压,整张脸隐在阴影里,然后身形一晃,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人已经不见了。
“青梧郡吗?”她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被风带走,“要不亲自去一趟……”
……
曲非直一愣,下意识环顾四周。
他记得自己正在和一个光头修士斗法,已经马上要一击必杀了,那光头侧脸的皮肉都被他的掌刀切开了,再进半尺就能将颅腔从中横切为二,然后世界停住了,他动不了了,再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这里是什么地方?
可此刻他站在一个无比庞大的神庙门前。
眼前是层层叠叠的石阶,一直延伸到百丈开外,每一级台阶都有半尺来高,宽逾数十丈,石面泛着一层温润的灰白色,被某种不知名的光照得通明,却没有半分光源的来处。
尽头是一座平台,平台上拔起一座宏伟壮观的大殿,八扇朱门大敞,门钉有海碗口大,鎏金铜首衔着门环,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匾,上书“烛照玄境”四个大字,门内黑洞洞的,望不见底。越过大殿往后望去,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像陈年宣纸受了潮般的虚茫,但隐约可以看见一轮模糊的猩红太阳悬挂在其中。
台阶上有许多人正在向上走,少说也有几百号人,男女老少都有,全是些寻常百姓打扮,有穿粗布短褐的汉子,有裹着碎花布裙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汉,也有半大不小的孩童在台阶上蹦跳嬉闹。
每个人都神情不定,有惶恐的,有茫然的,也有几个面无表情只顾闷头往上走的。
无一例外的是,每个人手中都拿着所有人一手端着烛台,一手捏着竹纸。
烛台的形制五花八门,熟铁的、黄铜的、乌木的、陶制的,可上面插的蜡烛都是纯白素烛,长短不一,最短的只有一寸来长,最长的足足三寸有余,却都是没有点燃的。
曲非直低头看了看,他自己也不例外。右手一张竹纸,一尺见方,表面光滑且富有韧性,左手一盏烛台。
那烛台一尺来长,不知道是紫铜还是紫金的,通体泛着一层金属光泽,入手沉甸甸的,大概还是实心。枣大的八角底座,台柄的弧度恰好贴着他五指的握痕,灯台是双龙绕莲台的样式,两条蛟龙从柄根处盘旋而上,龙头托着一朵半开的莲台,莲台上插着一根纯白蜡烛,比台阶上的人都长,足足有一尺,同样没有点燃,甚至烛身上也没有一滴蜡泪,应该是全新的。
但曲非直先没急着研究这些,因为他发现了一件更要紧的事。
醉流汐不见了。
识海深处那间驭奴宫还在,可里面空空荡荡,不见醉流汐的身影,三件圣器也一并消失了。
“前辈?”
没有回应。
“醉流汐?”
他试着用神识扫了几遍,连个影子都没找着。
曲非直感到后脊梁一阵发凉。
正当他心头一紧时,醉流汐的声音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识海深处,清晰得像有人贴着他耳朵说话。
“以下这些内容你必须记住,一个字都不能忘。不要试图寻找我,我们会见面的。”
“第一,忘却犹无惧,失之始可悲。”
“第三,身与神离,涤净方得新生;神随魄逝,衔怨必招不幸。”
“第四,异行随自识,自识随所闻。”
“第五,赤为巨灾,亦为盛望;释经人乃灾之使,亦望之引;目为窗牖,亦为深渊。”
“第六,求道者乃来日之望,烛照玄境需要求道者,谨谢求道者。”
“必须要消灭‘它’,必须要消灭‘它’,必须要消灭‘它’……”
最后一句重复了三遍,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潭,连涟漪渐渐消散。
曲非直站在原地,把那几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一字一句地记牢了,才抬起头来。
有太多的疑问了,这种诡异的感觉从最开始就挥之不去,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低头看手里的竹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端正,笔锋规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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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迎求道者莅临烛照玄境参悟大道,君之至此乃是本境之幸。境中多藏法物珍奇,还请谨守下列规戒,方可安然悟道、有所收获。倘若违逆戒条,一切果报自负。
一、本境的参悟殿四通八达、无有定路,为避免迷途建议结伴同行。在迎炁广庭的迎宾石案处请领取烛台一盏、素烛一炷,这是本境特别赠送的信物,请擎烛入洞,便可开始参悟,但为了保护藏品万万不可勿点燃烛火。
二、本境属于清修之地,谢绝暴力行为,且建议不要佩戴帷帽,其中赤色帷帽是严禁携带的。境内藏品具有价值,参悟之时务必小心,切勿毁损。若携带稚童入,须为他戴上非赤色的帷帽。
三、境中的殃嬉面石碑是特别陈设,普通求道者不得观瞻。若是偶然撞见,请速速移开目光,严禁仔细品鉴。若是见到元空面石碑,请静下心来淡然观看,切勿露出任何神色。奔嗔面与释悲面石碑不必久看,这类物事于参悟没有益处。
四、境中石俑是天工造化、石胎所成的灵物,纵然看着鲜活如生,也只是陈设罢了。
五、境中石俑均为上古旧物,因此都残破缺损。如果您在游历过程中遇到完好无损的石俑,请立刻转开目光,不可与之对视。倘若该石俑通体赤红,务必闭紧双眼,的同时立即呼唤执燧卫,等到听见碎裂之声才可以正常行动。
六、若是您发现手中素烛转为赤色,不必惊慌,那是您得到了玄境认可,境内所有藏品都任你观览,静心参悟便是……
七、如果您发现手中的蜡烛开始自行燃烧,说明您的参悟出现偏失,请尽快找到释经人为您开解,直到烛火自行燃尽,期间切勿主动吹灭烛火。
八、参悟结束后若是发觉同伴走失,请您立即通过境内执事通报境司,他会指引您怎么做。
九、如果您在某个时刻发现身边被石碑及石俑包围,请立刻起身径直向前走,走道尽头是本境的一个出口,请不要回头。
十、当您完成七十二天的参悟后,就能回到原来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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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非直把竹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又对着光照了照,没有暗纹,没有夹层。
“此地无银三百两。”他低声说了一句。
这些内容分开来看似乎只是某种过于小心的参悟须知,比如不要碰坏藏品,比如孩子要戴帷帽,比如迷路了找内部执事。可把它们串在一起读,怪异得不像话。
最让他拿不准的是,这些规则到底只限制凡人,还是连修士也得遵守?他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九重气海照常旋转,经脉通畅,可修为没受影响不代表不必遵守规则,而上面又说不遵守规则后果自负,具体又是什么代价?是受到刑责还是直接抹杀?曲非直还说不准。
于是他只能把竹纸折好放进怀里,端着烛台踏上了台阶。
……
姜子芸把那枚冰凉的钟铃系在颈间,铃舌撞在铃壁上,“叮”的一声脆响,又低头将一身衣领细细整理平帖,确认没有半分褶皱,才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墙上。
墙上用四枚铁钉固定着一张薄铜片,字迹是刻上去的,整体颇为工整。
——————
释经人戒律
贺尔得为玄境释经人。自执事之后,或觉玄境之内藏有险异,然毋须惶惧。以下便是本境释经人唯一戒约,但能恪守,身命自可无虞。往昔诸任释经人,皆是安然任满、归老善终。
一、尽快熟悉境内藏品本末源流,为求道者详悉讲释。
二、执事之时若见素未识得之物,置若罔闻,毋为解说。独处之际,倘闻似铁靴叩地之声,亦当充耳不闻。
三、大道当敬,因此讲论之时神色须庄肃且佩戴。欲令诸求道者皆道解惑,执事之时必佩本境所授清音铃。
四、远避殃嬉面石碑,此物不劳尔讲释。可抚澄寂面石碑,彼等需尔之温慰。
五、凡执烛台者皆非本境执事。如其相请可为其演道。唯持赤烛者不在此列,彼非寻常求道者。
六、清点前来参悟的求道者数目。若散场之时人数有异,须于子时正独赴藏幽库门口,不得燃灯,摇清音铃,依缺失之数呼号,语曰:“魂兮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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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子芸把目光移开,她只记得中秋那夜青梧城大乱,再睁眼时人已经站在那座大殿前。
后来她慢慢摸清了底细,这里遇到的每一个人竟都是青梧城中秋那一役的幸存者,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拽进这地方,只能照着守则上写的,一次又一次地完成所谓“参悟”,凑满七十二次,盼着能有朝一日回到现实里去。
她见得最多的那个人已经连续参悟了近五十天。
那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没有灵根,不会修行,一个多月下来不过是走马观花地把那些石碑、古鼎、残卷看了一遍又一遍,半分收获也无,从辰时正到酉时初,只要闭馆前离开玄境就会瞬间失去意识,再睁眼就又到了辰时站在迎炁广庭,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数着日子,把全部希望都押在那张纸是诚实的,只要凑够七十二次就会把他送走。
姜子芸自己也参悟了二十多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的进度不一样,但还是只能就这样无所事事的游荡着,那些藏品在她眼里平平无奇,不过是些来历不明的旧物,看不出半点玄妙。
不过古怪的事她遇上过几回,比如看见一些石俑转个头的功法就变了个姿势,或是看到那些拿着火镰的执燧卫在手持黑色蜡烛的内部执事,甚至看见一个求道者拐个弯后就消失了,明明那里是个死胡同,那不过一个凡人也不可能躲过她的感知……
然后她就被邀请成为执事。
邀请她的是一个跟着松矶一道来的护法,在她把那个求道者失踪的事情告诉内部执事时遇到了那人,她似乎在进来的第一天就成为了释经人,她在得得知此事后只是登记下来,然后例行公事般邀请她成为释经人。
同时她还悄悄告诉这位青叶二师姐,自己身负一桩特殊使命,必须成功邀请一个人成为玄境的执事,若完不成或许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于是姜子芸就这样答应下来,签了一纸契约,成为一名释经人。
因为她也有一桩使命。
那是一个时不时就会在她耳边响起的声音,不男不女,只反反复复告诉她同一句话:成为境司,成为下一任境司。
姜子芸至今不知道这声音从何而来,也不知道称为境司之后会怎样,只是那声音每次响起,她后颈的汗毛便会竖起来,由不得她不当真。
想到这里,姜子芸抬手拍了拍自己脸颊,把那副惯常嬉皮笑脸的神情硬生生压了下去。
守则第三条写得明白,讲解时必须神色肃然,她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否则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她深吸一口气,把腰背挺直,将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推开休息室的门,顺着长廊前往参悟殿,颈间的清音铃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清脆而克制的声响,开始了她作为释经人的第一天。
……
——————
一、本境释经人博闻广识,熟谙诸般藏品,并且待人和善,相见之时皆含笑相迎。游观之时可随释经人而行,由他们为你解说藏品之中的道韵义理。
二、本境执燧卫须随身带火镰,火镰若是遗失便即刻除去职籍。执燧卫可以信赖,你若见诡异难明之事可随时向他们求助。因此请您只管安心,此为一趟安稳而有所获益求道之行。
三、涤尘工洒扫劳作皆是闭境之后方才行事,为助其修持,玄境开启之时涤尘工可随同求道者一同参悟,还望诸位体谅。
四、为区分求道者与境内执事,本境一部分执事持黑烛。游洞之时若有难处可向他们求助,但若他们自称求道者或行止怪异,便尽量避开。
五、境内保证所有执事皆以照料求道者为先,绝不会无端生乱、搅扰参悟,诸位可静心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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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非直站在台阶尽头,透过那大敞的朱门看向殿内,其中立着一块无比巨大的影壁,高约三丈,宽逾五丈,通体以某种墨色的石料雕成,石面上密密麻麻刻着的字迹以金漆填涂,镌刻着以上的那五条醒目的规则,看完之后便端着烛台迈过门槛,绕过影壁真正进入参悟殿。
影壁后面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大厅。
一眼望去,那厅堂的长宽少说有三里,穹顶极高,离地至少三十丈,地面和四壁全部以同一种青灰色石料砌成,四面墙上各嵌着一排铜灯,穹顶上则吊下上万的悬灯,灯盏里的火苗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定在原处,不晃不摇,却亮得足够把这整片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厅内摆满了藏品,大件的有石鼎、铜尊、陶俑之类的,小件的玉璧、铜镜、骨签、竹简得到,还有一些形状古怪叫不上名字的东西,有些靠着墙壁,有些铺在矮几上,有些放置在架子里。
整个大厅的布局像有人闭着眼把无数藏品随手撒在一片平地上,撒完了便一拍手走了,人走过去时脚边便是那些不知多少年的古物,一不留神就能踢上一脚。
他站定脚,环顾四周,心里想道:这里的东西竟然完全没有保护,所有藏品就那么敞着,连一根草绳拦着的边界都没有,完全不限制任何人的行为。可竹纸上又写得“切勿毁损”,但既然这么怕人碰坏为什么不设围栏?
而且这样随意摆放,使得整间厅堂里根本没有规划好的路线,参观的人只能从器物之间的缝隙里绕过去,往哪儿走全凭自己。
曲非直先沿着墙壁,时不时绕过立在墙边的巨大藏品,然后便看到了一张粘贴在墙壁上的堪舆图,铜框绢底,上面用朱砂细线勾出一千零二十四个方格,每个方格旁边都缀着小字编号。
看来这么大的厅堂有足足一千零二十四个,分为三十二行、三十二列,最外圈的一百二十四个厅分别连接一个迎炁广庭,他现在所在的便是从第一行第十六列的厅。
曲非直一边端着烛台继续探索这个大厅,一边整理目前已知的信息。
他暂且把怀里这张竹纸上的内容叫做“求道者规戒”,把门口影壁上刻着的五条叫做“门口告示”,把醉流汐方才那段突如其来的留言叫做“醉流汐留言”。
三份东西摆在脑子里互相比对,很容易就找出矛盾之处。
求道者规戒四说石俑仅仅只是陈设,但紧跟着的求道者规戒五就说“若遇完好无损的石俑,请立刻转开目光,不可与之对视”。
既然只是陈设,为什么不能看?又为什么完好无损的反倒比残破缺损的更危险?
醉流汐留言五说“释经人乃灾之使,亦望之引”,但求道者规戒七说蜡烛自燃要找释经人开解,门口告示一也说可以跟随释经人。
从文本表面看,释经人是被玄境盖章认证的可以信赖的人,但醉流汐却用了一种极为微妙的措辞表面释经人这个身份本身具有两面性。
那究竟是是醉流汐在骗他,还是醉流汐在告诉他表象底下的真相?
或是两者都是正确的,只是他缺少信息,不知道什么时候的释经人是“灾之使”,什么时候是“望之引”。
因为没有证据,所以三者皆有可能,这就是答案。
同样被被醉流汐提及存在两面性的,是同样在醉流汐留言五中提及的“赤为巨灾,亦为盛望”,那什么是灾,什么是望?
赤色的事物,散在几份文本里一共有三处。
求道者规戒二中提及严禁携带赤色帷帽;求道者规戒五也说到:若石俑通体赤红,务必闭紧双眼并呼唤执燧卫,等听见碎裂之声才可正常行动。这里碎裂之声大概就是执燧卫用门口告示二提到的那把火镰把赤色石俑砸碎了;最后是求道者规戒六:素烛转为赤色是“得到了玄境认可”,境内所有藏品都任你观览。
从情感色彩来分,前两者是危险信号,第三者则是好事。素烛转赤意味着获得了某种特权,大概率就是指求道者规戒三中提到的特别陈设殃嬉面石碑;而赤色帷帽和赤色石俑则意味着危险。
不过这目前只是曲非直的猜测,暂且没有证据去证明这点。
还有他最在意的一点,醉流汐留言从一直接跳到了三,中间少了二。
她是一口气把话说完的,中间没有停顿,可偏偏少了第二条。
是她故意没说,还是那一段被人截了去?
要么是她故意不说,要么是说到一半被什么东西掐掉了。
曲非直倾向于后者,回想当时的情形,最后那句“必须要消灭它”重复了三遍,如果有什么东西能掐掉第二条,那为什么只掐第二条,别的都留下了?
无从得知,但“缺失的第二条”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人很不舒服了,更加令人恐惧的是,能屏蔽醉流汐留言的东西,哪怕不和醉流汐本人同一层级,也相差不多了,大概会是比肩【元婴】的存在,那可不是他现在能对抗的。
除去这些可以进行分析的疑惑,还有更多纯粹的疑问:
为什么蜡烛自燃后不能直接吹灭?
赤烛和素烛的区别是什么?转化的条件又是什么?
为什么特别提及殃嬉面、元空面、奔嗔面和释悲面石碑,它们有何特别之处?
为什么持黑烛的执事有些可以求助,有的又要远离?
还有为何特别提及被被石碑及石俑包围的情况,是这种情况很常见还是很危险?走道尽头的出口是迎炁广庭的那个入口吗?
……
最后,为什么七十二天的参悟后才能回到原来的生活?如果我现在直接离开呢?
曲非直想到这,甚至下意识想要叛逆的直接掉头离开。
不过转念一想,觉得还是用更加安全的方法比较合适。
于是他在厅堂内逛了一圈,好不容易看见个青年孤身一人,便径直走到他身旁拍了下肩。
“兄台,打听个事。”
一句话说出,曲非直还瞬间发动了一个小法术增强亲和力,之前修为薄弱就能使凡人对他少上几分提防,如今更是可以直接将他当做手足兄弟而不觉异样。
因此那青年哪怕被他直接拍肩也没有任何戒备之心。
“啊,好,兄台请问。”
“这地方到底怎么出去?”曲非直问。
“哦,这个啊,你是第一次来吧,酉时正之前从进来的那个门出去就行。”那青年道,“你是从迎炁广庭的台阶走上来是吧,回去的时候原路返回,从广庭的大门往外走,等你出了大门,眼前一黑,再睁开就是第二天了,直接站在迎炁广庭门口了,不过不一定是在同一个迎炁广庭了,时辰大概是辰时正到巳时初,每天不太一样。”
曲非直点点头,看来他猜测不错,之前在台阶上看见许多人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排除他遇到的都是城府深厚之人这种小概率事件,最大的可能就是每个来到这里的时间点不同。
以及最外围有一百二十四个厅堂,自然也就有一百二十四个迎炁广庭,看来每次回随机出现在不同的迎炁广庭,而且只要出去就会瞬间到达第二天。
不过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于是问道:“你说是出现在迎炁广庭门口,所以还要穿过一整个迎炁广庭才能到台阶下方?”
“对啊。”那青年一愣,“从门口往里面走,在石案上领一个烛台和一注素烛,然后要走个百来丈才到台阶,从第一次就是这样啊,你不是吗?”
曲非直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了,他是直接出现在迎炁广庭内侧的台阶下方的,烛台也不是领取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手中,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区别?是因为醉流汐的影响吗?
“我也是,只是想问一下你们是不是也是一样的。”他随意敷衍道,然后又问道,“那要在这待七十二天,你平时饮食怎么处理?”
“忍着呗,不论之前有多累多饿,只要离开后眼睛一闭一睁就什么感觉都没了,像是吃饱睡足了一样,而且我之前为了科举不是熬夜读书搞坏了眼睛吗?结果来这的第二天就好了,隔着一丈也能看清蝇头小字。我还听说有人原本都断了条腿的都长了出来,真是难以置信,就像遇到了神仙一样。”
这点倒是让曲非直颇为惊讶,哪怕是他也没有听说过这种手段。
“那你有没有试过一直到酉时正还待在这里?”
“我可不敢。”青年打了个哆嗦,“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我还想回去呢,反正也就七十二天,忍忍就过去了。”
“你是从哪儿来的?”
“青梧城,不止是我,我见过的所有人都是来自青梧城的。、”
“全都是?”曲非直疑问道。
“对,全部都是,而且我们最后的记忆都停在八月十五中秋夜,之后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曲非直点点头:“那你这个,参悟了几次了?”
“我?我是第三十七次,过半了。”
“那真的有人完成了七十二次离开了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遇到过最多的一个人已经五十四次了,而且那是二十多天前的事了,如果不出意外现在已经离开了吧。”那青年斟酌道,“不过这里太大了,我逛了这么多趟也没撞见过同一个人两回。”
他又问了几句,都是些琐碎的细节,没什么价值,于是就伸出手掌,轻轻在青年面前晃了一下,把这段记忆洗去,便朝厅深处走去。
曲非直现在要找一下那些石俑和石碑,看看究竟有何异常。
他一连浏览完十几个厅堂,然后稍微统计了一下。
石俑确实很常见,平均一个厅里就有将近二十尊石俑。
有的粗糙得只能看出个人形,有的却精细到能看清衣纹的褶皱,甚至嘴角上翘的弧度。材质也杂,
有的粗陋得只勉强能看出个人形,像小孩子用泥巴随手捏的;有的却雕得极为精细,连衣褶和发丝都一根根刻了出来。材质不一,有青灰色的石质,有杂色斑驳的,有细腻得泛着蜡光的汉白玉,一尊尊立在厅堂各处,姿态各异,有的垂手而立,有的盘坐,有的侧卧。
就是没一尊是赤红的。
而且每尊石俑都有破损,有的缺了半条胳膊,有的从胸口往下整个断没了,有的只剩半截身子勉强立在地上,不过唯独脑袋都是完整的。
但有一点引起了曲非直的注意。
有些石俑脚底下的碎石堆得干干净净,周围连一粒碎屑都没有;有些石俑脚底下却堆着一圈碎石,大小不一,形状也不规则,还带着新鲜断面,没有半分被风化过的痕迹,粉末都清晰可见。
如果所有石俑都是上古旧物,残破缺损是自然形成的,那这些新鲜的碎石又该怎么解释?
曲非直盯着几块碎片看了看,形状和石俑身上的断口能对得上,就像是从石俑身上刚砸下来的一样。
他没急着深究,把这一处记在心里,端着烛台继续去找石碑。
很快石碑的数量也统计出来,由于求道者规戒里面对这些的石碑的要求都不能细看,因此曲非直还算废了些功夫。
那些刻画着狰狞修罗的大概就是奔嗔面石碑,每个都张牙舞爪,眉骨高耸,眼珠外突,嘴角咧到腮帮子,像是在嘶吼;而释悲面石碑上的神众则是面容悲戚,有的垂泪,有的掩面,整张脸往下坠着,看久了叫人心里发沉。
这两类石碑数量差不多,一个厅各有十来座,不算稀罕。
元空面石碑就少得多,一个厅可能就一两座,有的厅甚至没有,板面上刻的是一个盘腿坐着的人形,整张脸的位置是一片平整的凸面,什么五官都没有,看起来像是一块还没刻完的坯子。
唯独殃嬉面石碑一座都没找见。
他连续走过二十多个厅堂依然没有看见,不知是太过稀少,还是必须等素烛转赤之后才能看见?
曲非直暂且不得而知,不过他发现除了以上几种,还存在第五种石碑,刻的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坐着的样子,双目微阖,面容平和,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发呆。
这种石碑是最多的,一个厅里少说也有二三十座,但他手中的三份文本都没有提及,不知道是没有特别还是缺少了信息。
他还注意到所有石碑的大小都差不多,高近一丈,宽约三尺,厚度四寸有余,底下都有一个基座,石碑和基座之间的缝隙很清晰,看起来是可以拔出来的。
但基座周围没有明显的锁定装置,也没有灵力波动,可能就是纯靠重力和摩擦力固定的,不过曲非直没有上手去试,万一拔出来有什么后果,他不想因为一时手贱惹出乱子来。
现在曲非直已经连续逛了二十来个厅堂,看着统计出的数据,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太平均了。
每一间厅堂的石俑数量都在二十上下,奔嗔面、释悲面与元空面三类石碑数量总和同样都在二十上下,极差只有三!
但不知道这是有人刻意安排,还是某种规律导致了这种平均的情况。
毕竟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
他这一路走一路数,每个厅堂的求道者少说也有三十来万人,放在方圆三里的厅堂里不算拥挤,可也绝称不上稀疏,人走在藏品之间,肩膀挨着肩膀的事常有。
若一千零二十四个厅堂都是这个密度,哪怕越往中央人越少,总人数也奔着两到三亿去了——差不多是青梧城总人口的十分之一。
换句话说,中秋夜青梧城内所有活下来的人,很可能都被塞进了这座烛照玄境!
曲非直把这个数记在心里,抬眼继续扫视周围。
厅堂里的执事还算比较好辨认。
执燧卫腰间挂着厚背黑刀,刀柄挂着一块燧石,大概就是门口告示一所说的火镰;正被一群求道者围着、滔滔不绝地讲述的应该就是释经人,他脖子上系着一枚铜铃,时不时会发出轻响;至于涤尘工,他一开始没认出来,最后认为是那些手里没拿烛台、却攥着一把拂尘的人。
鉴于醉流汐留言,曲非直没上前搭话,而是绕到一座元空面石碑前站定,面无表情地盯着碑面上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眼角余光扫着前方几个执事的动向。
过了一会,一个执燧卫正从厅堂巡逻到此处,走到一尊完整的石俑跟前——等下!
哪来的石俑?
曲非直记得清清楚楚,方才他看向那处时明明空无一物,可现在地上却多了一尊完整的石俑。
他心中一惊,竟然能完全瞒过他的感知,瞬间升起几分担忧,不过没有任何表情,而是继续看着。
只见那从腰间拔出火镰,抡圆了胳膊,照着石俑的膝盖狠狠砸下。
“砰——!”
一声闷响,石屑纷飞,碎块崩了满地。
一刀下去石俑的小腿就完全断开,骨碌碌滚到一边。
执燧卫又补了两刀,把另一条腿也砸了,整个石俑的下半截碎成一地,上半截“哐”歪倒在地上,那执燧卫才把火镰别回刀鞘,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走了。
他走之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个涤尘工便不知从哪条缝里钻了出来,拂尘往地上一扫,那些碎块便凭空消失,连粉末都没留下,只剩石俑半截身子孤零零地躺在那儿。
曲非直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原来如此,他先前瞧见的那些“残破”石俑都是这么来的,应该都是由完整石俑被执燧卫砸碎后形成的。而且那执燧卫分明是个凡人,可那一刀下去能将花岗岩砸个粉碎,大概那把火镰也绝非凡品。
而涤尘工手中的拂尘应该是一种带有空间储存功能的法物,之前看见的周围干净没有碎石的残破石俑,应该就是被涤尘工清理过了。
可为什么将石俑砸碎?完整的石俑有什么问题?
又为什么一定要收集碎石?单纯为了保证厅堂内的干净整洁吗?
难不成还要重新用碎石把那些石俑拼回去?每个厅堂有足足二十多个石俑,总共一切起码有两万个,什么人能一晚上补完?曲非直觉得与其说有人在修补石俑,不如说玄境在自动修复感觉合理,毕竟每个人过天数的时候都会被补充完好状态。
而且涤尘工不用是闭境之后才洒扫吗?可眼前这情形与门口告示完全对不上。
同时,曲非直看向那些正在为求道者讲道的释经人,他们虽然态度温和,但是神情严肃,半点笑容都没有,跟门口告示二中的“待人和善,相见之时皆含笑相迎”相去甚远。
门口告示在撒谎。
可如果告示是假的,为什么那些执事不去处理?那影壁就立在进门最显眼的地方,每个求道者进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五条。若告示是假的,把它撤了不就完了?
既然留着,说明那些假话本身就有用处。
曲非直把这节先记下,忽然觉出身边有人凑了过来,不过他没动也没回头,就那么站在原地。
来人是个中年男人,没有修为,手里端着一根黑色蜡烛,凑到曲非直身侧半步处站定,脸上挂着笑容。
那笑容看着让人不舒服。
虽然无论是弧度、嘴角还是露齿颗数都无可挑剔,但就是因为太过标准,甚至到了僵硬死板的地步,反而有些渗人。
那人对着曲非直微微欠了欠身:“这位道友,可需讲道?”
眼前这人虽然没有带着钟铃,但面露微笑,拿的又是黑烛,如果按门口告示二的说法,他应该是个特殊执事,而且是那种会给人讲道的释经人,于是曲非直点了点头道:“有劳。
那中年男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曲非直的侧脸上,嘴角弧度不变,开口又说了一遍:“这位求道者,可需要讲解么?”
曲非直眉头一皱,他刚才明明已经应了,这人怎么又问一遍?
他转过头去,正好与那人的双眼对上,他盯着那双眼睛看,忽然生出一股极不舒服的感觉。
像有人从井口探头往下看,而他就是井底那只抬头望天的青蛙,与他对视的不是面前这个中年男人,而是有什么东西透过这双瞳孔在看他,。
曲非直后脊梁一阵发紧,像被人拿一根冰针贴着划了一下。
这就是提到的那些行止怪异的特殊执事?那他是否需要把这人赶跑。
“不用了。”曲非直退后半步,指尖钻出几缕赤蛇丝线,准备这人再往前凑就直接用丝线把他捆了丢远,毕竟求道者规戒二禁止暴力,只能使用这种折中的方法了。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厅堂侧面狂奔而来,速度极快,脚底下的石板被跺得直响。
是一个执燧卫,他几步蹿到那中年男人身后,抡圆了胳膊,拿火镰的刀背照着那人后脑勺就是一下。
“咚”的一声闷响,那执燧卫下手极狠,简直奔着取命去的,那中年男人连哼都没哼出来,眼珠子往上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前栽倒,后脑勺上鼓起一个拳头大的包,人已经晕死过去了。
执燧卫收住脚步,胸口微微起伏,看来这一路跑得不轻,把火镰别回腰间,低头看了看那中年男人,又抬头看向曲非直身前,脸色顿时是一紧,整张脸都变得恭敬起来。
曲非直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自己手里那根素烛竟然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赤红色,烛身通体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像在蜡烛表面刷了层胭脂。
“这位求道者,您没事吧?这家伙没把您怎么着吧?”他朝曲非直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客气。
“这是……”曲非直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举了举手中的
执燧卫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道:“赤烛在手,境内所有藏品都任道友观览,旁的事不必挂心,阁下且去参悟便是。”
“多谢提醒。”曲非直点点头,端着赤烛转身就走,走了几步拐进两个石鼎之间的缝隙,身形一晃,掐了个隐身术,又绕了回来。
那执燧卫没有立刻处理地上晕倒的中年男人,而是先转过身来,面朝方才曲非直站着的那座元空面石碑。
曲非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座元空面石碑原本是一张平整的凸面,不知何竟然已经变成一副诡异笑脸,轮廓朦胧,五官藏在斑驳石痕里,看不真切,只是那似笑非笑的弧度沉沉压来,无声地遥遥凝望,寒意顺着石面往外渗。
而那个执燧卫正对着这张脸怒目而视,腮帮子咬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跳,右手攥着火镰的柄,浑身上下绷着一种快要炸开的愤怒。
而随着他脸色的变化,那石碑上的笑脸也跟着变了,整张脸从笑转怒,线条越来越锐利,前后不过几息的工夫,最后定格成一张龇牙咧嘴的修罗相,跟曲非直之前见过的那些奔嗔面石碑一模一样。
愤怒会使得元空面石碑变成奔嗔面?
殃嬉面,嬉就是嬉笑,之前那张诡异模糊的笑脸是不是就是殃嬉面的雏形?
而使元空面变成殃嬉面的是——笑容?
刚刚那个怪异的特殊执事,是他的笑容,导致了元空面变成殃嬉面!
曲非直几乎可以肯定这一推断,可他也清楚,自己只摸到了一层皮,底下还缺着什么。
比如那个执燧卫的行为,是在看见殃嬉面即将诞而进行的对冲策略,两害相权取其轻,不得不生出一个奔嗔面?还是说那本来就是他的本职司职,从始至终都需要他去转化奔嗔面?前者说明奔嗔面只是危险性较少,而后者说明其不仅无害反而有益。
毕竟根据求道者规戒三中明确区别,奔嗔面石碑只是不必久看,但殃嬉面石碑却是普通求道者不得观瞻,显然后者的危险性要更高。
再往下想,所谓的释悲面和那平静面容的石碑也是如此得到的吗?
从名字推断,释悲面应当是悲伤、哭泣的表情,那么它的诞生条件是不是也要一个人站在石碑前哭泣?而平静面容呢?摆出一副古井不波的脸吗?
不对。
曲非直否定了这个猜想,他方才就一直站在元空面石碑前,从始至终那块石碑都没有什么变化,如果平静就能催生一出平静面容的石碑,那这块元空面早就该变成平静面容的石碑了。
可它没有,这说明平静不是一种触发条件。
他继续往下捋。
求道者规戒中,奔嗔面和释悲面是一同被提及,这大概意味着它们遵循同一套规律:碑前人的某种强烈情绪投射到碑上便凝成对应的面孔,愤怒成奔嗔相,悲伤成释悲相。
可殃嬉面是被单独提出来的,把它和释悲面、奔嗔面分开对待,这说明殃嬉面的诞生逻辑与前两者有相同部分,但也有相异部分,比如同样可以以笑容拓印元空面石碑的方法上生成。
而那块从未被任何一条守则提及的、平静面容的石碑呢?它既不与奔嗔面、释悲面并列,也不与殃嬉面同列。按这个逻辑推下去,它的诞生规律,恐怕与怒、悲、笑这三样情绪完全没有关系。
可那到底是什么?
曲非直睁开眼,这一切都还只是他的推测,是他在极短的时间里,把零散的观察拼在一起,顺着直觉往前推出来的一张草图。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张草图的大方向没有错,可越是这样想,他心里那股不安就越重,因为这一切都是猜测而没有证据。
此时,那执燧卫又站了一会儿,确定那石碑彻底定住了,才弯腰把地上那个释经人拽起来,拖着两条胳膊往厅外走。
曲非直悄悄跟上,一路跟到迎炁广庭,看见那执燧卫把人一直拖到广庭大门前,然后抓着肩膀把人往外一推。
那中年男人滚出门槛,跌进外头那片灰蒙蒙的混沌迷雾里,一眨眼就没影了。
执燧卫拍了拍手,转身往回走。
曲非直重新显出身形,悄悄离开。
那个中年男人被丢出去之后,今天不会再回来了。
明天辰时他会不会重新出现在某个迎炁广庭门口,以普通求道者的身份重新开始,曲非直不知道,但至少今晚这个“特殊释经人”已经被处理掉了。
看来那种特殊的释经人应该存在某种危险,而把他丢到明天就能解决这种危险……
等下!
特殊的释经人——“释经人乃灾之使”!
果然,线索是可以相互印证的。
曲非直深吸一气,顿时多了几分信心、
然后他看向自己手中已经变成赤红的蜡烛,思考导致变化的原因。
方才那个特殊释经人笑能让元空面石碑变成殃嬉面,那他对自己笑的那一下是不是也改变什么?
从时间推断,那人跟他对视的时候他的蜡烛就变了色,什么东西隔着那人瞳孔看着他的异样感大概率就是变色缘由。
等下,那人真的是执事吗?
唯一能验证他是执事的是门口告示,可门口告示方才已经被证明真实度并不高,那人的行为也并不正常,所以他同时符合门口告示二的释经人特质和门口告示四的行止怪异。
或许……门口告示中那些执事特质并非指正常的执事,而是指那些手持黑烛的特殊执事的特质。
曲非直心里有了个猜测。
白、红、黑,颜色一个比一个深。
假设有一种影响,能把素烛染赤,那同样的影响加在赤烛上是否会把赤烛变黑烛?
方才那中年男人手里拿的就是黑烛,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个中年男人一开始也是一名求道者,被这种影响一层层染上去,素烛变赤烛、赤烛变黑烛……
可问题来了,赤转黑真的有明确的界限吗?赤烛染到多深才算黑烛?会不会有一瞬间直接从白跳到黑?
或许不应该叫做影响了,而是可以直接称为“污染”!
素烛是没有污染,赤烛是浅层污染,而黑烛则是被完全污染了,就被变成和那个中年男人一样的状态。
那污染传播的途径呢?
没错,是眼睛!
醉流汐留言第五条,“目为窗牖,亦为深渊”,明显她就是在提醒曲非直,污染可以通过眼睛传播!
曲非直想到这里,决定把赤烛的好处先吃掉再说,既然赤烛意味着可以看所有藏品,那就去找殃嬉面石碑。
不知道是不是赤烛的缘故,方才他逛了二十几个厅都没撞见的殃嬉面石碑,这一回没走多远就看见了。
那石碑跟其他石碑一般高,一般宽,四四方方的基座卡在石板缝里,碑面上刻着一个手舞足蹈的人形。
一个天鬼。
赤身露体,瘦骨嶙峋,两条胳膊往天上甩,一条腿朝前踢,一条腿往后蹬,腿是屈着的,腰是扭着的,整个人像是在跳一支极快的舞,又像是在朝谁扑过去。
而那张脸的嘴角咧开,露出满嘴的尖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怎么看怎么像在笑,可那笑比哭还瘆人。
殃嬉面石碑。
曲非直端着赤烛站在石碑前,盯着那张脸看。
那张脸也在看他。
一人一碑就这么对着瞪了好一会儿,曲非直只觉得那双眼珠子越来越深,越来越黑,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动一动的,朝他招手。
他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想看清那井底到底是什么,眼前忽然一花,碑面上那张脸好像从石头里浮了出来,悬在半空,越变越大,越变越大,大得把他整个视野都塞满了。
那张咧着嘴的天鬼好像动了一下,嘴角又往上翘了一分,黑洞洞的眼窝里慢慢浮出两团极淡的红光,曲非直盯着那两团红光,觉得脑子有点发沉,困意从后脑勺往上涌,他下意识眨了眨眼,可眼皮沉得厉害,眨了一下就懒得再睁开了。
他没有注意到,赤烛的颜色像有人往里滴了一滴墨,黑得极快,顺着烛身一路烧下去,赤红被墨色一层层盖过去,直到他手里的赤烛彻底黑透,变成一截跟那中年男人一模一样的黑烛。
……
——————
执燧卫戒律
贺尔得为玄境执燧卫。自执事之后,或觉玄境之内藏有险异,然毋须惶惧。以下便是本境执燧卫唯一戒约,但能恪守,身命自可无虞。往昔诸任执燧卫,皆是安然任满、归老善终。
一、执事时须随身带本境特制火镰,管束前来参悟的求道者。又当护好诸般藏品,不许求道者随意触碰藏品,尤是殃嬉面石碑,乃是本境头等重宝。
二、巡查之时若遇见完好石俑,当即用火镰击碎其肢体,只是切记不可损毁其头颅。
三、倘若在参悟殿遇见元空面石碑,不必惧怕那空无一物的面相,以厉目紧盯碑上纹路,记牢:忿怒可压惧意。
四、当依从擎赤烛之人,凡其所求皆尽力应承,彼等功行无量,理当敬奉。
五、若遇擎黑烛之人举止诡异、常带笑意,即刻拦阻且将其逐出玄境。如其不肯依从,不得已即可动武,以火镰击打其后脑令其昏阙不能动弹。务必不可使他靠近元空面石碑,如有事发即刻制服并依第三条行事。
六、若见赤色石俑,须立即以火镰击碎其头颅,此间若觉头晕乃是寻常情状,未做完之前不可停手。
七、倘有擎黑烛之人神色慌乱,向你求取火镰,即刻将火镰交予他。
八、戒条所载诸般动武之举皆经境司允准,即便惊扰求道者亦不会因此获罪。但动手之时须多加审慎,万万不可伤损殃嬉面石碑。
九、玄境有两类出入门户,其一为主门,求道者由此入内,参悟已毕便引求道者由此离去。
——————
厉龙君眯着眼把那张定在墙上的戒律又看了一遍,伸了个懒腰,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舒服还是不耐烦,然后才慢悠悠走到墙边的木架前,从钩子上摘下一把火镰别到腰后。
这把是新的,刚刚他遇到了一个擎黑烛的求道者向他寻求火镰,根据戒律第七条,他必须交给那人。
不过火镰是执燧卫的司职必需品,丢了就得补,他不得不回休息室又拿了一把,重新别好,拍了拍腰侧确认挂稳了才往外走。
可那人给他留下的印象有些过深了。
那人是个修士,而且修为极强,厉龙君虽然看不透对方的底细,但两人照面那一瞬,对方身上弥漫出的气息让他后脊梁下意识绷紧。
体型也很扎眼,八尺出头,肩背宽厚,腰却收得紧,一身素白外袍裹着那副宽大骨架,看着不像是寻常散修,在芸芸求道者里头更是如同虎入羊群,手里那盏烛台和素烛也比旁人的修长得多,远远看过去像持着一柄短剑。
还有就是,那人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他总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这人,八成是在青梧城碰上的哪个散修,可偏偏就是想不起来。记忆像隔了一层窗纸,影影绰绰有个人形,五官却糊成一团。
厉龙君说不上来,想着想着又晃了晃脑袋,把念头甩出去,管他呢,这地方怪人怪事多了,想得过来么。
算了。
孤身一人来到青梧城,卷进一摊烂事不说,还莫名其妙被塞进这鬼地方当差,脑子里无端多出一整套戒律和规矩,还莫名其妙就签了一纸契约,已经一百多天了。
他只想赶紧把那桩差事办了走人。
从到这的第一天起,还有一条反复响起的指令,那声音不男不女,说:破坏一百个赤色石俑,然后就可以卸任离开,回到原本的生活。
没头没尾,但厉龙君就觉得必须遵守。
“妈的,一个破秘境,把人脑子都搅糊涂了。”他低声骂了一句,把火镰在腰间绑的更紧了些。
休息室角落的那座铜摆钟“咔嗒”一声,短针指到“申”字上。
申时正了,离闭境还有一个时辰。
看来没什么时间摸鱼了。
他把衣襟整了整,推开休息室的门重新回到参悟殿
参悟殿的甬道宽阔而安静,这个厅堂里的求道者比刚刚那个少了些,但依然三五成群,端着烛台在藏品之间挪来挪去。
他在人群里穿行,目光扫过一尊尊石俑,心里默默记着数,可惜没见着赤色石俑,倒是撞见一座元空面石碑杵在墙边,整张脸的位置是一片光滑的凸面,什么都没有。
又是这活儿。
根据戒律第三条,倘若在参悟殿遇见元空面石碑,需要以厉目紧盯碑上纹路。
厉龙君站到石碑正前方,盯着那张空白的脸,开始回忆中秋夜。
这是他发现最有效的方法,只要想起那些无边的尸堆,想起那些鼓胀肚皮里挤着好几张人脸的蟾人;想起姜子芸被他拎着领口时那副轻飘飘的笑;那些被啃了半截身子的凡人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缝,指甲盖都翻了起来;想起自己一拳一拳砸在地面上,却被无力感充斥全身……
每次需要动怒的时候就翻出那段记忆,尽管以及出重温成百上千次,但还是让他无比愤怒,就像每天都要去翻一翻一道结了痂的旧伤,非得把它抠出血来才罢休。
那股熟悉的火气从胃里往上拱,烧过胸口,烫到嗓子眼,他攥紧了拳头,腮帮子咬得死紧。
碑面上的空脸开始变了。
先从眉骨的位置往下陷,两道锐利的棱线从太阳穴往眉心聚,聚成一双倒竖的怒眉,眼珠子从平板上一点点凸出来,死死盯着正前方;脸颊的平面往上隆起,撑出颧骨的棱角;嘴的位置咧开一道缝,越裂越深,嘴角几乎扯到耳根,满嘴尖牙交错。
前后不过几息,那无面人形最后定格成龇牙咧嘴的修罗,
那张脸在惊怖里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像一尊怒目金刚,怒到极处反倒有了几分宝相庄严的意思,手中不知何时还多了一柄黑刀,好像下一秒就要从石头里拔出来斩奸除恶。
“行吧,又成了。”
厉龙君长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没有多停留,转过身继续巡逻。
这种事他做了千百遍,早已熟极而流,快到连自己都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刚来那会儿他还觉得新鲜,每次看见碑面上浮出修罗相都会多看两眼,现在连头都懒得回了。
半个多时辰过去,厉龙君巡逻过十几个厅堂,遇到了七八尊完整石俑,将其一一砸碎,碎块崩了一地,只可惜一尊赤红的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扶着腰上的火镰在台阶上坐下,今天的运气似乎不怎么样,赤色石俑本来就少,有时候一整天遇不上一个,有时候一口气撞见三四个,只是进度已经过了大半,眼看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让厉龙君有些心急。
不过已经酉时将近,他开始从内而外驱逐求道者,从最里圈的厅堂往外走,沿途提醒那些还磨蹭着不走的人,至于实在不走的他也懒得多管了,反正酉时正一到,大殿的门会自动合上,没走的会怎样他不清楚,也不打算以身试法,毕竟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他虽然刚正不阿,却也不是什么烂好人,事到如今都还认不清局势那也不是他三言两语能救下的。
厉龙君站在路口,看着人流从各处缝隙里汇过来,像溪流汇进河道,顺着通道往迎炁广庭涌去,而几个一直站在门口的释经人在那清点着人数。
等到最后一个求道者迈出迎炁广庭的大门,参悟殿的朱门一扇扇关闭,门轴转动的“嗡嗡”声从远处一层层传过来,随后发出一声声沉闷的“砰”响。
等最后一扇门合上,厅堂里的铜灯同时熄了,整片空间陷入一种极为深沉的暗色,厉龙君摸着黑往休息室的方向走。
他推开门把火镰和衣袍解下,坐到桌前,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他来这里已经一百多天了,每天睁开眼就是辰时初,只要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就会直接抵达第二天,中间那段时间被切得干干净净,可身体的疲乏又实实在在地被清除了,
按理说这日子没什么好抱怨的,不用打坐不用练功不用操心吃食,不过幸好他现在对女色的需求已经不像往常一样高了,不然估计要憋出毛病来。
不对!
他怎么会突然不好女色了呢?
这不合理。
厉龙君虽然自认心性端正,但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清心寡欲的人,没道理进了这地方反而转性了。
除非……
他坐起来,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应该还有些事,有些人。
一个模糊的影子在记忆的边缘晃来晃去,可就是看不清脸。
“算了。”他结束了这艰难但注定没有成效的回忆,躺倒床上,把被子蒙到头顶,“明天再说。”
算了。
而随着最后几盏灯灭掉之后,整个烛照玄境陷进一片无边的黑暗。
但不是所有地方都黑了。
一千零二十四个厅堂的正中央,有一片被所有求道者忽略的区域,从任何一个厅堂往中心走,走到头都是一面石壁,石壁上什么也没有,没有人会留意。
可石壁后面藏着一条极窄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处隐蔽且封闭的建筑,被分成了一大一小两间房。
大的那间有百余丈长宽,此刻灯火通明,涤尘工们进进出出,用拂尘把那些残破石俑和石碑往里运,碎石在墙角堆成了一座座小山,石俑歪七竖八地靠在一起。
还有几个部分涤尘工往长廊另一头走,长廊尽头是一间更大的库房,库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等所有涤尘工都退出去之后,一个独立于一大一小两个房间的隐藏房间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声慵懒的呻吟从门后溢出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像猫从午睡里醒过来伸的第一个懒腰。
一个丰肌秀骨的女子赤着脚从门里走出来。
那女子身段风姿硕健,足足有八尺五寸之高,只披了一袭轻纱长裙,贴着身子垂到脚踝,把底下那具丰腴到极点的身段勾得纤毫毕现,肩宽而腰窄,胸脯硕大饱满,臀胯丰腴挺翘,两条长腿从纱摆下伸出来,肌肉线条清晰而流畅,
那张脸更是风华绝代,狭长的凤目半睁半阖,左眼角下缀着一粒泪痣,琼鼻挺秀,红唇含珠,颈项修长得像天鹅,一直延伸到锁骨处那两个浅窝,肌肤白里透着一层极淡的暖粉,整个人完美结合了妩媚与威严两种风格。
她现在头发披散着,黑绸一样披在背后,发尾扫在臀峰上,随着步子轻轻晃荡,又掰着指头数了数日子。
一百多天了。
她比所有人都先一步弄清楚了状况,别人被拽进这地方顶多算换了个空间,对她来说完全是另一码事,那个神秘存在竟然拿已有的三件圣器当基底,给她重铸了一具全新的法躯。
这副重铸后的身体跟她巅峰时期相比只强不弱。
当年她已经【元婴】圆满,抵达了半步【化神】的境界,肉身强度已经摸到了那个门槛的边缘,距离真正成为【化神】只有一线之隔,而如今这具新法躯比当年更强大,除去经脉里真元虽然近乎枯竭,就跟当年全盛时期没什么两样了。
甚至更强!
换句话说,她现在一拳——甚至不用拳头,只是单纯的呼气就能把这片空间砸个对穿。
事实上她还真试过。进来的第一个刹那,她就分析完了这片空间的构造,第二个刹那抬手一拳,整个秘境洞天当场湮灭。
可惜不到千万分之一刹那,一切就恢复原样了。
不是简单的修复,是时间倒流,从被砸碎的那一刻开始往回倒,碎了的万物一块块飞回去,扬起来的灰尘倒着落回地面,连她拳头带起来的那阵风都倒着刮了回去。
除她以外的一切被直接倒回了挥拳前的那个瞬间,那个未知存在用这种极张狂的方式向她宣告自己的存在。
醉流汐当时站在那片恢复如初的洞天前面,沉默了一瞬,然后无奈耸耸肩。
“行吧。”她说,“算你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