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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恶虎食人

神渡火鸦 暂不接稿 · 从捡到合欢宗主的名器开始的修仙之路 · 本章第 2 / 2 页

曲非直偏过头,朝旁边一个正整理卷宗的捕快低声问了句:“那位姑娘是什么人?”

捕快顺着曲非直的目光望过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那位姑娘也是个苦命人,自小是个孤儿,后来被一个姓陈的绸缎商收养,本想着能过几天好日子,结果没两年养父就病死了,留她跟妹妹相依为命。她那个妹妹身子不好,常年卧病在床,全靠她一个人撑着门户,就住在北隅戌厢丙戊坊,今早也出了一场案子,就出在她家那条街上。”

“今早?”

“是。往常那恶虎都是对修士下手,这一次不知怎的,死了几十个都是凡人,偏她命大躲过一劫,这种事情前所未有,所以到刚刚才录完笔录。别看她现在坐在那儿稳当得很,邻里乡亲全死在她面前,心里头指不定多难受呢,多半是吓过头了,魂还没回来。”

曲非直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从陈兰身上移开。

这确实是个凡人,身上连半点灵力波动都没有。

那姑娘似乎听到了两人的谈话,站起身朝这边走了几步,在曲非直面前三步处停下,微微欠了欠身,行了个万福礼。

“这位公子有礼了。”她的声音比方才更清楚些,沉而稳,带着一种大家闺秀般的端庄,“小女姓陈,单名一个兰字,公子若是不嫌弃,叫我阿兰便好。”

曲非直站起身回了一礼:“在下曲非直。”

“曲公子。”阿兰抬眼看他,那只露在刘海外的右眼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方才听捕快大哥说,公子也是遇上了那恶虎食人的事,不知是也不是?”

曲非直点了点头,让阿兰坐下:“遇到了,不过我们运气好些。”

阿兰顿时一惊,但随即又转为担忧。

“那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今日那雾一起,我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三十几口人,还有我邻居家的小孙女,才六岁,常来我家要糖吃的……”

这种哀伤与害怕不似作伪。

“阿兰姑娘节哀。”曲非直道,“方才听捕快说,你亲眼目睹了那恶虎食人的全过程?”

阿兰拨了一下发丝,那只露在发帘外的右眼平静地看着他:“是。小女今日清晨出门采买,刚走出巷口便起了雾,伸手不见五指。小女当时就觉得不对,想退回家中,可雾里全是脚步声和喊叫声,分不清方向,只能站在原地不动。”

“然后呢?”

“然后……”阿兰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小女听见雾里有虎啸,紧接着是一阵风扑面而来,带着极浓的血腥气,再然后……我实在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蹲在墙根,捂住口鼻不敢出声,等我缓过神来就已经在衙门了。”

曲非直点了点头,人受到过度惊吓之后会丧失记忆,因此倒也不算异样,随后又道:“阿兰姑娘在雾里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东西?比如一道黑影,或者什么奇怪的人?

“没有。”阿兰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雾太浓了,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那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那种。”

阿兰露出一个痛苦的表情:“对不起,我实在不记得了……”

曲非直没有再追问,而是忽然换了个方向:“那阿兰姑娘可知道,这恶虎食人,最早的传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阿兰先平复了一下心情,才说道:“大约半年前,城北隅未厢一个姓徐的盐商。小女还记得那日全城都在传,说是有猛兽进了城,坊间议论纷纷,此后每过些日子便有人遭殃。小女也怕,夜里从来不出门。”

曲非直又东拉西扯问了许久,阿兰回答的都没什么问题,但曲非直却有了一丝疑惑。

她之前在担忧什么?恐惧和惊讶可以解释为对那虎影,但担忧呢?

曲非直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于是把方才在雾里遇到的那柄暗红长刀的事,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嘴。

“当时浓雾太厚,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有东西劈过来,伸手一挡,摸到一柄刀刃,通体暗红,刀身上有灵纹”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停在阿兰脸上,“阿兰姑娘可曾听人说起过,有什么人使一柄暗红色的长刀?”

阿兰的脸色平静如常,连眼神都没有闪躲,可曲非直以极致的感知,发现她的呼吸有一拍极轻微的停顿,那停顿短得几乎可以忽略,随即被她用一次更深的呼气盖了过去,

一直盯着她的胸腔,在那双常人无法察觉的灵性视野里,他清楚地看见她呼吸节奏里有一次极轻微的加重,吸气比上一拍多了一分,又短促地收住,前后不过半瞬。

曲非直把这一点记在心里,面上却不动声色。

“暗红色的长刀?”阿兰微微歪了歪头,刘海随着动作偏了偏,露出底下更多一些白净的脸颊,“小女一介凡人,哪里认得什么仙家兵器,公子见笑了。”

曲非直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此时厉龙君从密室走出来,瞧见曲非直坐在偏厅里便几步过来,目光在阿兰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朝曲非直挑了挑眉。

赵捕头随后走出来,朝两人拱了拱手:“多谢两位道友配合。笔录已毕,两位可以离开了,此案若有什么进展,六扇门会传讯两位。”

“有劳。”曲非直起身回了一礼,然后偏头朝阿兰道,“阿兰姑娘,天色已晚,你一个人回去路上不太平,我送你一程。”

厉龙君目光越过曲非直的肩头落在阿兰身上,顿时弯了弯眼,凑过来压着嗓子道:“怎么,才多久就勾搭上了?”

曲非直没接他的话,此时阿兰起身欠了欠身:“那便先谢过曲公子了。”

厉龙君的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只摆了摆手:“行吧,那我先回去,你忙你的。”

他把“忙你的”三个字咬得很重,朝曲非直挤了挤眼,转身便出了衙门,脚步轻快得像去赴什么好事。

曲非直自然看出他误会了,可眼下没空解释,只是转向阿兰:“姑娘,走吧。”

阿兰欠了欠身:“有劳曲公子。”

两人沿着长街往丙戊坊方向走,夜色浓稠,街面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几盏灯,影子被青梧树灯拉得又长又淡,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后地晃。

阿兰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那条黑色的长辫随着步伐在背后轻轻晃荡,走路的姿态极为从容。

曲非直没有主动开口,阿兰却忽然先说了话。

“曲公子方才问小女那些话,是想查那恶虎的事吧?”

“是。”曲非直没有否认。

阿兰沉默了几步,忽然道:“若小女说,那恶虎是有人在背后操控的呢?”

“怎么说?”

“曲公子方才在衙门里问小女那柄刀的事。”她的声音在夜风里飘着,“小女后来又想了想,又感觉有几分印象。不过又要从头说起,小女觉得,那恶虎并非野物。”

阿兰偏过头来看他,那只右眼在暗光里泛着幽深的光泽,“公子可曾想过,若真是一头妖兽,它如何在城中潜伏半年而不被高手剿杀?如何每次犯案后原地消失、连气息都不留?”

曲非直没有接话,示意她继续。

“小女以为,那虎影的背后有人在操控。而且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公子方才说的那柄暗红长刀,小女虽然没亲眼见过,但听人提到过。”

曲非直脚步没停,眉心却跳了一下。

“小女家父来到这青梧城就是为了躲避一群人,他们中就有一人使得一柄红色长刀,敢问曲公子遇到的那把刀是否是约三寸宽,带有弧度,而且刀刃鲜艳而刀背暗淡?”

曲非直点点头,这些细节连他也是被提醒才想起。

得到肯定的阿兰继续说道:“直到刚刚曲公子提到小女也才把两者关联起来,而且家父还提到他们会带有一个纹样,是一弯黑色的月牙裹着一轮白,而且小女觉得家父逝世也是被他们暗害。”

曲非直忽然停下脚步:“阿兰姑娘,敢问你养父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大半年前吧,病倒几天就走了,幸好留下了房子和铺子,我操持铺子来负担妹妹的病。”

“你妹妹什么病?”

“从小就身子弱,养父在的时候请了好几个郎中,都没什么用,后来干脆不出门了。”

“怎么个弱法?”曲非直追问了一句。

“就是身子弱。”阿兰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不容再问的凉意,“公子,前面拐弯就是我家了,送到这儿就行。”

曲非直抬眼一看,果然前方十几步外就是一条更窄的巷口,巷口挂着一盏旧灯笼,灯笼上的字已经褪得看不出颜色,巷子深处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说完她转身进了巷子,脚步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笔直,黑发辫在背后轻轻晃荡,宽大的墨黑衣摆被夜风掀起一角,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鸦。

曲非直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融入黑暗才掐了个法诀,周身气息一敛,然后足尖轻轻一点,无声无息地腾起,离地数十丈俯瞰着整片坊区。

阿兰的身影在巷子里穿行,走得极快,方才她那副大家闺秀的慢条斯理在四下无人时便收了个干净,像在赶着什么,而曲非直从上方跟着她,。

与此同时,衙署内赵捕头拿着一卷宣纸快步疾走,一连穿过几个连廊,最后在一扇门前敲敲门。

“郑大人。”

“赵捕头啊,进来就行。”

推门进入,只见北隅戌厢六扇门一把手郑推官坐在案台后批阅文件。

“郑大人,有进展了?”

“哦,恶虎食人案?赶快让我看看。”

赵捕头把一张纸摊在案台上,上面画着一半的殷红刀刃。

郑推官皱了皱眉头,从旁的柜子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上面画着一把黑色直刀。

“这是今早王城司的十将以映照之法看到的,虽然没有灵力的气息,但和你的这一幅结合,应该可以推断这件事其中必有人在操控。”

“郑大人明见!”

“别贫了,还不能松懈,这案件要是没个着落你我都要被扒了这身皮。”

“是,大人。”

另一边,曲非直跟着阿兰穿过好几条小巷,在一座不大的院落前停下来,从腰间摸出钥匙开了门进去。

曲非直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墙外,闭目感知内部景象。

阿兰快步走进内室,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然后是极轻的呼唤。

“……葵……姐姐回来了……葵……”

那呼唤带着一种曲非直之前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情绪,可回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阿兰又唤了一圈,却依旧没有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屋内才传来一声呜咽,那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在咬住自己的爪子,不让任何人听见它的疼。

随后阿兰的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曲非直无声地翻下墙头,落回巷中准备离开,但脚步一顿,又转身朝着那门口弹了一指。

一个由赤蛇丝线组成的小球在阿兰开门之前炸开,细如蛛丝的丝绒漂浮在离地三寸的位置。

其上附着了他的灵力,阿兰出来以后就会粘上,只要不离开青梧城就相当于一直向他播报位置。

趁着还没有暴露,曲非直转身离开。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厉龙君便已翻墙过来,把曲非直的门板拍得山响。

“起来了起来了,今日还要去录飞行令的印记,你莫不是昨晚送那姑娘送到床上去了?”

曲非直拉开门时已穿戴整齐,额前还带着嵌玉抹额,整个人颇为清爽。

厉龙君上下打量他两眼,嘴角那点调侃便收了回去,只朝巷口方向偏了偏头:“走了。”

昨日那引路弟子借过两人的铜牌,手续办得极麻利,前后不过一炷香工夫,便将两块刻着“飞”“通”二字的铜牌重新递了出来。

曲非直接过铜牌翻看了一下,表面浮出一层极淡的青光,就算是正式绑定了,便跟厉龙君转身离去。

而那弟子见两人走了,就悄悄把门掩上,转身走到巷子里一座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前停下,左右看了一眼,推门而入。

楼内陈设简朴,一楼是杂物间,堆着些旧桌椅和几口封了灰的木箱,他径直沿木梯上了二楼,在走道尽头一扇窄门前停下,屈指在门板上敲了三长两短。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内门弟子袍的青年站在门后,面容看着二十出头,眉眼间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只看了来人一眼便侧身让开。

那弟子进屋之后便躬身行礼,将这两日曲非直与厉龙君的动向一一汇报,连时辰、路线都说得清清楚楚。

青年听完,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锦囊丢过去:“做得好,这是你的。”

那弟子双手接住,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喜色,连声道谢后躬身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青年独自在屋中站了片刻,转身走到内室,从柜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铜盘,将一缕灵力注入其中,铜盘表面的灵纹依次亮起,片刻后一道虚影从盘面浮起。

那道虚影在铜盘上方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轮廓,眉目清俊,正是叶凌云。

“如何?”叶凌云的声音从虚影中传来,比数月前多了一丝阴沉的哑意。

“回禀叶师兄,曲非直与厉龙君已到青梧城,今日录了飞行令,看情形是要久住一阵。”

铜盘上的虚影安静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像冰凌从屋檐上断落,碎得厉害:“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啊。”

叶凌云的声音越来越低,末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害我丢尽脸面,还敢大摇大摆地来青梧城,很好,我正愁找不到你们。继续盯着,他们两个在千叶城对我做的事,我要他们十倍偿还。等我出关——”

他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脸绷得更紧了些。

“继续盯。”他说完这三个字,铜盘上的虚影便散去了。

“是。”

青年将铜盘收回柜中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从另一只更隐蔽的暗格中取出另一只铜盘注入灵力,这次出现在盘面上方的是另一道虚影。

那虚影盘着高髻,簪着素银钗,眉眼弯弯如月牙,正是姜子芸。

“师姐。”青年的语气比方才恭敬了许多,“今日之事已报给叶凌云了,他果然沉不住气,咬牙切齿。”

“意料之中。”姜子芸的声音轻快地从虚影中传来,“他若不咬牙,我倒要怀疑是不是被那次打坯了脑子。”

“另外,师姐要的堪舆与卫队部署也已经整理好了。”青年从案上拿起一卷极薄的绢帛,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青梧城北隅戌厢所有的巡逻路线、驻点位置、换防时辰,还有王城司在此地的常驻人手全部在此,以及最近半年来城中发生的大案要案的时间地点和处置结果。”

“做得很好,拓印给我就行了。”

“是。”

灵光散去,青年将那卷绢帛用一个玉牌逐句扫描。

另一头,青叶宗内门深处。

姜子芸盘坐在一间悬于崖壁之上的洞府中,面前摊开着数百卷大小不一的卷宗,有的是青叶宗弟子在各地收集的情报,有的是她从城中各情报机构购得的消息。

她把这些卷宗按类别整理好,抽出其中几卷,又附上一份手书的摘要,这才起身朝洞府更深处走去。

洞府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石门,门楣上刻着两片交叠的青叶,姜子芸将手按在门上,石面灵纹一亮,石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间极简朴的石室,面积不大,四壁皆是粗糙的原石面,石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极小,只勉强照亮桌前半丈。

案后坐着一个中年男子,身形清瘦,两鬓斑白,只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普通,眉眼间有一种极淡的倦意,像是一个常年伏案的书生。

“师尊。”姜子芸走到桌前,将手中卷宗轻轻放在石桌上,“目前青梧城能收集到的情报都在这了,包括堪舆图、地下灵脉路线、城防轮换图和近来的案件,里面除了宗内弟子收集的,还有我委托各个情报机构收购的信息。”

中年男人翻了翻卷宗,逐页看过,速度极快却看得很是细致,片刻后点了点头:“子芸,做得不错,我们的计划很快就能开始了。”

姜子芸那抹惯常的俏皮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收了个干净,她看着中年男人,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师尊,我们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吗?”

中年男人抬起眼来看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此刻却睁得极开:“为了尊主,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再说,在我出手杀了师弟的那一刻,就回不了头了。”

这句话如果传出去,足以在青叶宗掀起一场翻天覆地的风暴。

青叶大长老的师弟,死的只有一个,就是当今大师兄的师父,也就是当年本该继承宗主之位、却在游历中“意外陨落”的那位。

姜子芸没有再问。

她只是垂下头应了一声:“是。”

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一个本不该在这种场合出现的念头。

曲公子有我给他的玉牌,应该会平安无事吧。

另一边,办完事的厉龙君左右张望了一圈,忽然指着街角一座三层高的茶楼道:“就那家吧,看着人多。”

两人上了三楼,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和一碟瓜子。

说是茶馆,其实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不止有青叶宗的弟子,还有形形色色的修士在此歇息。

人声嘈杂,楼上楼下混成一片,反倒是个说悄悄话的好地方。

曲非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凝出一道极细的神识,落在厉龙君身上,把对阿兰的怀疑说了一通。

“所以你怀疑——”

“我暂时不怀疑。”曲非直打断他,“留了丝线在她身上,先看看。”

厉龙君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楼上忽然热闹起来。

几个穿着青叶宗外门袍子的男女弟子推门进来,为首的是个圆脸少女,扎着两条辫子,一屁股坐在靠门的桌上,拍着桌子叫小二。

你们就别瞎打听了,我表姐就在王城司当差,她说了,这回事情大条了,王城司十将都出了三个,连映照之法都用上了,还是什么也没查到。”

她的同伴们七嘴八舌地追问,那圆脸少女压低了声音——可她的“压低”在三层楼里仍然清清楚楚——“听说还死了个王城司的指挥使呢,上头已经下封口令了,谁敢往外传,小心挨板子。”

四周一片哗然。

曲非直和厉龙君对视一眼,各自喝了口茶,都没当回事,要是真下了封口令,又怎么能随便一个人就在这大肆宣传,但他却突然心中一悸,抬头看向那群人其中的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叶外门的女弟子正双手托着腮帮子,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厉龙君的方向,嘴里还念念有词。

“你看你看,就那个穿竹青袍子的,折扇那个。”少女拿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彩裙女子,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兴奋,“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是不是很俊?”

那个女弟子不重要,真正吸引曲非直目光的是旁边那个彩裙女子,她绾了一个稍复杂的发髻,面容比少女那个精致些,眉眼间透着一种被教养出来的端庄,可那端庄里又藏着一丝说不出的疲态。

她被捅得茶水晃了晃,无奈地抬眼朝厉龙君那边扫了一下,又很快收回目光:“瞧你那点出息。”

“食色性也!”少女理直气壮,“我这是怀着欣赏的目光,又不是要做什么!你瞧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

“行了行了。”彩裙女子被她念叨得没办法,用袖子遮住半张脸,“你小声些,人家听得见。”

“他听得见就听得见嘛,我也就欣赏欣赏。”少女嘟囔了一句,可到底还是把声音压得低了些。

彩裙女子叹了口气,重新给自己倒了碗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好好好,你欣赏你的,别把我拉进来,我都是有家室的女人了。”

“你这个人真是——”少女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你家里那个废物赘婿,你又不喜欢他,多看两眼别的男子怎么了?入赘林家三年,无权无势、无才无德,修为低微,百无一用,整日闷声受气,活脱脱一个吃软饭的窝囊废!守着这一纸空婚约,委屈自己值得吗?哪怕你在外面彩旗飘飘,谁还能说什么不成?左右不过是个赘婿罢了。”

“别说了。”彩裙女子打断她,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再说的分量。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这也是我爷爷临终前定下的婚约。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背叛他。”

少女“啧”了一声,知道再说下去便过了,便不再继续,只又转头继续偷看厉龙君,悻悻地低头吃点心。

曲非直听到这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这是别人家的事,与他无关,但为什么,他感觉自己完满境界的关键就和那彩裙女子有关,哪怕不是她本人,也是一个和她有极深关联的人。

正当曲非直暗自思忖之际,那彩裙女子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似乎想起了什么,面色微变:“糟了,时间快到了,家里让我早回去。”

“这就走?”脸少女一脸不舍。

“改日再陪你。”彩裙女子朝她欠了欠身,便起身下楼。

少女趴在桌上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过头来继续偷偷看厉龙君。

彩裙女子出了茶馆,出了青叶宗辖区就坐上一个小巧的轿子,四人起驾拐进了一条以花木着称的坊街,坊街深处有一座占地不小的宅院,黑漆大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林宅”二字。

门房见是小姐归来,连忙躬身放行,不敢有半分怠慢。

彩裙女子绕过影壁,刚走到正堂前的庭院,便听见一阵尖利的骂声便穿透庭院,狠狠砸了过来,字字刺耳:“废物!真是个没用的废物!”

“——你说你能干什么?啊?让你去库房把新到的那批灵绸清点一下,你倒好,清了一上午给我清出三十匹的亏空,那批灵绸是林家用真金白银买来的,你赔得起吗你?”

堂屋里,一个穿绛紫色绸衫的中年妇人正站在堂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一个跪在地上的青年,骂得唾沫横飞,看起来四十来岁的年纪,保养得不错,可眉梢眼角全是精明和刻薄。

被训的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形中等偏瘦,整个人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走在街上混进人群里绝对不会有人多看一眼,正把散落一地的账册一本本捡起来摞好,动作不快不慢,闷着头不吭声。

“问你话呢!哑巴了?”妇人上前一步,拿手指头戳着年轻人的后脑勺,戳得他脑袋一歪,“跟你说话呢,凌天!你聋了是不是?亏空公账还敢装死糊弄,我看你是活腻了!”

彩裙女子站在院门口看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去。

“母亲,凌天又怎么了吗?”

那妇人的手指头停在半空,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刻薄的表情收了几分,换上一副又像埋怨又像疼惜的复杂神色。

“婉儿回来了?正好,你瞧瞧你爷爷给你找的这个好丈夫——”她拿手指点了点那个还蹲在地上捡账册的年轻人,后者刚好把最后一本册子摞好,站起身来往后退了半步,低眉顺眼地站着,“我让他去清点灵绸,他倒好,给我清出三十匹的亏空来!三十匹!一匹灵绸五十两银子,这得多少银子!成天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院子里,叫都叫不动,我说他两句他还敢顶嘴!”

“我没有顶嘴。”那青年低声道。

“你看你看,又来了!”妇人一拍大腿,“就是这么个货色,当初你爷爷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非要把你许给他!白白耽误婉儿你三年芳华!”

彩裙女子垂下眼帘,沉默了一拍,然后道:“母亲,且消消气。灵绸的事我下午自己去对一遍,库房的钥匙在我这里,可能是上次进货的时候和旧账混了。您别动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妇人听她这么说,脸色才缓和了些,可还是狠狠瞪了凌天一眼:“也就是你脾气好,要我说这种吃白饭的早该撵出去了。”

林婉儿没接这话,只把裙摆整了整,在堂屋侧的椅子上坐下,妇人见状也不再纠缠灵绸的事,转身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她脸上的表情从刻薄转成一种带着几分神秘的笑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婉儿,我跟你说个事。昨天我去王家喝茶,王夫人跟我说,他家那个三公子,今年刚从武院结业回来,人长得一表人才,修为也到了真血后期,他前些日子还托人想请你去东湖赏灯——”

“娘。”林婉儿把茶盏搁下,语气依旧温和,“我说过了,不谈这个。”

妇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可很快又堆起来:“你先别急着推,娘不是那个意思。娘就是想着,你们先见一面,就当交个朋友,又不做什么——”

“母亲。”林婉儿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爷爷定下的婚约,三年之期未满,我不会做任何有损林家名声的事。”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林母急得蹙眉,“三年也快到了吧?等时限一到,便将他扫地出门,随便给他几两银子打发走便是,难道还要留他一辈子不成?你瞧瞧他那副德性,我都不好意思跟人家说我林家有这么一个赘婿……”

林婉儿站起身,朝妇人欠了欠身:“铺中还有事务,灵绸的事我下午处理,女儿先行一步。”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经过凌天身侧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垂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抬脚跨出了门槛。

林婉儿是北隅未厢林家的独女,林家早年也是青梧城中有些根基的人家,她爷爷在世时做过工部主事,攒下这份不大不小的家业,临终前将她许配给了老友的遗孤,就是那个青年,凌天。

凌天进林家已经两年多了,林母从一开始就瞧不上他,嫌他出身寒微,嫌他资质平庸,嫌他不会来事,总之是横竖看他不顺眼。

林婉儿知道母亲的性子,也知道凌天的处境,可她始终没有毁约。

凌天听着两人的对话,嘴角竟然慢慢弯了起来。

娘子心里还是有我的。

她方才维护,又推脱了别的男人的,这不是心里有他是什么?那王家公子又怎么样?娘子不还是拒绝了?

凌天垂首伫立,阴影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无人看见他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还杵在那儿干什么?”妇人尖利的嗓音又响起来,“这院子就这么大点地方,看见你就烦!今天别让我再看见你!”

“是,夫人。”凌天如梦初醒般应了一声,抱着那摞账册退出了堂屋,刚踏入侧廊,一道传音骤然落入耳中。

凌天脚步微顿,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卑微木讷的模样,沿着侧廊往后宅走,林府的宅子不小,可十来年前逐步没落,除了正院的主屋和东跨院的库房,其余地方都年久失修,哪怕这两年情况有所好转也有部分没有重新修缮,比如凌天住的西跨院最偏僻的一间柴房里,毗邻后墙,冬冷夏热,屋顶还漏雨,连下人都不屑暂住。

三年来,他便身居此处,藏尽一身惊天修为,甘愿沦为世人笑柄。

未走几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张扬戏谑的笑闹声,他迎面撞上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条白玉带钩,手里摇着一柄描金折扇,身后跟着三四个短衣打扮的仆役,有的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有的满脸谄媚、尖嘴猴腮。

那公子算是林婉儿的堂弟,仗着自己二十不到就考取了文秀才,在林家旁支里算是头一份,平日里在府里作威作福,向来瞧不起他,每次见了都要讥讽两句。

公子哥一眼看见凌天脚步就停了,扇子一收,拿扇柄指着凌天的鼻子,对扭头对着几个家仆到:“哟,这不是我们林家鼎鼎大名的废物姑爷吗?怎么,今天又挨训了?瞧瞧你这灰头土脸的样子,像个过街老鼠一样,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站在林家的地界!”

凌天停住脚步,垂下头,没有说话。

公子哥身后的仆役们跟着哄笑,尖酸嘲讽不绝于耳。

“不愧是吃软饭的顶尖人物,挨骂都挨得这么老实!”

“穿得比下人还寒酸,白占着林家姑爷的名头,真是脸皮比城墙还厚!”

一个尖嘴猴腮的凑上来,上下打量凌天,啧啧出声:“少爷,您看这位爷,穿得可比叫花子齐整多了,可不能让人以为我林府给不起奴婢穿衣服呢。”

公子哥哈哈一笑,拿扇柄在凌天肩头戳了一下:“喂,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少爷,我还有事。”

青年终于回了一句。

公子哥愣了一下,随即转头朝身边两个家丁看了一眼,乐了:“听见没?他还会说话呢?”

几个家丁又跟着笑出声来,笑得极响。

凌天往后退了一步,还是低着头。

公子哥见他这副模样,更来了兴致,凑近两步,压着嗓子道:“我说,你来林家也快三年了吧?摸过我堂姐的手没有?我这姐姐可惜瞎了眼摊上你这么个废物,识相的就自己收拾包袱滚蛋,别赖在林家碍眼。你要是乖乖滚了小爷我还能给你几两银子当盘缠;若是死皮赖脸赖着不走——”

他顿了一下,拿扇柄挑了一下凌天的下巴,“那就别怪小爷不客气。”

凌天的下巴被扇柄挑得微微仰起,他抬起眼看了公子哥一眼,那双眼睛之中有五分薄凉、四分狠厉,还有一分漫不经心。

公子哥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悸,转瞬便被恼羞取代,抬手用扇面狠狠拍在凌天侧脸,脆响清亮:“看什么看?废物也敢瞪我?”

“没什么。”凌天重新低下头退后一步,恢复一副窝囊样,“少爷若是没什么吩咐,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要走,公子哥身后的仆役却忽然伸出一只脚,正好绊在凌天脚踝上。

凌天抬脚原本要跨过,愣了一瞬却故意绊上去,像是猝不及防之下踉跄了一步,重心前倾,整个人往前扑去,双手撑在廊柱上才没摔倒。

在场众人根本看不出他的表演,那仆役更是故作惊讶地叫了一声:“哎哟,姑爷您走路可得当心啊,这廊子旧了,地上坑坑洼洼的。”

又是一阵哄笑,凌天撑着廊柱慢慢直起身,膝盖磕破了皮,有血珠从裤腿的破口处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抬脚继续往后宅走去。

“站住。”公子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天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小爷跟你说话呢,你这就走了?”

一个脸上有麻子的家丁走到凌天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用力往下一压。

“小爷今天心情好,陪你玩玩。来,转过身来,给小爷笑一个。”

凌天被那只手压得肩膀往下一沉,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少爷,我确实有活要干,夫人让我……”

那个家丁得了公子哥的眼色,直接一手把他人拉过来,抬手便朝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

那一声脆响在狭长的过道里格外清晰,凌天整个人被扇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红肿高耸,清晰的五指印狰狞刺眼,嘴角渗出一丝血。

他捂着脸,垂下眼,把涌上来的怒火压了回去。

此事权且隐忍,待三年期满。

“夫人让你干什么?”公子哥打断他,“夫人让你去死你去不去?废物就是废物,打你骂你都是你活该!”

家丁们纷纷附和嘲讽,笑声张狂刺耳。

凌天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站着。

公子哥见他这副木头一样的反应,也觉得没什么趣味:“行了,滚吧。跟你这种废物说话都嫌跌份。”

一众仆役簇拥着林文轩,嬉笑着扬长而去,张狂的笑声久久回荡在廊道之中,极尽羞辱。

凌天站在原地,慢慢松开捂着的手,掌心有一小片红。

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咬牙切齿地把那丝血擦掉,然后转身走进柴房,反手把门关上。

柴房里光线极暗,只有从板缝间透进来的几缕天光,照亮了满地的木屑与尘土,他站在那几缕光里,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时,整个人都变了。

“出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柴房的角落里凭空多出了几道身影,像从阴影里直接长出来的,无声无息,无形无影。

每个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灰袍,领口高竖,兜帽压得极低,脸上戴着一副灰白面具,面具正中画着一道开口向下的黑色弯月,弯月弧内包裹着一轮白色的圆月。

他们的气息沉稳而凝练,最弱的也在【炼气化神】中期。

四人齐齐单膝跪地,双手抵肩,沉声道:“参见少教主。”

“起来。”凌天,负手而立,方才那副被一巴掌扇到脸上的窝囊相荡然无存,“你们确定已经找到髗了?”

领头那个灰袍人站起身来,声音从那面具后透出来,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回少教主,千真万确。我们用当初??留下的血液把她引了出来,虽然折了百来个人,但还是把她控制住了。只是她比我们预想的难缠得多,目前只能暂时压制,不能完整炼化。”

“人现在在哪?”

“东隅未厢甲丁坊的地下河道,属下等已布下禁制,她跑不掉。”

“好。”凌天在狭小的柴房里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停下,“接下来要做什么,不用我说了吧。”

“用髗把??钓出来。”那灰袍人应道,“只要两位神女都落到我们手中,带回神教,便大局可定,我等已经埋伏好了,北隅后四厢每日中秋都会在明湖举行灯会,到时候大阵一起,??就是手到擒来。”

“去吧,不要让人发现,之前动静闹得太大了。”

“属下遵命。”

四人正欲退下,其中年纪最轻的那个灰袍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少教主,属下有一事不解。”

凌天偏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说。

“您为何要在此地……当一个赘婿?”那灰袍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困惑,“以您的身份,哪怕在总坛也是万人之上,何必受这等折辱?属下等跟随少教主多年,实在不忍看您——”

“住口。”凌天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我不需要你们来教我做事,谁再问一句,就地割了舌头。”

那灰袍人浑身一僵,立刻垂下头去:“属下不敢。”

凌天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沉默了很长一会儿才开口:“师父让我三年之内不得暴露实力自有深远布局,岂容尔等妄议?再敢多言,就地割舌严惩!”

那暗卫浑身巨震,通体冰凉,当即俯首请罪,不敢再有半分言语:“属下知错!属下不敢!”

“一个半月后的中秋灯会,那时候就要三年期满了,我会去的。”

“是。”

四个灰袍人齐声应下,然后身形一闪,重新融入柴房的阴影之中,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凌天把手抬起来,摊开掌心,那只手在虚空中缓缓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为了她,什么都值得。”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像一条在暗处蔓延的藤蔓,缠得越来越紧,紧到快把自己勒死也浑然不觉。

虽然他始终想不明白,师父为何非要让他隐忍三年、深藏实力,装成一个一无是处的普通人,但他无怨无悔,只要能守护自己的爱妻,受再多委屈、吃再多亏都值得。

三年隐忍,三年蛰伏,世人皆骂他废物、笑他卑微,唯有他心知肚明。

他不是窝囊,只是甘愿为她藏尽锋芒;他不是无能,只是谨遵师命,三年潜龙在渊,护她一世安稳、保林家一世无忧。

这三年,林家数次濒临破产、数次遭遇宗门打压、数次被仇家算计,桩桩件件、所有危机,皆是他于暗处出手,逆天摆平、悄然化解。

无人知晓,这个人人唾弃的废物赘婿,单手便可倾覆整个青梧世家;无人知晓,他俯首受辱的每一日,皆是为护身前女子岁岁平安。

只要她心里有他,只要她肯待他真心,这世间所有冷眼、所有屈辱、所有诋毁,于他而言,皆值得。

虽然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知晓他的付出,所有人都把他当成混吃等死的废物,肆意鄙夷、冷眼相待,但他心甘情愿,独自扛下所有风雨,看着妻子安然无恙、家族安稳度日,哪怕全员无视他的功劳,他的心底也充斥着满满的幸福与满足。

“她不需要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这样挺好的。”

他的手终于松开了,垂在身侧,脸上浮起一个满足的笑。

……

中州某州,神武门。

神武门虽然只是三流宗门,但三流与三流之间可是云泥之别,毕竟入围三流宗门的标准,无非是有稳定不断代的【炼神返虚】修士,只有个位数敛神境的宗门属于三流,而有上百位逍遥境修士的宗门也是三流,其中实力底蕴的差别何止万倍亿倍。

神武门便是后者,门下弟子逾百亿,逍遥境的长老过百,逍遥后期的太上长老七人,老祖更是逍遥巅峰,半只脚已踏入了【炼虚合道】的门槛,神武门便是此地的天。

可此刻,这片天正跪着。

神武门七座主峰如七根手指朝天张开,每一座峰顶都立着一座青铜巨鼎,鼎口日夜喷涌着灵雾,将整片山门笼在一片氤氲之中,但今日的七座主峰之上,寂寥得没有一丝声响。

寻常弟子全被勒令留在山腰以下的石室内,不得外出,不得抬头,不得以神识窥探上方,违者废去修为逐出山门,这是老祖亲口下的令,没有人敢多问一个字。

宗门最高处的山峰上,所有高层齐聚。

上到老祖、下到长老,无一不垂手侍立,姿态卑微得如同仆役,他们从半月前便开始在此地排班侍立。

他们穿着最齐整的道袍,束着最考究的发冠,连手指甲都修得干干净净,从卯到戌,从戌到卯,如此往复了整整十五日。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坐,也没有人知道那位特使究竟何时会来。

神武门的强大并非因为什么其他原因,而是因为他们受到了庇护。

世上有许多宗门无法用常规标准判定,因此被称为隐宗。而庇护神武门的正是一门隐宗,而且毫无疑问是天下最强隐宗的——山上山。

他们等的人就是山上山的特使。

半年前,山上山忽然传讯,说有一位特使要巡查所有依附势力,自那日起,整个神武门便像被抽去了脊梁,从上到下都笼罩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惶恐中。

因为听闻这位特使性情古怪,要求挑剔,这一路下来已有十数个宗门因接待不周而惨遭灭门,其中不乏比神武门更强的存在。

为此,单是为了让她住得舒心,神武门便倾尽全宗之力,在最高峰旁修了一座绵延千里的临时寝宫。

殿宇楼台,金砖玉瓦,灵泉引灌,上千间殿宇依山而建,廊腰缦回,飞檐如林,奇花异草移栽了数千里,光是为此紧急赶工而累死的凡人劳工便有数百万之众。

然而此刻,那座耗尽心血建成的寝宫在众人心中也不是倚仗,而是一块悬在头顶的巨石,因为他们对那位特使的喜好一无所知,除了“挑剔”二字,什么风声都探不到。

整个山峰鸦雀无声,连风都像是被什么力量按住了,松涛不响,鸟雀不鸣,连山腰那条飞瀑的水声都像被凝滞在了半空。

今日一等又是大半天。

直到日头偏西,远处的云层忽然动了。

不,不是云层在动。

云海从中间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道极宽的裂隙从云海深处朝神武门方向延伸,裂隙两侧的云头像被一只巨手朝两边拨开,翻涌着朝两侧退去,露出中间那条被云气遮蔽了许久的天空。

天空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可随着那影子越来越近,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座宫殿。

一座浮在空中的宫殿,方圆数百里,通体笼罩在一层极淡的月华光晕之中,从远处看去,仿佛有人把一座完整的仙山从九霄之上摘了下来,悬停在神武门上空。

以白玉为基,宫殿群呈环状排列,最外圈是无数偏殿与回廊,最中央是一座极高的主殿从一座巨大的白玉台基上拔地而起,层层叠叠的楼阁在日光下折射出千万道霞光,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瑰丽的七彩,比神武门倾全宗之力建成的那座临时寝宫不知高出了多少个层次。

四周悬着数百面巨大的铜镜,每一面都有数十丈方圆,镜面朝着不同方向缓缓转动,将日光从不同角度反射进宫殿深处,把那些琉璃瓦照得一片璀璨,台基下方是层层叠叠的倒锥形的巨大浮空灵阵,无数细密的符文明灭不定,将整座行宫稳稳托在半空,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行宫缓缓驶近,在距峰顶数里的半空悬停下来,那道白玉台基的边缘恰好对着峰顶广场,高差约莫百丈,从下往上看,行宫的底部像一片悬在头顶的白色天穹,遮住了大半片天空。

阴影覆下来,把整片峰顶笼在一片阴凉里。

神武门众人顿时由侍立改为跪伏,额头触地,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他们早已听闻这位特使不喜欢别人看见她,哪怕是远远瞥见一个身影也不行,上一次有人无意间直视特使面容,便被屠尽方圆千里,鸡犬不留。

紧接着,一道光带从宫殿边缘绵延而下,如银河倾泻,直落到峰顶。

而后,无数衣袂飘飘的女修从宫殿中飘然而出。

每一个都是【炼虚合道】的修为,气息浑厚得让神武门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长老们连呼吸都感到困难,每一个都穿着极薄的素纱衣,通体上下只有一层几乎透明的轻纱罩着,腰腹大腿全无遮拦,纱衣的领口大敞着,又露出白皙的背脊。

她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伏在光带上,脊背朝天,手臂交叠枕在头下,脊背弯成一道极柔和的弧线,肌肤细腻如暖玉,肩胛骨微微隆起,连为一道由美背组成的阶梯,从宫门一直延伸到峰顶,绵延数百丈。

一个金眸白发的少女沿着这阶梯缓缓走下。

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脑后,直垂到脚踝,瞳孔是犹如琥珀般极浅的金色,带着一种天生的媚态与倨傲。

她一身衣裳近乎完全透明,几缕轻纱系在颈间与腰际,仅能勉强遮住胸前两点与腿心一线,但裙摆和袖袍随风飘扬,犹如仙女下凡。

那衣裙的料子不知是什么材质,薄如蝉翼,轻如烟霞,将她那具娇小玲珑的身体衬得若隐若现。

赤着的双足踩在下方女修的背脊上,每一位女修都专门修行过相应的功法,背部线条流畅而柔和,这条由人背铺成的阶梯就比这世上任何道路都更加舒适。

每踩一处,下方女修便绷紧背肌供她借力,仿佛被特使踩上一脚,已是她们无上的荣光。

她漫不经心地扫过跪伏在广场上的神武门众人,嘴角弯着一个弧度,像在打量一群摆在盘子里的点心。

当她走到神武门众人面前时,数百位跪伏者齐声高呼,声音里没有半分勉强,满是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恐惧。

“恭迎尊主驾临神武门!”

少女没有回应,继续往前走。

每走一步,便有一位女修飘然落在她身前跪伏于地,将背脊铺在她足下每一寸地面。

神武门众人无一不低着头匍匐后退,哪怕是她的一双脚掌也不敢纳入余光,就连神识都收敛到极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块石头。

少女就是喜欢这种场面,别人想看她却不敢看,想抬头却只能趴着,着实爽快。

她一边走,一边听着神武门老祖的汇报。

“回禀尊主,神武门现有逍遥境一百七十四人,入虚境……管辖周边四郡之地,每年上缴灵脉产出三成,从未间断……”

老祖的声音压得极低,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汇报完又顿了顿,趁机提及那座绵延千里的临时寝宫:“……为迎尊主驾临,属下等特于宗门东侧修建行宫一座,以供尊主歇息,虽简陋了些,但已竭尽我等所能……”

他这话说得小心翼翼,既有邀功之意,又不敢过分张扬,生怕惹了这位特使不快。

少女难得偏了偏头,朝老祖所指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寝宫确实下了血本,飞檐斗拱用的是千年灵木,瓦片是沁过灵泉的青玉,宫墙上嵌着数以千计的夜明珠,此刻虽在白日,仍泛着温润的柔光,宫前还引了一方灵泉,泉水从山巅倾泻而下,在宫前汇成一面如镜的小湖,湖中种着从各地移栽来的灵莲,莲叶如玉盘,莲花如琉璃,放在任何地方都算得上极尽奢华。

然后她收回目光,语气轻描淡写:“太丑了。”

老祖的声音戛然而止。

“拆了吧。”

神武门老祖面色一僵,随即立刻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安排拆除。”

可就在这时,负责修建那座寝宫的长老却没忍住,多插了一嘴。

他大概是觉得自己数月来的心血被一句话否定,心中实在不甘,又或许是自恃修建寝宫时立了苦劳,想替自己辩解一句。

他上前半步,躬身道:“尊主,那座寝宫所用灵材皆是从亿里之外运来,光是千年灵木便耗了三十万余株,夜明珠嵌了两千余颗,宫前灵泉是从地脉深处引上来的活泉……”

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话断在半截,整个人僵在原地,而四周也早已安静。

神武门众人低伏着的背脊齐齐一僵,有几个长老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连呼吸声都断了一拍,神武门老祖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敢出声。

那长老自己也知道了失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石面上,一下、两下、三下,磕得额角鲜血直流,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属下失言!属下失言!求尊主恕罪!求尊主恕罪!”

少女缓缓偏过头来,那双金色的眼眸落在那个长老身上。

金瞳亮起,刺目的光芒从眸中射出,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汪被搅动的金水,底下翻涌着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那长老不敢停下磕头的动作,更不敢抬头,额头的血顺着鼻梁淌下来,混着石面上的灰尘,糊了满脸。

少女没有理他的告罪,她歪了歪头,像在端详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容又甜又毒,像一汪掺了蜜的砒霜:“你有道侣了,对吧?”

长老一愣,额头抵着地面,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问你话呢。”少女的声音又轻又软,像哄一只小仓鼠,“有道侣了吧?我记得你们这些老东西,活得越久越怕死,一个个都恨不得娶个十八房小妾……”

“回……回尊主,属下确有一道侣。”长老的声音抖得几乎说不成句。

“还是有喜了是吧?”少女笑得更深了,那双金瞳弯成两枚月牙,“快临盆了对不对?快当爹了,是不是感觉很幸福啊?”

长老浑身一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不知道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何这个少女知道他如此详细的信息。

少女蹲下身来,歪着脑袋看他:“听说凡人很多女子分娩可是会难产的,很痛苦,有时候一尸两命呢。”

“你现在就去把你道侣送到贫民窟,让那些乞丐给她扩张一下小穴,阳具越大越脏的越好,要是不够用就送到猪圈或者马厩里也行。记得要下淫毒,越烈越好,让她好好享受享受。”

那长老没有反驳,甚至没有露出半分难以置信的神情,似乎只要是从这少女口中说出的话语就是天经地义的,是不容置疑的,是他必须遵循的至高法旨。

他慢慢直起身来,脸上的血还在往下淌,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挣扎与不甘,只剩一种空洞的顺从。

“是。”他应道,声音平稳,“属下这就去办。”

他站起身来,转身便要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少女又补了一句。

“别忘了你父母,剁碎了给你道侣补补身子。”

那长老转身又一叩首便再度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峰顶的云雾之中。

少女笑着目送他离去,金眸中闪烁着一种近乎雀跃的光。

“三个月后,这人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吧。”她像在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极纯真的期待。

四周跪伏的神武门众人头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埋进了地里,连大气也不敢喘,有几个年轻些的长老脸色已经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却连擦都不敢擦。

少女环视一圈,入目皆是低伏的脊背和收紧的呼吸,顿时觉得没什么乐子了。

“行了,继续吧。”

老祖如蒙大赦,连忙直起腿来,继续汇报宗门各项事务。

少女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两句,但明显兴致不高。

神武门上下跟着她转了大半个山头,跪送她回到空天行宫,直到那道巨大的宫殿重新升入云中,消失在视线尽头,众人才一个个瘫软在地,如释重负。

少女扑回行宫的床上,那张床是用一整块暖玉雕成的,方圆数丈,铺着不知名灵兽的皮毛,厚厚一层,人陷进去便像被一团云裹住了,她整个人陷进被褥里,一头银白的长发在枕上散开,赤裸的身体陷进被褥里,两只脚翘起来在空中晃了晃金眸半阖着,像一只玩腻了毛线团的小猫。

“好无聊啊——”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喊了一声,两条腿胡乱蹬了几下,把榻上的几只靠枕踢到了地上。

少女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榻上,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流转的灵纹,发了会儿呆,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玉简。

“看看下一个去哪里比较好。”

玉简通体碧绿,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她往里面注入一丝灵力,大片大片的文字与地图便浮现在她眼前。

少女的目光在卷轴上缓缓游移,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垂到胸前的银白发丝。

“羽灵州……”她歪了歪头,金色的眸子亮了一下,“我记得这是属于干国的一个州吧?这几年是不是寅虎行走在那当上了大司马?那家伙居然也能当官?要不就去那吧,找寅虎玩玩。”

她又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

“诶?玄渊州?”

少女盯着光幕上那三个字看了几息,偏了偏头,露出一个思索的表情。

“我在这留了什么吗?”

她想了半天,终于从记忆深处翻出了一件尘封许久的小事。

“哦,想起来了,是我当时闹着玩搞的那个元始神教。”

她翻了个白眼,手指在那片文字上划拉一下,“所以的有一个郡里发展的下线要给我一个礼物,这个下线叫什么来着的,青、青木宗?”

她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极不重要的事情,然后很快放弃了。

“算了,不重要。”她把玉简往空中一抛,那枚玉简化作一道流光飞回枕边,她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赤足踩在暖玉地面上,“先去找寅虎玩玩吧。”

她蹦跳着朝殿门走去,那件透明薄纱在烛光里翻飞得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雾。

走到一半忽然停下,偏头朝殿外喊了一声,声音又脆又亮,在长廊里弹了好几圈。

“来人!备驾!”

一个【炼虚合道】巅峰的女修无声地出现在门外,跪伏于地。

“去羽灵州。”少女的声音轻快得像一只刚出笼的雀儿,“干国大司马府,我要去找寅虎姐姐玩。”

“遵命,尊主。”

少女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着危险的光。

“顺便想想,这次该玩点什么花样好呢……”

空天行宫缓缓调转方向,朝东北方驶去。

那座绵延百里的巨殿在云海中破浪前行,所过之处云层朝两侧翻滚着退开,像海面上被巨舰劈开的浪。

少女靠在窗边,指尖把玩着一缕银白的发丝,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那曲子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快,轻快得让人脊背发凉。

从捡到合欢宗主的名器开始的修仙之路 · 第9章 恶虎食人本页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