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鸯俦凤侣
白光闪过,厉龙君眼前骤然一亮。
眼前先是一片茫茫的空白,耳畔先是什么也听不见,随即一阵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像雨后竹林混着老檀木的香气,他整个人突然出现在一座精致庭院中。
然后他看见了两个人。
左边是一位徐娘半老的美妇人,右边是一位中年男人,面容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呀!”
那美妇人一看见厉龙君就掩口笑了笑,可转眼她的眉毛就拧了起来,抬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厉龙君往后踉跄了一步,揉着脑袋:“开什么玩笑啊,糟透了。”
“真是失礼啊,一看见我就这样说。”美妇人直起身来,两手叉腰,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可那眼里全是笑意,“一看见我就这样说。”
厉龙君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滚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中年男人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模糊的眼睛一直落在厉龙君身上,目光沉甸甸的。
“但是打得很爽啊。”厉龙君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咧了咧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逞强,“没能让非直尽兴,这一点我倒是觉得挺抱歉的。”
中年男人目光微动,那模糊的面容上似乎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令人嫉妒啊,不过只要你感到满足了,那也挺好的。”
厉龙君的笑渐渐淡了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满足吗……”
他的声音很轻。
妇人伸出手来,指尖在他鬓角轻轻拂了一下,像他小时候替他拨开碎发那样。
“别这么说。”她的声音柔下去,像一团温水,“还没到你来见我们的时候呢。”
“什么?”
“好好活着。”中年男人上前一步,那只粗糙的大手落在厉龙君头顶,重重揉了一下,像在揉一只不肯听话的小兽。
厉龙君猛地抬头,可眼前那两道人影已经开始变得模糊,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的轮廓一点点吞噬。
美妇人还在朝他笑,中年男人依旧沉默地注视着他,两人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旧画。
……
整座广场数十万人同时屏住了呼吸,连姜子芸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晶目法阵投出的光幕上,那一幕像被定格了一般。
观众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厉龙君正朝曲非直走去,他走得很慢,摇摇晃晃,像随时都可能栽倒在地。
可他到底还是撑着往前走,他想亲手把他扶起来,想在他耳边说一句“我赢了,服不服”。
一步。
两步。
第三步没有迈出去。
一圈光轮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身前,边缘的刃口泛着刺目的白炽,旋转的速度却快得将周围的空气都绞出一声极尖极细的啸音,正好拦在他的腰际。
他下意识想闪,可灵力已经见底,四肢像灌了铅,连一个偏头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那四只刚刚断裂的手臂断面还在渗血,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听使唤的地方。
厉龙君的眼睛顿时睁大了。
他看见了那光轮,也看见了光轮后曲非直的身影。
曲非直仍站在原地,双臂齐肘而断,面甲碎裂,眉心那道箭伤还在渗血。
可他抬起了头,双眼一片泛白,瞳孔与眼白融为一体,像两颗被煮熟的鱼目,空洞洞地望着前方。
他此刻根本没有意识,大脑受损严重的他只是靠着一股蛮横到不讲理的意志力强撑着。
今在昔在剑!
比光道法术的十六分光轮更加罕见的宙道法术,效果需要附加在另一次攻击上,使其在命中后留下一个无形的时间锚点,此后在若干时间内,被攻击的对象会在相同的相对位置再次受到一次完全相同的攻击。
曲非直在释放八分光轮的那一瞬间,便已消耗了几乎全部的残余灵力,为那道攻击附上了今在昔在剑的效果。
此刻,那轮被捏碎的光轮,从时间锚点中完整地回响了出来。
光轮旋转着,切了进去。
那光轮太快太利了,像热刀切入牛油,顺畅得近乎优雅。
厉龙君只觉腰间一凉,像有人拿一根冰凉的银线在他脐上三指处轻轻划了一圈,将他的身体一分为二,从皮肤到肌肉到骨骼到内脏,层层断面光滑如镜,连一根血管都没有错位。
此刻记忆回归,中年人和美妇人的身影消失,他的上半身砸在冰面上,仰头望天,余光看见自己的下半身还端端正正地站在原处。
天很蓝,有几缕极薄的云从远处飘过来,被风吹得拉成细丝。
他盯着那几缕云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眼珠转向曲非直的方向。
“真是令人愉悦啊,龙君。”
曲非直双眼翻白,满脸灼伤,嘴角却翘起一个弧度,“或许我一辈子也不会忘了你。”
厉龙君嘴里涌出一口又一口的血沫。
他看着曲非直,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极轻极细的气音,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像是要交代遗言。
“喂喂,现在可还不是说遗言的时候。”
曲非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姜道友。”
“哎——!”
姜子芸在擂台上如梦初醒,整个人一激灵,下意识应了一声。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高台上掠下来,落在厉龙君身边,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颈侧,指尖之下,脉搏虽然微弱但还确实存在。
“帮我把龙君的身体合到一起。”
曲非直说。
姜子芸愣了半瞬,随即将厉龙君的下半身小心地搬过来,与上半身的断面对齐,切口平整得惊人,没有一丝撕裂,甚至连腰椎的断面都光滑如镜,那光轮的锋利程度远远超出了她的预估。
曲非直用最后的意志力抬起右臂,透支了最后一丝灵力,从断臂处逼出一根赤蛇丝线,那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种极精准的韧性,从厉龙君腰部的切口处钻入皮肉,沿着被光轮切开的肌理,一层一层、一针一针地把上下两截身体缝合起来。
八分光轮的切口十分整齐,整齐到每一根血管、每一束肌肉、每一段骨骼都干干净净,丝线只需沿着切面原路缝合便能严丝合缝地对上。
十几息后,厉龙君的上下半身重新连在了一起,腰际一圈细密的红痕像一条极窄的腰带,把他整个人箍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曲非直的身体晃了晃,随即向后直挺挺地倒去,后脑勺砸在赤精砂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彻底一动不动。
姜子芸站在两人之间,左右各看了一眼。
曲非直看上去已经很凄惨了,双臂齐肘而断,眉心箭伤渗血,双目翻白,面色灰败如纸。
但实际上比看上去还要严重得多,陨心落日箭并非普通的攻击,霹雳火、剑锋金、天上火三种灵力都能针对灵魂,杀伤力在灵性层面远大于物质层面,不仅灼伤了他的肉身,更将一股极暴烈的火力直灌识海。
而曲非直身怀忘忧灵根,将灼烧灵魂的力量逼出了识海,可那股力量并没有凭空消失,反而将全部的热量倾泻在了肉体层面,此刻他颅内的温度高得离谱,把陶土贴在他脑门上能直接烧成瓷器。
姜子芸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刚碰到就被烫得缩了回来,她脸色骤变,连忙朝台下招手。
“快!把两位都抬下去!叫药堂的人来!”
十几个青叶宗弟子冲上擂台,七手八脚地把曲非直和厉龙君分别抬上担架,一阵风般地朝望岳楼后方的药堂送去。
姜子芸站在满地血泊上,看着两人被抬走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过身来朝四面观众席拱了拱手。
“诸位稍安勿躁……”
“方才那一战发生了太多变故,小女子需要与宗门长老商议后再行定夺,请诸位稍候片刻。”
说完她身形一纵,消失在了望岳楼深处。
这一去便是小半个时辰。
再出来时,姜子芸面色如常,站在高台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方才那一战,经宗门长老与内门执事共同评定——”
她顿了一下。
“曲道友在比赛中展现了极其精妙的道法修为,其本身亦在对手最强一击下坚持不倒,更能主动出手为对手缝合伤口,有仁有义,有始有终;厉龙君虽战力卓越,但在最终的斗法中受创过重,若无外力介入则无法自行恢复。”
“因此,本场半决赛的胜者——曲非直!”
她抬手朝望岳楼方向一指:“曲道友进入总决赛!明日将与江道友争夺魁首之位!”
台下数十万人面面相觑,随即爆出如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议论。
是夜。
千叶城内,一间隐蔽的密室。
密室不大,三面是厚重的青石壁,一面立着一扇屏风,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晕勉强照亮了半张床榻。
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木榻躺着一个身形修长的身影,榻上铺着三层厚褥,最上面一层是极软的白棉布,此刻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
榻上的人影悠悠转醒。
他先是一动不动地躺了片刻,然后猛地吸了一口气。
剧痛从全身各处同时涌上来,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尖锐的抗议,像被人碾碎了又胡乱拼凑起来,可那剧痛还算在忍受范围内,多年的苦修让他对疼痛早已有了远超凡人的耐受。
他睁开眼,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可手臂一软差点又摔回去。
低头看向自己的腰,只见一道狰狞的伤疤完全贯穿了整个腰腹,从左腰一直延伸到右腰,切口整齐得惊人,此刻被一根纤细的红线缝合得密密匝匝。
他把手放在腰间仔细感受了一下,指尖顺着那道红线轻轻按压。
肠子待在它们该待的地方,经脉也没有扭曲,连血管都接得严丝合缝,甚至能感觉到气血正在红线附近缓慢地重新流通,完全没有他想象中那种需要剖开重接的混乱,虽然缝错了位置他也能自己割开重新愈合,但能节约功夫他自然是乐意至极。
“倒是比我想的更细心啊。”那人低声感慨了一句,嘴角咧了咧,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屏风后的密室门传来开门声。
“仙师,您醒了吗?在下给您拿来药了。”侍女的声音又轻又颤,显然对这位“仙师”心存敬畏。
那人立刻出声喝止,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冷意:“退下,我要以秘法疗伤,任何人不得进来打扰。”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即那侍女连声告罪,将一只木盘放在屏风外的石阶上,脚步慌乱地退了出去,将门合上。
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那人才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
那人先靠在床头缓了好一会儿,等眼前那阵发黑的眩晕过去之后,才勉强站起身。
赤着脚站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慢慢伸展四肢,腰间那道红痕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绷紧,疼得那人咧了咧嘴,但动作还算顺畅。
隔着屏风,那人的身影被烛光打在上面,映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只听一阵筋骨舒展声,那原本就瘦削修长的身躯变得更加窈窕几分。
原本宽阔挺拔的肩线缓缓收窄,肩胛骨向两侧微微收拢又放下。
腰腹线条变得柔和,那层覆在腹部的薄肌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抚平,腰肢收得更细,肋骨下方的轮廓变得柔软。
臀肉变得圆润挺翘,臀围比方才宽出一圈,曲线从后腰一直延伸到腿根,丰腴而富有弹性
唯独胸脯仍旧平坦,只有两粒原本几乎看不见的乳尖微微鼓出来一点,像两颗可爱的小樱桃。
“还真是狼狈啊,居然让我不得不恢复原身来疗伤了。”
那人把一头秀发拢到背后,平时用玉簪束得整整齐齐的黑发此刻散落下来,像一匹完整的绸缎,从肩膀一直铺到腰后,发尾在烛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鸦青色光泽,发尾扫过胸口的两粒红梅,这种不习惯的感觉痒得他缩了缩肩。
静下心来盘腿坐到床上,五心朝天,闭目调息入定。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运转,像一条细流在干涸的河床里艰难地推进,每推进一分便有一分新的灵气从天地间渗入体内,再从四肢百骸汇聚到丹田,最后又被重新填补残破的身躯。
约莫两个时辰之后,那人的眼皮忽然颤了一下。
眉头慢慢拧了起来,眉心挤出一道极浅的竖纹,呼吸比方才急促了些许。
又过了几息,那人的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又在努力咽回去。
“嘤咛……”
一声带着鼻音的轻哼从喉咙里溢出来,但那人自己听见都吓了一跳,连忙咬住下唇把那后半截声音咽回去。
猛地睁开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间,脸上浮起一抹绯红。
“怎么会……怎么来感觉了?”
可那股感觉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明显。
腿心处泛起一阵又湿又滑的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深处慢慢化开,沿着那条极窄的缝隙朝外渗。
那人伸手往下探,指尖触到一片黏腻,在那处最隐秘的开口处蹭了一下,两根手指之间拉出几根晶莹的银丝,在烛火下亮得晃眼。
“禁欲太久了吗?”那人把手收回来,对着指尖那片湿意愣了片刻,脸颊微微发烫,“过几天要不多找几个姑娘?”
那人脑子里开始翻捡之前记忆中见过的那些个模样周正的姑娘,想着那些柔软的身子、甜腻的嗓音、温热的红唇,路上见过的那些面庞一张一张地从眼前过。
可这些身影在他脑中转了一圈,便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什么滋味都没留下,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影子。
不对。
那人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
我怎么会想到他?
那人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两颊,掌心贴在发烫的脸上,那温度反而让人更加烦躁,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重新闭目调息,试图把注意力拉回丹田。
可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又滑了下去。
那人的指尖顺着小腹慢慢滑下去,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划过那道红色的缝合线,再没入腿间那片湿热的禁地。
直到指腹触到那粒枣核大小的充血肉珠时,整个人像被一道细小的电流击中,腰腹猛地一缩。
“唔……”
那人咬住下唇,试图把声音咽回喉咙里。
手指却没有停下,它在那粒肉珠上轻柔地揉搓着,偶尔轻轻一捏,酥麻便像潮水般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从小腹蔓延到腰背,从腰背蔓延到四肢,连脚趾都蜷了起来。
那人忍不住又往下探了探,指尖抵住那道窄窄的入口,轻轻按入。
“啊……嗯……”
指尖分开两片薄薄的唇瓣,内壁像一张被泡软了的绸缎,紧紧地裹住探入的那一节指节,每往里进一分那股酥麻便深一分。
然后指尖在内壁上缓缓地转了一圈,指腹蹭过某一处时,一阵剧烈的酸胀从那个点炸开,脊背猛地弓起来,脚趾把身下的被褥绞成一团。
“这是不对的……”那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意,“他不会接受我的……像我这样的人……”
可手指抽动的速度却越来越快,指腹在紧窄的甬道里来回刮蹭,带出一串串黏腻的水声,在安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咕啾咕啾”地响着,混着喘息和压抑的呻吟,把整间屋子都泡在一片暧昧的潮气里。
直到某一刻,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小腹急促地抽动了几下,一股清亮的水液从腿间喷出来,溅在了屏风上,打湿了一大片。
那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瘫倒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那人慢慢抬起手来,指尖裹着一层透明黏腻的水光,在烛火下亮晶晶的。
那股属于自己的微腥气息从指尖飘上来,在空气中凝成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才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寝衣下摆和屏风上的水痕,脸上的潮红一点一点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复杂的神色。
那人苦笑了一声,把脸埋进膝间,那匹黑缎一样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铺了满膝满榻。
“真是……糟透了。”
烛火在屏风上跳了一下,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投在青石壁上,像一只蜷缩在角落里不肯承认自己怕黑的猫。
翌日清晨。
曲非直睁开了眼。
他睁开的第一件事是去摸自己的头,颅内的灼伤已经治愈大半,青叶宗的医师还是很靠谱的,只有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每跳一下都带着一阵让人恶心的刺痛。
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双手已经再生完成了,这对他并不困难,只要用赤蛇丝线重新构造血肉和神经,然后用接骨木为材料填补手骨就可以,更何况他在半夜恢复意识后就重新插回了玉壶,有充足的灵气提供就更加简单了。
“醒了?”
一道声音从床边传来。
曲非直偏头看去,醉流汐的幻影正坐在他床前的一张矮凳上,两条长腿交叠翘着,赤足踩在凳沿上,一只手支着下巴,那双半阖着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前辈。”
曲非直慢慢道:“龙君呢?”
“幸好你下台之前先帮他把腰接上了,恢复得不错。”
醉流汐看着他,那双半阖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宙道法术,比光道罕见得多。”她道,“你能在那种状态下用出来,倒是有几分本事。”
曲非直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被晨光照得发亮的横梁,忽然道:“前辈,你说龙君他……”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最后想说什么?”
醉流汐没有立刻回答,她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将窗纸推开,晨光从缝隙间漏进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极窄的光带,把她那张被光晕遮去大半轮廓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为什么不自己问他?”她道。
曲非直没说话。
醉流汐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微微的弧度。
“好好养伤吧。”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被晨风吹散的烟,“决赛还没打完呢。”
“也是。”
日上三竿,天光极好,万里无云,日光把整座千叶城照得一片金红,。
四周千余座观赏楼的飞檐上挂满了红绸与彩灯,从远处望去像一片燃烧的云霞,数百面大鼓同时擂响,鼓声沉雄,从广场中心一圈一圈地荡开去,震得天上的云都被推远了几分。
姜子芸踩着青光从望岳楼顶飘落,今日换了一身明黄色的窄袖劲装,袖口缀着金铃,头发高高绾成飞仙髻,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整个人像一轮从天上坠下来的太阳,落在擂台正中央,金铃声清脆地响了一路。
“诸位道友,早安呀!”
“今日是比武招亲的最后一日!先是探花之争,由昨日的败者厉龙君与叶凌云争夺第三名!再是魁首之战,由昨日的胜者曲非直与江雪争夺最终优胜!”
台下登时炸了锅。
“厉公子还能打?昨天腰都被斩断了!”
“听说是曲道友用赤蛇丝线给他缝上的,人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这也太快了吧!”
“曲道友才是真的怪胎,昨天脑门都被射穿了,今天还能上台。”
“这两个散修到底是什么来头……”
姜子芸抬手一压,台上渐渐静下来,她侧过身朝选手通道方向一引:“探花之争,请两位入场!”
两道身影从通道两侧同时走出。
厉龙君行动已无大碍,面色虽然白了些却没有半分虚浮,脚步极稳,甚至没有带扇子,空着两只手走上擂台。
叶凌云从另一侧上台,他前日被江雪暴打一顿扔下擂台,足足养了两日才缓过来,脸上的青肿虽已消退,可那份狼狈还留在眼底深处,嘴唇抿得极紧,步伐少了前日那份志在必得的张扬。
姜子芸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右手朝下一挥。
“比赛——开始!”
一刻钟后……
三尊真身木王被烧成焦炭的残骸倒下,厉龙君一只手扣住了叶凌云的脖子,把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叶凌云双脚离地,脖子被那只手箍得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双手拼命掐诀,无数藤蔓从地面涌出朝厉龙君缠去,可那些青藤一碰到厉龙君的皮肤便炸成碎屑,连一道白痕都留不下来。
厉龙君看着他,语气很淡:“认不认输?”
叶凌云的喉咙被掐得说不出话,厉龙君便不再问,手臂一甩,叶凌云整个人被扔出数千丈远,滚了十几圈也止不住,从擂台一路滚到台下,趴在地上喘了半天,连爬都爬不起来。
“有没有搞错……怎么又比我强……”
叶凌云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又哑又碎,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不甘与羞愤。
姜子芸立即抬手:“厉龙君胜,为本次比武招亲探花!”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以及一阵压抑的议论,有人惋惜,有人遗憾,但更多的是一声“果然如此”的叹息,实际上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这边,而是等待着今日真正的主角登场。
午后。
曲非直等姜子芸说完一套慷慨陈词后才缓步出场。
出现的瞬间就让台下数十万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面色惨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泛着青紫,整条胳膊的血管清晰可见,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脚下的步子虚浮不稳,像是踩在棉花上。
“曲道友这个状态……”
“昨日那一箭果然伤得不轻。”
“这还怎么打?”
“江道友昨日也伤得挺重啊,两个人半斤八两。”
对面的江雪比他先上台,头发用素木簪束得一丝不苟,腰后长剑斜挂,面色如常。
两人在擂台中央站定,江雪看着他,忽然皱了皱眉。
“你的手?”
曲非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两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可他心里清楚,这两只手是后半夜才从断腕处慢慢长出来的。
他体修底蕴不堪入目,但好处就是再生成本极低,不过那种痒痛交加的滋味比刀砍斧劈还难受。
“没有大碍。”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平淡。
江雪没再说什么,只把长剑横在身前,摆出了起手式。
姜子芸抬手,示意全场安静,然后右手朝下一挥。
“总决赛——曲非直对江雪,比赛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观众们就大失所望。
曲非直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像之前任何一场那样施展法术或身法,只是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那副模样就像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江雪率先动了。
她一剑刺出,揉身而上,一掌直取曲非直面门。
那剑风带起一片赤红的火光,灼热的气浪在距曲非直面门还有三尺时便已扑面而来,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扬。
曲非直偏头一避,那动作慢得跟寻常人转头一样,而且脚下虚浮,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两人就这么在台上你来我往地打了起来,江雪的长剑舞得密如雨点,火焰从剑身上一阵一阵地腾起来,可每一剑都被曲非直以极微小的动作避开,有时是侧身,有时是偏头,有时只是把肩膀往里收了一寸。
台下渐渐响起了嘘声。
“这打的什么啊?”
“曲道友昨天受的伤还没好吧?你看他都不还手的!”
“这也太软了,跟前几天完全两个人!”
姜子芸的声音适时从高台上落下来:“诸位稍安勿躁,曲道友昨日受创极重,虽然今日已经恢复了七八成,但毕竟不是全盛状态,速度和灵力都受了影响。”
这话半真半假,曲非直的伤确实没好利索,可也恢复了七八成,此刻在台上完全就是在演戏。
前天他和江雪、厉龙君三人就已经商量好了,江雪肯定是要赢的,但赢得不能太轻松,所以这场戏必须演得真实。
所以从一开场,两人便默契地演起了这场戏。
江雪的攻击越来越快,剑身上的火焰也从淡橙色一路拔高到炽白色,每一剑都逼向曲非直的头部。
曲非直则开始施展一些不痛不痒的小法术,看上去却像是以攻代守的无奈之举。
“行了,差不多了。”曲非直亮了一个眼神。
江雪微微点头,下一剑刺出时剑尖上凝出一团炽白色的光,曲非直抬手挡了一下,火球在他掌心炸开,赤红色的火焰四散飞溅,将两人同时淹没在一片灼目的火光之中。
台下观众猛地站起来,只看见两道人影在火光中同时晃了一下。
然后曲非直反手一甩,一道极细的赤蛇丝线射出,在江雪太阳穴上轻轻一触。
瞬间江雪整个人朝后倒了下去,她的后脑撞在赤精砂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头一歪就不动了。
而曲非直也同时朝后栽倒,后脑磕在擂台边缘的石阶上,整个人软软地滑下去,瘫在台面上,一动不动。
台下静了一瞬。
“这……怎么回事?”
“两个人都倒了?”
然后姜子芸开口道,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腔调:“两人同时倒地!按照规则,此时以先醒来者获胜!”
也就是说,
千叶城第一届起床战争,堂堂开始!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
曲非直躺在赤砂上,此刻的姿势很别扭,上半身仰面朝天,两条腿还保持着倒地前的弯曲,右手压在身侧。
“怎么还不醒……”他在心里默默念叨,“我那一缕丝线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连灵力都没用,顶多就是让她太阳穴麻一瞬,别演太假了……”
曲非直在心里默默数着数,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数到两百,手心全是汗。
他方才那一下真的没用力啊,不至于晕这么久吧?难道她昨天伤得太重,刚才又用了太多灵力,一时缓不过来?
他开始焦急地等待,耳朵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观众席上有人在数数,有人在闲聊,有人在抱怨这场总决赛打得不够精彩,曲非直充耳不闻,只盼着江雪快点醒过来。
又过了一炷香,观众席上已经有人开始不耐烦了,有人甚至站起来朝擂台方向喊:“喂!到底醒没醒啊!”
就在姜子芸都开始清嗓子准备宣布平局的时候,曲非直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喘息。
然后是一声咳嗽。
江雪先是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眼,偏过头看见了躺在不远处的曲非直。
她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晃了晃脑袋,然后站起来朝四面观众席举起右手。
“醒了!江雪醒了!”
“江雪赢了!”
“魁首!”
“魁首!”
姜子芸清亮的声音传遍全场。
“总决赛——江雪胜!本次比武招亲的魁首,是——江雪!”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阵远比方才探花之争更加猛烈的声浪。
有人欢呼,有人鼓掌,也有人起哄吹口哨,可不管哪一种声音,都比前几日江雪出场时那些阴阳怪气的嘘声干净了许多。
江雪站在擂台中央,风吹起她散开的黑发,她仰头望向望岳楼最高处。
苏玲珑站在那里,烟青色的长裙被风吹得翻卷,那张瓷白的小脸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绯红。
她看着台下那道身影,看着那双自从十一年前在溪边见过之后便再也没有在梦里消失过的眼睛。
隔着千丈的距离,隔着飘荡的纱幔,隔着数十万人的喧哗,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苏玲珑的嘴唇颤了颤,眼眶一热,泪珠滚下来,砸在手背上。
她转身就跑。
姜子芸目送苏玲珑的身影消失在帘幕后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这场比武招亲的结局意味着什么,苏玲珑选了一个女人,叶凌云被当众打脸,宗主那边……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望岳楼下的大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
苏玲珑从门里跑出来。
她跑得极快,那件烟青色的长裙被风掀起来,脚下那双绣鞋踩在赤砂台边缘的水洼里,溅起一小片泥点,可她毫不在意,提着裙摆一路朝擂台中央跑去。
观众席上的喧哗像被一把剪刀剪断了。
数十万人眼睁睁看着那个瓷娃娃一样的苏家大小姐从望岳楼上跑下来,穿过人群让出的窄道,一路跑到擂台边缘,然后跳上台去,站在江雪面前。
隔着三步的距离,苏玲珑停住了,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张了又张,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才在楼上攒了一肚子的话,此刻站在这里,看着江雪那张被风霜磨得粗粝的脸全忘了个干净。
江雪看着她。
她比小时候高了许多,可那张脸还是巴掌大的模样,皮肤细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是极淡的樱色,那双眼睛又黑又沉,此刻蓄满了泪,鼻尖红红的,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兔子。
江雪忽然笑了,那笑容来得毫无征兆,带着一种十年风霜后的释然,一种长途跋涉终于走到目的地的疲倦与满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于她自己的笃定。
她张开双臂。
苏玲珑猛地扑进她怀里,双手死死攥住她胸前的衣襟,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江雪反手抱住她,一手揽着她的背,一手按着她的后脑,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她的下巴抵在苏玲珑的发顶上,闻着那股从她头发里透出来的、极淡极淡的桂花香,闭了闭眼。
“雪姐姐。”
苏玲珑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江雪一个人能听见,她的呼吸扑在江雪颈窝里,温热而潮湿,混着眼泪的咸涩。
“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江雪的手把苏玲珑更用力地往怀里按了按,她没有说话,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
不一会几人从擂台上下来,厉龙君先迎上去拱手贺了一声:“恭喜恭喜,总算抱得美人归,江姑娘这魁首拿得实至名归。”
“厉公子说笑了。”江雪嘴上客气,可她脸上那点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苏玲珑站在她身侧,目光从厉龙君脸上扫过,又看了看曲非直,微微颔首,算是谢过,却没多说话。
四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亮脆响。
“江道友留步。”
姜子芸落在四人面前,先朝曲非直和厉龙君点了点头,才将目光转向江雪,嘴角噙着那副惯常的俏皮笑意,双臂抱胸,脑袋微微一歪。
“借一步说话?”
江雪脚步一顿,苏玲珑的手在她掌心里极轻地一紧。
姜子芸像是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又笑了笑:“就几句话的工夫,不耽误你们庆祝。”
江雪低头看了看苏玲珑,又偏头看了曲非直一眼。
苏玲珑松开了手,退后半步,微微点头。
“好。”
不一会,姜子芸就带着江雪一间偏厅,屋门一关外头的喧嚣便被隔绝了大半。
“江姑娘,我这么称呼你行吧。”
江雪点点头。
“我就直说了,你的修为在复赛选手里不算顶尖,根骨也谈不上出众,放在青叶宗外门勉强能当个执事,放在内门应该没有一位长老愿意收你为徒。”
她说得坦率,江雪也没有不高兴,她清楚这是实话,自己这点修为放在那些自幼有名师指点、丹药管够的宗门子弟面前确实不够看。
“但你身上有样东西,比天资和根骨都稀罕。”姜子芸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斗志,还有耐性。”
江雪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
“我看好你。”姜子芸直截了当,“要不到我这里来做点事?”
“我手底下正好缺人。你若是愿意,你若是愿意可以到我手下来做事,我可以给你在青叶宗内门安排一个位子,我如今在宗门里管着一摊子事,底下的人虽多,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却没有几个。”
江雪沉默了片刻,没立刻回答,只把外面那件染了血污的袍子脱下来搭在肩上,然后才慢慢开口:“姜师姐,我如今已经是苏家的上门女婿……”
“不急。”姜子芸打断她,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你回去好好想想,慢慢想,在回到青叶宗之前给我答复就行。江姑娘,我这人看人很准,你是个能做事的人,别浪费了。”
她说完便转身推开门,金铃叮当响了两声,人已经出了小阁,身影彻底消失。
江雪坐在偏厅里又待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当晚,望岳楼最顶层那间挂着鲛绡纱的暖阁里。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博山炉里的沉水香已经熄了,满屋子只剩一股冷透的灰味。
屋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重重摔在木地板上,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闷哼,那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只漏出半截气音,很快又被什么东西碾了过去。
“废物。”
姜子芸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意。
一脚。
鞋尖踢在叶凌云的小腹上,闷响一声,叶凌云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额头磕在地毯上,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两手死死攥着地毯的绒毛。
“一个女人打不过,一个散修打不过。”她每说一句,便又踢上一脚,“宗主把你送过来的时候是怎么说的?说你是他儿子,说你是三百年一遇的天才,说你一定能拿下这魁首,让那些反对他的长老们看看,宗主一脉后继有人。结果你干了什么?”
叶凌云撑着地毯想爬起来,可腹部一阵阵绞着疼,连呼吸都只能半口半口地喘。
又是一脚。
“给你铺好了路,抽签给你排了最弱的对手,你倒好,被一个野修女人当猴耍,叶凌云,你父亲给你那么多资源,养条狗都比你强,他的脸面被你丢得干干净净。”
叶凌云咬紧牙关,额头抵着隔扇的底座,嘴唇已经被咬破了一角,一缕血丝顺着下巴淌下来。
他不敢顶嘴。
他父亲交代过,在千叶城一切听姜子芸安排,他若敢顶一句,后果只会更惨。
姜子芸骂够了,缓步走到他面前,弯腰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从地上拽起来。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叶凌云被迫仰起脸,正对上姜子芸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此刻两人离得极近,她能清楚地看见他眼里的不甘、羞愤,还有藏在最深处的恐惧。
“你给我记住了。”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只剩气音,“这场比武招亲输了,回去之后宗主怎么处置你我不管。但有一件事你最好清楚——苏玲珑,别去碰她。你若敢在她大婚前后动什么手脚,不用宗主出手,我亲手废了你。”
叶凌云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姜子芸已经松了手,他的脸“啪”地摔回地毯上,鼻梁磕在粗毛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滚。”
姜子芸转身背对着他,望向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云海。
叶凌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地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撑着隔扇慢慢爬起来,弯着腰捂着胸口,一步一步地退出了暖阁。
门在他身后合上,暖阁里只剩下姜子芸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月光从纱幔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纹。
那双平日里总是弯着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瞳孔在暗处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像两枚被浸在冷水里的铜钱。
良久,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一个月后。
婚期定在四月二十七,是苏玲珑亲自翻着黄历挑的日子。
江雪那边已无长辈在世,因此苏玲珑便拍板三媒六聘一切从简,把聘礼和嫁妆合在了一处,又让人在别院的大堂里摆了四张太师椅,两张留给自己的父母,另两张摆上了江雪爹娘的遗像,面容朴实,眉眼间带着劳苦人特有的那种厚道与和气。
六长老派人从宗门送了一封手书来,字迹苍劲,措辞简练,除了贺喜之外只交代了一句“婚后携婿回宗一见”,既没反对这桩亲事,也没多说什么,态度算得上默许。
婚礼定在一个晴日。
千叶城的苏家别院张灯结彩,满院的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正厅,廊下悬了彩灯,连日头都被映得暖了几分。
别院的正堂被布置成了喜堂,红烛高烧,满室生辉,堂前正上方挂着一幅金线绣的巨大“囍”字。
即便一切从简,只请了必要之人,可苏家在青叶宗根深叶茂,光是族中旁支就来了上百口,加上青叶宗方面的来使、青叶外门各城的世家代表、与苏家有往来的商户掌柜,还有曲非直、厉龙君二人以及部分同样闯入复赛的修士,结交青年才俊本身也是比武招亲的目的之一,而青梧郡国宗室只来了一个礼部侍郎,使者的身份代表宗室观礼。
别院里里外外摆了四五十桌,热闹得从晨到昏都没歇过。
苏玲珑的父母坐在首座一侧,两人都是四十来岁的模样,苏父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锦袍,腰背微弯,面色有些苍白,像常年身体不好的人,苏母则穿着一件端庄的绛紫色长裙,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忧虑。
苏玲珑那几个贴身侍女反倒忙前忙后,一会儿招呼客人入席,一会儿安排茶水果盘,一会儿又跑去后堂看新娘子的妆化好了没有,俨然一副主人家的做派。
而苏玲珑则在里间梳妆,两个贴身侍女替她换上了凤冠霞帔,红盖头被放在铜镜旁,等着吉时。
江雪则是一大早就被苏玲珑的几个贴身侍女围在厢房里梳洗打扮。
那件大红锦缎的新郎袍套在身上,领口和袖口都绣着金线鸳鸯,腰上系着一条赤金绦带,胸口还别着一朵人头大的红绸花,整个人被裹得像个红包。
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险些没认出自己,脸上被脂粉稍稍修饰过,颧骨上扑了一点薄红,眉被画成了远山黛,连嘴唇都被侍女们按着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眉目间竟真添了几分俊俏,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江姑爷真俊。”
“比那些个世家公子还好看呢。”
几个侍女领着她到大堂的时候还围着她叽叽喳喳,江雪只能干笑。
堂中已经坐满了人,江雪进门时满堂人齐刷刷看过来,有人笑,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面色淡淡。
江雪站在堂中,目光落在两张空椅上那两张画像。
江雪的鼻子猛地一酸,她别过脸去,努力睁大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新郎官别站着了,快入座候着吧。”一个管事婆子笑呵呵地走过来引她,把她让到了堂侧一张椅子上坐下。
江雪落座后,环顾四周,忽然发现自己在这场婚礼上的地位实在有些微妙,苏玲珑的父母虽然坐在主位上,可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朝江雪点点头,笑容里带着几分勉强。
江雪心里大概清楚,苏玲珑的父母在这桩婚事上做不了主,真正拍板的是玲珑自己,还有六长老在背后的默许,那两块牌位能摆上喜堂正位也是玲珑一力主张的。
一炷香后,外面传来一声唱报。
“吉时已到——”
满堂喧哗倏地静下来,所有人都朝门口望去。
伴娘牵着新娘缓步走出。
苏玲珑今日穿了一身大红嫁衣,衣上用金线绣着缠枝莲与双飞蝶,袖口与领口镶着珍珠滚边,头上盖着一方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盖头四角垂着金流苏,随着她走路的步子轻轻晃荡。
她的身量本就玲珑,被这身嫁衣一衬,更显得纤细娇小,像一枝被红绸裹着的嫩竹。
江雪看得有些发愣,直到那红绸的另一端被塞进她手里她才回过神来,攥紧红绸牵着新娘朝堂中央走。
姜子芸站在堂前,她作为青叶宗二师姐,在场地位最高之人,当仁不让地站到了司仪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一卷大红礼单。
她今日穿了一件正式的青叶宗内门弟子袍,青底银纹,袖口绣着三片青叶,头发绾成高髻,簪着一支素银钗,少了平日里的俏皮张扬,多了几分庄重。
“诸位来宾。”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而稳,“今日是苏家大小姐苏玲珑与江雪江道友的大喜之日。承蒙苏家信任,由小女子担任司仪。吉时已到,婚礼开始。”
堂中渐渐静下来。
曲非直和厉龙君坐在最靠里的一桌,笑吟吟地看着堂中,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心的欢喜,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一拜天地!”
江雪和苏玲珑并肩站在堂中央,面朝东方,一齐弯腰拜下去。
“二拜宗祠!”
两人转过身来,面对大堂深处临时请出的苏家祖宗牌位齐齐下拜。
“三拜尊亲!”
两人对着堂中四张首座一拜,两张是苏玲珑的父母,两张是江雪父母的遗像。
“夫妻对拜!”
两人转过身来,面对着彼此一齐弯腰。
“礼成——入洞房!”
堂中响起一片掌声与叫好声,几个苏家的年轻仆役朝空中撒了一把花生红枣,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江雪伸手牵住苏玲珑的手,那只手比她的手小了一圈,指尖微凉,被她的掌心一裹便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反扣回来,五指扣进她的指缝里。
洞房设在别院后进一间暖阁里,阁中燃着两支龙凤喜烛,烛光把整间屋子映成一片融融的暖红,床上铺着新换的锦被,被面上绣着百子千孙图,枕边搁着一对银制的同心锁。
侍女们将门推开便识趣地退了下去,只留两人在房中。
房门一关,外头的喧哗便被隔在了廊外。
江雪牵着苏玲珑走到床边坐下,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红盖头下,苏玲珑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起伏的弧度小小的,江雪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咚咚得跳个不停。
江雪用两根手指捏住盖头下沿,慢慢掀起。
苏玲珑的脸从红绸下露出来。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被烛光映得暖融融的,平日里的冷清褪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层铺在脸颊上的绯红,嘴唇抿着,眼睛却亮得像两汪盛了水的深潭,里面有羞怯,有欢喜,有一种藏了十一年终于敢露出来的柔软。
江雪看着她,喉咙动了动。
“玲珑。”
苏玲珑的睫毛颤了颤。
“雪姐姐。”
两个人同时朝对方倾了过去。
四片唇轻轻碰在一起,比想象中更软更烫。
然后苏玲珑的手从身侧慢慢抬起来攥住江雪胸前的衣襟,像是怕她再消失了。
江雪也不再迟疑,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兜住她的后脑,把这个吻深深压进去,又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
苏玲珑“唔”了一声,从鼻子里哼出一串软糯的鼻音,江雪的舌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
两人的呼吸渐渐急促,胸口贴着胸口,心跳叠着心跳,屋里的空气一点点变得甜腻起来,像有人在烛火里撒了一把蜜。
但江雪在事情滑向更深处之前松开她,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
“还……还没敬完酒呢。”苏玲珑小声道,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几分羞。
江雪看着她那副模样,心口软成一滩水,可理智告诉她再这么下去,这洞房今晚就出不去了。
“我有件事跟你说。”江雪深吸一口气,把话题往正事上引。
苏玲珑抿了抿唇,目光湿漉漉的,像是还没从方才那个吻里回神。
可她到底不是普通女子,很快便敛了神色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潮意压回去,稍稍坐正了身子。
“姜子芸之前找你,说了什么?”她问。
江雪把姜子芸邀她去青叶宗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有漏掉一个字。
苏玲珑听完后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些,让夜风灌进来把满屋子的甜腻吹散几分。
“雪姐姐既然做了苏家的女婿,苏家的事就是你的事了。”苏玲珑转过头来看她,“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办这场比武招亲吗?”
江雪点头:“我大概知道一些。”
“你不知道。”苏玲珑轻轻摇头,“现在青叶宗里分作两派,宗主派和大师兄派。”
“原本应该成为宗主的人,是当今青叶大师兄的师父。”她顿了顿,伸手把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坐回床上,“他的修为已至神魂巅峰,只差一步便可迈入敛神境,若他继位宗门内外无人不服。但五十年前他外出游历,意外陨落,死因至今不明。他一死就大位空悬,时任监宗长老的栖元上人异军突起,得到了当今二长老、四长老和七长老的支持,坐上了宗主之位。这位栖元上人,就是叶凌云的父亲。”
江雪点了点头,没有打断她。
“而如今的三长老和五长老是大师兄派,支持让大师兄直接成为宗主,他们原本还有一位同僚,但数年前那位长老尝试突破神魂后期失败身陨了,他们的力量便弱了许多。”苏玲珑顿了顿,眼神微暗,“虽然人数少于宗主派,可大师兄在他师父陨落后就被老祖收为座下童子,有老祖这个名头在,三长老和五长老在宗门决议时经常公然和宗主唱反调。”
“老祖?”江雪问。
“青叶宗唯一的敛神境老祖,数百年从不插手宗门事务。”苏玲珑道,“宗主最大的劣势就在于虽然他本人的修为到了神魂巅峰,可后继无人,他那几个儿子和弟子没一个比得上大师兄和二师姐。如今大师兄还没突破神魂后期,宗主的地位还算稳,可一旦大师兄迈过那道坎,宗主的位置就有待商榷了。”
江雪听到这里,眉头已经拧了起来。
“而大长老、我爷爷和新晋的八长老,态度一直不明朗。”苏玲珑说,“宗主派和大师兄派都在拉拢我们三人。我祖父年事已高,不愿掺和这些事,能拖就拖。八长老刚上位,根基不稳,两边都不敢得罪。而大长老……”
“大长老?”
她停了停,似乎在想怎么措辞:“大长老可能想自己成为新的宗主。他的弟子姜子芸却和两派都有交集,态度暧昧,谁也不得罪,谁也不知道她到底站在哪边。”
“姜子芸是大长老的弟子。她和大长老的态度一样暧昧,既和宗主派走动,也和大师兄派有交情。她邀你加入青叶宗,多半是想把你和苏家一起绑上大长老的船。这种人要么什么都不想要,要么所图极大,她来找你说明你已经入了她的眼。”
江雪听完,脑子里像被塞了一团乱麻,嗡嗡作响,看着苏玲珑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些年,天天都要琢磨这些?”
苏玲珑没回答,只把脸别过去,耳根微微发红。
江雪伸出手去,把她的手从膝上拿起来,裹在自己的掌心里。苏玲珑的手细白纤长,被江雪那双粗粝的大手一裹,更显得小巧。
“那,我拒绝她?”江雪问。
“拒绝?”苏玲珑偏过头来看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为什么要拒绝?现在我们摇摆不定才是最危险的。宗主派想拉拢苏家,大师兄派也在看着,可苏家本就在青叶宗的地盘上,不站队就意味着被两边都当成弃子。”
“既然你成了我苏玲珑的夫婿,苏家这一摊子就要在你肩上扛着了。姜子芸既然递了橄榄枝那就接。接了我们就是大长老这一派的人,谁敢动苏家就得先过大长老那一关。”
江雪张了张嘴,有些不安:“可我一个洞幽中期……”
“担心什么?”苏玲珑偏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笃定,“苏家如今几乎没有天赋尚可的修士了,我父亲资质平平,我母亲身子不好,祖父他老人家年岁已高,但尚且可以撑个几十年。苏家的修行资源往后投到你一个人身上,绝对远胜叶凌云百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叶凌云那点天赋,不过是用丹药和功法堆出来的花架子,你比他强的地方,他这辈子都赶不上。”
江雪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我对自己的眼光有信心。”苏玲珑把脸一扬,下巴抬得高高的。
江雪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被苏玲珑一巴掌拍开,两人笑作一团。
两人又温存了片刻,江雪替苏玲珑把弄乱的衣领理好,苏玲珑替江雪把歪了的绣球重新扶正。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伴娘的声音:“夫人,姑爷,该出来招呼客人了。”
“出去吧,再不出去姜子芸怕是要亲自来敲门了。”苏玲珑道。
堂中已经酒过三巡,宾客们推杯换盏,气氛松快了不少。
厉龙君正坐在角落的一张桌上,跟曲非直低声说着什么,两人面前摆着一壶酒,几碟菜已经见了底。
见江雪和苏玲珑出来,厉龙君挥着扇子朝两人招了招手:“新郎官出来了,来来来,敬一杯。”
他先后倒了两杯酒递过去,苏玲珑接过,江雪也接过,四人碰了碰杯。
厉龙君一饮而尽,眉眼弯弯地打量了两人一遍,多说了几句俏皮话。
江雪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被苏玲珑在腰后拧了一把,立刻收了声。
“厉公子嘴甜。”苏玲珑抿了抿唇,算是笑了。
姜子芸这时也端着酒杯走过来,朝一对新人微微颔首,却没有多说什么,只举杯道:“恭贺新禧。”
两人回敬一杯,然后就又有一群人围上来,苏玲珑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江雪跟在她身侧,两人时不时对视一眼,嘴角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而姜子芸敬完酒后就转过身径直朝曲非直和厉龙君那一桌走去。
“曲道友,厉道友。”
两人起身回礼。
姜子芸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各扫了一圈:“两位都是难得的人才,如今比武招亲已毕,接下来有何打算?”
曲非直放下酒杯:“四处走走,看看这天下。”
厉龙君展开折扇,在胸前扇了扇:“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拘束。”
两人未问先答,意思不言而喻。
姜子芸没有半分意外之色,慢条斯理地道:“可惜了,我青叶宗正缺人手,本来还想请两位道友到门内来坐坐的。不过既然两位志在四方,小女子也不强留。”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两位的奖品还没领呢,其他人那份都已经发了,哪怕是暂时缺货的丹药和灵器也可以从别处调度。可入青叶外库自由挑选的资格必须三位亲自去青叶内门一趟,外库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非得持有宗门令牌并经过内门执事认可才行,过两日江姑爷要回门内拜见六长老,两位道友正好同行。”
曲非直是榜眼,另外按照赛前的约定,江雪的那份也归他所有,可领灵石两百铢、黄级上品丹药两份、中品灵器两件,以及入青叶外库挑藏品两件。
厉龙君是探花,只有他自己那份,所以正好是曲非直的一半。
曲非直和厉龙君对视了一眼,然后一齐点头,没理由跟奖品过不去。
青叶宗外库,一个三流宗门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家底,哪怕只是外库,也必然有些好东西。
“那就叨扰了。”曲非直道。
姜子芸笑着起身:“那便说定了,三日后城北门集合。”
月上树梢时,江雪已经有些醉醺醺的,但让她醺然的不是酒,而是满溢的幸福,她从未想过自己这样的命运竟然能被如此美好的结局所拥抱。
“小心门槛。”苏玲珑的声音在她耳边轻柔响起,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腰。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最后一丝宴席的喧闹被隔绝在外,洞房内顿时陷入一种奇异而甜蜜的静谧,只有龙凤喜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包裹着两人都略显急促的呼吸。
“雪姐姐,坐这儿。”苏玲珑扶着她走到床边,声音轻柔得像春夜的微风。
白天还相对简洁的新房,此刻已经被精心布置过了。
床榻上铺着的锦被换成了更鲜艳的正红色,被面上绣着百子千孙图,床头的矮几上摆着一对白玉雕刻的送子观音,观音脚下是用红绳串起的花生、红枣、桂圆和莲子,寓意“早生贵子”;床边的小几上摆着一对银制同心锁,下方压着方才行礼时从两人头上各剪下的一缕头发,用红绳系在一起,寓意“结发为夫妻”;就连铺的地毯上也织满了缠枝莲与双飞蝶的纹样。
最显眼的是床头墙壁上挂的一幅刺绣,绣着一对交颈的鸳鸯,在碧波中缠绵嬉戏,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一切都是那么圆满,圆满得让江雪觉得不真实。
苏玲珑注意到了她的走神,轻轻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在想什么?”
江雪转过头看着她,烛光下苏玲珑的脸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眼眸此刻氤氲着水光,眼尾微微泛红,不知是酒意还是羞涩
,远比白天更加动人。
她仍穿着大红的嫁衣,只是外罩的那层厚重霞帔已经脱去,只剩贴身的中衣和长裙,勾勒出纤细玲珑的身形。
“我在想……”江雪的声音有些哑,“这一切是不是梦。玲珑,我怕明天一睁眼,我还是那个在溪边洗衣服的穷丫头,你还是那个站在对岸永远触碰不到的小姐。”
苏玲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倾身向前,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江雪的额上。
两人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带着淡淡的酒气和彼此身上独特的体香:江雪身上是类似青草与铁器混合的气息,而苏玲珑身上则是那股淡淡的桂花香,此刻还混入了胭脂水粉的甜腻。
“不是梦。”苏玲珑闭着眼,声音轻而坚定,“雪姐姐,你摸摸我。”
她拉起江雪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隔着一层大红嫁衣握住少女那娇嫩的乳鸽,江雪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颗心脏在掌下快速而有力地跳动,咚咚,咚咚,像在回应她的质疑。
“感觉到了吗?”苏玲珑睁开眼,目光直直看进江雪眼底,“我的心在为你跳,我的身体是热的,我的呼吸是真实的,我就在这里,是你的妻。”
江雪的喉咙哽住了,猛地伸手将苏玲珑整个拥入怀中,把脸埋进苏玲珑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股桂花香,手臂紧紧地收拢,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苏玲珑抬手回抱住江雪,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良久,江雪才松开一些,但手臂仍环在苏玲珑腰间,她的眼睛有些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帮我卸妆吧。”苏玲珑忽然轻声说,“这凤冠压得我脖子疼。”
江雪这才注意到,苏玲珑头上那顶凤冠虽然华丽精美,但上面缀满了珍珠、宝石和金饰,分量定然不轻,连忙点头开始帮苏玲珑拆卸头上的饰物。
这个过程比江雪想象中困难得多。
凤冠的结构复杂,各种簪子、钗子、步摇交错固定,江雪又从未接触过这些女子妆饰,好几次差点扯到苏玲珑的头发。
苏玲珑却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轻声指点:“左边那支金簪要先抽出来……对,轻轻转动……后面有个暗扣……”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某种诱人的耐心,江雪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与那些精巧的金属构件搏斗,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甚至比在擂台上还要谨慎小心。
终于,最后一支簪子被取下,沉重的凤冠离开头顶的瞬间,苏玲珑如释重负地抖了一下脑袋,满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烛光下那头发黑得发亮,像一匹上好的绸缎。
江雪看得有些痴了,苏玲珑回头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轮到你了。”
她站起身转到江雪面前开始替她卸下那身过于正式的新郎装束,动作远比江雪熟练优雅。
她先解开江雪胸前的红绸花,然后是腰间的赤金绦带,接着一层层褪去外袍、中衣,手指纤细灵巧,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江雪的皮肤,带来一阵阵微小的战栗。
两人相对而立,都只穿着单薄的里衣,烛光将她们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起来。
苏玲珑率先上前一步,抬手抚摸江雪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
江雪的皮肤比她粗糙得多,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尚未完全消退,触感有些粗粝,却带着一种真实的生命力。
“雪姐姐,”苏玲珑轻声唤她,“你知道吗,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想象这一刻了。”
江雪的喉头滚了一下:“想象什么?”
“想象你碰我的样子。”苏玲珑的指尖下滑,划过江雪的下巴,来到脖颈,停留在锁骨处,“想象你的手放在我身上,想象你的唇吻我的那里,想象你进入我的时候……我会是什么感觉。”
江雪从未听过这样露骨的情话,更没想到会从苏玲珑这样一个从小被当作瓷娃娃呵护的大小姐嘴里说出来,可奇怪的是,这些话非但不让她觉得轻浮,反而激起了一种更深层的渴望。
“玲珑……”江雪想说什么,却被苏玲珑用食指按住了嘴唇。
“别说话。”苏玲珑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湿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今晚听我的。”
然后她吻了上来,嘴唇柔软而温暖,还带着淡淡的胭脂甜香,先是轻轻地碰触,然后试探性地吮吸,当江雪回应时她的舌尖便大胆地探了出来,在江雪的唇缝间轻轻扫过,最后直接撬开江雪的牙关,与她回应的舌纠缠在一起。
手也没闲着,一手环住江雪的腰,另一手已经探进里衣,掌心贴上她胸前的肌肤。
江雪的胸并不算丰满,常年练剑让她的身体更偏向精瘦结实,但该有的弧度依然存在。
苏玲珑的手掌刚好能完全包裹住一侧,她试探性地轻轻一握,掌心触摸到些许凹凸不平的细线,那是陈年的伤疤,战场上刀剑从来都不长眼。
她还是第一次直接触摸别人的伤疤,下意识轻轻抠弄几下。
“呀!”江雪短促地惊喘一声下意识想后退,再生后的伤疤此时格外敏感,仿佛那丑陋的伤疤不是缺陷,而是值得被温柔对待的记忆。
“别躲。”苏玲珑结束了那个深吻,额头抵着她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盯着她,“雪姐姐,喜欢吗?”
江雪不知道该说什么,身体诚实传来的陌生快感让她既慌乱又着迷,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有细小的电流从胸前的触点一路窜到脊椎,再扩散到四肢百骸。
苏玲珑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开始用指尖轻轻揉捻那逐渐挺立的顶端,动作时轻时重,时而画圈时而拨弄。
“看,雪姐姐的身体很诚实呢。”苏玲珑的声音带着笑意,另一只手也解开了自己的衣带,身躯一点点暴露在烛光下,像一朵在夜间徐徐绽放的白玉兰。
江雪看得屏住了呼吸,苏玲珑的身体与她截然不同,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瓷白,光滑细腻得没有一丝瑕疵。
骨架纤细,腰肢不盈一握,胸前虽然不算丰满但形状美好,顶端是两枚淡粉色的蓓蕾,此刻因为暴露在空气中而微微挺立;
再往下是平坦的小腹,纤细的腿,还有双腿之间那一处神秘的阴影。
江雪忽然有些自惭形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说实话,她的身材不错,那是一个结实的女性的身体,肩膀比寻常女子宽一些,锁骨清晰分明,胸脯不算丰满但形状姣好,腰肢细而有力,小腹平坦紧实,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皮肤是健康的麦色,上面分布着许多旧疤,是多年历战所留下的。
苏玲珑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上前一步将自己完全贴进江雪怀里,赤裸的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轻轻一震。
“雪姐姐,”苏玲珑仰头看她,眼神温柔而坚定,“你的每一道疤都是你活着的证明,是你为了走到我面前一步一步踏过的路,我喜欢它们,因为它们都是你的一部分。”
她说着,低头吻上江雪心窝的一道浅痕,舌尖轻轻舔过那道凸起的痕迹。
舌尖的湿润触感让江雪倒吸一口凉气,像羽毛拂过,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苏玲珑沿着那道疤痕一路吻上去,来到锁骨,来到脖颈,最后回到江雪的唇上。
这次吻得更深,更缠绵。
江雪终于不再被动,她笨拙但认真地回应着,双手试探性地抚上苏玲珑的背,那皮肤的触感好得惊人,光滑细腻。
她学着苏玲珑刚才的样子,一只手向下滑去,停在苏玲珑的腰窝处,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她的拇指恰好能按进去。
“嗯……”苏玲珑发出一声鼻音。
江雪像是受到了鼓励,手来到苏玲珑的臀,那里的弧度优美挺翘,让她忍不住试探性地轻轻一捏。
“我们……到床上去吧。”苏玲珑轻声说。
江雪心中涌起一种混合着怜惜与占有欲的复杂情绪,她将苏玲珑的双臀托起,轻轻放在铺满锦缎的被褥上。
床榻很宽敞,两人躺上去时床垫微微下陷,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玲珑躺在那里,黑发散在枕上,脸颊绯红,眼眸湿润,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江雪俯身撑在她上方,却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看着苏玲珑,深深地看着。
苏玲珑用手指轻轻地描摹着她的五官,从额头到眉梢,从鼻梁到嘴唇,再到下巴。
“雪姐姐真好看。”她喃喃地说。
江雪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想躲,却被苏玲珑拉住了。
“玲珑,”她开口,声音有些羞涩:“我可能……不太会。”
“我教你。来,先吻我。”
江雪依言吻下去,这次她主动得多。
她的吻不像苏玲珑那样技巧娴熟,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跟着苏玲珑的指导吻着她的唇,吻着她的下巴,她的脖颈,她的锁骨,然后一路向下。
苏玲珑指导的手法就是不久前看到那部春宫图记载的,这是两个雏儿不曾感受到个新奇体验。
苏玲珑的身体比江雪丰满许多,胸前的曲线优美而饱满,乳尖是淡淡的粉色,在烛光下像两颗成熟的樱桃。
“可以吗?”她问,抬头看向苏玲珑。
苏玲珑咬着下唇,轻轻点了点头。
江雪低头含住了一侧的蓓蕾,用舌尖轻轻舔舐那颗已经硬挺的粉珠,时而轻吮,时而用牙齿极轻地磨蹭。
苏玲珑的反应越来越激烈。
“雪姐姐……那里……啊……再来,继续……”她的话语也开始破碎,理智被一波接一波的快感冲击得溃不成军。
得到许可的江雪更加大胆了,苏玲珑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声更响亮的呻吟从唇间溢出。
“不行了……雪姐姐……我、我要……”苏玲珑忽然抓住江雪的头发,不是推开,而是向下按,“下面……碰碰下面……”
江雪顺着苏玲珑的身体向下吻去,经过平坦的小腹,来到那片神秘的区域,苏玲珑的腿已经自动分开,露出那处早已湿润的入口。
“就要怎样?”江雪问,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她还没有完全理解苏玲珑现在的状态,只是本能地感觉到,自己似乎做对了什么。
江雪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女性的身体,更别提是心爱之人的,她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开始。
“用……用手……”苏玲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先、先用手指……”
江雪深吸一口气,伸出两根手指试探性地轻触那处温热的缝隙。
触手一片惊人的湿滑,苏玲珑的身体早已做好了准备,爱液甚至浸透了她自己的大腿根,江雪的手指刚一碰到就剧烈地颤了一下,发出一种近乎啜泣的声音。
“别怕……”苏玲珑喘息着说,“就是这样……碰我……”
江雪的手指颤抖着,在那片桃园轻轻划过,只是凭着本能探索着,指尖不小心擦过一个略硬的凸起,苏玲珑的身体猛地弓起,一声尖锐的呻吟冲口而出。
“那里……是哪里?”江雪问。
苏玲珑的脸已经红得快要烧起来了:“是……是让我舒服的地方……”
江雪明白了。
她不再犹豫,用指尖轻轻地、试探性地碰触那个小点。
苏玲珑的反应比她想象的还要强烈——整个人都在颤抖,双腿紧紧地夹住她的手,呻吟声一声高过一声。
“啊……雪姐姐……轻点……啊……”
江雪放轻了力道,改按压为轻柔的抚弄,用指尖在那颗小豆上画着圈,感觉到它在自己手下迅速肿胀变硬。
苏玲珑的呻吟越来越失控,她的手紧紧地抓着被褥,身体不停地颤抖。
她的意识已经被快感淹没,所有的理智和矜持都在这一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能感觉到江雪的手指在自己最敏感的地方制造出一波又一波强烈的快感,那种感觉让她想要尖叫,想要更多。
“进、进来……”苏玲珑催促着,腰肢不自觉地向上迎合。
江雪将指尖缓缓推入。
紧致、温热、湿润,像是有生命般包裹着她的手指,内壁的软肉轻轻收缩,吸吮着她的指尖。
然后指尖触及一片充满弹性的肉膜,江雪看了看苏玲珑鼓励的眼神,微微发力就收下了少女贞洁的象征。
一缕鲜血渗出,苏玲珑身体一僵,牙关几乎要把嘴唇咬破,江雪轻吻她的嘴角来安抚她。
缓了好一会江雪才开始缓慢地抽动手指,不敢太快也不敢太用力,揉动阴蒂的拇指也没有停下,眼睛始终盯着苏玲珑的脸,观察着她的每一个反应。
苏玲珑的反应是直观而强烈的。
她的身体随着江雪手指的动作而起伏,腰肢扭动,双腿勾住江雪的腰背,脚趾蜷缩。
呻吟声越来越不加掩饰,从一开始的压抑低吟,到后来的放声娇喘,再到此刻几乎是要哭出来的高亢呜咽。
“雪姐姐……再、再深一点……啊!那里……就是那里……!”
终于在某一个瞬间,所有的快感累积到了巅峰。
苏玲珑的身体猛地绷紧,一声长而尖锐的呻吟从她喉咙深处溢出,小腹一阵阵紧缩,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腿间涌出,浸湿了江雪的手指和底下的床褥。
高潮来得猛烈而短暂,几秒钟后苏玲珑的身体就软下来瘫在床榻上,眼睛里满是迷离的水光。
江雪抽出手指,看着指尖上晶莹的液体,有些不知所措。
“玲珑……你……刚才那是……”
“是高潮哦~”苏玲珑喘息着说,声音软软糯糯,“很舒服~非常舒服~”
她支起上半身,凑到江雪耳边,湿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这才刚刚开始呢。接下来……该我了。”
苏玲珑的高潮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数十息的时间她就已经从那种几乎失神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只是身体仍有些绵软,脸颊上的红晕尚未褪去。
她从床上爬起,黑发如瀑般垂在胸前,遮住了一些春光却更添诱惑,烛光在她瓷白的皮肤上跳跃,勾勒出优美的身体曲线。
“雪姐姐,”她伸手轻抚江雪的脸,指尖带着情动后的微凉,“你刚才的表现很好。现在轮到我来伺候你了。
苏玲珑的指尖从她的脸颊滑下,经过脖颈,来到胸口。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直接揉捏,而是用指甲极轻地刮过江雪胸前的肌肤,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红痕。
轻微的刺痛混合着快感,让江雪倒吸一口凉气。
“玲珑……”
“嘘。”苏玲珑用食指按住她的唇,另一只手已经探向下方,“别说话,感受就好。”
她的手指比江雪灵巧得多,也懂得如何撩拨,没有直接触碰最敏感的部位,而是先在大腿内侧流连,用指腹轻轻划过那片细腻的皮肤,时而轻挠,时而按压,让江雪的身体逐渐放松,逐渐适应这种亲密的触碰。
“放松……”苏玲珑在她耳边轻声说,“把一切都交给我……”
江雪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能感觉到苏玲珑的手指在慢慢地探索,在她最私密的地方画着圈,偶尔轻轻地按压,带来一阵阵微妙的快感。
那种痒意混合着快感的感觉很陌生,让江雪想躲避却又渴望更多,她的双腿不自觉地并拢,又被苏玲珑温柔而坚定地分开。
“雪姐姐的这里……”苏玲珑的手指终于触碰到她腿间的湿润,却没有立刻深入,而是在外围轻轻打转,“已经湿了呢。”
江雪的脸烧得厉害,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刚才的过程中也早就湿透了。
感觉到自己的体液正不断渗出,那种湿润黏腻的感觉让她羞耻,却又无法抑制。
苏玲珑似乎很享受她的羞窘,俯身在江雪耳边低语:“雪姐姐知道吗,看你因为我而变成这样我有多高兴。”
话音未落,她的手指毫无预兆地探入,手指与蜜穴间同样渗出一缕鲜血。
“啊——!”但和刚才的苏玲珑不同,江雪的反应要克制得多,她咬着下唇把所有的呻吟都咽了回去,只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暴露了她的感受。
苏玲珑的手指在蜜穴里面轻轻转动摸索着,每次前进或后退都恰到好处地擦过敏感的内壁,寻找着那个能让江雪彻底失控的点。
“找到了。”苏玲珑忽然轻笑一声。
她的指尖按在某一处。
江雪的眼前瞬间炸开一片白光。
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几乎要撕裂理智的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爆炸开来,沿着脊椎一路冲上大脑,让她整个人都失去了思考能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蜜穴内壁疯狂收缩,想要绞住那根作乱的手指。
“啊啊……停……停下……”她语无伦次地哀求,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苏玲珑却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速度,手指在那点上来回按压揉捻,另一只手也加入了战局,按上了江雪胸前已然挺立的蓓蕾,又张嘴含住另一颗。
三个敏感点同时被攻击,江雪的防线彻底崩溃。
她的身体像被抛上浪尖的小舟,在快感的海洋里剧烈颠簸,呻吟声再也压抑不住,变成了高亢而破碎的哭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太过强烈的快乐。
然而每当江雪即将高潮时,苏玲珑就放缓了动作,让她的快感回落,反复如此,如同一个彻底支配了她身体的恶魔。
就在她又一次即将到达顶峰时,苏玲珑准备故技重施,但江雪身体忽然绷紧了一瞬,然后——
她猛地翻身将苏玲珑压在了身下,动作快得让苏玲珑根本没反应过来。
“雪、雪姐姐?”苏玲珑惊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江雪撑在她上方,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显然刚才的刺激已经让她濒临极限,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支撑着她。
“玲珑,”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也想要你了。”
苏玲珑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她低估了江雪的耐性,也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刚才那一连串的撩拨虽然把江雪逼到了边缘却未能让她真正释放,此时此刻累积的快感已经转化成了某种更具侵略性的东西。
“我……”苏玲珑想说什么,却被江雪用唇堵住了。
这个吻带着前所未有的狂暴,舌蛮横地闯入她的口腔,扫过每一寸领地,攫取着她的呼吸。
用膝盖将苏玲珑的双腿分开,手也同时动作,深深进入了那紧致灼热的身体。
“等等……雪姐姐……慢一点……”苏玲珑慌了。
她能感觉到这次的力道和节奏都截然不同,这是带有明确目的性的进攻。
“刚才,”江雪在吻的间隙喘息着说,“你不是很会教我吗?现在……换我来实践了。”
她加快了手指的抽动速度。
为了反抗,苏玲珑也重新抽动起插入江雪体内的手指。
江雪开始集中攻击她体内的敏感点,动作远不如苏玲珑娴熟,却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执着,每一次进出都又深又重,拇指还不忘按压上方那颗小小的珍珠。
“我们~我们一起~”江雪喘着粗气,对着苏玲珑耳语。
“一起……雪姐姐……我要去了!”
“我也是……我也要去了……”
顿时,床榻上的两人同时登上高潮,喷出的淫水相互打湿了对方的身体。
快感像海啸般席卷了苏玲珑,让她眼前发黑,意识模糊。
江雪却并未停下,她在苏玲珑高潮的余韵中继续动作,手指被紧缩的内壁箍得更紧,抽动起来甚至有些困难,可她固执地维持着节奏。
“等、等等……让我休息……”苏玲珑哭求着,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随着她的动作起伏。
江雪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动作却丝毫未缓:“玲珑不是说过……这才刚刚开始吗?”
苏玲珑这才意识到,自己给自己埋了多大的祸。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对苏玲珑而言简直是甜蜜的折磨。
江雪的耐力惊人,在最初的笨拙过后,她似乎逐渐掌握了节奏和技巧,虽然依旧谈不上娴熟,却凭借着强大的体力和持久力,将苏玲珑一次次送上高潮。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苏玲珑已经数不清自己高潮了多少次,身体早已化作一滩春水,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只能被动承受着江雪给予的一切,喉咙因为过度的呻吟而沙哑,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身下的床单早已被两人的体液浸湿了一大片。
最后,江雪又一次跟随苏玲珑一齐颤抖,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野兽般的低吼,迎来了今夜第二次高潮。
苏玲珑也感受到了她体内那股剧烈的痉挛和收缩,那种被完全填满、完全占有的感觉让她也达到了今晚最强烈的一次高潮。
良久,良久。
两人才渐渐从极乐的余韵中恢复过来。
江雪撑起身体,看着身下的苏玲珑,她的脸上满是泪痕和汗水,头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嘴唇红肿,眼神涣散,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却也美得惊心动魄。
“对不起,”江雪轻声说,“我太粗鲁了。”
苏玲珑摇摇头,唇角勾起一个虚弱的笑:“不……我很喜欢。”
她伸手抚上江雪的脸:“这才是我的雪姐姐……真实的,完整的,不再压抑自己的雪姐姐。”
江雪的鼻子又酸了,低下头,给了苏玲珑一个吻。
然后她翻身躺到一旁,将苏玲珑捞进怀里。
两人相拥而卧,赤裸的身体紧密贴合,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体温。
龙凤喜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堆积在烛台上,像两座小小的红色山峰,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幔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静谧而美好。
“雪姐姐,”苏玲珑忽然轻声开口。
“嗯。”江雪收紧手臂。
“以后的路可能会很难走。”苏玲珑继续说,“青叶宗的斗争,苏家的责任,还有我们自己的修行……都不会轻松。”
“我知道。”
“你会怕吗?”
“有你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直到连最后一点低语也消失,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烛火渐渐燃尽,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温柔的黑暗。
而在黑暗中,两颗心紧紧地贴在一起,像是从未分离过。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千叶城北门塔楼上便已聚了一群人,除去曲非直和厉龙君,还有以江雪和苏玲珑为首的苏家一行人。
几人都没有什么行李,曲非直已经在城中买了一个正经的乾坤袋,花了一万多两银子,内部约两丈见方,不再抠抠搜搜了。
塔楼高逾千丈,飞檐如翼,站在顶层能俯瞰小半座千叶城,此刻城中的街巷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远远近近的屋脊像浸在牛乳中的鱼鳞,层层叠叠地朝南铺展,直至消失在灰白色的地平线尽头。
几人正谈笑着,北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嗡鸣,那声音低沉而悠远,贴着地面传过来,震得脚底板微微发麻。
像有一片极大的云从极远处飘过来,可那云太平太直,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时轮廓越来越清晰,先是一条细长的黑线,再是一道深灰色的弧,最后现出完整的形状。
那是一艘飞舟。
通体以深青色为主,舟身修长如梭,最宽处约莫三百丈,从头到尾足有千余丈,两头微翘,像一片被风拉长的柳叶,舟身外覆着一层细密的青铜色甲壳,每一片甲壳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灵纹,在晨光中泛着深青色的光泽,远远看去像一条浮在云端的青龙。
舟身两侧各伸出一排短翼,翼展百余丈,此刻正散发着极淡的光晕,将周围的云雾都推开一圈,把整艘飞舟托在半空,灵光与空气摩擦时发出极低的嗡鸣,像一头巨兽在云海中低吟。
那艘飞舟悬停在北门外约莫百丈高的半空,舟身投下的影子覆了小半个城门外的空地,曲非直仰头看时,只觉得那舟腹几乎遮住了半边天,青铜色甲壳上的灵纹在晨光里流转如水。
船腹下方垂下三道舷梯,每一道都有十丈宽,梯面铺着青纹木板,梯脚有青铜兽足撑地,沉沉稳稳地搭在塔楼的地面上。
“来了。”姜子芸从甲板上一跃而下,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衣,没有那些叮叮当当的银铃和步摇,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整个人看着清爽利落,反倒比擂台上那副明艳照人的模样更显得亲切。
身后跟着几十个青叶宗弟子,一个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一看便知是宗门内门调教出来的正经弟子。
“诸位,时辰到了。”姜子芸朝四面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请各位随我来。”
塔楼上几十人各自回礼,都沿舷梯而上进入飞舟的甲板。
甲板用一整块的深色灵木铺成,木纹细密如丝,踩上去没有半点声响,四周立着一圈齐腰高的铜制栏杆,栏杆上每隔数步嵌着一颗夜明珠,在日光下仍散发着柔润的暖光。
靠近尾部建有一座两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甲板最前端立着一根两丈高的青铜柱,柱顶嵌着一颗人头大的青色晶石,内部有一团极亮的青光正在缓缓旋转,像一颗被禁锢在琥珀中的青色太阳。
姜子芸把众人引到甲板中部后转身道:“飞舟升空后约一刻钟便能到达界门,进入界门前诸位可以在甲板上随意走动,准备进入界门时会有人提醒各位进入船舱,但请不要越过栏杆,也不要靠近铜柱十丈之内,尤其是曲道友和厉道友。”
她朝曲非直和厉龙君看了一眼,语气不轻不重:“铜柱里的灵阵是整艘飞舟的领航部件,万一被外力干扰会出大麻烦,我知道二位手段繁多,但还请体谅一二。”
“自然。”曲非直点头。
厉龙君也笑着应了声。
姜子芸便不再多言,转身登上楼阁二层,有十来个青叶宗弟子则散在甲板各处。
曲非直走到船舷边低头往下看。
整艘飞舟轻轻一震,地面在脚下飞快地退去,整座千叶城在视野中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斑块,城外的官道像一条极细的灰线,在青绿色的田野间蜿蜒,直到被一片淡薄的云层遮住。
曲非直站在船舷边,看着云从脚下流过,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翻卷,却因为有光晕护着,感受不到半分颠簸。
飞舟升到云端之上便转为平飞,速度极快却很是平稳,甲板上的人站直身子几乎感受不到船身移动,只有偶尔从云层缝隙间漏下去的地面在提醒他们正在快速飞行。
约莫行了一刻钟,前方云层忽然散开。
一片巨大的崖壁从云海中拔地而起,像一面被削平了半边的山,崖壁极其宽阔,从云层下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通体呈灰白色,岩石纹路细密而规整,像被大水冲刷了千万年。
崖壁正中央嵌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那镜子方圆千余丈,垂直于地,表面像一面铜镜,但镜面并不平整,时不时有涟漪从中心朝外荡开,像有一颗石子被不断丢入湖面,每一次涟漪都让镜面泛起细微的波纹,波纹所过之处,镜面下的纹路微微扭曲,像有无数条细小的银蛇在镜中游动。
曲非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界门,在船舷边瞪大了眼睛。
镜子表面倒映着天光和云影,隐约还可以看见几道极淡的青色光带从崖壁上垂下来,光带中偶尔有细小的光点闪过,像是有人在镜面边缘布置了某种监测阵法。
镜面深处隐约能看见另一个世界的轮廓,有山有水还有建筑,可都蒙在一层极淡的灰雾后头,模糊得像梦里的景象。
曲非直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
厉龙君走到他身侧,折扇在掌中一敲,正想开口解说,却被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抢了先。”
“此处原本是一道不稳定的空间裂缝,我青叶老祖以无上法力将其扩展并稳定成了界门。”姜子芸已从船首走了过来,走到船舷边指着那面巨大的“镜子”道:“这面门通往四门城,四门城是我青叶宗最重要的交通重镇,方圆不足千里就聚集了一百六十余座界门,可谓是得天独厚,与青梧宗室的八方城和玄水观的转河城齐名。”
曲非直听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本来就是一个有话直说的性子,便开口问道:“姜道友,我曾在古籍中看到一种名为‘隧空穿术’的宇道法术,据说可在任意两个空间环境稳定的区域之间开辟界门,远比将天然空间裂缝扩展更加方便高效。贵宗为何不用?”
姜子芸愣了一瞬,脸上那副惯常的俏皮笑意微微收了收,认真打量了曲非直一眼才慢慢开口:“曲道友当真是博览群书,这种神乎其技的法术小女子还从未听说,怕不是【炼虚合道】的神仙人物才能施展的无上道法吧?”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如果当真有这等法术能为我等使用确实是大有裨益,我青叶宗共有一千四百道界门,曾经足足花费了老祖和昔日那几位太上长老八百年的时间才完成,而且转运麻烦,出行常常要绕许多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