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故意留下的线索,林启明上钩了
省政府一楼食堂的午餐时间还没到。
十一点刚过,大部分办公厅的人还在工位上忙着,食堂窗口的阿姨们正在后厨做最后的准备,蒸汽从不锈钢台面后面冒出来,空气里有酸辣土豆丝和红烧肉的味道。
苏牧端着一杯豆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手机和一份当天的《青江日报》,报纸翻到了财经版,有一条关于外省某家商业地产公司在澜城拿地的新闻,版面不大,排在页面下方的角落里,普通人扫一眼就会跳过去。
但这条新闻是他让顾明月安排人放进去的。
时间卡得很准。
十天前,他把整个计划的框架在脑子里过了至少五遍,每一步要在什么时间节点触发,每一个信息要通过什么渠道传播,每一个可能的变量要怎么应对,全部在心里推演过了,这种推演的过程让拇指不自觉地在食指指腹上来回摩擦了很久。
关键在于林启明已经知道了什么。
知道苏牧频繁出入老城区那栋公寓楼,知道出入的时间规律,可能拍到了照片,可能已经在调取那栋楼的监控录像了。
但不知道苏牧去那栋楼是做什么的,不知道五楼那套房子里存放的东西,不知道那些东西已经在十天前全部转移了。
也就是说,林启明手里有一个疑问,但还没有答案。
人在有疑问没有答案的时候,最渴望的就是一个看起来合理的解释。
你给了他解释,他会拿去验证,验证之后发现细节能对上,他就会把这个解释当成答案。
给他一个比真相更容易验证、也更容易相信的答案就行了。
方小曼踩着半高跟的小皮鞋噔噔噔地走进了食堂。
马尾辫在脑后晃来晃去,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看到苏牧坐在窗边就笑着走了过来。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食堂还没开呢。”方小曼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保温杯往桌上一墩。
“等你。”
“等我干嘛?”
“想跟你聊两句。”苏牧把豆浆杯转了一圈,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方小曼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高兴的表情,嘴角往上翘了翘又压下去了,假装不在意地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聊什么?”
“最近有没有人跟你打听我的事?”
“打听你?”方小曼歪了歪头想了想。
“上次跟你说的那个综合一处的小王,之后好像没怎么再问了,怎么了?你犯什么事了?”
“没犯事。”苏牧笑了一下。
“就是最近在帮一个朋友看个项目,老城区那边跑得比较勤,怕有人多想。”
“什么项目?”
“一个商业地产的。”苏牧用下巴点了点面前翻开的报纸。
“你看今天财经版,有一条外省地产公司在澜城拿地的新闻,就是那家,我大学的一个师兄在那个公司做投资总监,拉我帮忙看看澜城这边的政策环境和市场行情。”
方小曼探头瞥了一眼报纸,扫了两行标题就没兴趣了,缩回去继续喝水。
“你一个实习生帮人看地产项目?你懂这个吗?”
“学政治学的多少懂点政策分析嘛,再说了,帮朋友忙,顺便学习学习,也没什么坏处。”
“那你跑老城区干嘛?那边又不是商业区。”
“那边有个师兄临时租的办公点,不大,就一套公寓改的,平时在那碰面聊项目,正经的办公室还没租好。”
“哦。”方小曼的兴趣明显不在这上面,随口接了一句。
“你可小心点啊,你妈的身份放在那呢,你要是跟什么商人走太近被人抓到把柄,你妈面子上不好看。”
“知道,所以我没声张嘛,就你知道。”
“就我知道?”方小曼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那个翘起来又压下去的弧度这次没压住,直接咧开了。
“你还挺信任我的。”
“你是我最信任的同事。”苏牧的语气恳切而温和。
这话说得方小曼的耳根泛了点粉,端着保温杯遮住了半张脸,含糊地嗯了一声。
“不过你也别到处说啊,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苏牧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刻意的心虚。
“知道知道,我嘴严得很。”
苏牧在心里笑了一下。
方小曼是个好女孩,热心、单纯、嘴巴不坏,就是有一个最典型的特征:她认为的“嘴严”和实际意义上的嘴严完全是两回事,她不会刻意去散播别人的消息,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在日常聊天中无意识地把听到的事情当作谈资,一处二处几十号人一起吃饭聊天,话题转到谁最近在忙什么的时候,她的嘴巴就会不自觉地松动。
不是出于恶意,纯粹是社交本能。
这恰恰是苏牧需要的传播方式。
通过方小曼传出去的信息不会带有任何“故意泄露”的痕迹,因为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真的相信苏牧跟她说的每一个字,她传出去的语气、表情、措辞都会带着“无意中提到”的自然感。
任何一个受过反情报训练的人都能分辨“故意投放的假消息”和“社交场合中自然流出的真信息”之间的区别,前者有目的性,有刻意引导的痕迹;后者没有方向,没有预设的接收者,就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流到哪是哪。
方小曼传出去的东西,流向一定是后者的形态。
至于最终流到谁的耳朵里,不需要苏牧操心。
综合一处的小王已经被纪委那边搭上了线,方小曼上次告诉过苏牧,小王最近跟纪委的人走得很近,打听过苏牧的时间表,只要方小曼在办公厅的日常社交圈里提到了苏牧跟地产公司的事,不出三天,小王就会把这个信息传递给纪委的对接人,对接人会在当天汇报给林启明。
信息传播链条:苏牧方小曼办公厅社交圈小王纪委林启明。
每一个环节都是自然的、无意识的、不可逆溯的。
食堂的窗口陆续开了,打饭的队伍开始排起来,方小曼站起身说去排队,苏牧摆了摆手说不饿先走了,端着喝了一半的豆浆离开了食堂。
走出食堂大门的时候,拇指在食指指腹上缓缓摩擦了两下。
第一步完成了。
接下来是第二步。
赵秉文三天前就把人安排好了。
一个苏系下面一个区里的招商局副局长,四十来岁,长相普通但收拾干净了穿上西装像那么回事,口才不错,关键是胆子大、嘴巴紧,跟了苏婉清的线很多年,从来没出过差错,赵秉文给他准备了一套完整的身份包装:名片、公司注册信息、网上能查到的工商登记记录、几个确实存在的地产项目的合作文件复印件,全套东西做得滴水不漏。
这个“地产商”从前天开始就在老城区公寓楼附近出没了。
早上拎着公文包从公寓楼出来,在楼下的早餐店吃碗面,然后打车离开,下午又拎着公文包回来,在一楼的信箱前面翻了翻信,坐电梯上楼,傍晚再出来一次,在附近的商务酒店吃了顿饭。
行为模式完全符合一个外省来澜城考察项目的商人的日常。
苏牧没有出现在公寓楼附近,整个假饵投放期间,他没有去过老城区一次。
他去不去不重要,林启明的人之前已经拍到了他频繁出入那栋楼,现在又拍到了一个“地产商”在同一栋楼出入,再加上办公厅传来的“苏牧在跟一个外省地产公司谈投资”的消息,三条线索汇合到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就够了。
不需要把谎圆到一百分,八十分就行,调查人员要的不是真相,要的是一份能交差的报告。
纪委办公楼,三楼,副书记办公室。
林启明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薄薄的调查报告。
报告是跟踪组今早送过来的,不到十页纸,附了几张照片,照片是老城区公寓楼的外景和几个进出公寓楼的人物特写,拍摄角度是从斜对面的一辆停着的面包车里用长焦镜头拍的。
其中一组照片里的人物是苏牧,时间戳是十月底和十一月初的,穿着休闲装低着头进出公寓楼,面部特征清晰可辨。
另一组是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时间戳是十一月十五到十七日,同样进出这栋公寓楼,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商务公文包。
跟踪组在报告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经辨认和调查,此人为外省注册的某商业地产开发公司投资总监,姓陈,公司工商信息详见附页。
附页上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工商登记信息,公司注册在外省的省会城市,注册资本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法定代表人和股东名单里没有任何跟苏系有关联的名字,经营范围是商业地产开发和物业管理,成立了好几年,有年报有纳税记录,看起来是一家正常运营的企业。
林启明又翻回了前面,看着苏牧进出公寓楼的照片,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一条信息是办公厅内线昨天晚上发过来的语音消息:综合二处的那个方小曼最近在食堂跟人聊天的时候提过,说苏牧在帮一个大学师兄看什么地产项目,好像在老城区那边有个临时办公点。
三条线。
苏牧频繁出入老城区公寓楼,一个外省地产公司的人也在同一栋公寓楼出入,苏牧身边的同事证实苏牧在跟地产公司的人接触。
三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苏牧在跟一个外省地产商秘密谈投资合作。
林启明把报告合上了,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分钟。
觉得没什么问题。
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母亲是副省长,手里有人脉有信息有资源,想趁着实习的机会跟外面的商人搭上线捞点好处,太正常了,官二代做这种事的多了去了,甚至算不上什么出格的行为。
当然,如果能坐实“利益输送”的性质,倒是可以做一篇文章,从苏牧入手敲打苏婉清,但这种级别的小动作要做成案子,需要的时间和精力远远超出了它的价值。
省长让盯苏牧,是为了看这小子背后有没有更大的动作。
现在看来,没有。
就是个年轻人的小心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