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归来与疑云
那不是见到朋友时的自然反应,而是一种紧张、慌乱、想要逃离的反应。
我捕捉到了王勤看李慧的那一眼。
那一眼很快,不到一秒。
但我看到了——那种贪婪的、占有欲极强的、毫不掩饰的目光。
那不是看“朋友”的目光,而是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目光,一个猎人看猎物的目光。
“进来坐吧,中午就在家里吃呗。”我说,声音平静。
王勤笑了笑:“不啦,我在附近办事,随便买了鱼过来。我不打扰你们一家团聚了,阿姨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他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
我关上门,转身看着李慧。
“他经常来?”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
李慧低头,不敢看我:“他…帮了很多。”
我没有再问。把那袋鱼放进冰箱,冰箱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我转身走进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王勤看李慧的那一眼。
那种目光,我不可能看错。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我开始暗中观察。
我陪母亲做康复时,会不动声色地问起王勤的事。
母亲不知情,只说“小王人好,帮了大忙”。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住院后王勤的各种帮助——找医生、联系康复师、天天送汤、申请免费支架试用、减免费用。
老太太说得眉飞色舞,恨不得把我这个正牌女婿比下去。
我听着,脸上在笑,心里却越来越沉。
他为什么对李慧这么好?一个做医疗器械销售的,有什么理由对一个陌生女人如此无微不至?
善良?我不信。
同情?我也不信。
我对李慧的了解告诉我,她不是那种会轻易接受别人帮助的人。
她高冷,清傲,不轻易求人。
能让她接受帮助的人,一定是在某个层面打动了她。
也许不是打动,是攻破。
或者是两种兼而有之。
过了一天,王勤又来送补品。那天我在家。
三人坐在客厅聊天。王勤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李慧坐在我旁边。王勤始终保持着得体的笑容,说话礼貌周到,像一个标准的好好先生。
但我的眼睛一直在观察他的眼神。
他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李慧的脸,然后迅速移开。
那种“不经意”太刻意了,像是排练过的。
真正的“不经意”是不会让你察觉的,而他的“不经意”,恰恰是在提醒别人“我没有在看她”。
当李慧低头看手机的时候,他的目光会落在她的脚上。
李慧今天穿着拖鞋,没有穿袜子,赤裸的脚暴露在空气中。
她的脚白皙纤细,脚趾圆润,趾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他的目光在她脚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但我看到了。
那种目光不是随便一瞥,而是一种贪婪的、痴迷的、像是要把她的脚吞进眼睛里的目光。
那根刺,扎得越来越深。
他坐了一会儿,走了,李慧似乎不愿留他在家吃饭。
晚上,李慧在洗澡。水声从浴室里传出来,哗哗的,像是某种遮掩。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我忽然开口:“你是在火车上认识王勤的?”
水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她的声音从浴室里传来,隔着门,有些模糊:“嗯…开始没怎么理他,后来好多事都是他帮忙做的,慢慢就熟了。”
“他帮你做了什么?”
“签证…他帮我改了签证材料,还帮我模拟面试。”她的声音有些犹豫,“后来我妈住院,他又帮我联系了医生,申请了免费支架…”
“就这些?”
水声停了。浴室的门打开,蒸汽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脸。她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就这些。”她说。
我“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但从那天起,我开始悄悄调查。
我是帝国理工的博士,不读死书,思想活跃,能够独闯国际前沿研究,智商确实超过普通人。
我知道怎么用技术手段获取信息,也知道怎么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进行核实。
我利用个人能力和技术手段,进入王勤的工作圈,用不同角色了解他的背景。
我伪装成潜在客户,通过行业交流平台进入了他公司的业务网。
我在医疗行业的论坛上搜索他的名字,找到了他发布的一些产品和客户案例。
我甚至通过一些技术手段,拿到了他在社交平台上的公开信息和一些关联数据。
很快,我就拼出了他的画像:
普通院校本科毕业,医疗器械公司的销售员,常年各地奔跑,国内外出差。
很少回家,家里有妻儿,儿子很小,夫妻关系不详——但从他无所事事也要在外面飘荡、不回家来看,关系算不上好。
表面亲和大度,内心多有算计,业务做得不错,是公司业务能手。偶尔传出过跟客户的桃色传闻,但并没有证实。
这是一张初步画像。王勤接近李慧的目的是什么,我基本上能够判断——至少不像是无私奉献、不求回报。
一个常年出差、夫妻关系淡漠、有桃色传闻的中年男人,对一个美丽的独居少妇如此上心,他的目的不需要太多想象力就能猜到。
对于妻子,我是信任的。我知道她深爱我——从大学毕业以后,我们就在一起,六年的陪伴,不会轻易被一个外人动摇。
但她的性格弱点也很明显。
对于陌生人,高冷清傲;对于熟人,信任依赖。
容易相信人,把别人往好的方面想。
抹不开面子,得人好处,倾囊相报。
这种性格,最容易被人利用。
疑云像藤蔓一样,在我心里越缠越紧。
过了两天,我提出了一个建议:“我们去杭州一趟,当面谢谢章教授,也深入讨论一下今后研究方向。”
李慧没有反对。她知道,这是我的风格——学术上的事情,一定要实地当面了解。
我们买了机票,第二天就出发了。
章教授见到我们夫妇,很高兴。
他泡了壶龙井,拉着我聊了整整一下午——从高阶累积量的理论细节,到实测中可能遇到的信道估计偏差,再到未来可能的硬件实现。
我讲得兴起,时间过得很快。
李慧坐在一旁,安静地听。
我对章教授说:“您的研究给了我很大帮助,大大缩短了我的研究时间。”
章教授很欣赏地看着我,翻看我给他的论文初样,对李慧说:“后生可畏,郑博士的研究方法太新颖了,这篇论文发表肯定会在这个领域引起震动,而且会带来产业的变革,前途无量啊。”
李慧附和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章教授忽然想起什么,笑着问:“小李,你男朋友这次怎么没来?上次他陪你来的时候,还说要请我喝酒呢。那小伙子人不错,长得也精神。”
空气瞬间凝固。
我的手在笔记本上顿住,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蓝色。
我慢慢抬头,看着李慧。
她的脸色煞白,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嘴唇在颤抖,瞳孔在收缩。
男朋友?
上次他陪你来?
也就是说,上次来杭州见章教授,不是她一个人来的,是王勤陪她来的。而且,章教授以为王勤是她的男朋友。
我的目光如柱,直直地射向她。
李慧慌乱地解释:“章教授…他、他不是我男朋友…他只是我一个朋友…帮我联系您的。”
章教授“哦”了一声,笑呵呵地说:“对了,你上次说了,是我老糊涂了。年轻人朋友多,正常正常。”
他浑然不知自己刚才那句话在我心里投下了怎样的阴影。
我恢复神情,继续与章教授讨论研究课题。但我的手在桌子下面握成了拳头,指骨凸起。
黄昏,我们告别章教授,赶往机场,连夜回家。
回程路上,我靠窗坐着,一句话也没说。
窗外的云层在暮色中变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我的侧脸映在窗户玻璃上,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风暴。
李慧几次想开口,都被我闭目养神的侧脸堵了回去。
我不敢看她。
不是不想看,而是怕自己一看她,就会问出那些我还不想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只是说通过王勤介绍,你去找的章教授。
你们在杭州发生了什么?章教授为什么以为他是你男朋友?
这些问题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我胸腔里横冲直撞。但我一个都没有问出口。
因为我知道,一旦问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表面的平静就会被彻底打破。
我刚回来,还不是时机。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机舱里的灯亮了。空姐推着餐车经过,问我们要不要喝点什么。我摇头,李慧也摇头。
飞机在夜空中飞行,地面上的城市像一串散落的珍珠,星星点点。
李慧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我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睫毛在颤动,呼吸时快时慢,手指习惯性地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她在害怕。
怕我问,怕我不问,怕我说出口,又怕我沉默。
我在云层之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云海上,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
我忽然想起了刚认识她地时候。
那时候李慧扎着马尾辫,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走在街上,迎着众多仰慕的目光,高傲而自信。
阳光照在她身上,像一幅画。
在学校艺术团的迎新聚会上,她是引人注目的聚会焦点,作为新生,刚加入艺术团。
我们正好坐在一起,我鼓起勇气跟她说说“你好,我是郑斌。”
那个美丽清高的女孩,后来成了我的老婆。
飞机降落时,夜色已深。
我们打车回家,一路上依然没有说话。
司机是个话多的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天气变化,又说最近油价涨了,还说女儿考上了大学。
我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到家后,母亲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
李慧换了拖鞋,走进卧室。我跟在后面,关上门。
她在床边坐下,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的手指绞在一起,相互摩擦。
我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我为什么感到比在伦敦还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