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里面都被您顶酸了……
艾伯特这才在另外一双猩红双目的注视下,有些悻悻地将手收回。
三个人很快没入城堡侧面的阴影里。
这里的石墙紧挨着一片废弃的菜园,几棵老果树和半人高的野草提供了足够的掩护,先头营地里那几个盯梢的扈从也只是盯住了城堡大门……毕竟他们的围城营地远不到能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的程度,所以这片侧面区域在他们的视线盲区里。
即便不是盲区,在这种漆黑的夜里,他们三个也并未举着火把,想要看清在阴影中移动的影子还是太难了。
随着他们距离那位德拉克领主的营地越来越近,艾伯特他们也只是放轻了脚步,甚至没打算绕得太远,借助营地里那些火光的掩护,在昏黄光影下,那些哨兵甚至连近处二三十步远的黑影都看不到。
而后方营地则处在一座小丘的反坡上,隐约可见几个缩在篝火边瑟瑟发抖的农夫,这些倒霉蛋和穷鬼连武器和盔甲都无法自备,此时也许才刚刚完成营地的初步加固,不过在这春末的夜里,恐怕也很难仅靠着火席地而睡(没有睡垫)。
那十来辆辎重马车则是停留在更后方几棵大树底下,那些可能运输着食物、草料、干净的水以及烈酒的车上,铺着一层浸过油的皮毛或者毛料;还有一些则堆着备用的矛杆、几捆箭矢、几口铁锅……
马车旁边只有两个哨兵——不是扈从,只是两个被从农兵里临时挑出来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正靠在车轮上打盹,怀里抱着一根长矛,矛尖歪歪斜斜地戳在泥地里;另一个倒是醒着,但正蹲在地上用匕首削一根木棍,大概是想做根新的帐篷桩,注意力完全不在马车上。
离马车稍远的地方,几堆篝火还燃着,火光照亮了周围那些简陋的帐篷和蜷缩在火堆旁睡觉的农夫。
偶尔有人翻个身,把冻僵的手往火堆方向伸一伸,但没有人站起来巡视,没有人注意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这样的防御甚至都算不上松散,大概可以说是完全没有。
毕竟,即便是德拉克也想不到在围城的第一夜就会遭遇到袭营,至少从他的角度来看,城里仅有那些弓手居高临下的优势,就应该缩在城堡里不出来才对。
艾伯特蹲在草丛里,把前方营地的情况扫了一遍,然后朝克罗伊和克洛做了个手势。
他的手指先指向那几辆停在树下、盖着那些皮毛的辎重马车,示意她们做好准备。
克罗伊已经从背上取下长弓,半蹲在草丛中,将三支箭矢的箭尖朝下插进泥土里,然后从腰间摸出火镰和一小团用油脂浸过的麻絮。
她的手指很稳,火镰敲了两下便溅出火星,那团麻絮迅速被点燃,在黑暗中冒出一小簇明亮的火焰。
她将这簇火焰凑近箭尖上缠绕的浸油麻絮,第一支箭的箭头很快被点燃,火苗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然后她把这支燃烧的箭矢架在弓弦上,半跪起身,瞄准了最靠近大树的那辆辎重马车——
那辆车上的油毡盖得最严实,底下多半是粮袋和草料,一旦烧起来,火势会顺着油毡蔓延到其他车辆。
克洛也在旁边点着了她的第一支箭。
她的动作比克罗伊稍慢一些,用火镰打了好几下才点燃麻絮,但箭尖上的火焰同样稳定地燃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弓弦,瞄准了另一辆马车旁边堆放的几捆备用草料——
那些草料没有苫盖,只是用粗绳草草捆在一起,干燥的草茎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克罗伊先松开弓弦。
箭矢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箭尖上的火焰在飞行中拉成一条细长的光尾,然后正中目标——箭头穿透油毡,钉在底下的粮袋上。
火苗先是缩了一下,然后迅速舔上油毡的边缘,在浸过油的布料上蔓延开来。
油脂被点燃后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嘶嘶声,火势很快从箭孔周围扩散,橙红色的火舌开始沿着马车的边缘往上爬。
克洛的第一支箭几乎紧跟着射出——她的目标则不是马车本身,而是堆放在马车旁边的那几捆草料。
箭矢扎进草捆的中心,干燥的草茎几乎是瞬间被点燃,火苗从草捆内部往外窜,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火势蔓延得比马车上更快——那些草料是整整一个冬天存下来的干草,完全没有水分,烧起来就像是火镰敲在干苔藓上。
火焰迅速吞没了第一捆草料,然后借着风势跳到了旁边堆放的另一捆,不到片刻,马车旁的整片草料堆都烧了起来,火光映红了树下那片空地。
两个哨兵直到火焰窜到一人高时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打盹的那个被火光晃醒,猛地从车轮上弹起来,怀里的长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差点被矛尖戳到自己的脚。
另一个削木棍的哨兵反应稍快一些,扔下手里的匕首和木棍,站起来朝营地方向跑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像是想冲回去救火,又觉得凭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扑灭已经烧到马车顶棚的火焰。
他站在那里,张着嘴,看着火焰从第一辆马车蔓延到第二辆,从第二辆蔓延到第三辆,眼神里满是那种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懵了的茫然。
后方营地那边开始有了动静。
几个还没睡熟的农夫从篝火边爬起来,有人下意识地去抓放在身边的长矛,有人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远处越来越亮的火光。
有人喊了一声什么,被风吹散了,听不清是喊救火还是别的什么,但整个营地还没有从最初的混乱中反应过来——
没有人组织救火,没有人下令应对袭击,那些被火光惊醒的农夫们像是一群被惊扰的蚂蚁,东奔西跑却找不到方向。
艾伯特看着远处的火势,知道这一下已经够了。
那些粮袋和草料一旦烧起来,就算现在有人组织救火,能救回来的东西也不到一半。
德拉克的百来号人明早起来就会发现自己的补给至少缩水了一小半,而一支饿着肚子、昨晚还冻得半死的征召农兵,不会有什么攻城的心思。
“别恋战,”他压低声音对克罗伊和克洛说,“把剩下的箭收起来,我们回城堡。”
他把手按在克洛的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示意她先往回走。
克洛刚把弓背回肩上,正要起身,艾伯特的手就从她肩膀滑到了后腰,然后往下,在她屁股上又捏了一下——大概就是习惯性的手欠。
克洛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淡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很淡的、无奈的认命感,像是在说“我就知道”。
她这次没咬他,只是用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然后弯腰穿过草丛,朝城堡侧面的阴影处快步走去。
克罗伊收拾好箭袋,站起身时特意把长弓背在身后,免得艾伯特顺手也给她来一下。
她从艾伯特身边走过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大人今晚已经摸了两把了,再摸就该交税了。”说完,她不等艾伯特反应,便跟在克洛身后,也消失在林地的阴影里。
艾伯特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营地——
火光已经蔓延到了至少四五辆马车,火势还在扩大,他能看到几个身影正从辎重车旁边往后跑……只是本能地远离火焰。
那个刚才削木棍的哨兵正站在离火场十几步远的地方,一手拎着匕首,另一只手徒劳地遮在额前挡火光,完全不知道该往哪看……
完全没有人往林地这个方向来。
也许有人会先去向德拉克报告,也许那个领主自己会带扈从来查看火情,但那至少是好一阵之后的事了。
……
莉娜只休息了一小会就重新站上城墙,夜风从丘陵方向吹过来——
她已经在那里站了好一阵,手指搭在粗粝的石面上,指尖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僵。
远处营地里的火光从第一缕橙红色的火苗窜起,到现在已经烧成了一片……就这么看着火焰从那些辎重车附近蔓延开来,吞没了堆放在马车旁的草料堆,又跳到了旁边的几辆马车上。
即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她也能隐约闻到风里那股烧焦的草料和油脂的气味。
火势持续了很长时间。
她看到营地里有不少人影在火光中跑来跑去——有人试图用皮桶从附近的小溪里打水,但那些皮桶太小,水还没泼到火焰中心就被蒸发成了白汽;有人想把还没烧着的马车往后推,但马匹受了惊,嘶鸣着挣脱缰绳跑进了黑暗中;
更多的人只是站在火场外围,手里拿着长矛和草叉,不知所措地看着火焰越烧越旺。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火海。
莉娜知道这场火烧掉的不仅是粮草和草料,更是德拉克手下那些征召农兵的士气和信心——明天早上他们醒来之后会发现补给至少缩水了一小半。
她不得不承认,那个恶魔领主的手段比她预想的要高效得多。
此时,身后也传来轻微的动静。她转过身,看到一个守军正从城垛内侧的梯子上爬上来,手中抓着火把。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影——克罗伊最先从梯子上探出身,兜帽还拉得很低,但走路的姿态依旧从容,手里提着那把长弓,弓弦在出发前已经被卸下来收进了箭袋里。
克洛跟在后面,斗篷上沾了几片枯叶,靴跟上还糊着一层湿泥,但神情平静。
艾伯特最后一个走上城垛。他向那个守军点了点头,守军便退下了梯子,只留他们四个在城垛上。
莉娜注意到他的手指节上有一道新结的细小血痕,大概是被树枝还是什么刮的,但他本人似乎完全没有在意。
他走到垛口前,用手撑着粗石面,朝远处那片还在燃烧的营地望了一眼。
“烧了几辆马车?”莉娜问,声音平稳,但她的手指仍然不自觉地轻轻敲着垛口的石面。
“四辆,可能五辆,”艾伯特放下手,靠在垛口上,“粮袋、草料、还有几捆备用的矛杆。倒是那些没人管的驮马跑了几匹——这倒是有点可惜。剩下几辆马车倒是没烧着,但旁边堆的草料全没了,马明天吃什么是个问题。”
“水桶太小,火势太大,他们根本没法救火。我在城墙上看着他们来回跑了好几趟,火反而越烧越大。”
莉娜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脸,正对着艾伯特,“我本来以为你第一夜也就是打算摸掉一两个哨兵,或者外围的几个农兵跟我交差呢……没想到战果这么大……”
艾伯特偏过头看着她,似乎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莉娜似乎有点不解。
“我就是觉得你夸人的水平相当一般,不过也好……相比之下,我可能更喜欢别人在床上夸我。”他稍微凑近了一些,说得相当小声,还是尽可能给这位新任的领主留了些面子。
“你!”
“不过,莉娜小姐,我估计这位德拉克领主不会因此就撤退,他难得找到了这样的借口,如果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恐怕会威严扫地……虽然今晚的战果不小,但他可能会因为补给被烧而更加失去耐心,您也该做好下一步应对的准备。”
“我明白,”莉娜点头,“你们三位先去休息吧,等他们重整完毕,至少也要天亮了。”
“失陪了。”艾伯特对着人行礼,转身走下城墙……
而旁边的克罗伊和克洛也对着人稍稍欠身,随后跟着艾伯特走下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