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早餐想吃什么?
地窖里的空气阴凉而静止,带着泥土、陈年木料和旧酒桶残留的微弱酸味。
克罗伊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用火镰打了几下,火苗在灯芯上跳了跳,然后稳定下来,在地窖的四壁投下昏黄而摇晃的光影。
克洛站在地窖中央,双手交握在身前,肩膀微微往里收。
她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旧亚麻睡袍,是克罗伊从庄园的衣柜里翻出来的,袖口有些长,挽了两道,露出那双仍然带着淡红色勒痕的手腕。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克罗伊在仪式前用水帮她擦洗了一遍身体,动作很轻,尽量避开那些还在愈合的伤口。
“坐下吧。”克罗伊指了指地上铺好的一层旧毯子。
毯子是深褐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
旁边放着一只陶罐,里面是清水,还有一叠裁好的干净麻布。
克洛顺从地跪坐在毯子上。她的姿势很端正,膝盖并拢,双手放在大腿上,脊背挺得笔直——
这是被长期调教出来的本能,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到。
克罗伊在她对面盘腿坐下,油灯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火光在她们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克洛,”克罗伊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封闭的地窖里显得格外清晰,“在仪式开始之前,我要把一些事情跟你说清楚。你要仔细听,听完了之后,如果你愿意,我们就开始。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强迫你。你还是可以留在庄园里,做一个普通的人类女仆,没有人会赶你走。你明白吗?”
克洛点了点头。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大,瞳孔里映着那一簇小小的火焰。
克罗伊没有立刻开口。
她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说道:“赐血初拥,是我们血族将人类转化为次生血族的唯一方式。这个过程分为四个部分——”
她用一只手按住自己锁骨下方,用手指在上面轻轻划了一道线:“我会用我的血牙咬进你这里的血管——不是脖子,是锁骨下方。这个位置更安全,离心脏更近,源血可以更快地流入你的心脏,扩散到你的全身。”
她顿了顿,看到克洛脸上那种近乎茫然的平静,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复杂了。她换了一种更简单的方式。
“说白了就是,我要把我的血放进你的身体里。这血会在里面烧起来——不是真的烧,但你会觉得很热,很疼,从头到脚都在疼。你的身体会觉得它快要死了,会想要把我的血挤出去。这大概会持续一小会……”
克洛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在那之后,”克罗伊继续说,“我需要喝掉你身体里大量的血。不是几口,是很多——多到你会失去意识,心跳变慢,呼吸变浅……这是整个仪式里最危险的阶段,因为我必须在你快死的时候停下来,不能多喝哪怕一口。如果我在渴血的状态下进行这个仪式,我会控制不住自己,把你直接吸干。不过我已经提前喝饱了——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然后是最关键的部分。你的身体会开始变化——你会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你的尖牙会脱落,新的血牙会从里面顶出来。这个过程可能会持续一整晚,也可能是一天一夜,取决于你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得住。你不会一直睡着——你可能会在中间醒来好几次,每次都会觉得全身酸痛、虚弱无力,那是因为你的身体正在把旧的血肉替换成新的。那些旧的伤——你身上的那些疤痕,那些裂口——都会被新的血肉重新长过。是治好你的唯一办法。”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克洛脸上停留了几息,然后声音放得更轻:“但你会有一段时间渴血……不是每天都需要喝,但你每隔几天就会感觉到一种从血管里泛出来的渴望——对血的渴望。如果你太久不喝,你会变得越来越虚弱,越来越焦躁,到最后可能会失去控制,攻击身边任何有血的东西。”
克洛听到这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但你不会那样,”克罗伊说,“我和领主大人都会打猎。野猪的肝和血,还有偶尔猎到的兔子、野鸡——这些我都会分给你。你现在还在长身体,渴血可能会比其他次生血族更频繁一些,所以我一开始会让你每两天喝一次生肝和血。如果你觉得什么时候有控制不住的感觉,就告诉我——不要忍着,忍着的后果更严重。”
克洛点了点头,这个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一些。
“然后就慢慢可以喝熟的了,如果你不喜欢生的,也可以喝熟食里的血汤……那些汤里的血虽然不如生的鲜,但也能缓解渴血的饥饿感。大多数次生血族在稳定期之后会慢慢调整为靠这种方式维生——我们不是野兽,不需要每次都撕开猎物的喉咙。”
克洛又点了点头,这次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这个关于熟食的细节似乎让她松了一口气。
克罗伊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然后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层更郑重的东西:“还有一件事,我需要跟你说清楚。作为我的子嗣,你对我会产生一种特殊的信任感——你会觉得我是你最亲近的人,会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不会害你。这是血族的血脉限制,不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会尽力不辜负这份信任,但我希望你也要知道——这种感觉是真实的,但它是被赋予的。”
她看着克洛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在火光中微微闪动:“所以,如果你以后想要离开这座庄园,想要去做别的事情,你可以告诉我。我不会拦你。我不会因为你是我的子嗣就把你拴在身边。但你至少要在这里待满两年——这是我给自己的时间。两年之内,我会教你所有你需要知道的事情,关于血族的事,关于这个领地的事,关于怎么在人类的世界里隐藏自己。”
她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还有关于怎么服侍领主大人。”这句话的语气没有暧昧,没有暗示,就是一件被列入待办清单的日常事务。
克洛的表情也没有变化,只是安静地听着。
“如果你在两年之后想走,可以走。如果你留下来,庄园里有很多活可以给你做。领主大人将来会有更多的领地、更多的人手、更多的事务,需要有人能帮他打理——也需要有人能在我不在的时候照顾他。你能慢慢学,也不必着急。”
她说完,安静了一会,给了人一点时间,然后问道:“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克洛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的双手仍然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绞着睡袍的边缘。
然后她抬起头,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克罗伊,声音很轻,也很稳:“我会疼吗?”
“会,”克罗伊说,没有撒谎,“很疼。”
克洛点了点头,像是在接受一个事实。然后她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之后……我还能好起来吗?”
“能,”克罗伊说,“你的身体会重新长好。那些裂开的、收不紧的地方,都会重新长拢。你会恢复成一个完整的人——也许比完整还要再多一点。你会比人类更强壮,更快,活得更久。你以后夜里也能看得很清楚,在黑暗里和白天没什么两样——等你习惯了,可能会觉得很有趣。”
克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上有被野菜汁液染绿的痕迹,指甲边缘有干裂的倒刺。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几道旧茧——然后她把视线从手上移开,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克罗伊:
“那就开始吧。”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
不是因为她不害怕,而是因为她已经做了决定。
克罗伊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她把油灯稍微移远了一些,挪到不会被打翻的角落,然后从陶罐旁拿起那叠麻布,抽出一块折好放在手边,又倒了一杯清水放在旁边。
“躺下。”她说。
克洛顺从地躺在了毯子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眼睛看着地窖低矮的天花板。
那些粗糙的石块和木梁在地窖里显得格外厚重,像是能压住一切声音。
克罗伊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克洛身旁的毯子上,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锁骨下方的睡袍领口,露出那片苍白的、能看到血管的皮肤。
“一开始会刺痛,然后会发热,然后会很疼,”克罗伊低声说,嘴唇几乎贴着克洛的耳朵,“忍住。不要咬舌头。”
然后她低下头,张开嘴。那两颗血牙在油灯下闪着冷白色的光——她把血牙轻轻抵在克洛锁骨下方的皮肤上,找到了那条最粗的血管的位置。
然后咬了下去……
————
巴罗合上账本,用短粗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已经是深夜,庄园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墙头常春藤的沙沙声。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手边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麦酒,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地窖那边已经很久没有传出声音了。准确地说,从傍晚之后就没有传出过任何声音。
巴罗站起身,走到厨房,从灶台上端下一直温着的陶罐,用勺子舀了一碗热腾腾的肉汤。
汤里放了剁碎的猪肝和几根野菜,熬得浓稠,上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
他把碗放在托盘上,又切了两块干面包放在旁边,想了想,又从柜子里摸出一小罐蜂蜜,舀了一勺放在小碟子里——克罗伊提过,初拥之后被转化者需要补充大量营养,甜的东西能让她恢复得更快一些。
他端着托盘走下楼,在通往地窖的台阶前停下了脚步。他没有下去——克罗伊说过,不要打扰。但他也没有离开。
只是把托盘放在台阶最上面一级,然后退后两步,靠在墙上,开始等待。
巴罗活了两百多年,他必须承认,之前对于那些血族的印象并不怎么样,但和克罗伊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他开始觉得,与其找个更加心怀鬼胎的人类来干活,那还不如再添一个血族,至少他会觉得艾伯特用起来更放心一点。
所以他提前准备好了肉汤和面包,免得那孩子醒来之后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
巴罗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厨房门口睡着了。
他的背靠着门框,脖子歪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浸湿了衣领。
他迷迷糊糊地用手背抹了抹嘴,然后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有人在厨房里。他转过身,看到克洛正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那只他昨晚放在托盘上的粗瓷碗。
她正在喝那碗肉汤——不,不是喝,是咕嘟咕嘟地灌。
碗沿倾斜,浓稠的汤汁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来,滴在她那件旧亚麻睡袍的领口上。
她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拿着那半块干面包,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又灌了一口汤,咀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动作完全没有昨天那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巴罗愣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然后清了清嗓子:“呃——”
克洛转过头。
她的嘴角还沾着肉汤的油渍,手里端着碗,嘴里塞着面包,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偷吃被发现的小动物。
她的眼睛比以前更亮了——不再是那种萎靡的、低垂的暗褐色,而是有着一层淡淡的红色光泽,像是被稀释过的鸽血石。
“饿。”她说,声音含混不清,嘴里的面包还没咽完。
巴罗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那张布满皱纹的、一向带着几分严肃和抱怨的老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罕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的小眼睛挤在肥肉里,眼角挤出了好几道褶子:
“好。好。能吃是好事。灶上还有一锅,都是给你留的。”
然后把那句“反正劣魔吃了也是浪费”憋在肚子里,免得给孩子说的没食欲了。
克洛用力咽下嘴里的面包,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然后转过身去,从灶上的锅里又舀了满满一碗。
巴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一连喝了三碗汤、吃了两整块干面包,然后靠在灶台边上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用手捂住嘴,眼睛迅速扫向巴罗,像是在确认自己会不会被骂。
巴罗笑了——
那笑声低沉而含混,像是一团闷雷从肚子里滚出来:“打嗝怕什么,你以后喝血的动静可能会比这更大。”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这个圆滚滚的老恶魔的话,于是只是低下头,用手指擦了擦嘴边的油渍,然后把手指放进嘴里抿了抿。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个终于吃饱了的人在做最后一点收尾工作。
巴罗看着她,点了点头,转身拖着自己那肥胖的身躯,回议事厅里汇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