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就是个恶魔。
商队进了镇子的时候,正午刚过。
镇口的土路在连日曝晒下干得发白,马蹄踩上去扬起一层细灰。
路两旁开始出现密集的低矮屋舍——有些是住人的,有些门脸敞着,摆出几张歪腿的桌子和几条长凳,算是酒馆或食铺。
几个光着上身的小孩在路边追逐打闹,看到商队进来,停下来张望了几眼,又跑开了。
艾伯特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镇口那根歪斜的木杆上挂着的路牌——木板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只剩几条字迹还勉强能辨认。
他偏过头,对跟在身后的克洛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到了。”
克洛伊掀开兜帽的边缘,露出半张脸,目光快速地扫过街道两边的门脸和巷口,然后重新拉好兜帽,没有说话。
商人把马车赶到镇口一处相对宽敞的空地上,勒停挽马,跳下车来。他把缰绳随手系在一根木桩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艾伯特招了招手:
“下来吧,卸货还得一会儿。你说要找行脚商,我正好认得一个——就在前面那条街拐角,摆了个摊子,收些零碎杂货,也往外跑货。刚入行没多久,胆子大,什么都敢接,你要是愿意,我带你过去看看。”
艾伯特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克洛伊,低声说了句“你在这儿看着马”,然后跟在商人身后,沿着那条歪斜的街道往里走。
街道不宽,两边堆着些杂物——破木桶、废铁器、干透的柴捆,偶尔有几只瘦鸡在墙根下刨食。
空气里混杂着炊烟、牲畜粪便和腌菜发酵的气味,并不好闻,但也不至于让人捂鼻子。
商人在前面走得很快,显然对这片地方很熟。他拐过两个弯,穿过一条窄巷,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喏,就那儿。”
艾伯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老槐树的阴影下,摆着一张用几块木板拼成的简陋摊位。
摊位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些东西——几卷粗麻布、几把铁钉、一小袋干豆子、几根熏得发黑的腊肠,还有几只陶罐,盖子没盖严,露出里面暗黄色的腌菜。
摊子后面蹲着一个少年。
他看起来至多十五六岁,瘦得像一根晒干了的豆角——
肩膀窄,脸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
一头乱糟糟的褐色短发,沾着灰和碎草屑,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麻布短衫,袖口磨出了线头,下摆打着两个颜色不同的补丁。
裤腿挽到膝盖以上,露出一截晒得黝黑、布满细小伤口和泥垢的小腿。
他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粗饼,蘸着一只破碗里的豆酱,正往嘴里送。
看到商人带着一个陌生人走过来,他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一双浅褐色的眼睛,警觉地打量了一下艾伯特。
那眼神不是害怕——
而是这种习惯了在底层摸爬滚打的小商小贩打量人的方式:先看对方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再看对方有没有带武器,最后判断自己能不能惹得起。
他看了几眼,像是觉得艾伯特看着没那么危险,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商人走过去,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小洛根,有生意。”
少年把嘴里那口粗饼咽下去,抹了抹嘴角的豆酱渣,站起身来。
他站起来也不高,比艾伯特矮了大半个头,但骨架还算结实,肩膀的线条看得出是干过体力活的。
他放下手里的饼,在裤腿上擦了擦手,目光落在艾伯特身上,声音倒是挺有生气:“什么生意?”
商人没有替他回答,而是转头对艾伯特说:“你们谈,我先回去卸货。”说完,便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步子很快,几条呼吸的工夫就消失在巷口。
摊子前只剩下艾伯特和那个叫洛根的少年。
洛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斗篷上停了停,然后开口:“你是哪儿来的?看着面生。这镇子附近几个村的人我基本都见过。”
“西边来的。”艾伯特说,声音不高,“我想找人往那边跑货。”
洛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把那点光压了下去,换上一副老成的样子,似乎想显得自己已经很有经验:“西边?那可远。那边的路我听说不好走,而且土匪多。”
“所以才要找胆子大的人跑。”
洛根没有立刻接话。他又看了艾伯特一眼,然后弯腰从摊子底下摸出一只陶碗,倒了一碗水,推到摊位边缘:“喝口水,坐下说。”
他自己先蹲回原来的位置,重新拿起那块粗饼,蘸了蘸豆酱,咬了一口,嚼着,等艾伯特开口。
艾伯特没有接那碗水,也没有坐下。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才开口:“这里说话不方便,能不能换个地方——找个僻静点的角落?有些事情,摊子上说不开。”
洛根嚼饼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又好好看了艾伯特一眼——那目光里有警惕,也有好奇,多少也有几分急躁,他似乎也感觉到这生意好像不简单,但毕竟他要成为大商人的路才走了第一步,不冒点险……哪有未来?
于是少年人的冲劲和大胆占了上风,他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块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行。”他说,弯腰把摊位上那些零碎东西用一块破布一裹,往肩上一甩,“你跟我来。”
……
艾伯特倒也耐心地跟在他身后七拐八拐,最终来到了镇子外围一处偏僻的废弃仓库里——
说是废弃的仓库,实际上现在也只不过剩下了三面墙而已,那原本应该苫盖着茅草的屋顶早就不知所踪,只剩下一根歪歪扭扭的房梁勉力支撑着,正面的原木墙面也朽得不像样子,门板更是被老鼠啃得只剩半面。
如果不是熟悉这地方的人,恐怕还真不好找过来。
洛根把肩上那包零碎货物往墙角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看着艾伯特。
他叉着腰,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带着几分逞能的神情:“你放心,这儿一般没人来。你就是在这儿说自己是恶魔,都不会有人听见。”
他说完还咧嘴笑了一下,显然觉得自己这个玩笑开得挺俏皮。
艾伯特没有笑。
他站在仓库中央,似乎也意外了一下,然后也咧嘴笑了——但那个笑容和洛根的笑不太一样,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倒是说准了。”艾伯特说。
他抬起手,掀开了斗篷的兜帽。
洛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见一对角从兜帽的阴影下露出来——不是装饰,不是头冠,不是任何一种人类可以长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对尖角和一对盘到耳侧的圆角,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完全就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与生俱来的东西。
洛根的眼睛先是瞪大,然后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下巴微微张开,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在那对角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往下移,落在艾伯特那张带着几分玩味的脸上,又移回那对角上。
他往后退了半步。那个动作不大,但确实是后退了——他的脚跟碰到了墙角的破木箱,发出一声闷响。
“……你是认真的?”洛根的声音有些发干,但还算稳,没有发抖。
“认真的,”艾伯特说,“我就是个恶魔。混血的,但确实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为什么要告诉你——因为我要是真想跟你做生意,以后免不了要常见面。况且我的领地上还有好几十只劣魔在巡逻,这事儿瞒也瞒不了太久。与其让你到时候自己发现吓得半死,不如现在就说清楚。”
洛根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盯着艾伯特看了很久。
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但并没有失控。
他的目光在艾伯特的角、眼睛、嘴角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用目光确认面前这个生物到底是不是真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出人意料地——他一屁股坐在了墙角那只破木箱上,用手搓了搓脸。
“……操。”他说。很轻,但很真诚。
艾伯特没有催促,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等着他自己缓过来。
洛根搓完脸,把手放下来,抬头看着艾伯特。
他的表情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紧绷了,但依然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恍惚感。
他又看了那对角几眼,然后开口:“你刚才说……你要跟我做生意?”
“对。”
“一个恶魔领主,要跟我这个小摊贩做生意?”
“对。”
洛根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还有点少年人特有的愣劲儿:“妈的,我今早出门的时候还在想,今天能不能多卖两把铁钉……我做梦都没想过会有恶魔来找我谈生意。在那种传说故事里,跟恶魔做交易的,一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艾伯特也笑了一下。
他走到另一只破木箱旁,也不嫌脏,随意地坐了下来。
他把斗篷往后拢了拢,让那对角完全露出来,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洛根,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那现在你知道了。我还是那个意思——想找你往西边跑货。至于有没有好下场,那得你自己看着办。”
洛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
他坐直了一些,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努力地停留在艾伯特那张脸上,而不是那对角上,毕竟那张脸来说就是一个长得很俊的人类:
“你那边……有什么货可以出的?”
艾伯特坦诚地摊了摊手:“目前没什么像样的东西。”
洛根愣了一下:“……没什么像样的东西?”
“对。我的领地刚接手两年,之前被我父亲,一个指挥打仗的大角魔给搞得一塌糊涂……田地荒了一半,领民跑了一大半,剩下的也就三十多户人,勉强能种点粮食养点牲畜。今年的夏播刚种下去,秋收还早得很。至于能拿出来卖的东西——”
艾伯特想了想,掰着手指数:“野猪肉干大概能凑个几十斤,自己晒的,味道还行。还有几张野猪皮和鹿皮,硝得不算太好,但凑合用。另外还有一些草药,是我领地上几个老头采的,我还没找人看过值不值钱。”
他说完,看着洛根:“就这些。”
洛根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