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昔时梦魇
雾气消散,督学埃丝特挡在夏犹清和斯嘉丽面前,细长的眼睛蔑视着敌人,清瘦的脸庞保持着一贯的淡然。
她竖举那柄总是随身携带的长斧,洁白的修女长袍随风飞飘,竟没沾染上一粒战尘,“CT(圣殿骑士团)”的花体刺绣明晃晃地亮在众人面前。
终于见到了埃丝特修女动用招牌兵器,夏犹清抚住胸口,心脏中的血液激荡不停:“这就是圣殿骑士,罗马正教的王牌战力!”
——哪怕是罗马正教的死对头也不得不承认,她就是世界上最强大的那批人之一。
身材高挑的埃丝特,挥舞比自己个头更高的巨斧,竟然没有一点不协调,反而两招就把强敌逼到了绝境,矫健的英武之气尽显无疑。
埃丝特眯眼望向两位入侵者,不紧不慢地说:“克林克小姐决定撤去结界果然是正确的,老鼠们可算闯上门来了。”
一直在后方观望的霍夫曼面色丕变:“为什么,为什么『圣殿骑士』会出现在这里?今晚结界突然消失,难道是你们的诱饵吗?”
“现在知道已经晚了。”埃丝特失望地摇摇头,换作单手持斧,另一只手指向朔尔的鼻尖,“你鼻头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朔尔用手背抹了抹鼻尖,手背上留下了一道几不可见的血迹,同时,有种被铅笔头划过的刺痒感。
他疑惑地看向那道血迹:这点小伤本该不会留下任何感觉的,为何疼感这么明显?而且,连手背也在作痛?
仔细一看,手背上的微小血珠正在左右滚动,不断摩擦皮肤,宛如活物——
“按着律法,凡物差不多都是用血洁净的,若不流血,罪就不得赦免了。”
埃丝特清声吟诵经文,林间回荡着庄严的余音。
霍夫曼惊惧地叫喊:“当心,她是『圣殿骑士』埃丝特修女!她的『天启』能操控血液!”
“天启(Revelation)”,是独属于十字教徒的超自然能力,服用圣水,接触圣物,凡是与神圣的事物相接触,都会增加觉醒天启的可能性。
以武力闻名天下的圣殿骑士团,每位成员都拥有强大的天启,因此才会在欧洲所向披靡。
朔尔顿时汗毛倒竖:如果这是传闻中那个血腥至极的天启,那就说得通了……
据说那个天启一旦发动,敌人伤口中流出的血珠将会变成刀刃,割开新的伤口,流出更多的血液,化作更多的刀刃,即使身体被切得血肉模糊也尚未结束,血刃将会蔓延到下一个敌人,下下个敌人……直至所有敌人都倒在血海之中,宛如一座鲜血浸透的圣殿。
——天启(Offenbarung):浸血圣堂(Blutheiligtum)!
“原来听说过我,看来出名也不见得是件好事。”埃丝特修女淡淡地笑道,“要是你脸上的伤口有五厘米长,流出的血量就够切开你喉咙了吧。”
霍夫曼毕竟更加见多识广,在朔尔的身后指点道:“埃丝特的『浸血圣堂』能让血液化成利刃,使你细小的伤口也转变成致命伤。反过来说,即使你伤到了她,她流出的鲜血也能把你大卸八块。”
朔尔舔着手背上的血渍,冷笑道:“也就是说,必须一击毙命,是吧?”
“是的。”
“了解。”
朔尔露出狡黠的笑容,深吸一口气,腾空跃到了一根粗壮的树枝之上,融入了茂密枝叶的阴影中。
从那一刻起,他仿佛化为了森林的一部分,四面八方传来的沙沙风声,都像是他发出的响动,无人辨得清他的实际方位。
他与剑鬼之臂共生多年,也学会了恶魔的处世之道——那就是藏身于暗处,伺机而动。
他的心中唯有一个想法:“只要居高临下,就能一剑刺开她的脑袋!”
“休想躲藏!”斯嘉丽喝道,同时挥出左掌。
茅山武功“郁仪结璘日精月华掌”的最大缺点就是不能瞬时发动,必须以“存思日月法”为基础,想象日月从丹田升向头顶,并默念神咒,叩齿咽津,经过道士作法一样繁琐的流程之后,方能发动最大威力。
不过,倘若有人为她争取时间,那这个缺点就能够弥补了。
刚刚修女击退朔尔的这段时间里,斯嘉丽没有选择逃跑,而是一直在偷偷运功,借机积蓄真气,为的就是适时祭出全力一掌!
她在心中描绘从前跟父亲一起攀登马特洪峰时所见到的奇景:遥远天际的日轮慢慢升起,积雪的群山慢慢染上金黄。
那是她平生见过最壮美的日出。
就用这一掌,再现那天的万丈阳光——
“哈啊啊啊——”
斯嘉丽的左掌心迸射出耀眼的金光,比当初在网球场上使出的那掌还要明亮数倍,乃是“郁仪日精掌”中最为光明正大的一招——“朱明流灿”。
幽暗潮湿的森林中,好像升起了一轮金灿灿的太阳,一时间亮光直逼白昼,四周的灌木丛中传来阵阵窸窣声,应是沉眠的虫豸不堪惊扰,四散遁走。
“糟了!”
朔尔正好以八爪鱼的姿态抓住树枝,身处埃丝特的正上方,被灿丽的金光晃到了眼睛,出手刺杀慢了一拍,耽误了想定好的完美时机。
他再也没有出手的机会了。
埃丝特捕捉到了四臂魔人的身影,一跃而起,刹那之间手起斧落,连根切下四只握剑的手臂——无论是剑鬼之臂,还是原生的手臂,一并斩断。
朔尔被削成了人棍,躯干惨叫着砸到地上,隐隐传来“咯吱”一声脊柱断裂的声音。
在圣殿骑士面前,击败万魔殿的强敌也像砍瓜切菜一般简单——敌人消灭了一个,还剩一个。
埃丝特双手斜举长斧,淡然地望向远处的光头绅士霍夫曼。
粘稠的血从斧刃上滴落,在半空中化作一只只猩红的蝴蝶,扑棱扑棱扇着翅膀四散而飞。
她正在利用天启清洁斧刃,才造就了这番诡异的奇景。
不过,“浸血圣堂”操控血液的精度随距离递减,到二十米开外就再也感应不到了。
霍夫曼所身处的位置正好在这个范围之外,所以没法用朔尔断肢处流出的鲜血加以进攻。
他之所以刻意保持一定距离,就是为了远离“浸血圣堂”的作用范围吧,不愧是前教师,连战斗都不失严谨的风格。
但是,严谨只能拖延败局而已,并不能增加一分一毫胜算。
夏犹清和斯嘉丽立于修女的左右两侧,呈掎角之势,既寻求庇护,又互相掩护。
有圣殿骑士这样的破格战力坐镇,她们也镇定了下来,专心用出自己最擅长的异能——
“嘶吼吧,巴西利斯克。”
“真景初生,阴中至阳,水泛玄轮,金露微芒。”
夏犹清张开左掌,黄铜戒指亮光一闪,半蛇半鸡的恶魔降临此地;斯嘉丽张开右掌,月华真气焕发着澄澈的青光,“结璘月华掌”蓄势待发。
如果把这两位初中生也算作战力的话,那就是三对一。
一后二兵对一王的残局,子力的差距很明显了,将杀只是时间问题。
霍夫曼脸色变得煞白,唇角紧绷地大喊:“塔罗斯!”
伴随着一阵雷声般的沉闷响声,一尊人形巨像从他身后的树冠中探出脑袋,一只奇特的独眼亮着幽幽绿光。
它通体都由苍青色的金属铸成,关节一动就会发出“噶噶”的异响,外观有点像量产的扎古,由于脑袋很扁,脖子很短,所以才会给人矮胖的印象。
曾是魔像学界最耀眼的新星,人称“魔像奇才”的霍夫曼,怎可能不携带魔像出阵?
如何让铁石制成的塑像焕发生命活力,是魔像学的永恒课题。
就算是一窍不通的门外汉,看到这四层楼高的巨像“塔罗斯”,也都会由衷感到佩服:驱使如此庞大的家伙,究竟要花多少能量?
夏犹清敏锐地察觉到,这座魔像身上传来了恶魔的气味,难不成……它的体内塞入了恶魔的灵魂?
“小心!”夏犹清提醒道。
“塔罗斯”微微前倾,无感情地向地面砸下一拳,如同一辆大卡车从半空中落下。
到底是没有七情六欲的死物,一上来就使出不留情面的猛攻!
夏犹清和斯嘉丽向两边跳开,但埃丝特却没有逃避,而是挥动长斧,迎面斩上了魔像的重拳,魔像的手臂向反方向弹开,溅起一片浓密的烟尘。
拳头的表面留下了一道深刻的划痕,战斧却丝毫没有弯折或磨损,斧面十一颗眼泪的烙印依旧熠熠生辉。
因为埃丝特的武器非同凡品,而是圣人的神圣遗物。
——圣物(Reliquie):一万一千处女斧(Elftausendjungfrauenaxt)!
传说在遥远的古代,一位名叫厄休拉的公主从不列颠岛去罗马朝圣,由十名贵族少女陪同,十一人各自有一千名侍女。
当巡礼到科隆时,她们受到异教蛮族拦截,蛮族欲娶厄休拉为妻,厄休拉宁死不从,自杀殉教,其余一万一千名少女皆惨遭蛮族屠杀。
在此之后,圣厄休拉被定为科隆的主保圣人,也成为了科隆这座历史名城的一大印记。
埃丝特在科隆市的圣厄休拉大教堂中长大,那座教堂位于莱茵河左岸,为纪念圣厄休拉而兴建。
这柄造型粗犷的长斧,相传正是处刑厄休拉侍女们的蛮族兵器——浸透一万一千名处女鲜血的圣斧,与她的天启完美契合。
埃丝特仰视着“塔罗斯”的全身,想从金属的连接处找到一些破绽。
对付外壳坚硬的无机物,“浸血圣堂”很难有用武之地,唯有用斧刃硬碰硬才行。
正当埃丝特平举起“一万一千处女斧”,准备由守转攻之时,夏犹清指向远方,惊呼道:“他要逃了!”
只见远处的霍夫曼丢了魂般夺路狂奔,背影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树干的层层包围中,召唤塔罗斯不是为了背水一战,只是用来拖延时间而已。
斯嘉丽肘了一下埃丝特的后背:“快去追他,这铁疙瘩由我们搞定!”
埃丝特望着两名少女,沉吟了片刻。她的眼神分明在怀疑:两个还在上初中的女学生,是否真的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但思考几秒后,埃丝特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学生,下定决心地答道:“好,我马上回来!”
还不等听到回答,她已向前方冲刺而去,就算地形崎岖复杂,她仍能如履平地。
虽然提着一柄大到夸张的巨斧,速度却堪称绝顶,仿佛化为一阵飙风,地上的落叶被卷得纷纷扬扬。
最大的威胁已经离去,还有什么能够阻拦塔罗斯?
塔罗斯“哐锵哐锵”地转过身,丝毫没注意到两个小到可爱的拦路者,径直向前迈出沉重的步子,每踏出一步,大地都要震撼一阵。
看它前进的方向,无疑是克林克城堡。即使主人已经溜之大吉了,它还是按照既定的程序行事。
夏犹清与斯嘉丽眼神一交汇,不需要言语,她们就知道此时该做什么。
——决不能让它靠近城堡。
“蠢货,你的对手是我们!”夏犹清拾起一块石头,以帅气的低肩投法掷出,砸向塔罗斯的膝盖。
与此同时,巴西利斯克听从她的指挥,“嗷”地高声嘶吼,蛇颈缠上塔罗斯的左臂,鸡头对着它的脑门狠狠啄击。
尽管不足以破开精金的防御,但已经够惹恼塔罗斯了。
这只巨像将巴西利斯克视作威胁,与它赤手相扑了起来。
“呼——呼——”夏犹清一边用戒指为巴西利斯克输送魔力,一边大口地喘着气。
两个月前,夏犹清带着伤病,在无锡市体育中考里轻松拿下30分满分,800米成绩跑进了三分钟大关,压倒了许多男生。
可即使她的体力远超常人,牵制住塔罗斯也是个艰巨的任务。
塔罗斯只会动用拳脚,攻击模式比较单调,很容易摸清规律,然而每一击都有成吨的威力,足以把一辆坦克碾成罐头。
它是一台战争机器,制造出来就是为了蹂躏军队。
斯嘉丽把好友的努力看在眼里,悄悄运转起了真气。她微瞑双目,脑中浮现出她和父亲在马赛度假的那个盛夏:
某一天的黄昏时分,父亲从普拉多海滩开着游艇带她出海,等到离岸够远后,便关闭引擎,随着海浪载浮载沉。
他们两人在游艇甲板上相对而坐,耳畔是和缓的涛声,夜空像天鹅绒布一般暗沉,半轮上弦月照在地中海上,细浪把水中月影搅成片片碎玉——那是她平生见过最华美的月色。
“喝啊啊啊——”
斯嘉丽推出右掌,从掌中逼出更多阴寒真气,一股直刺骨髓的寒冷雾水蔓延开来,满是枯草落叶的地面覆盖上了一层坚固的白霜。
夏犹清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瑟缩地蜷起双臂,后悔为何不多穿点衣服出门,但即使她套上两件棉衣,估计依旧会觉得太冷吧。
斯嘉丽的掌力还在不断递增,寒意凝于魔像所屹立的位置,逐渐逼至极限,这是“结璘月华掌”的最后一式“凝寒四极”,斯嘉丽从未在实战中使出过,今天终于遇上了用武之地!
一层白花花的薄霜在塔罗斯的双足上凝结,不一会儿就增长成一层沉甸甸的坚冰,厚度足以覆盖到魔像的脚踝,如同为它套上一只镣铐。
塔罗斯昂首发出低吼,似乎对此恼火不已。
夏犹清激动地握起拳头:“搞定了!”
但下一秒,塔罗斯顿了顿足,随着“咯楞”的碎裂声,那些坚冰一下就被踩成了碎末。以斯嘉丽的内功来看,凝结到这个程度已是极限了。
“不行。”斯嘉丽抹了一把颈边的汗水,脸蛋因运功而变得绯红,“犹清姐,给我争取一点时间好吗?我要布阵。”
夏犹清忙不迭地答应道:“没问题!”
为了给斯嘉丽创造施展身手的空间,夏犹清指挥巴西利斯克继续和塔罗斯缠斗,呼唤风暴牵扯它的肢体。
“凝寒四极”的余威尚未消退,塔罗斯的关窍被寒气所侵袭,动作变得迟缓了不少,这大大减轻了夏犹清的负担。
斯嘉丽则绕着塔罗斯兜圈子,口中念念有词,不时在泥地上写写画画,把树枝摆放成特定的图案,再奔向下一处地点。
在布置阵法的过程中,斯嘉丽离塔罗斯仅有不到五米距离,万一被它一脚踩到头上,连躲避的余地都没有,但她仍面无惧色地做着工作,可见有多信任夏犹清的掩护。
夏犹清惦记友人安危,侧首问道:“还没好吗?我……快坚持不住了。”
“好了!”斯嘉丽搞定一切,迅速闪身,退回夏犹清身边,“啪”地合上双掌,喝道,“八门金锁阵,开!”
地面升起一个淡金色的圆形光圈,围绕着塔罗斯的身躯,把它困制于其中。
八个方位分属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不管它往哪个方向冲撞,都仿佛撞上了一堵空气形成的高墙,始终踏不出金光的范围。
夏犹清目睹这一奇观,不知不觉地瞪大了眼睛。
即便塔罗斯再怎么力大无穷,也突破不了这个光圈的束缚,明明看不见有什么东西阻拦了它,但它就是无法从中踏出。
——八门金锁阵。茅山“地绝”杜青骢最得意的阵法之一。
作为“地绝”的好徒孙,斯嘉丽把师祖的绝学钻研得透透彻彻,还融入自己的巧思,才能就地取材,快速布置出一套丐版的“八门金锁阵”。
她瘫坐在树桩上,对着夏犹清比了个V字,疲惫但畅快地笑了出来:“Guet gmacht!(瑞士德语:干得漂亮!)”
但阵中的塔罗斯仍未消停,依然动用庞大如山的身躯,不断地冲撞阵法的边界,就像一头困于笼中的野兽,不知疲倦地争取自由。
夏犹清感受着大地的震动,不禁有点心悸:“斯嘉丽,你确定没问题了吗?”
斯嘉丽沉声说:“我用草木布阵,所以阵基不够牢固,万一它恰好撞上『生门』,就逃出来了。”
那么问题在于:塔罗斯找得到“生门”吗?
假如说塔罗斯有智慧,那也只有六岁小孩的程度,决计不懂阵法的构造。
然而,它用了最简单粗暴的破阵方法,那就是“遍历”——一个一个方位挨个撞过去。
反复尝试过后,塔罗斯终于触碰到了“生门”,用肩膀轻易地将其撞破,阵法霎时碎裂,树枝和泥土四散飞溅,地面的金光暗淡了下来,塔罗斯的巨脚也踏向了边界之外。
“这里也是『死』!”就在这一时机,夏犹清振臂一挥,竭力喊道。
“咯咯喔!”巴西利斯克扬起鸡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啼鸣,舍身冲撞上去。
以蛮力挣脱阵法的塔罗斯本就重心不稳,再受到这下反方向的惊人冲击,彻底失去了平衡,摇晃三两下后,“咚隆隆”地倒在了地上,地表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个头大也有弱点,身体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两个女孩确认巨像的独眼熄灭了,兴奋地击掌庆祝,拥抱在了一起:“成功了!”
就在一刻钟前,斯嘉丽还在为夏犹清的擅自行动闹别扭,但共同经历了一场战斗后,她们早就把这一矛盾抛在了脑后。
怪不得动画里的魔法少女感情这么好,原来都是靠并肩作战培养出来的。
斯嘉丽看了一眼腕上的运动手表,不满地撅起嘴:“都已经超过时间了,你爸爸怎么还不来?难不成是骗人的……”
夏犹清苦笑道:“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谁还敢来啊。”
“也是,都怪万魔殿的瘪三不解风情,偏偏挑这个时候上门惹事。”
“不,我也没期待过啦,大概真的是有人恶作剧吧?”
……
她们一边倚在树下闲聊,一边等待埃丝特修女归来。在她们视野之外的阴影中,一只被砍下的剑鬼之臂突然折起了手肘,不住地扭动起来。
——这就是“异鬼剑”朔尔的绝命杀招,死掉的躯体部分亦可使剑!
其余三只手臂都被“凝寒四极”的掌劲所冻结,变成了几块紫得发黑的冰坨子,只剩这一只手臂尚可活动。
它就像一条危险的毒蛇,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隐匿在草丛中,缓缓向夏犹清那边靠拢。
五米,四米,三米,两米,一米……
手持细剑的长臂抵达夏犹清的身后,只需刺出一剑,就能从后背洞穿她的心脏。
肘关节已弯折起来,如一只弹弓蓄饱了力气,即将刺出一记重击——
“唰啦!”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飞刀不知从何处飞来,刺穿了剑鬼之臂的手背,将它钉死在了地上。
夏犹清被响声惊动,回头一瞧,只见一条犹在地上挣扎的断臂,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哇啊啊啊!”
只要看见这根剑尖的指向,她就明明白白地意识到:我刚刚距离死亡只有一寸!
“这人在装死。恶魔附身的驭魔师,生命力比普通人强得多,一定要好好检查。”
一袭漆黑长裙的哥特萝莉慵懒地说道,好像深夜来袭的敌人打扰了她的睡眠,让她提不起精神似的。
小巧的玛丽珍鞋在落叶上踩出清脆的沙沙声,步调如同郊外远足一般闲适。
——但没人会轻视这个蛇蝎美人,在她娇小柔弱的身躯当中,隐藏着何等致命的危险!
哥特萝莉右手持着一柄细杆状的奇特利器,弯下腰来,左手抓住朔尔的长发,将他的躯干提了起来。
朔尔嘴角流出暗沉沉的血液,嗓音喑哑得难以听清:“你是,提塔·克林克……”
提塔俯视着朔尔,眨动蓝宝石的眼眸,微微一笑:“你们是『冥府议员』安提戈涅·措利斯的旧部吧?”
朔尔惊愕地说:“你怎么知……”
“今年四月,措利斯小姐与巴黎圣母院展开了一场大战,战况激烈异常,甚至引发了熊熊大火,但她最终败给了那一位执掌法兰西圣剑『杜兰达尔(Durandal)』的『掌剑修女(La s?ur de l'épée)』,因而被捕入狱。”
夏犹清和斯嘉丽面面相觑:震惊世界的巴黎圣母院大火,背后竟有这样的缘由?
提塔接着说:“你们都是措利斯的嫡系属下,对她忠心不二,所以才想到绑架参加夏校的学生,和罗马正教做交易,换取他们释放措利斯。我说得没错吧?”
朔尔的眼中满溢着惊恐。
万魔殿的组织架构非常混乱,每个人都我行我素,时常有下级不认上级的情况,就连最高层“冥府议会”的十三位议员姓甚名谁,也少有人能说得清楚。
提塔·克林克明明是个外人,却清楚这层底细——
“为,为什么你知道我的派系?难道你也是万魔殿的……”
冷冽无情的声音从提塔喉中传来:“给我闭嘴。”
银光一闪,提塔随手一切,割下了朔尔的头颅,颈部的切口无比平整,可见这一手有多精准狠毒。
那只长发垂肩的头颅犹带着恐慌的表情,像一只滚上赛道的保龄球,“咕噜咕噜”地滚向了夏犹清那边。
“啊啊啊啊——!!”亲眼目睹这种恐怖片里才有的场面,夏犹清四肢并用地向后退却,放声尖叫。
提塔提起裙子,朝夏犹清那边缓步走来,似乎想检视她的状况。隔着老远,提塔就关切地问道:“犹清,你没事吧?”
可在夏犹清眼里,这个优雅曼妙的倩影,何异于索人性命的死神!
夏犹清大叫道:“别过来!你也是万魔殿的人吗?!”
提塔像是被这个提问吓了一跳,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否认,犹疑了片刻才说:“我……”
这一片刻的停顿,更加深了夏犹清的恐惧。她惊恐万状地大喊:“别,别过来!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对不起。”提塔停住脚步,垂下脑袋,看了看自己赤褐色的手掌,仿佛这才意识到手上沾满血腥,喃喃自语,“真的……很对不起。”
……………………
记忆到这里就断片了。夏犹清睁开眼睛,冒着虚汗坐起身来。
如今再想起那些旧事,已经很难回忆起四肢动弹不得的恐惧感了,心中唯有一种冷暖自知的怅惘:“我和斯嘉丽明明是那么要好的朋友,临别的时候,她哭得泪流满面,说早晚要来中国看我……我却都想不起来了。”
耳边传来了提塔的轻声絮语:“你从未经历过异能者的恶战,当场吓得魂飞魄散,昏迷了整整一天,在深眠中重复着惊恐的梦呓。为了消除你的心理阴影,让你回国后也能回归普通人的平静生活,协会封印了你在夏校期间的记忆……”
提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温情脉脉地望着夏犹清,像陪护病人的家属。吕一航和柳芭分别站在椅子后面,表情有些严肃,像前来查房的医生。
“你其实是我的救命恩人吧,提塔?”夏犹清盯向提塔。
提塔只是平视着夏犹清,两瓣樱唇紧紧闭着,什么话也没说。
就是因为缺失了最重要的那部分记忆,天真无知的夏犹清才会把提塔视为邪恶之徒。
不过,提塔毫不顾虑他人视线,行事极有邪道风格,被这么误会也不算太过冤枉。
夏犹清露出了惨淡的微笑,眼神变得五味杂陈:“我不该把你当成敌人,而应该感谢你,对吗?”
看到这幅笑容,提塔和柳芭的心跳同时加快了几拍。
她们都是性别女爱好男的直女,性取向毫无争议,但是近距离欣赏到夏犹清的美貌,她们都有种春心萌发的感觉。
这么漂亮的姑娘,吕一航竟和她朝夕相处整整六年,也难怪会暗恋上。
暖融融的太阳照在大地上,泥土中的种子按捺不住冒出芽来,以便更多地接受太阳的光辉——喜欢上夏犹清就是这么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夏犹清忍着肌肉的酸胀,慢慢地走下床,稍一弯腰,双臂绕过提塔的后背,正好把她搂在怀中:“谢谢你,提塔。虽然这句感谢迟到了三年,但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道谢。”
……………………
可喜可贺,夏犹清和提塔的误会总算消除了。
吕一航有种卸下重担的感觉,他再也不用夹在少女的恩怨之间当三明治了。
“要是她们继续深交下去,会不会成为好朋友呢?”吕一航意识到这点,露出了愉快的笑容:曾经喜欢过的女孩,现在最深爱的女孩,假如她们能处好关系,那该是个多么完美的HAPPY END。
提塔邀请两位客人留下来共进晚餐,但夏犹清婉言谢绝了。重拾记忆对她的冲击力太大,她需要一个人静静。
吕一航追上她离去的背影,自告奋勇地说:“我来送你回去。”
提塔没有挽留客人,而是带着看破一切的微笑,把他们送到了玄关:“那就下次再来做客吧,这里随时欢迎你们,最好是你们两个一起来。”
离开别墅以后,吕一航问道:“能告诉我吗?在德国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夏犹清没有理会这个问题,而是略微皱眉,低头沉思,似乎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
“不想说也没事的。”没过多久,吕一航补充道。
自从刚才开始,夏犹清就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可能当年的记忆令她太受震撼了,直到现在还缓不过来吧。
不过,也不难理解就是了,在普通人当中成长起来的少女,本就不适合掺和异能者的纷争。
突然,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握住了吕一航并拢的四指。肤质如同上等丝绸般细腻,体温比正常温度偏低一点,让人有种清爽舒服的感觉。
“抓住我的手。”夏犹清说。
这句话不是命令,却胜似命令,吕一航立马照做,将夏犹清的纤掌牢牢握住。
上次和夏犹清握手,已记不清是哪个年头的事情了,能和美少女手手牵手并肩而行,怎么想都是一桩美事。
像是从吕一航的手掌温度中得到了安全感,夏犹清轻轻叹息,愁容有所缓解,讲起了当年的事情:“我第一次和提塔说上话,是在她家的网球场上……”
夏犹清把恶魔学夏校的奇遇说了一遍,从课程的日常,球场的邂逅,到父亲的信件,万魔殿的不速之客……尽管情绪低落,她的叙述依然有条不紊。
她当了那么多年班长,经常要向全班同学做报告,有时还要在升旗仪式上给全校同学演讲,所以锻炼出了一副绝佳口才。
吕一航听得很用心,他认识提塔也才一个半月,提塔的前十八年人生是怎么度过的,他几乎一无所知。
按照女仆柳芭的描述,当年的提塔比现在更冷漠,更寡言,更不擅长交际……如果碰上了敌人,想必也更残酷无情吧。
当夏犹清讲到提塔解除守护森林的结界,万魔殿趁虚而入的时候,吕一航听得有点不适,像是胸中扎了一根刺:“难怪提塔说,在这起事件中,她和古典法师协会才是反派。原来他们把参加夏校的学生当成诱饵,引诱敌人自投罗网。这个做法也太冒险了吧,不是拿学生的性命做赌注吗?夏犹清和斯嘉丽就差点出事了,她们只是初中生啊。”
听到最后一段情节——提塔抛掷飞刀阻止偷袭,救了夏犹清一命——吕一航喟然长叹:“真没想到啊,你和提塔居然还有这样的孽缘。”
同时,他心里生出了另一个问题:“提塔怎么还会这一手?我根本没听说过。”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成排的住宅楼下,路上的行人也变多了,这里就是大一女生宿舍区域,是吕一航从未涉足的地方。
但为了延长聊天的时间,夏犹清带领他到附近的公园,在树荫底的长椅上坐下。
说是公园,其实面积不大,只是一片摆放健身器材的空地罢了,中间有一个沙坑,不知道用来干嘛的,有大学生幼稚到玩沙子吗?
夏犹清侧首看向吕一航的喉结,淡淡地说:“我的故事说完了,该说你的故事了:你是怎么认识提塔的?”
“好,好。”吕一航微笑了一下,接着如实奉告。从大学开学时在便利店偶遇开始说起,除去那些少儿不宜的内容,其余都告诉了夏犹清。
夏犹清静静听完了吕一航的陈述,等他彻底没声了,然后才提出疑问:“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吕一航笑着答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就朋友呗。”
“别骗我了。在我的印象当中,提塔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但你和她总是出双入对地出现在我面前,难道只是巧合而已吗?我刚才醒来的时候,闻到你们俩身上有一样的味道,你脸皮厚到借用女生浴室了吗?还是说……”夏犹清微微昂首,用带刺的目光斜视对方,“你们是一起洗的澡?”
此话一出,吕一航顿时哑口无言。
这就是所谓的少女的直觉吧?
犹记得高中时代,夏犹清就很向往小说中叱咤风云的名侦探,倚仗着班长的身份,整天从同学们那里搜罗鸡零狗碎的“案件”,做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推理。
“安乐椅侦探不是这么好当的。”吕一航曾揶揄过夏犹清的雄心壮志,然后挨了一记肘击。
不论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总之,这回她猜中了。
但吕一航心里清楚,他和提塔的感情涉及魔神的秘密,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特别是懂行的驭魔师。
——我应该说些什么,说什么……
吕一航明明知道,在这种危急关头,应该找点借口来做掩饰,但不巧的是,他正与夏犹清四目相对。
在这双曾经爱慕多年的、晶莹剔透的眼眸之前,他暂时丧失了说谎的能力。
“我……”当吕一航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开口,他的嘴巴就已被两片唇瓣温柔地覆盖了。
如杯中淌出的热巧克力一般温热,如从高空飘零的天使羽毛一般轻盈,是情深意切,也有所保留的一吻。
纵使吕一航拥有远超同龄人的男女经验,却也感到大脑一片空白,被动地接受了这下强吻。
这一吻持续的时间很短,好似把半杯水倒在沥青路面,在骄阳下蒸发殆尽般易逝。
“啵”的一声,夏犹清将嘴唇从吕一航嘴上分离开来,双手捧起他的脸颊,观察他做出了怎样的反应。
没有惊喜,没有讶异,没有羞涩,没有生气,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神相当平静,脸颊也没发红,只有一种司空见惯的淡然,就像……早就同别人演习过无数遍似的。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吕一航干涩的喉咙中蹦出两个字:“犹清。”
夏犹清一把揪住吕一航的领口,用指关节锤击他的锁骨,泪眼婆娑地抽泣起来,好像阿姆斯特朗在迈出人类的一大步时,才发现月球上插着苏联国旗。
“你就不能……装得笨拙一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