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开学
班上的老师以前总跟她说,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太安静了,别的小朋友闹成一团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搭积木。
现在他背着小书包站在她面前,额头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汗,嘴里叽里呱啦全是他同桌的事。
这个从幼儿园起就不太合群的孩子,头一天上学,居然就有了一个明天还约着玩的朋友。
“那你要不要明天也带点零食去,请王云威吃?”周语馨站起来,牵住他的手,沿走廊慢慢往楼梯口走。
“要!”李昂仰起头看她,眼睛亮得不行,“我想带那个海苔脆片,就是上次你买的那种,特别好吃!再带两包,他一包我一包。”
“行,回去妈妈给你装好,放在书包侧边那个口袋里。”周语馨想了想,又叮嘱一句,“但是不能上课吃,要等课间或者放学吃。”
“知道啦。”李昂又想起什么,拽了拽她的手,“妈妈,王云威跑步特别快,他今天当老鹰抓小鸡里的老鹰,一个人抓了五个!我想跟他一样厉害。”
“那你多吃饭,多运动,以后也能跑那么快。”周语馨牵着他的手走下楼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重一个轻,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踩着回声,一下一下地搅在一起。
夕阳从楼道的玻璃窗漏进来,把两个人的背影染成同样颜色的暖黄。
到了校门口,李昂忽然站住了。
他松开周语馨的手,转过身,在书包里翻了一会儿,翻出那本卷边的绘本,当宝贝似的捧在怀里,仰起脸对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干净得不像话,牙齿白白的小米粒似的,眼角弯下去的弧度跟他婴儿时期一模一样。
周语馨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上车之后,李昂把书包卸下来抱在怀里,安全带还没系好就迫不及待地凑到驾驶座旁边,像是要告诉妈妈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先左右看了看,车窗外几个同班同学正被家长牵着往外走,然后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
“妈妈,我跟你说个事儿。”
周语馨正在调后视镜,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顾老师——其实就是王云威的妈妈。”李昂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
周语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真的?你怎么知道的?”
“今天放学我不是去办公室借书吗?王云威也在办公室,他坐在顾老师旁边吃饼干,还叫顾老师妈妈。”
李昂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咔嗒一声,然后继续压着声音说,“我进去的时候吓一跳,我还以为王云威也去借书呢,结果顾老师说这是她儿子。顾老师还摸了他的头,他不好意思了,把脸藏到书后面去了。”
周语馨哦了一声,发动车子,缓缓拐出停车位。
老榕树的浓荫从车顶上方滑过去,像在挡风玻璃上泼了一盆凉荫。
她打着方向盘,嘴角还挂着那点从学校门口就带上来的笑意:“说不定人家今天点你就是因为你成了人家的同桌。”
李昂先是一愣,随即鼓起了腮帮子,小眉毛拧成一个不服气的结,脸涨得红红的,一本正经地反驳:“才不是呢!顾老师点我之前,还不知道我和王云威是同桌呢,她是在讲台上翻花名册翻到我的。”他说得急,安全带勒在胸口,身子还往驾驶座那边倾,像是非要把这个理给妈妈掰扯清楚不可。
周语馨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没憋住笑,嘴角翘得更高了:“哦——那顾老师是翻花名册翻到你的?不是王云威偷偷指你,跟他说‘妈妈,点他’?”
“没有!”李昂更急了,两条腿在座椅上蹬了一下,书包跟着一颠一颠,“顾老师自己点的!她还说我坐得最直,眼睛一直看着黑板,所以就点我了。”他说到这儿,脸上又浮起那点藏不住的得意,声音软下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夸我坐姿好的时候,全班都看着我呢。”
周语馨腾出右手,伸过去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行,妈妈信你。我们家小昂最棒了。”
李昂来了劲,在副驾驶上坐得笔直,两条腿太短,脚悬在座椅边上荡来荡去,“王云威还跟我说,他妈妈在家可温柔了,从来不发脾气。我觉得也像,顾老师今天批评黄嘉豪的时候,声音都不大的,但是黄嘉豪一听就老实了。”
“那说明顾老师管得好。”周语馨把车驶出校门口那段拥堵的窄路,汇入主路后过了一条减速带,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妈妈,你说王云威以后会不会也去办公室啊?他妈妈在办公室,他是不是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李昂突然问,表情很认真,像是在思考一个别人没发现过的特权。
“应该也不是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吧。”周语馨笑着说,“学校有学校的规矩,老师的孩子也要守规矩。”
“那我也要守规矩。”李昂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可过了没两秒又憋不住,“但是我明天还想去找顾老师借书。那本熊的我今天还没看完呢。”
“这么快又想借了?”周语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有揶揄。
“嗯!顾老师说看完可以去换,也不用每回都等到放学。她说只要不耽误上课,课间也可以去。”
出校门口那条林荫道之后,路两边的小店多了起来。
傍晚时分,文具店把成排的铅笔盒摆在门口的塑料筐里,奶茶店外排着十几个刚放学的学生,面包店的收银台前挤满了人。
太阳已经慢慢西斜了,把整条街铺成橘红色,连路边的栏杆都烫得像镀了层铜。
李昂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鼻尖在玻璃上压成一个小白点。
他忽然用力拍了一下车窗,指着前方喊:“妈妈你看!那就是顾老师和王云威!”
周语馨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路边一排老榕树,枝丫横斜地伸到人行道上方,气根一条一条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其中最大的一棵榕树底下,一个女人正弯着腰,给身边一个孩子系鞋带。
那女人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下面是一条浅杏色的半身裙,脚上是一双干净的平底白鞋。
她弯着腰,后颈到肩背的线条在夕阳里柔和得像是谁用淡彩描出来的。
那孩子背对着他们,穿一件蓝色短袖,底下是一条灰色运动短裤,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
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短发。
鞋子系好之后,女人直起身,伸手把孩子的头发拨了拨。
她侧过脸来,夕阳正好打在她脸上。
周语馨看得清楚,是个眉眼很温婉的女人,约莫三十岁,头发在脑后松松挽着,脖颈修长,皮肤在斜阳下透出一种很干净的暖白。
那孩子跳起来,一把拽住女人的手,拽着就往校门外走,两条腿倒腾得飞快。
女人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下,连忙用另一只手护住肩上的包,嘴里笑着说了句什么。
那孩子这才慢下来,回头仰着脸冲她笑。
隔得远,看不太清五官,但能看见那一口白牙和笑得弯起来的眼睛,两个人就那么在树下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