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情断太湖
“那你且倚着歇息,万不可下榻走动,你昏睡了好几日,此刻定是饿了,我这便去给你拿些吃食来。”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外传来一阵轻细的脚步声,程英双手托着一只朱漆木盘,款步走入房中。
她在榻旁的矮凳上坐定,将盘中物事一样样端出,摆在榻前的小木几上,一碟清炒水芹,一盘细细切就的熏牛肉,另有一小碗鲫鱼豆腐汤,登时,一股温润醇厚的饭菜香气扑鼻而来,盈满了整间静室。
程英出身江南世家,不仅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便是烹饪这等活务亦是十分拿手,杨清遭逢连番变故,本是愁肠百结,原对口腹之欲毫无半点心思,但毕竟是正当长身子的少年人,此刻骤然闻到这股诱人异香,腹中顿时极不争气地发出一阵咕噜轻响,不由得暗自咽了口唾沫。
程英听得动静,面上泛起一抹温润笑意,盛了一碗热腾白米饭递将过去,柔声说道。
“荒郊小村,没什么上等食材,我便随便弄了几个小菜,你且将就着用些罢。”
“多谢程姐姐。”
杨清也不忸怩,道了声谢便接过碗筷。
初时他还顾及几分礼数,小口咀嚼,哪知这菜肴一入口,只觉鲜美无比、咸淡适中,满腹愁绪竟似被这人间烟火气冲淡了不少,当下再也顾不得什么斯文拘束,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真有如风卷残云一般。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几盘小菜已去了大半。
“慢些吃,莫要噎着,没人同你抢。”
程英见他这般狼吞虎咽的模样,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丝帕递了过去,又单手托腮,静静地斜倚在榻边,望着眼前大快朵颐的少年。
看着他眉宇间的神气,程英眸光忽地有些微惘,恍惚之间,心头莫名一软,只觉似是又见到了当年那个绝情谷与她初识、桀骜不驯的青衫少年。
杨清扒着碗里的白饭,接过丝帕抹了抹嘴,由衷叹道。
“多谢程姐姐,我许久未曾吃过这般好滋味的饭菜了。”
“你觉得好吃就行。”
程英微微一笑,双手叠放在膝头,静静端详着眼前的少年。
杨清正吃着,又似是想起了什么正事,面色一肃,出言问道。
“对了,程姐姐,不知你在西山之时可曾遇见过一位黄衣少女?”
“你说的可是衔玉姑娘?放心吧,她安然无恙。”
程英柔声说道。
杨清闻言微松了一口气,眉头却依旧蹙着。
“那西山究竟如何了?那里毕竟是魔教的一处总坛,你武功这般高,可是来帮忙剿灭魔教的。”
程英轻叹一声,神色黯然。
“嗯,我们大致搜寻了一番,魔教已是人去楼空,唯有地牢还关押着一些江湖中人,只是皆已遭了毒手。”
“魔教中人当真该死!”
杨清怒从心起,重重握紧了双拳。
“你且安心养伤,切莫动气。如今魔教想来短时日内,是不敢再在江南一带兴风作浪了。”
程英温言宽慰道。
杨清听罢,默然点了点头,屋内烛火悄然摇曳,过了半晌,程英轻启朱唇,缓缓问道。
“清儿,你醒来这许久,怎地连一句也不问你娘亲的下落?”
听得龙姑娘三字,杨清眉头骤然一紧,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他瞥过头去,放下碗筷,双手搁在锦被之上,不知不觉间已死死攥紧了被角,手背上青筋隐现,见他这般反应,程英不由幽幽轻叹。
“你娘亲那般待你,实是有着难以言说的苦衷。你静下心来细想,以她那般绝顶的剑法,若非真要你的命,又岂会多使一剑?你又安能在此处同我说话?”
杨清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牵动伤处,惹得他闷哼一声,他狠狠咬着牙,满脸的不以为然,冷笑说道。
“程姐姐,你莫替她转圜了,若非我命大,此刻早成了一具枯骨了!”
程英见他心神激荡,知他一时间难以理清这千头万绪,当下也不再多劝,只端起木盘站起身来,轻声转了话头。
“我方才已去知会过钱姑娘了,她这几日来一直为你担惊受怕,似有许多话要与你细说。”
“衔玉,她也一直守在此处么?”
杨清心头一暖,正欲抬首探问。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极轻快的脚步声,人还未到跟前,那婉转清脆的嗓音已然响了起来,
“杨清你这大傻子,可算是舍得睁眼啦!害得本姑娘这几日提心吊胆,连觉都……”
一道鹅黄身影已掠入房中,只见她嘴角噙着一抹娇俏笑意,哪知眼角余光忽地瞥见坐在床畔的程英,嗔怪话音顿时戛然而止,声若蚊蝇般嗫嚅道。
“程……程姐姐,原来你还在此处呀……”
程英只是莞尔一笑,眸中尽是温和之意。
“你们好好叙话,我便不在这儿碍你们的眼了。”
说罢,她托着朱漆木盘款步走出房去,临行前,还体贴地替二人将房门轻轻掩上。
钱衔玉见木几上还剩着些汤菜,故作嗔怒地催促道。
“饭还没吃净呢,愣着做什么?且快些吃,吃饱了本姑娘才有正经话与你说。”
杨清方才本是满腹愁云,被她这般娇蛮地一搅和,方才那一番激荡悲愤的心境莫名散去了大半,索性敛起心神,端起剩下的半碗鱼汤,又呼噜噜地大口喝了起来。
见他这般狼吞虎咽的模样,钱衔玉不由得撇了撇小嘴,白了他一眼,嘀咕道。
“哼……上回本姑娘亲自下厨给你,倒从没见你这般好胃口过。”
杨清当下也不去还嘴,只装聋作哑,三下五除二便将残羹扫荡一空。
钱衔玉顺手替他将空碗筷归拢在一处。
随后她理了理裙摆,便在那张程英方才坐过的矮凳上挨着榻边坐了下来,静静打量了杨清片刻,终于开口问道。
“方才……程姐姐想必已同你说一些事了,你如今是怎么想的?”
听得此言,杨清方才和缓的脸色霎时阴沉,他垂下眼帘,说道。
“我不想提她。”
钱衔玉却也不恼,身子往前探了探,打趣说道。
“哦?那你这大淫贼想提谁?莫不是瞧见人家程姐姐生得温柔貌美,下厨的手艺又好,你想同我说说你的程姐姐罢?”
杨清素知这丫头什么话都说得出来,若是顺茬接下,只怕越描越黑,他索性不去接这话,抬眼望着少女那清丽灵慧的面庞,正色问道。
“衔玉,你那日在西山的事了了么?往后有何打算,还是回皇城司当差么?”
听他这般自然地直呼自己的闺名,钱衔玉玉颊微微一热,眸光闪动,三分娇嗔七分打趣地道
“喂,没头没尾的,唤得这般亲热作甚?莫不是同生共死了几遭,你便对本姑娘起了什么非分之想罢?”
杨清被她拿话一堵,面上顿时泛起一抹窘迫,他本就不擅应对这丫头的调笑,只得偏过头去道。
“我不过随口一问,你若不愿答,只当我未曾问过便是。”
见他这般窘迫无措的模样,钱衔玉面上的笑意反倒慢慢淡了下去,叹了口气,说道。
“你莫要左右而言他,我知道你挨了龙姐姐一剑,心里怨极了她,半句也不想听关于她的事,可她也有苦衷。有些话,今日我非说不可……”
杨清身子微微一僵,胸口一阵起伏,良久未发一语,最终,紧绷双肩缓缓松懈下来,叹道。
“……你既执意要说,那便说罢。”
钱衔玉点了点头,认真说道。
“那天我见了龙姐姐,她托我带几句话给你。”
杨清依旧垂首不语。
“她言道,要你等她三年。三年之后,她自会来寻你……”
听到此处,杨清忽然冷笑出声,昂首说道。
“呵……三年?又当如何?她那绝情断义的一剑既已刺下,我与她便已恩断义绝,你别说了,我此生绝不会再去见她!”
“你先莫急着置气!且听我把话说完。”
钱衔玉见他这般偏激,秀眉微蹙,轻喝了一声,又深吸了一口气,紧紧盯着杨清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道
“那日,我大着胆子,问了她一个大逆不道的问题……我问她,若抛却这世间羁绊,若你二人之间并无那名义上的母子伦常,她可愿与你长相厮守?你猜她怎么说的。”
此言一出,杨清浑然不顾伤口崩裂,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龙姐姐若真是心中无意,听了这等荒唐说辞,定会冷言训斥于我。可她听罢,却只是黯然垂首,久久不言。”
钱衔玉幽幽叹息了一声,继续说道。
“她虽未曾点头应允,却也未曾出言否认,凭她那般克己的性子,能有这般作态已是难得,可见她的心里,确确实实是有你的。”
“既是如此,那她为何还要……”
杨清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临湖小筑的悲痛一幕,猛地攥紧双拳,咬牙厉声道。
“我早说过,她有万般难言的苦衷,你若心中还顾念着与她的情分,便耐下性子等她三年。届时,她自会将其中原委原原本本地与你分说个明白。”
钱衔玉轻叹一声,柔声劝道。
听着少女苦口婆心地劝慰,杨清心中忽地涌起一阵暖意,他凝望着眼前这张娇俏面庞,轻声问道。
“衔玉,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被他这般直勾勾地望着,钱衔玉玉颊倏地飞上一抹红晕,眼神一阵闪躲,纤指不自觉地绞着衣带,嗫嚅道。
“哎呀,你这人怎么婆婆妈妈的,本姑娘见不得你这般半死不活的模样,顺手帮你一把罢了……”
杨清到底是个木讷性子,并未听出她话里的千回百转,苦涩一笑,叹道。
“我知道你编出这番三年之约的话,是怕我哪天寻了短见,你大可放心,我绝不会这般轻易去死。”
钱衔玉见他竟将自己的一番苦心当成了编瞎话宽慰他,秀眉一挑,没好气地道。
“谁耐烦编瞎话来哄你!你这脑子也不转转,此次你深陷绝境,怎会有人这般凑巧赶来救下你的性命?”
杨清目光一凛,冷笑道。
“呵,难不成还是她去请的救兵?”
钱衔玉也不多作口舌之争,径自探手入怀,摸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递到他面前
“这是龙姐姐发往襄阳的信函,你自己看罢!”
杨清狐疑地接了过来,指尖挑开信封,待看到信纸上的字迹时,身子不由得猛地一震,那素笺上蝇头小楷清隽灵秀,正是娘亲亲笔所书的字迹。
郭伯母尊鉴:
此番冒昧传书,实乃万死无奈之求。
襄阳鏖战之后,过儿身负重创,于终南古墓闭入死关。龙女誓遵过儿夙愿,只身远赴江南,誓荡魔教妖邪。
伯母有所不知,十六年前,龙女与过儿育有一亲生骨血,名唤杨清,本欲携其同赴江南历练一番,孰料江南局势波谲云诡,龙女身陷十死无生之绝境,如今万般断肠之苦衷,亦断难再留清儿于身畔护持。
万望伯母念及昔年与过儿之情分,速遣人驰援,护他周全,大恩大德,龙女泣血叩首,今生纵是粉身碎骨,亦当报答伯母万一。
龙女拜书,发自临安皇城司。
直至此刻,杨清终是无言,回想在西山的一番经历,她确实有数次机会可以杀了自己,却始终未曾动手,直到程英赶来救场。
钱衔玉在一旁轻叹一声,幽幽道。
“你最是清楚龙姐姐的性子。若非真到了山穷水尽的绝地,又怎肯折了傲骨,低声下气地去求旁人?”
“她……究竟是遇到什么要紧的事了?”
杨清猛地抬起头来,颤声问道。
“龙姐姐口风极紧,半个字也未曾向我吐露……对了,还有一物……”
钱衔玉摇了摇头,说到此处,她忽然玉颊绯红,连纤白粉颈都泛起了一层羞赧红晕,她咬了咬樱唇,纤手自腰间的革囊中摸出一个用皮纸严密包裹的物事。
“这是我仿着龙姐姐下面……拓模制成的,她……她也是默许了的,你……你自己看罢!”
罢了,少女似是羞窘到了极点,将那皮纸包往杨清怀里猛地一塞,转身便飞奔出了静室。
杨清下意识地抬手接住,只觉这物件拿在手中沉甸甸的,他心中惊疑不定,将那层层叠叠的皮纸剥开。
待看清内里包裹之物时,双眼不由大大瞪开。
呈现在他掌心的,是一团非金非石、触感温软的肉芝物事,中间绽裂了一道嫩缝,其形制大小与女子牝户一般无二,逼真至极。
这是娘亲留给自己么?
正当他怔惘之际,忽觉指尖,自那肉芝底端的缝隙处,飘落下一张素色笺纸。
杨清伸手手将花笺拈起,只见纸上墨痕清绝,亦是娘亲的字迹,寥寥不过数字……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梦,与君同。
过了许久,一滴滚热的泪珠直直坠下,正溅落在那素笺之上,一点点将墨迹泅晕开来,少年终于缓缓屈下身去,将脸庞深深埋入锦被之中……
【后记】
【第二卷】的故事到这里就正式完结了。
按照目前的规划,第三卷主角在前往漠北之前会去少林寺和襄阳(黄蓉党狂喜)。
不过对于后续的剧情,我目前还没有太多头绪,需要好好沉淀一下,因此可能会迎来一段漫长的停更期,短则半年,长则一两年也有可能。
在停更的这段时间里,我计划把第1到第10章重新精修一遍,主线剧情绝不会变动,主要是现在回头看自己最初写的文字,觉得有些措辞略显青涩稚嫩,想在用词遣句上再好好打磨打磨。
其实在卷末,我原本还想加写一章主角、程英和苏妙怜的3p,但再三思量后还是作罢了。
一来是近期写作实在有些疲惫,二来强行加戏也有些偏离角色原有的人设。
另外,关于很多读者关心的“女主龙仙子会不会为元晦怀孕”的问题,在这里明确回复大家:不会。
这是我独立执笔写下的第一本小说,深知其中还有许多不成熟、有待改进的地方。一路走来,由衷感谢各位读者的包容、理解与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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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兴城外,铁枪庙旧址。
昔年香火鼎盛的庙宇早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白地,如今只剩半堵残垣,掩映在衰草枯枝之间,透着说不出的荒凉萧瑟,庙后一片苍松翠柏之中,静静矗立着两座相依的矮坟。
烈日当空,黄药师一袭青衫,负手而立,衣袂随风微猎。
落后半步的杨清,面色依旧透着几分病态苍白。
极远处,钱衔玉倚靠在马车旁,正百无聊赖地候着二人。
黄药师驻足碑前,目光扫过那两块青石墓碑,眼中闪过一抹沧桑追忆。
“杨清,这便是你祖父杨康与祖母穆念慈的长眠之所了。”
杨清目光自碑文上扫过,见左侧碑上刻着先母穆氏念慈之墓,右侧碑上则刻着先父杨公讳康之墓,落款皆是不肖子杨过泣立。
“昔年你祖母穆念慈是个秉性贞烈、深明大义的奇女子。只可惜所托非人,遇上了你祖父杨康……”
黄药师望着碑铭,缓缓捻须,淡淡说道。
“你祖父认金贼作父,贪恋浮华,最终落得个惨死在这铁枪庙中的下场,若非看在你爹的面子,老夫是决计不肯踏足此地的。”
杨清跪在碑前,心头一凛,他自幼长于绝情谷,娘亲从未与他说过先祖这段不堪往事。
“你此番既打算北上抗蒙,胸中当有一口正气。切记,万不可如你祖父杨康一般,为外物虚荣所惑,折了你爹神雕大侠一世威名。”
黄药师目光扫过少年的面庞,沉声说道。
“前辈教诲,晚辈铭记于心。”
杨清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应道。
黄药师微微颔首,似是满意,忽又话锋一转。
“起来罢。对了,老夫且问你一句,我那两个徒儿,程英与妙怜,你瞧着如何?可有中意者?”
杨清心头一惊,暗道这位前辈思绪天马行空,转折之快令人猝不及防。
“前辈,这等事便无需劳您老人家费心了。”
“你此番北上抗蒙,危险重重。老夫那两个徒儿武功皆在流俗之上,你随意挑上一个,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若觉不够,便让她们双双相伴,红袖添香,一路上倒也快活。”
黄药师神色淡淡,说道。
“前辈,当真使不得……”
杨清慌忙拱手推辞,心下暗自咋舌,难怪江湖中人皆呼这位黄药师为东邪,果然狂放不羁,竟连二女共侍一夫这等惊世骇俗的事情,也说得这般风轻云淡。
黄药师静静端详他片刻,忽地仰天发出一阵长笑。
“如此看来……那丫头倒未曾扯谎,你心里果然只装着龙姑娘。”
杨清闻言,登时大惊失色,立时横眼望向远处,只见钱衔玉此刻已然立在一颗槐树下蔽阴,正朝自己挤眉弄眼地做着鬼脸,他心中暗骂,这死丫头怎的什么话都往外乱传,自己何曾对她明说过这等心事?
黄药师负手踱了两步,继续说道。
“你身为杨过之子,他的磊落坦荡风度却未曾承继几分。你可知当年龙姑娘与你父杨过,虽有师徒之名,实则情根深种、两心相许。二人欲结为夫妻,有违世俗礼法,江湖中皆道此乃大不韪之举。你可知你父当时如何应答天下人?”
杨清只知他们二人恩爱至极,却不知还有这等往事,听罢只觉心神激荡,脱口问道。
“他……他如何说的?”
“他说:我偏要她既为妻,亦为师。此等气魄,老夫纵横江湖数十载,亦不禁为之拊掌!反观你,却怯于坦诚,连心中所念都不敢认。你若能说一句,我偏要她既为妻,亦为母,那可又比你爹高上一重境界了!”
黄药师顿了顿,目光如电,逼视杨清。
“绝情谷中一十六载,你与龙姑娘朝夕相对、形影不离,这等情分岂是寻常母子之伦所能拘束?怕早已情深入骨,超脱了血脉虚名。老夫所言,是也不是?”
这一番话如利刃剖心,直将少年内心深处那些从未示人、从未自察的情愫,层层剥开,再不留半分藏匿的余地。
然而,这恰恰是他多年来最真实的念想,只不过从不愿、亦不敢承认罢了。
“娘亲与爹爹名分早定,我……我又岂能僭越?”
“自上古以降,自上古以降,老聃骑青牛西出函谷,释迦于菩提树下证得果位,这世间已许久不见如杨过这般资质天纵之辈,他此番若能度过劫波,修为必将臻至天人交感之化境。到那时,便不再是这红尘俗世中人,世间男女的因果牵绊,于他而言反倒成了挂碍。”
说到此处,黄药师略略一顿,目光落在杨清身上,缓声道。
“退一步说,若他渡不过此难,你更是当仁不让,古礼有云:既嫁从夫,夫死从子。你与龙姑娘结合,于天理人情,亦未必说不通。”
杨清怔然半晌,依旧不言。
“罢了,老夫今日便为你二人卜上一卦,看看这段缘分究竟是何定数!”
黄药师微微颔首,自袖中摸出三枚铜钱随意挥出,三枚铜钱叮然落于青石之上,骨碌碌旋了几转,方才次第停住,待一一看过,他淡淡一笑。
“风雷交变,天机自晦。”
杨清心绪未平,茫然问道。
“前辈,这是卦象是何意?”
“此卦无道可循,成与不成,全在你们自己破局。”
默然许久,他撩起衣摆,郑重地向黄药师长揖到地,沉声道。
“多谢前辈教诲。自今往后,晚辈不问前路,只愿随心而行,不违真情。”
“嗯……你能想通便是最好,回马车上候着,顺道把那丫头叫过来,老夫还有些话与她说。”
杨清再次拱手,转身大步往回走去,见钱衔玉正斜睨着自己,回想起方才这丫头的多嘴多舌,便故意板着脸地狠狠瞪了她一眼。
“黄前辈唤你过去。”
钱衔玉下巴微扬,轻俏娇哼一声。
“哼,莫不是在前辈面前编排了我的不是?”
素手倏地探出,在杨清腰间狠狠拧了一把,杨清毫无防备,登时吃痛,连忙揉着腰退开半步,皱眉斥道。
“哎呀!你休要胡乱揣测!前辈正等着呢,还不快去!”
“去便去,凶什么凶。”
钱衔玉撇了撇嘴,莲步轻移,朝黄药师所在之处走去,待到了近前,少女身姿一折,盈盈一拜,眉眼间登时换上了一副灵动笑意,娇声说道。
“黄前辈,您老人家单唤我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你可知我今日为何偏要带你一同来这铁枪庙?”
黄药师目光落在她身上,似笑非笑道。
“衔玉不知,还请前辈赐教。”
“别的不说,先为这二位杨家的先人磕个头罢。”
黄药师并未作答,只是伸手一指面前两座矮坟,淡淡道。
钱衔玉闻言一愣,撇嘴说道。
“前辈莫要拿衔玉寻开心,衔玉与这二位非亲非故,哪有平白无故给他们磕头的道理?”
“你这丫头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老夫,自打见你第一面起,老夫便观你眉梢眼角气血有异,气机暗藏凝滞之象,若老夫未曾看走眼,你只怕已有一月左右的身孕了。”
黄药师冷哼一声,说道。
此言一出,钱衔玉登时花容失色,眸光闪躲犹疑,连声道。
“前辈休要胡言!衔玉尚是个清白女儿家,怎会……怎会怀有身孕?”
黄药师目光如炬,摇了摇头,说道。
“这也正是老夫称奇之处,你元阴未失,确系完璧之身,可这般神气面相实打实是珠胎暗结之兆,老夫行走江湖大半生,亦是破天荒头一遭见得这等奇事。”
钱衔玉贝齿轻咬下唇,面色变幻不定。
这位黄前辈不仅武功绝顶,医理望气之术更是登峰造极,看来此事是决计瞒不过去了。
思忖片刻,她终是垂下眼帘。
“此事万望前辈体恤,切莫对旁人提及……”
“你说的旁人是谁?据我这些时日观察,除了杨清,只怕也没有别人了罢,你与我说句实话,这孩子是不是他的?”
黄药师负起双手,语气稍缓。
钱衔玉那白皙的脸颊霎时飞起两抹红晕,讷讷应道。
“哎……真是什么都逃不过您的法眼。这事我便告诉前辈,您老人家可千万要替我兜揽着。尤其是杨清那头,若叫他知晓了原委,非一剑劈了我不可……”
她顿了一顿,这才将隐情和盘托出。
“其实,这事情是这样的,衔玉这一支脉单传至今,偏生我又是个不肯受规矩束缚、不愿委身嫁人的性子,总不能为此,便让我家的天工秘录就此失传了吧,索性想着,那傻子虽说为人鲁钝了些,但体质根骨奇佳,心性亦不算坏,我便……”
待她遂将偷取阳元、借种留后的奇诡医法一一相告,黄药师凝神听罢,愣了好一会儿,随即仰天发出一阵长笑。
“哈哈哈……不愧是钱氏一族的后人,竟能想出这等匪夷所思的奇法,不拘泥世俗常理,行事出人意表,你这秉性当真甚合老夫的胃口!”
黄药师抚须大笑,忽又敛起笑意,似有怅惘。
“可惜呀……老夫那外孙女亦如你这般年纪,可她的心思,却远不如你这般通透豁达,反被情字所困。衔玉,你可愿拜老夫为师?以你的聪慧悟性,将来于武学上的造诣定然不可限量。”
“算了算了,我对武功没有半点兴趣,不过往后若是我家孩儿要有兴趣,到时便带他来桃花岛找黄前辈玩。”
钱衔玉连连摆手,说道。
“嗯,你能来桃花岛陪老夫聊聊天也是极好!……衔玉,如今你且说说,老夫让你跪拜这两位先人,对也不对?你腹中既有了杨家的骨肉,怎么也算得上半个杨家媳妇了。”
黄药师抚须笑道。
“谁稀罕当他杨家的媳妇,这孩儿是我自己凭本事讨来的,您老人家可不晓得我挨了多少针石,吃了多少苦头,生下来自然要随我姓钱,与他有什么相干。”
钱衔玉轻哼一声,扭过头去傲娇说道。
“既是如此,你便单给这位穆念慈女侠磕个头罢。她生前最是温婉良善,若在天之灵知晓有了曾孙,保佑你与腹中的孩儿平平安安。”
黄药师知她嘴硬心软,指着左侧的墓碑温言道。
听闻此言,钱衔玉终是撅了撅嘴,说道。
“前辈,我方才是玩笑话,这两位既是杨家先祖,亦算是我的先祖,衔玉自当诚心大拜。”
说罢,她理了理鬓发,撩起鹅黄色的长裙下摆,端端正正地跪在青石碑前,伏地拜倒,少女闭上双眸,在心底默默祝祷。
“杨家先祖在上,莫怪衔玉行事荒唐,二老泉下有知,想必也该为香火有继而欢喜……这头一愿,求二老保佑杨清那大傻子北上逢凶化吉,平平安安地等到他的龙姐姐归来,这第二愿嘛,求二位显灵,庇护衔玉与腹中骨肉,顺顺利利,母子均安。”
待这一老一少回到马车旁,杨清不忍问道。
“衔玉,你好端端地跑去磕头作甚?”
“哼,前些日子在青山湖时,你不是还替我爹爹烧过几叠纸钱么?本姑娘今日顺道给你祖宗磕个头,权当是替我爹还了那天人情,这般说法,你可还满意?”
钱衔玉白了他一眼,说道。
一旁的黄药师只是抚须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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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杭运河之畔,烟波浩渺,两岸垂柳依依。一艘客船正泊在渡口,是杨清与钱衔玉将要搭乘回临安的舟楫。
岸边长亭,黄药师、程英、陆无双与苏妙怜四人驻足相送。
“清儿,你当真要独自一人北上去么?”
程英望着眼前的少年,柔声轻唤,眸子里尽是缱绻难舍之意。
“程姐姐放心,我有两位好友还在漠北。这些时日承蒙姐姐悉心照料,杨清铭记于心,永不敢忘。”
杨清端端正正地抱拳深揖,
程英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半步,江风拂过,她痴痴地望着少年俊朗面庞,恍惚间,犹如旧梦重温,惹得她心头猛地一酸,站在一旁的陆无双定定地凝视着少年,虽未发一言,眼眶却已悄然泛红,满目皆是触景生情的黯然神伤。
察觉到二女眉眼间凄楚,杨清心头不由得一酸,他本是个至情至性的性子,径直跨前两步,张开双臂,先后给了她们二人一个结实拥抱。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惹得程英微微错愕,旋即目光彻底柔化成水,反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背脊,只觉那深埋心底大半生的憾恨,在这短暂一拥之中,寻到了几分微茫慰藉。
陆无双则红着眼眶,强忍着泪意,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记,嗔道。
“臭小子,走便走了,还学得这般婆婆妈妈作甚……”
“黄前辈,妙怜姐姐……杨清告辞了!”
杨清松开二女,又向黄药师,还有这位失去十年记忆、与他纠缠出许多恩怨情仇的魔女,一一拱手。
黄药师微微颔首,并未作多愁善感之态,只拂袖清啸了一声。
“去罢!一路小心。”
苏妙怜神情仍是微显迷惘,凝望着这少年,虽尽忘前尘,可每每见他时,总觉无比熟悉,可又寻不到半点来由,只得垂下眼帘,敛衽微作万福,权作道别。
伊人神态疏离,长风拂过衣袂。
杨清鼻头蓦地一酸,猛然转过身去,不愿叫众人瞧见自己眼中泛起的温润湿意,脚下再不迟疑,与钱衔玉并肩踏上了客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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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至临安后,杨清并未多作停留。在皇城司借宿一夜,次晨便收拾行装,又与陆清晖、钱衔玉作别,二人一路将杨清送出临安城外十里。
“陆兄,衔玉,这大半年来承蒙二位诸多照拂,杨清在此拜别了。”
“杨小兄弟,山高水长,前路多加小心。”
陆清晖抱拳还礼。一旁的钱衔玉忽然伸手拽住杨清的衣袖,将他往边上扯了扯,娇声说道。
“你过来,我还有几句话要与你说。”
陆清晖见这少男少女似有体己话要说,极是识趣地微微一笑,负手转过身,往远处退开了数丈。
“你有什么要紧事说么?”
杨清见她全无半点离愁别绪,不禁满心郁闷。
钱衔玉眼波流转,忽地凑近两分,压低嗓音。
“我给你的那件玩意儿,你夜里可曾试过?”
杨清先是一怔,立时面红耳赤,窘迫得别过脸去。
“你……你休要胡言!我自是连碰也没有碰过。”
钱衔玉轻啐一口,说道。
“哼,真是不识好歹!那可是人家耗费诸多心思巧制而成的。内里温软紧窄,与龙姐姐下面可谓一般无二,你若不用,岂不白费了我一番心血?”
杨清苦笑一身,说道。
“这等时候,你便莫要再拿我寻开心了。今日一别,倒不知何日才能与衔玉你重逢。”
听他这般说,钱衔玉也收起了嬉闹之色,认真地点了点头,
“罢了,不逗你了。你且记着,得空时须得给我写信报平安。还有,三年之后,你一定要带上龙姐姐回临安来见我一面。”
“嗯,一言为定!”
杨清郑重应下,旋即自怀中摸出一枚莹润生辉的圆珠,正是避水珠。
“此物留在我身上并无大用,你不是素来喜爱钻研机括奇门么,可将它剖开,好好参详一番其中的运转之理。”
“哼~还算你有良心,本姑娘便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钱衔玉毫不忸怩,探出素手接过避水珠,妥帖地收入袖中。
“衔玉,我这便告辞了!”
“等等!”
杨清刚欲抱拳,钱衔玉忽地唤了一声,未及他反应,只觉一阵香风扑面,少女已然踮起脚尖,两瓣带着幽香樱唇,在少年的嘴唇上轻轻印下。
杨清惊讶望着眼前的少女,只见她俏脸微红,强撑着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
“傻样,莫要自作多情,反正本姑娘这辈子也不打算嫁人,索性身子也让你看过摸过了,这一回嘛,权当是还了你的重礼啦!”
言罢,她转过娇躯,步履轻快的往回走去,再不回头。
杨清立于原地,抬手抚上嘴唇,那抹温软幽香仿若生了根一般,久久不散,半晌,他方才回过神来,袖袍一挥,迎着北风阔步踏上了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