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碧海潮生
小龙女眸光如电,登时将杨清定在原地,冷冷道。
“还有何话可说?方才那二人想必已对你说了许多。怎么,莫非你也生了与他们一般的心思??”
杨清垂首怔然,默然半晌,说道
“孩儿断无此等大逆之念…………”
“有无此意,你心中自然清楚。只是我来此处,原不是为了见你。”
小龙女悄然转身,小龙女悄然转身,款步至榻前坐下,俯身褪去足上罗衣轻履,露出一双如霜似雪的玉足,便这般漫不经心地悬停于青砖上。
望着那双纤尘不染的玉足,杨清心底忽然翻涌起阵阵绞痛,他猛然仰起头,目眦欲裂道。
“若真如那两个贼子所言,是他们毁了娘亲的清白,何不让孩儿去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我又如何能提升功力,突破化境……还记得那夜么?我本有意引你与我逆伦交媾,同修此道,谁知你这般怯懦不堪,倒白费了我一番心意。”
伴着这绝情冷语,她周身忽地腾起一股森然剑气,寒意透骨,赫然竟是《玉女心经》第九段的修为!
少年心头一惊,原来……她那晚……而如今……竟皆是为了冲破化境关节?
……他却仍似不信,咬牙说道。
“可……那爹爹呢?娘亲说好要等他三年的……”
这番话仿佛触探到仙子心底隐匿忧思,那双好看瞳眸中似有水光飞快地一闪,旋即被一抹幽沉冷意吞噬,不屑说道。
“三年?……笑话……我已为他守节十六年,竟还要我等三年么?”
见她对那苦守了十六年的生死痴恋竟弃如敝履,少年更是心如刀绞,切齿责问。
“娘亲……你莫非是受什么人胁迫?”
“我功力已复巅峰,世间谁又能胁迫于我?”
说着,小龙女嘴角已然泛起一抹冷笑。
“娘亲……”
杨清痴痴地望着她那绝美却冰冷的侧颜,喉头哽咽,双目已是一片通红。
“收了你那副哭哭啼啼的作态模样,教人平白生厌,以后莫来见我,否则我休怪剑下无情了!”
小龙女冷喝一声,无情截断了他的话头,长袖猛然一拂,直让杨清踉跄连退数步。
话到此处,杨清终是心如死灰,怔然无言,廊外忽有铃音脆响,悠悠传入。
“可曾听了,定是那两位在催了。”
小龙女眼波流转,目光落向门外等候的两道人影,神色忽而转柔。
这轻轻巧巧的软语钻进杨清耳窝,直刺得他心肝发颤,事到如今,方才那二人所言,只怕真是一字不假,他喉头一哽,手指颤颤从怀里摸索出一枚小巧金铃来。
小龙女眼波扫过金铃,似笑非笑。
“你可是改了主意,欲与他们一道来消受于我?如此倒也无妨……这不是你一直想做的事么?”
少年猛地抬头,双目已然赤红,手腕狠狠一扬,将手中物什狠狠掷下,金铃骨碌碌滚跳着,一路跌撞,恰好碰在小龙女裸白嫩足旁边,兀自嗡嗡震颤着余响。
“就算孩儿心思如何不堪,也绝不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只道那天以后再也没见过娘亲便是……”
罢了,拾起长剑,决然转身离去。
小龙女眸光落在那枚金铃之上,水光倏然一盈,决堤欲坠,汹涌心绪在胸中盘旋冲撞,却终究被层层压下。
她缓缓弯下腰,素纱罗裙堆叠出惊心动魄的腰臀弧度,纤纤玉指探出,轻轻一勾,便将金铃拾起,握于掌心之中,美眸微阖,似体察着其中少年胸怀余温……
“杨小兄弟,如何?仙子可曾应允?”
孟天雄见杨清面色愤然走出,急切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追问。
杨清也不理他,强提起一口真气,身形倏然急进数丈,已至廊角门头处,终是不忍回首一看,咬了咬牙,终于决然离去。
“哎呀……别管他了,我们先进去再说,想必仙子已是饥渴难耐了”
张莽色急无比,拉了孟天雄已往里闯去。
杨清步履蹒跚,独行于石阶之间,浑然未觉沿途影鹘卫岗哨彻底散尽,来时的热切心意彻底沉寂下来,只觉脚下之途,亦是心路迢迢,恍如一条通往万念俱灰的绝路。
不知多久,竟已是行至太湖水畔,只见眼前烟波浩渺,碧水微澜,极目之处,但见水天一色,浑无边际。
方才不久听得淫言浪语犹在耳畔萦回,搅得他五内如焚,莫非娘亲她……当真便是那般耽溺欲念、贪恋皮肉之欢的放浪之人?
“可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少年猛地攥紧双拳,男欢女爱于旁人许是寻常,独独于他母子之间,却是触碰不得的鸿沟天堑,伦理纲常在前,情念再深,妄动分毫便是天理不容。
“呵……她说得对,这一切与我又有何干系?”
一声极尽自嘲的苦叹溢出唇边,他木然俯身望向粼粼湖面,只见水中倒影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哪里有半分少年人该有的鲜衣意气。
寒月居,暖帐低垂。
小龙女端坐榻旁,面前四只不安分的手掌方欲触及胸前那极度饱满的硕大峰峦时,却见她玉腕轻舒,一股浑厚力道悄然荡开,将身前两名欲行轻薄之举的男子轻轻推开寸余。
螓首微抬,一双好看瞳眸睨向窗门之外,见那道人影已然渺然消失,心中悬石终是落地,不由轻叹一声。
“两位郎君,且请稍待……”
“仙子何要事么?”
一人探问。
“莫非嫌我等礼数不周?”
另一人亦是不解,火热目光犹自凝在那清冷绝尘的面容上,仙子此来没束胸衣,显然是有意勾引自己,缘何此刻忽然抽身离去?
“二位盛情厚意,龙女铭记在心,只是此刻尚有使命在身……”
语毕,她盈盈起身,从床榻旁叠放齐整的衣物里捻选出一条素白裹胸束带。
“也罢,既是仙子有命,在下自当遵从。只盼仙子……快去快回。”
孟天雄面上掠过一丝焦躁,沉凝片刻,妥协说道。
“嘿!也罢!待仙子归时,在下定要尝尝内射仙子屁眼儿后庭的滋味!”
张莽碍于仙子威仪,也只得强自按捺,说道。
“方才允诺二位之事,龙女绝不敢忘。”
小龙女面上波澜不起,只淡然应道。
罢了,背对二人屈身蹲下,一双秀美足丫已隐入袜履之中,藕臂轻舒,仅闻窸窣轻响,转瞬间周身已收拾得严整密实,再窥不见半分春色。
“并非龙女背弃约定,只是此物却需收回。”
待她重新立起时,纤白素手忽如兰花绽放,虚空一引,叮铃一声脆响,张莽怀里的那枚小巧铃倏然离带飞起,素手娴熟地将其佩挂于皓腕之上。
她双目微阖,默运玄功,周身如玉肌肤立时泛起晶莹薄霜,旋即冰屑碎裂滑落,周身尘埃散尽,只余下萦绕在侧的淡淡清寒之气。
罢了,身形蓦然一动,竟直接施展夭矫空碧,化作一道流光掠出寒月居,转瞬便没入苍翠叠嶂的远山之中,徒留两个心怀不甘的男人,兀自对着空寂门窗发怔。
湖水幽幽,深不见底。
杨清痴痴望着那碧波荡漾,只觉屈辱难熬,倒不如就此沉入太湖之中,溺毙这一腔错付的痴念,彻底斩断这情孽缠身之苦,图个一了百了罢了。
死念既生,他向前微倾,竟真向着那能将一切埋葬的碧水中坠去。
噗通一声!
水花飞溅,湖水倒灌入耳鼻之中,杨清四肢不作半点挣扎,任由暗流将自己拖向幽暗深渊,耳畔的激荡水声渐渐转为死寂,肺腑间已渐渐传来如刀绞般的窒息感。
意识渐渐涣散之际,忽地,有一抹淡淡光晕自上方穿透层层水波,如利剑般直射而下。
那光华温润如月,竟将周遭黑暗点点驱散,杨清勉力半睁开双眼,凝眸望去,但见头顶水波荡漾间,一颗龙眼大小、晶莹剔透的圆珠正徐徐沉坠而下,那珠子散发着幽幽清芒,所过之处,水波竟自动向两旁分波退避,溢出一串串澄澈清气。
“是避水珠……”
少年心头大震,在那扭曲水波尽头,他仿佛隐隐约约看到岸边,正茕茕孑立着一袭白衣、清绝孤冷的绰约倩影。
这一眼,直教他原本已如死灰的心底骤然生出万丈波澜,少年心念斗转,求生之念猛地压过死志,探手一把将那避水珠攥入掌心,衔于口中,双臂奋力一划,循着那道光芒直冲水面而去。
待他重归岸边,待踉跄站定,茫然四顾,四下里却是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娘……娘亲……”
杨清紧紧攥着尚存余温的圆珠,嘶声唤道,回应他的唯有湖面上浩渺烟波与穿林而过的萧萧风声。
他孑然独立,胸中气血翻涌,久久难以平息。他绝决死志被这般生生打断,又经这湖畔冷风一吹,心底忽地生出一股孤高傲气,暗道。
“你可是认定我是个怕死之人?好,你既绝情至此,我偏要好好活下去,活出个顶天立地的模样来,好教你看个明白!”
一念及此,他猛地抬起头来,望向那苍翠西山,眉宇间死气为之一扫,透出几分坚毅决断。
心下计较已定,忽又想起同行至此的钱家丫头。
她此番来此,想必亦是身负要紧之事,眼下还是需得先去寻她,免得遭了魔教贼人的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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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水小筑,清幽无比。
元晦独坐垂钓,一竿斜斜垂入碧水,浮子纹丝不动,似钓非钓,倒像是与这湖光山色对弈,远处两道身影已踏着石径而来。
灵鹘止步叩首,低声禀道。
“殿下,钱姑娘带到了。”
元晦并不回头,手腕微沉,漾开一圈涟漪,这才缓缓起身,转身时面上已挂起温雅笑意。
“衔玉,你终于来了,一路辛苦了。”
钱衔玉并不打算与此人寒暄,单刀直入。
“我爹爹当年,可真是那沧溟亲手所杀?”
元晦眉梢轻挑,似赞似叹,他负手踱了两步,方道。
“不错,当年沧溟与我等共建圣教,他不愿受掣肘,又不好公然翻脸,故而假托解救之名,于皇城司中趁乱将令尊击杀,自此,千机连环锁再无人可解。”
钱衔玉冷笑说道。
“千机连环锁霸道无比,你又是如何活到现今的?”
“呵……告诉你也无妨。不过是本王体质异于常人,又有高人日夜灌顶护持,这才苟活至今。”
元晦轻蔑一笑,说道。
“哼,算你命大。若非我爹爹将千机连环锁的威力削弱了几分,你怕是早化作一具枯骨了。”
元晦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叹道。
“你们钱氏一族的机关术法确是精妙无双,可惜只由你这一脉传承,否则这些年,我早寻到解法了。”
他忽然上前一步,语气恳切。
“今日请衔玉来,正是为了此事……”
钱衔玉抬手截住话头。
“慢着……在这之前,我有一个问题问你。”
“但说无妨,只要我知晓,无不可言。”
钱衔玉眸光微凝,一字一顿。
“龙姐姐……可在此处?”
元晦一怔,随即坦然点头。
“我如何能信你?”
元晦笑意幽深,转身望向湖心。
“你若不信,便在此与我等候片刻,稍后便知了。”
钱衔玉索性不再理他,抱臂立于一旁,目光投向远处烟波浩渺的湖面。元晦亦不再多言,负手静候,只余钓竿斜倚石畔,随风轻晃。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分,远处芦苇丛中忽有鹭鸟惊飞,一道灰影踏波而来,足尖点水,三两起落便至近前,正是玄鹘。
“月儿怎没和你一起来?”
元晦见他孤身一人,眉峰微蹙,似极为意外。
“她……她……去见那杨姓小子了。”
玄鹘闻言,便即双膝跪地,叩首涩声道。
“哦?你没告诉她我在此处候着吗?”
元晦目光微寒,冷笑道。
“说了……可她似是动了真怒,属下不敢与她争执。”
玄鹘身子一颤,连声道。
“废物……滚吧!”
元晦衣袖一拂,冷冷说道。
玄鹘慌忙从怀里摸出一方物事情,双手高高捧起,颤声道。
“殿下,她虽不能即刻前来,却命属下将此物交于殿下过目。”
说罢,展开那物,竟是一套素白似雪的女儿家贴身亵衣。?钱衔玉在一旁瞧得真切,顿时美目圆睁,满脸惊骇之色,失声道。
“这是龙姐姐的东西?……你们所说的月奴就是龙姐姐么!”
“衔玉,你现在可相信了?”
元晦唇角勾起一抹玩味之意,说道。
“……不过是一件衣物罢了,又能说明什么。”
钱衔玉强自镇定,心中已是翻江倒海。龙姐姐何等冰清玉洁之人,怎会容人近身取走这等私密之物?
“你所虑倒也在理,不过,我想她不久便会来此复命。”
元晦似是看透她的心思,轻笑道。
话音未落,忽听远处衣袂破空之声骤起。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素影翩若惊鸿,自林间飞掠而来。来人白衣胜雪,容颜清绝,正是小龙女。
“龙姐姐!果真是你!”
钱衔玉见状,心头陡然沉了下去,急忙抢步上前,一把攥住小龙女微凉素手。
“衔玉,是我。”
小龙女眸光微动,神色却依旧清冷,只轻轻颔首道。旋即只见她低垂螓首,身姿曼妙,对着元晦竟是敛衽盈盈一拜。
“月奴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见这般孤高冷清的人物竟甘愿俯首称奴、自降身段,一旁的钱衔玉更觉不可思议,直急得险些跳将起来,脱口呼道。
“龙姐姐,你……”
话音未落,却被元晦含笑截断。
“无妨,妙怜与沧溟二人,你可都处置妥当了?”
小龙女面上殊无半分波澜,淡淡答道。
“不负殿下所托,二人已尽数伏诛。”
此言一出,钱衔玉更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骇然道。
“龙姐姐!你……你竟当真把沧溟给杀了?!”
元晦微微一笑,负手道。
“衔玉,你们女儿家许久未见,且去阁内叙旧罢。我若在此处,有些体己话,月儿反倒不便开口了。”
钱衔玉转眸望向小龙女,见她略一颔首以示应允,当下不再多言。二女并肩而行,衣袂交叠,径直朝那掩映在苍翠林木的阁楼缓步走去。
小阁之内,唯余几缕残香在青铜鼎中袅袅轻散。
钱衔玉反手合上木门,将隔窗的湖光水色尽数掩去,这才霍然转身,紧紧捉住小龙女的腕子。
“龙姐姐,现下并无外人,你同我说句准话!那姓元的到底对你使了什么卑鄙手段?还有那贴身衣物,难道你真的……”
钱衔玉满心焦急,问道。
小龙女只是垂下眼帘,避开少女的急切目光,良久,终是转过身去,唯留一道清冷孤寂的背影。
“衔玉,莫要再问了,无人逼迫,皆是我自愿为之。”
“我不信,龙姐姐,你看着我说!”
钱衔玉急得猛一跺脚,抢步绕至她身前,那琉璃晶片之下,一双明澄如镜的眸子死死盯着对方,似要生生剥开这仙子重重伪装的躯壳。
小龙女反身缓缓踱至窗台前,望着窗纸上透出的斑驳树影,幽幽叹了一口气。
“衔玉,我只要你回去见了清儿,便替我转告一句,就说……我们尘缘已断,莫要再四处苦寻了。”
钱衔玉怒极反笑,叱道。
“这等诛心之言,你教我如何开得了口!好,你不说,我便不给那姓元的解开千机连环锁,反正爹爹的血仇你替我报了,大不了我与他同归于尽,权当报了龙姐姐的恩情,好过看你受这等折辱!”
说罢,她眼眸圆睁,霍然转身,探手便要去拉那两扇扇木门。
“站住!”
小龙女身形如电,白袂轻闪,已然挡在门前。
只见她探出两根葱白玉指,立时搭在少女神门穴上,一股阴柔内力透体而入,顿时令钱衔玉半边身子微感酸麻。
仙子凝视着钱衔玉,一字一顿地轻声说道。
“衔玉,这一回权当是我求你了……若不解开他身上的千机连环锁,此前我的种种苦心,便当真要全盘化作泡影了。”
“龙姐姐,你究竟有何隐衷?若真个身不由己,杨清那边我自有法子搪塞过去,也免得他做出什么傻事来。”
钱衔玉秀眉微蹙,眸光流转。
此话一点,小龙女想起方才亲子投湖自尽的画面,心中又是一阵隐痛,终是幽幽一叹,素手轻抬,指尖拂过钱衔玉身侧,封禁立解。
“罢了……衔玉,我素知你心地通透,绝不会负我所托,我这便将往事讲于你听了。”
旋即牵其衣袖,引至椅边落坐,将往事娓娓道来……
钱衔玉听罢,一掌拍在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难怪如此……只是那姓元的贼子行事竟这般卑鄙无耻,当真枉披了一张人皮!”
“你且按捺些。此事你听过便罢,万万不可向清儿透露半个字。他性如烈火,又是极重情义之人,若是教他知晓了其中原委,定然要不顾一切地寻仇,反倒害了他性命去。”
小龙女秀眉微蹙,柔声叮嘱道。
钱衔玉虽是满心愤懑,但见小龙女神色凄迷,只得强压怒火。
“是,衔玉谨听龙姐姐吩咐便是。”
“你且安心去为他解开千机连环锁,今日只要有我在此,便无人能伤你们分毫。”
小龙女微微颔首,轻摆素手。
钱衔玉依言起身,迈出两步,脚下却是一顿。踌躇片刻,终是转过身来唤道。
“龙姐姐……衔玉心中,其实还有几句话不吐不快,万别怪我多嘴。”
小龙女似是早有所料,幽幽叹道。
“你是想说清儿么……”
钱衔玉定定地望着眼前这张清丽绝俗的容颜,正色道。
“龙姐姐冰雪聪明,想必他的一片痴心,你也早就看在眼里了吧?”
小龙女闻言芳心大震,明眸中破天荒地闪过一抹惊色,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这娇美少女。
钱衔玉却是不避不躲,迎着她的目光傲然道。
“这有什么说不得的?师徒也好,母子也罢,左不过是一副皮囊、两道尘缘。龙姐姐乃世外神仙般的人物,当年既敢破那师徒之妨,如今又何苦要去受那世俗礼法的羁绊?”
小龙女默然不语。恍惚间,她忆起当年与过儿冲破礼教、结为连理,所受所指亦是不少。
可……那终究只是师徒名分。而她与清儿却是割不断的血脉之亲,想到此处,冷波黯然,轻轻摇了摇头,叹道。
“名分可抛,礼法可废,唯独这十月怀胎的骨血之亲……终究是断不开的。”
钱衔玉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龙姐姐,衔玉斗胆只问你一句,若杨清与你并无血缘羁绊,你……可愿与他长相厮守?”
“我……”
小龙女绛唇微启,素来古井无波的绝美容颜上,竟罕见地掠过一丝凄迷无措,是半个字也答不上来……可倘若当真如此,那过儿又该如何自处?
钱衔玉心思剔透至极,只观她神色,便知其心中症结所在,当下冷笑说道。
“龙姐姐定是顾念着神雕大侠。呵……他明知此番纠葛会陷你于万劫不复,竟也安然受之,估计是有那郭二小姐陪着,早将你抛之脑后了罢!若是换作杨清,莫说为全龙姐姐名节,便是有人胆敢取姐姐一根青丝相挟,我敢说他只怕立时便横剑自刎,决不令你受此等煎熬!”
听闻此言,小龙女心头大震,眼底迷惘更甚。
不禁浮现出襄阳城头、临安大内,清儿两次浴血奋战、舍命相护的惨烈光景。
那等生死相托的痴绝情意,较之过儿那十六年的苦守长思,竟似还要浓烈几分。
更遑论西湖密藏之中,他为求两全,竟挥剑自残,当时种种只道是寻常,如今想来,当真是惊心动魄,柔肠寸断,这般至纯至性的深情,便是铁石心肠,也该化开了吧。
钱衔玉见她目光迷离、神思不属,语气愈发笃定。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可踌躇的?但教两心相悦便是,何惧满天下悠悠之口?”
“过儿他定有我所不知的苦衷,有那郭二姑娘陪着他也好,我这般不洁之人,本不值他白白等了我十六年,如今种种,皆是我心之所愿。”
小龙女长睫微垂,敛去眸底的水光,低声道。
“况且,清儿他从未吐露过半句心意,这为世俗所不容的骂名,我纵是粉身碎骨也不惧,却如何忍心让他去背负这等重担?衔玉你休要再议,我心意已决,此生别无他求,唯愿护他一世清名罢了。”
钱衔玉闻言登时怔住,呆立半晌,终是忍不住暗地里一跺脚,在心中连连啐道。
“这个傻子当真是一个字都不曾没说过么……”
小龙女轻敛衣袖,长身而起,绝美容颜中透着说不尽的沧桑萧索。
“衔玉,倒叫你平白跟着烦心了。如今再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我与清儿终究是有缘无分,注定要天各一方,他正值大好年华,往后江湖路远,假以时日,或许那些痴念……迟早会与这太湖云烟一般,随风散了便好。”
言罢,她复看向衔玉,眸中添了几分温煦恳切。
“往后的日子你但能如此照拂他一二,我也便能安心了。”
钱衔玉听闻此言,慌忙避开注视,螓首微垂。
“哎呀,龙姐姐休要多想……我、我不过是念着他曾多番相助于我,这才想帮帮他罢了……”
小龙女微微颔首,撩起耳边几缕发丝,更显清寂幽远。
“纵无情爱,清儿能得如衔玉这般的红颜知己,应是足慰了。”
“哎……如此说来,待会儿与他见了面,我当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钱衔玉幽幽一叹,说道。
“到了山前自有路,你定有办法,我们走罢……”
小龙女伸出素手,轻轻携起少女的柔荑。
钱衔玉脚下却不稍动,反手握住她的腕子,一咬牙道。
“龙姐姐……我私心想着,总得替他成全些什么才是!”
小龙女微微一怔,方欲动问,却见少女已踮起脚尖,凑到她耳畔,吐了一番言语。
“这……这怎可如此?”
饶是小龙女此刻心若冰雪,听闻钱衔玉这等闻所未闻的荒唐主意,仍是不禁心神大震,一双星眸大大睁圆,满是惊愕。
钱衔玉摇了摇她的衣袖,软语央求。
“龙姐姐,此番一别,山高水长。您便当是大发慈悲,给杨清留下一线念想罢……这一路走来,他终归是太苦了些。”
小龙女贝齿轻咬樱唇,眸光流转间挣扎良久,终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螓首,应道。
“嗯……全凭衔玉做主便是了。”
说罢,二女并肩一齐往门外走去。
方一推门,便见元晦负手立于阶下。他神色闲适,似是早在此等候多时,见二人现身,便微微一笑
“二位可是叙完旧了?”
钱衔玉美目满含嫌恶之色,狠狠剜了他一眼,冷笑道。
“哼……你这贼人倒沉得住气,竟不问问我们在里头合计了你什么?”
元晦浑不在意地拂了拂衣袖,朗声笑道。
“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我自不挂心。在此等候,只为讨衔玉一句话,我身上这千机连环锁,你究竟是解,还是不解?”
钱衔玉下巴微扬,傲然道。
“解自是能解,不过你须得替我寻几样稀罕物件来做引子。若是寻不到,那便恕我无能为力了。”
元晦闻言大笑,说道。
“衔玉但说无妨,便是天上的龙肝凤髓,我也定能为你寻来。”
钱衔玉伸出三根白皙的葱指,一字一顿说道。
“我要三物:其一,软玉脂髓;其二,七窍玲珑母模;其三,雪蚕冰丝凝胶。”
此言一出,元晦面上笑意微收,长眉不禁一挑,目露疑色。
“我虽不通机关术法,却也听得出此等物件……似与千机连环锁并无干系罢?”
钱衔玉美目一横,毫不客气地冷叱道。
“你管得着么?你既有求于我,便是要黄金万两,你也得乖乖双手奉上!你只说有没有罢,若能凑齐这三样,我自保准将你的千机连环锁卸个干净!”
元晦被她这般顶撞,竟也不恼,当即衣袖一挥,沉声喝道。
“好!爽快!玄鹘!你即刻去库藏走一遭,半个时辰之内,务必将这三样东西取来呈来。”
玄鹘躬身领命,身形一晃,掠入苍茫翠山之中。
见对方答应得如此痛快,钱衔玉撇了撇樱唇,忍不住讥嘲道。
“呵……不愧是魔教,在江南地界搜刮了几十年,这等千金难求的稀罕物事,对你们来说竟这般容易。”
元晦轻笑一声,目光倏地定在少女脸上。
“那都是沧溟所为,黄白之物于我本无用处。倒是衔玉这等惊才绝艳的人物,于我眼中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钱衔玉心下一凛,骇退半步,缩到了小龙女身后,警惕说道。
“你……你这话是何意?”
小龙女上前小半步,轻叹道。
“还请殿下高抬贵手,莫要强人所难。”
元晦温颜一笑,柔声道。
“月儿多虑了,这世间之人,我自有不同的待法。于你,是我倾心相顾的挚爱……”
他顿了顿,神色一正,目光越过小龙女,郑重看向钱衔玉。
“衔玉这般机变无双的大才女,我自愿筑黄金之台,以国士之礼相待……”
钱衔玉自小龙女肩头探出半个脑袋,毫不领情地冷哼道。
“呸!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想让我替你卖命……那是痴心妄想,绝无可能!”
遭了这番没脸的抢白,元晦也丝毫不恼,深邃目光在少女面上略一停顿,随即便收了回来,淡然道。
“也罢,人各有志,我绝不强求。”
说罢,他转而看向小龙女,重又换上那副温润闲适的神气,悠然道
“今日风和日丽,太湖水暖。月儿,你且陪我去湖畔垂钓罢。至于衔玉姑娘,悉听尊便,自处便是了。”
“慢着!你既要垂钓,何以在这周遭布下这许多侍卫?莫不是在解开千机连环锁后,欲谋害于我?”
钱衔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眼光极其毒辣,早瞥见这小筑外的奇花异石间,影影绰绰伏着无数气息绵长的高手,估摸着皆是此人的扈从侍卫。
元晦回首一笑,说道。
“衔玉姑娘当真聪明,既如此,我今日兴致大好,便索性大度一回,尔等都听着,今日赏你们一日逍遥,各自去姑苏城中寻乐子去,明晨再来候命!”
林间落叶未动,暗处已传来山呼海啸般的低应。
“谨遵殿下之命!”
————
不知几何,罗睺终于悠悠醒转,发觉自己躺在一片湿软的青草地上,她心下一紧,急忙侧首望去,只见一老者身披青袍,双鬓已然全白,眼角刻满风霜烙印,眉宇间的不羁豪迈却未曾稍减半分。
罗睺欲要撑起身子,胸前伤处一阵抽痛,不由蹙紧双眉,唇边渗出缕缕血丝,青衣老者默然转身,望着湖岸随风摇荡的苇草,苍然说道。
“妙怜,十年过去,不想你怨念依旧深重若此。”
“苏妙怜十年前就死了,活着的,只是罗睺!”
罗睺恨恨说道。
“罗睺……暗星蚀日,逆乱天罡,这名字是要将你永世困在暗影之中么?”
青衣老者负手观湖,一声低叹。
“当年在襄阳时,你连见我一面都不肯时,可曾料到有今日?”
罗睺眼中恨意愈盛,说道。
“那时非是我不帮你,这本是你命中注定的劫数。世间缘法,自有其数,更何况,是你当年不听为师之命,执意要出走桃花岛。”
“好!好!好!想必你早窥得天机,知道我会落得这般下场,今日又何必前来搭救?”
罗睺一声狞笑,竟不顾伤势强提内力,一爪裹挟着幽蓝劲风直挥过去,忽地,旁侧一道绿影掠来,兰花拂穴手迅捷如电,点在她胸膛之上,罗睺登时是动弹不得。
抬眸看去,只见一绿衣女子立于近前,她气质淡雅宜人,姿容丰神秀美,颊畔一浅浅酒窝,相较十年前,更添几分如玉温润。
罗睺目光一厉,沉声喝道。
“师姐,你的功夫既已这般高绝,不如你我联手杀了他,归附圣教一起过快活日子,总比困在那桃花岛强上百倍!”
“师妹,你入魔了。”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叹道。
“哈哈……你的灭门大仇早得以了结,自可在桃花岛上安稳度日,又怎会明白我心中苦楚!”
罗睺厉声长笑,神色中满是怨毒。
青衣老者终是转过身来,眼神骤然凌厉。
“今日救你,是上天再给你一次回头的机会,东海景物应是不改当年,你若肯放下执念,随为师回去,自会证得自在,若依然执迷不悟……”
“要杀我动手便是,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罗睺不待他说完,便冷笑截断。
话音未落,老者身影如电疾射,探出一只枯瘦大手,虚按在她天灵百会穴之上,浑厚玄功猛烈运转起来,直让罗睺青丝乱飞,神色痛苦扭曲,却仍是倔强瞪着眼眸,死死盯着眼前之人。
忽地,他神色一凛,陡然变掌为爪,实实按在了罗睺天灵穴上,指尖真力一吐,只见罗睺顿时面庞血色尽失,身躯一软,立时昏厥过去,一旁的女子连忙抢上,将她轻轻扶稳。
青衣老者低声一喝,手掌虚抬,竟从罗睺天灵穴中生生引出一道诡异血芒。
“原是这等邪法……难怪……”
他盯着那妖异赤芒,眼中寒光一闪,指尖灌注真力屈指一弹,那道红芒应声崩散,彻底消融于无形。
“罢了!”
青衣老者眸中闪过一抹复杂,再次按在罗睺头顶,真气激荡,正是《九阴真经》中的移魂大法!
太湖风起,带起草浪层层翻动,芦苇叶簇簇作响,待苏妙怜醒转凝神,眸中一片茫然,仿佛遗忘了许多前尘旧事。
“师父……师姐……这是哪里?师父……你怎这般见老了。”
苏妙怜只见面前立着两道熟悉人影,正是她的师父师姐,不由喃喃问道。
“师妹,你闯入桃花阵重伤垂危,沉睡了整整十载。如今师父已为你了却仇怨。”
那绿衣女子微微一笑,说道。
“他……已让师父诛杀了么?”
苏妙怜双眼圆睁,难以置信。
“将尸身指给你师妹看看吧。”
青衣老者淡然说道。
“师妹随我来,就在前面。”
绿衣女子上前扶起苏妙怜,往岸边走了几步,拨开浓密芦苇丛。
只见一具尸身在水中载沉载浮,半张面目虽狰狞模糊,却依稀看出正是昔年灭了栖霞剑宗的仇人模样。
苏妙怜嗓音哽咽,眸中已是水光盈盈,回首看向老者,终是忍将不住,清泪横流。
“师父……徒儿错了!”
青衣老者望着眼前这张绝美依旧的疲倦脸庞,心底无声长叹,移步上前,伸出手臂将徒儿揽入怀中,宽大青袍袖摆,悄然遮住了她簌簌颤抖的肩头。
一叶小舟荡去,幽幽箫声随风浮起,穿透湖面,如那拍岸潮汐,层层叠叠,浩荡无垠,宛若要卷尽这红尘俗世的所有爱恨恩仇,一同归于那沧溟永寂的烟波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