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双心劫起
西子湖面,金辉泼洒,正是辰时四刻。
晨曦初破,湖上游舫画船尚未苏醒。万顷烟波笼着碧水,水天一色,寂寥无声,远处几点渔火犹未尽灭,如残星点点,随微波缓缓飘荡。
湖心一叶扁舟,横波微荡。
舟上立着一人,斗笠压眉,蓑衣覆体,正是乔作西湖渔人的陆清晖。
他负手而立,其身侧并肩矗立着两尊八尺高的人形黄铜巨物,通体浑铸,铜色在晨光之中流转生辉,耀目异常。
陆清晖目光沉凝,环视四野,低声说道。
“二位,万事小心!”
话音方落,他深吸一口气,双臂骤然发力,抱起其中一尊沉重铜钟,腰背一拧,劲贯双臂,猛然向湖中一送。
湖面骤然破开,白沫翻卷,漩涡骤起,那尊黄铜沉水钟直坠水底,转瞬便被幽碧湖水吞没。
陆清晖不及停顿,反手再推。
第二尊铜钟应声离舟,再度破水而入,水花四溅,湖面荡开层层波纹。
便在此时,船舱帘影微动,一道青衣身影倏然掠出,身法轻捷,脚尖在舟沿轻轻一点,身形已然腾起,衣袂翻飞之间,直直跃入湖心。
只闻噗通一声,湖面微微一荡,随即归于寂静,唯余几串细细气泡自水底袅袅浮升,缓缓散去,顷刻之间,那人便消失在万顷碧波之中。
水下世界,又是另一番画面。
日光穿水透碧,折作万点碎金青霞,在水中飘摇不定,如梦似幻,方才两尊黄铜巨钟悬于幽暗之中,缓缓下坠,钟腹透出幽邃白芒,依稀可见两道人影端坐其内,一道素白如雪,一道碧影轻灵,俱是安然不动。
倏忽之间,一道青影破水而至,正是杨清。
他目光炯然,双臂骤展,五指探出,稳稳扣住两尊铜钟上方的铁环,腰身微折,丹田气沉,拖曳着两尊铜钟,直向那百丈水底疾潜而去。
水色渐深,四周光影愈发黯淡。
杨清双臂携钟,在这幽碧水府中极速穿行而下,所过之处,游鱼惊散,银鳞翻闪,两尊铜钟沉坠如山,常人若负此重物,早已气竭力衰,他却气息悠长,丹田之中真气缓缓运转,绵绵不绝。
沉水铜钟之内,小龙女端坐不动,神色沉静,眉宇之间隐隐笼着一缕忧思,目光时而透过钟腹那片透光晶片,凝望钟侧那道在水中潜行的青衣身影。
与她相比,另一尊铜钟中的钱衔玉却全然不同,少女一双瞳眸明亮如星,几乎贴在晶片之前,左顾右盼,将这人迹罕至的水底世界细细打量,神情之间是无比的惊奇盎然。
不知潜行了多久,四周水色愈发深沉。
杨清折腰一缓,脚下淤泥扑漾而起,周遭水流登时浑浊,稍等片刻,这才凝目向前看去,数丈开外,横亘于密藏入口的断龙石赫然出现。
他气息一沉,鼻中徐徐喷出几缕细碎气泡,将两尊沉水铜钟轻轻置于湖底淤泥之中,旋即不敢丝毫耽搁,俯身于断龙石四周,一一拂开浮泥,细细寻摸起上回窥见的那处奇异机关。
不多时,他俯身凝目,以手掌拂开浮泥,那六尺见方的机关入口就在眼前。
杨清自怀中取出一物,于掌心摊开,是一张以薄油纸包裹的图稿,钱衔玉为防图纸为湖水浸坏,特意以防水蜡将之封口。
杨清吐出避水珠,借着幽幽珠光认真辨认,那图稿上墨迹工整,石板上每一处孔槽、嵌口、铜环与机栓的位置,皆以极细线条标注,旁侧密密麻麻批注着小字。
“第一步,寻石板正中偏左三寸处之铜环,逆向拨转两格,机栓松动,右侧第三排孔槽随之开口。”
“第二步,将右侧第三排,自上至下第二、第五两处嵌口同时按入,篆纹符线第一段随之激活,切记须同时按下,差一息则阵式不应。”
“第三步……”
密密麻麻,共计一十三步,杨清默诵于心,收起图稿,深吸一气,目光落于那片繁复的机关石板之上,屏息出手。
指尖寻至正中偏左三寸,稳稳扣住那枚铜环,逆向拨开……至第十三步拨定。
一声沉雷般的巨响自湖底深处炸开,震得方圆数丈之内水草伏倒,那石板似活了过来,分开两侧,露出一道幽深入口。
杨清悬于水中,凝视着那道入口,心中一喜,回身望去。
铜钟之内,小龙女一双清眸透过晶片与他相对,眉间忧色悄然松散几分,微微颔首,眸光柔和如水。
少年对了娘亲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去,沉气出手,双臂张开,将两尊铜钟一并拢住,铜壁相贴,铿然相合,恰恰拼就一个浑圆之形,他再轻轻一送,只听得沉闷一响,那圆钟稳稳卡入入口之中,上下左右,分毫不差。
杨清微微一怔,旋即又望了一眼另一口铜钟里的钱衔玉,她正抿唇轻笑,那笑容里三分得意、七分笃定,一双灵动眸子弯作两弯月牙,眉梢眼角皆是藏不住的俏皮,似早已料定此局。
少年心中不由一阵慨然,暗道这丫头果真机敏无双,心思玲珑至极。
念及此处,他也不再迟疑,双臂运力,缓缓推着两尊沉水铜钟,向那幽暗深邃的入口潜去。
这通道起初极为逼仄,两尊铜钟并行而入,铜壁几乎与石壁相贴,杨清俯身推行,臂膀用力,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稍有不慎便会卡于其中,动弹不得,通道四壁皆是打磨光洁的青石,壁上嵌着寸许大小的夜明珠,颗颗幽光莹莹,将通道里照得朦朦胧胧。
杨清屏息潜行,真气绵绵不绝地运转于四肢,不知游了多久,石壁渐渐向四周退去,起初只宽出一线,继而半尺,继而一尺,两尺,渐渐地,逼仄之感尽数消散,豁然开朗,一方宽阔石室就此展于眼前。
这石室约莫两丈见方,顶壁皆以青石砌就,工整严密,浑无缝隙,四壁之上夜明珠密布,颗颗相连,将整座石室映得幽光流转。
室内水色清澈,比之湖底竟澄净许多,依稀可见室中简单陈设,石台两侧各立着一尊石雕兵士,手持长戟,面目肃穆,历经百年,石面已生出点点青苔。
杨清引着两尊铜钟缓缓沉入室底,目光在石室之内缓缓扫过,铜钟之内,钱衔玉亦是将一双瞳眸睁得滚圆,细细打量。
忽地,少女视线一顿,定于某处,杨清察觉她神色有异,顺着视线望去,石室右壁处,正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青铜圆钮,铜面之上阴刻着一条蜷曲游龙,龙身斑驳,四周以细密篆纹环绕。
钱衔玉转过头来,素手抬起,朝那铜钮方向遥空一指,而后点了点头,杨清立时会意,游身上前,抬手扣住那枚铜钮,回首再望了钱衔玉一眼,只见她微微颔首,瞳眸闪着笃定的光芒。
杨清深吸一气,掌心用力,将那铜钮用劲按下,震鸣声骤然炸响,自石室深处滚滚涌来,震得四壁夜明珠齐齐一颤,幽光乱闪,杨清身形猛地一晃,连忙拉住那尊兵士石像,方才稳住。
紧接着,脚下地面忽地一声异响,杨清骤然低头看去,只见石室底部四角,各裂开一道浑圆孔洞,霎时之间,石室水位狂泻不止,不过片刻功夫,最后一缕水光已遁入孔洞,随即那四道洞口悄然闭合。
两尊铜钟铿然坠地,其中一尊钟腹内,钱衔玉按捺不住,振臂向上一掀,厚重铜钟顶盖翻落在地,飞身而出,足尖轻点青石地面,亭亭玉立,旋即回身,螓首微昂,向着杨清展颜一笑,贝齿晶莹,眼眸是藏不住的得意飞扬。
另一边厢,小龙女亦是白衣翩跹,自沉水钟内飘然跃出,跃步而来,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白雪帕,便要替亲子拭去面上残留的水痕。
杨清心头微暖,却偏在此时瞥见一旁钱衔玉正朝这边偷觑,少女眉眼弯弯,神情古怪,少年登时面皮发烫,赧然开口。
“娘亲,我自己来……”
小龙女见状,遂将帕巾递将过去,又认真看向少女,清声说道。
“衔玉,水退之后眼下当如何?”
钱衔玉这才连忙敛去了调弄神色,眸光一凝,复又警惕地环视起这一方石室来,却之间这石室除却方才那四个水口之外,再无任何门户窗口。
“奇怪,这四壁不见铆钉痕迹,更无缝隙线……”
少女指抚石墙,颦眉轻喃。
“不会把我们困死在这里吧?”
杨清在旁看了片刻,忽而开口道。
钱衔玉闻言,动作一顿,旋即回头瞪了他一眼,眸中隐带几分恼意,说道。
“这石室若当真是死地,你我又如何能呼吸如常?气息流转,便证明此处必与外界相通,慌什么~”
忽地,少女眸光凝注于杨清方才按下的那枚青铜机栝,她移步而去,拂过机栝边缘,纤指于其凹凸刻痕间细细捻摩,忽地,唇角微弯,似有所悟。
杨清瞧她神色有异,禁不住开口问道。
“怎么了?”
“这铜钮……方才你按下时,可曾留意它转是否转过?”
钱衔玉头也不抬,问道。
杨清微微一怔,回思片刻,摇首道。
“情急之下,谁能顾得这些?”
钱衔玉轻哼一声,缓缓直起腰身,双臂环抱于胸前,斜眼睨他,似笑非笑道。
“本姑娘才对你有所改观……不想还是呆子一个~”
少年正欲反驳,却见钱衔玉已倏然俯身,凑近那青铜钮仔细端详,旋即玉腕一抬,便要拧动机括!
“且慢!”
杨清眼疾手快,倏然出手,一把擒住她皓腕。
钱衔玉被他握住手腕,也不恼,只是柳眉悠悠一挑,眸中漾起一丝笑意,慢悠悠道。
“你这是要做什么?龙姐姐可还在一旁看着呢~”
稍远处,小龙女静静地立着,瞧着这两人你来我往,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始终未曾插话。
杨清面上一热,忙松开手,沉声道。
“再按它,万一水又淹下来怎么办?”
钱衔玉闻言,缓缓转过脸来,似笑非笑地瞥了杨清一眼,半晌,方才慢悠悠道。
“那便有劳杨少侠替本姑娘收了尸便是。”
话音未落,她已伸手,向左猛力一旋,那铜扭竟真向左旋动了半圈!
三人身后那面石墙,骤然响起一阵沉重轧轧之声,直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连脚下都似在微微颤抖。
小龙女眸光一凛,身影已然掠至亲子身畔,广袖一拂,周身隐有玉色流动,钱衔玉却一派轻松模样,唇角噙一抹笃定浅笑。
只见那士兵守于两侧的石壁,开始向上缓缓移动,不过数息,那石墙已升起一丈余高,露出后面一片深邃幽暗廊道。
“走吧!跟我来~”
钱衔玉翠裙一荡,率先没入那片浓厚墨色之中,杨清深吸一气,举步跟上,小龙女白衣胜雪,步履无声,紧随其后。
当下三人依序而行,钱衔玉当先,杨清居中,小龙女在后压阵。
三人走了许久,这通道极为幽邃漫长,伸手难辨五指,似不论如何也走不到尽头,偏偏那少女脚下极为迅疾,杨清心头暗忧,不禁出声道。
“钱姑娘,让我走前面吧。”
钱衔玉头也未回,只余一声娇语自身前飘来。
“若让你这呆头鹅打头阵,撞上什么机关,本姑娘可未必救得了你。”
杨清闻言哑然,亦知其所言非虚,这少女虽无武艺傍身,机关巧术之道却精妙入微,自己反而是一窍不通,倘若稍有差池,反累娘亲忧心。
不知行进多久,周遭石壁忽而震颤,原本一片浓黑通道两侧,竟无端亮起两排长明灯火。
杨清立时警觉抬头,四顾却未见异常。当看向脚下,只见前方地砖色泽斑驳,隐现异状,立时猜到,此地怕就是一处极凶险的机关埋伏。
钱衔玉停下脚步,眼睑微垂,眸中波光流转,略一扫视,便轻哼道。
“引魂九叩,果然是天工秘录里的机关术。”
“可有解法?”
杨清急问。
“雕虫小技而已,左三,干位;右五,离坎之交;直行,单数踩,双数避……一共九步,依此而行,当可无恙。”
钱衔玉伸出一根葱白玉指,轻点地砖方位,脆声道。
“既是如此,让我先去试试~”
杨清闻言,按耐不住,说道。
“清儿,为娘轻功好些,你与衔玉就在此处等候便是。”
小龙女纤纤玉手轻搭亲子肩头,柔声说道。
“唔~这般步法间隙甚大,我又身无武艺,独自一人只怕过不去。”
钱衔玉微微噘嘴,说道。
“待会儿我扶你一同过去便是。”
杨清立时接口,说道。
“罢了罢了,万一你这呆子手滑失力,本姑娘岂非要香消玉殒?何况古训昭昭,男女授受不亲……”
话音稍落,钱衔玉眼波一转,看向小龙女,娇声说道。
“还是劳烦龙姐姐携我同行罢~”
杨清一时哑然,自己一番好意反曲解如此,莫非她果真心疑自己对她别有心思?
心思流转之际,目光不禁飘向身畔那道清绝出尘的侧影,这少女虽姿容绝佳,可与娘亲这如姑射仙子般冷清人物相较,终究逊了几筹。
“清儿,你在此稍候,我与衔玉先行试过。”
小龙女微微颔首,旋即,她素手一圈,已轻揽钱衔玉纤腰,内力暗涌,莲步轻分,二女身影如仙影惊鸿,携风而起,秀白小履随钱衔玉方才所指方位,一一精准点落。
少女依偎在仙子那清寒馥郁的柔软怀中,只觉幽香沁腑,不由微微侧首,只见身侧那绝世容颜近在咫尺,冰肌玉骨,毫无瑕疵,纵跃之间,一段雪颈光润如玉,那饱满紧致的丰盈峰峦,随着身法起伏而微微震颤。
望着仙子那随翻飞之势而挺动的饱满峰峦,钱衔玉心中念头飞转。
“未曾想到龙姐姐胸部这般丰挺,以布帛束裹亦有这般规模,却不知除了这束缚后,当是何等宏伟壮观,难怪不得那家伙对自家娘亲亦是心存遐思……罢了,此事与我何干?但望能借他二人之力,取得天工秘录便是~”
小龙女自是不知怀中少女心思流转,顷刻之间,已是安然逾过引魂九叩,只是这九步跨越极远,仙子回眸远眺,见亲子身影已在灯火尽头,当下提一口清洌真气,遥遥传音。
“清儿,可过了。”
杨清闻言,立时振作精神,轻提身形,足下谨慎起落,终是安稳踏过那九处玄关。
“走吧~”
钱衔玉看了杨清一眼,也不多言,转身迤逦前行,一路之上竟再无任何阻碍机关。
三人行了约莫一炷香,眼前豁然伫立一道巨大石壁。壁间居中裂开一道门户,仅容一人通过。
看到终于走到入口,杨清不由一叹,说道。
“这钱王密藏的结构布置,也不似想象中那般凶险。”
“此道或许就是为我钱氏一脉所留路径,能安然渡过那九叩玄关,便算过了先祖设下的考验。若是强行开启断龙石门,其中必然是步步杀机。”
钱衔玉似笑非笑,说道。
语罢,三人再不迟疑,渐次步入那门户之中。
————
西湖,此刻已是骄阳似火,万顷碧波蒸腾着灼人暑气,波光粼粼,晃得人眼前一片眩白,几乎睁不开眼,一叶孤舟泊于雷峰塔的背阴之处,随着湖浪悠悠起伏。
船头之上,陆清晖一身蓑笠,内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却兀自挺立,目光游移于四面湖色之间,静候那潜入湖底的三人归来。
忽然之间,一阵厚重嗡鸣声自天际水面滚荡而来,陆清晖双耳微动,双眸倏然转向湖心。
极目之处,一个黑点正撕破水天虚影,激浪排空,呼啸而至,初时不过是天水线上一粒尘芥,不过数息之间,便已成长一座巨大铁山,挟万钧之势,滚滚压将而来!
这竟是一艘巨大楼船,通体黝黑,高逾数十丈,劈开千顷碧水,激起的浪涛高达丈许,拍打着四周湖面,涟漪层叠。
船首高处,一面旗幡猎猎招展,旗上以朱砂绘就了苍狼图腾,鲜艳色泽在耀目天光下,似血水流动,透出一股凶煞戾气,令人望而心悸。
甲板之上,人影簇拥,皆着玄色劲装,背负利器,杀气森森,直压而来。
“魔教怎么也来了?”
陆清晖心头骤然一沉,今日之行可谓绝密,除杨清与小龙女,皇城司中知情者不过他与钱衔玉二人而已,魔教的楼船既是奔此而来,必然已洞悉湖底秘藏之事。
正当他惊疑之际,那巨舰已迫至眼前,船首处,一玄衣少年负手踱步而出,此人乌发微卷,剑眉斜飞,眉宇隐隐带着一股睥睨傲然,肩侧玄衣之上,绣着一头昂首苍狼,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他踏上船首,居高俯视湖面小舟,嘴角微微勾起,语气淡然。
“陆大人,经年不见,想不到还在皇城司里任着这清贫提点的差事。”
“元晦!”
陆清晖目光倏地一凝,不由心惊,此人……本于十年前便该死去,此刻怎么又活生生出现在眼前,心底虽已掀起滔天巨浪,面上却不起一丝波澜,沉声说道。
“想不到你竟还活着。”
“阎罗殿的生死簿还收不下本王的命。”
元晦轻描淡写,说道。
“你到此处有何贵干?莫非是要取陆某性命?”
陆清晖皱眉,问道。
“杀你?不过如同捻死一条虫子般简单,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元晦轻哂一声,说道。
“既然如此,便速速离去,莫要扰了陆某垂钓清净!”
陆清晖眼神渐冷,说道。
“你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了,难道你以为,此刻泊船于此,一身渔翁打扮,便能瞒得过本王的眼睛?那《天工秘录》本王今日势在必得!”
元晦袍袖微展,负手而立。
“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陆清晖闻言,面色骤变,追问说道。
“自然是我圣教中的一条狗,将消息叼到本王面前来的。”
“是谁?”
陆清晖目光愈寒,问道。
“想知道是谁?且让那钱家的贱婢将《天工秘录》乖乖奉上,本王自会告知。至于湖底那满窟的金玉黄白,本王素来看不上这些俗物,便尽数赏了陆大人,从此做个富家翁,逍遥半世,如何?”
元晦不置可否,淡淡一哂。
陆清晖面色阴晴不定,默然片刻,忽然足尖在船头虚点,身形如箭,直射向巨船舰首,长剑出鞘,剑光一道,直取元晦咽喉!
“哼!”
一声暴喝忽地响起,只见元晦身后一个红面黑皮的魁梧僧人横空飞出,巨掌迎面呼啸而至,掌风如怒涛奔涌,其中隐有龙吟之声。
陆清晖见那来人服饰模样,不由心中大惊,还未待他横剑格挡,掌风已至胸前,随即一股狂猛真力轰入四肢百骸,一口鲜血喷出,人已被生生击飞丈许,重重跌入西湖之中,激起一蓬巨大水花。
良久,他方才挣扎浮起,踉跄爬上渔船,面色惨白,双臂微颤,显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你这些年,竟未见有什么长进,着实令人失望呐……”
元晦立于船首,俯视而笑。
“你……究竟意欲何为?”
陆清晖咬紧牙关,强撑抬头,望向元晦,沉声说道。
元晦却是不答,嘴角微微一弯,手臂一挥,甲板之上登时人声鼎沸,只见那巨舰左右两舷,数十枚巨大铜钟被缓缓推入水中,每一枚钟身之上皆连着碗口粗的铁链,待到钟体沉坠入水许久,铁链亦是被绷得笔直。
随后,又是沉寂片刻,甲板之上,数十枚庞然沉铁被次第解开,轰然抛落湖中,船身骤然减重,渐渐上浮,方才连着铜钟的铁链被船身拽着,一寸寸绷紧,直至金铁颤鸣。
轰隆!
一声闷响从水下传来,湖面波澜骤起,直震得四野皆惊,水鸟飞散,鸣叫声回荡于粼粼湖面之上,久久不息。
陆清晖见状,心底倏然明白过来,那钱王密藏正门乃以断龙石封堵,重逾万斤,任是百人齐力,也休想撼动分毫,而这元晦竟是打算以巨舰起浮之力,以铜钟牵引铁链,硬生生将那断龙石从湖底拔起!
“陆大人,你说,此计妙也不妙?”
元晦俯视向陆清晖,淡淡笑道。
“就算你能强行破开断龙石,那密藏之中亦是机关重重,进得去,未必出得来!”
陆清晖强压心悸,一字一字道。
“陆大人此言差矣。”
元晦回首一扬手,又是数十枚铜钟轰然滚落湖心,铁链次第绷紧,湖底再度传来隆隆闷响,震荡不散,他负手而立,淡淡道。
“圣教之中,最不缺的,便是人了。这会儿本王便先留你一条狗命,让你好生看看,本王是如何取得天工秘录!”
————
此刻,三人组已穿过那道厚重石壁,眼前豁然洞开,这竟是一座广阔无垠的地下兵库!
四壁幽幽,灯火长明,数丈高的穹顶之下,一列列兵架森然如林,绵延望不见尽头,架上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铁甲铜胄一应俱全。
虽尘封百年,但所有兵甲皆以桐油浸润,锋刃锐利,寒光摄人。
杨清望着这足以武装千军万马的庞然兵库,不禁惊叹。
“钱王手笔果真是不同凡响!若这些兵刃甲胄再见天日,只怕又要搅起一场血腥风波。”
钱衔玉对这些铁器不甚在意,裙裾轻拂,游走兵架之间,明眸流转,四下探看,檀口轻呡,不以为然,说道。
“我家先祖当年趁着为西湖清淤修堤时,筑此密藏,本就是为复国大业,兵甲辎重岂能或缺,只是《天工秘录》应不是置于此等外围之地……”
少女说话之际,一旁的小龙女细眉倏然一蹙,她如今内力修为极高,五感远超俗人,已然便捕捉到远处有气机波动。
“小心!”
清泠嗓音荡开,小龙女身影一晃,化作一片素影,挡在杨清与钱衔玉身前,紧接着,一阵沉闷轰隆之声,自头顶青石穹顶沉沉压来。
初时只如天际闷雷,倏忽数息,竟化作连绵不绝的巨大震颤,整个兵库地面嗡嗡剧抖,壁上长明灯焰不住摇曳,明灭不定。
甚者,大块碎石从石缝中簌簌剥落,亦有几处兵架不堪震动,轰然倾塌,架上兵刃砸落于青石地板之上,激起一片金铁交鸣。
杨清仰头望向上方,惊疑道。
“莫不是……我们无意触发了什么机关?”
钱衔玉抬首望向穹顶,亦是花容一变,皱眉说道。
“不……怕是有人开启了断龙石。”
小龙女玉容清冷如常,声线微沉,
“想必是魔教寻到进入密藏之法了。”
只见钱衔玉眸中精光一凝,身形在那兵架阵列间疾速闪掠,目光于地缝石罅、柱基阴刻处飞速扫过,口中低语。
“我钱氏先祖谋算深远,这密藏绝不该只这一处。”
忽地,她停在西北角一隅,此处青铜长戟林列,乍看无甚奇异,唯角落里一块青石颜色微沉,石面隐有一圈同心纹路。
钱衔玉纤指屈伸,沿着那微妙纹路细细一抹,指端顿感异样。
“就是在此!”
少女双袖翻飞,将长戟齐齐拔开,戟架下方,赫然现出一方三尺见方的青铜暗板!
“我们走!”
钱衔玉面色一喜,连忙朝着二人疾呼一声。杨清立时回望而去,却见小龙女衣袂飘飘,静立不动,语声淡淡,说道。
“清儿,衔玉,你们二人先去,我留在此处,若有魔教来犯,可将他们拖延一时片刻。”
“娘亲!我与你同守于此!”
杨清闻言,急忙说道。
“衔玉还需找秘录,少不得有你相助。”
小龙女面色淡然,说道。
“杨清,龙姐姐轻功独步寰宇,就算寡不敌众,魔教怕也无人能伤她分毫!我们寻得秘录,立时便回!”
钱衔玉心急催促,杨清依旧犹疑不定。
“清儿,你放心去便好!”
小龙女只言四字,随即转身,只留下一抹清影。
钱衔玉指尖轻巧一拨,暗板翻起,露出了一道黑黢洞口,她身形一闪,没入其中!杨清咬了咬牙,又看了一眼娘亲,随即钻了进去。
二人在晦暗密道中穿梭良久,前方忽地豁然开朗。
眼前又一间广袤无垠的地宫,然而此处却与方才兵库迥然不同,其中并无半点刀兵甲胄,入目所见,竟是满坑满谷的黄白之物。
那金光银芒扑面而来,耀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堆积如山,绵延起伏,宛如两道以黄金白银铸就的山脉,浩浩荡荡,一路延伸至幽暗深处,不见尽头,不知终处。
其数目之巨,已非人力所能揣度。
杨目睹此般气象,惊叹更盛,不禁咋舌道。
“如此之多的钱财……怕是宫中内库亦有所不及。”
钱衔玉凝眸掠去,神色波澜不惊,身形展动,在那金银山峦之间疾行穿掠,杨清也强自按下心头震撼,紧随其后细细搜寻。
然二人几番遍历这庞大的金银藏库,却始终找不到通往更下一层的暗道。
“怪哉……莫非不在此处?”
钱衔玉黛眉紧锁,心中难掩焦灼。
杨清亦心急如焚,环顾四壁亦未见丝毫线索,目光无意间扫过石壁顶部,正见其上镌刻着一幅繁星密布的星宿图谱。
“钱姑娘,莫不是……在此图中?”
杨清剑眉微皱,说道。
钱衔玉闻声一惊,立时奔至他身前,抬首凝神细察起来。
“如何?可有门路?”
杨清在一旁,急问。
“试试便知!”
钱衔玉螓首微点,自贴身革囊中捻出一枚细小物件,疾若闪电般点向图中几处星位,末了,皓齿轻啮舌尖,一滴殷红激射而出,正中星图中央机枢。
“嗡……”
石壁深处发出低沉轰鸣,一道七彩光晕如水帘般垂落,光华流转,竟凭空显现出了一道门户。
“走!”
钱衔玉清叱落下,倩影翩然,踏入光幕之中。
杨清不敢稍迟,提步急纵,然手掌方触到那七彩光幕,一股灼痛骤起,随即荡出一股反弹之力,登时将他震飞数丈之远。
“杨清,你在此稍待片刻,我若是取得秘录,即可便回!”
光幕微漾,钱衔玉顿住身影,回眸望向杨清,说道。
杨清重重点头,立于原地静静等候!
————
小龙女静立原地,久久未等得二人动静,正当她凝神戒备之时,忽听得地宫深处传来阵阵脚步之声。
须臾之间,一队黑衣人影撞破暗影而来,大多身形踉跄,周身浴血,似经一番惨烈厮杀,方得近前。
为首者忽地越众而出,臂展如云,一把扯落面上黑巾。
霎那间,一张妖异绝伦的娇颜倏现于昏蒙之中,只见她眉目含春,红唇欲滴,流转着邪戾阴煞之气,不是魔教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欲魔罗睺,更是何人!
“龙仙子,一别半月,不想仙姿更胜呐!”
罗睺眼波流转,巧笑倩兮,眉目之间隐含着森然邪意。
“是你……”
小龙女星眸如电,容色依旧淡漠,纤指悄然搭上腰间剑柄,素白长袖自荡,一层莹润玉辉自行流转。
“正是奴家呢……此次可容不得仙子再像上次那般,轻易走脱了呢~”
罗睺朱唇轻启,漾开一抹摄魄笑意。她倏然扬眉,扫视在身后一排蠢蠢欲动的魔教众人,嗓音陡然拔高几分。
“诸位弟兄,上回那大内的老腌狗横插一手,令奴家胜之不武。今日天赐良机,容奴家向龙仙子讨教个……公平对决,可好?”
“那是自然,待圣女擒下这冷美人,这一冰一火两位绝色……嘿嘿,定要一同铺陈开来,教弟兄们好生品鉴品鉴才是……”
其中一人朗声笑道,话音未落,一抹匹练惊虹自仙子腰间跃出,光华流转处,凛冽青芒直取而来!
只听得一声清越龙吟乍响,那人还未反应过来,胸前已然迸溅一朵灿烂血花,霎时毙命,直直倒下!
“你敢?!”
罗睺口中未绝的娇笑瞬间化为一声怒叱,旋即,身形如鬼魅飘退,堪堪避开朝自己挥来的寒芒,她纤腰急拧,五指箕张,一股透骨阴寒陡然迫出,指风带起幽蓝鬼火,正是其成名绝学,千红一恸!
“龙仙子,怎的不见我家那不解风情的好清儿呢?他怕是想奴家这便宜娘亲的要紧了呢~”
罗睺招式狠辣刁钻,于激斗间仍有余裕出言撩拨。
“魔教宵小,徒逞口舌之利。”
小龙女清叱凛冽,剑势非但未缓,反似更为凌厉了几分,剑光吞吐闪烁,点似星坠,削如月华,撩若风舞,直可崩开千钧。
一柄长剑尽展玉女剑法之神髓,其身姿曼妙绝伦,白衣飘然,如九天流云翻卷,莲步轻移,挪转移换之间,恍若仙子踏波凌虚,一招一式,清冷孤绝,不染尘俗烟火之气,偏偏杀机四溢,剑尖所指尽为夺命要害。
罗睺面上笑意未减,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对这精妙剑术毫无惧色,爪影重重叠叠,倏忽阴柔缠绵,转瞬又凶厉狠辣,挟阴寒劲风,层层涌荡,直向小龙女迫压而去。
这两大高手缠斗不休,身影在这昏暝兵库内交错如电,一时剑气纵横割裂长空,一时爪风激荡撕裂气息,交鸣爆响之声交织不绝。
仙子的玉女剑法虽精妙无双,然论及功力深厚与搏杀经验,终是稍逊罗睺这杀人无数的魔教妖女一筹,斗至百招,小龙女只觉对方爪力愈发凌厉,足下步伐亦不似初时迅捷写意,更闻素衣在那诡异爪风下,猎猎震响,阴气漫身,隐隐有渐落下风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