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西子冷玉
月华如练,洒落西子湖心。
断桥,桥心静伫两道人影,衣袂在夜风中微拂,正是陆清晖与钱衔玉,似是等候已久。
倏然间,远处水波微漾,只见两道身影飘然而来,落定桥头。其一素衣胜雪,清冷绝尘;另一青衣磊落,气宇轩昂,正是小龙女与杨清。
陆清晖见二人到来,连忙迎了两步,低声道。
“龙姑娘,杨小兄弟,这位便是衔玉姑娘了。”
小龙女此前已数次见过这少女,略一颔首,眸光扫过二人,以示见礼。
杨清虽已从娘亲处听闻此女之名,今日却是初次得见。
他原以为,能担此等破解钱王密藏之重任者,必是阅历深厚、皓首穷经的耄耋前辈,未曾想眼前之人竟是一位娉婷少女,年纪料与自己相仿,不由心中暗自称奇。
细看之下,只见她眉目清秀,姿容姣好,一头青丝高束成简洁马尾,更显神清骨秀,利落非凡;鼻梁上架着一副晶片明澈的镜具,双眸灵动如星,隐透慧光。
此女正乃江南大族钱氏后裔,吴越钱王自前朝纳土归宋之后,钱氏一脉便渐隐于世,不复涉足庙堂,然其门第渊源深厚,世代多出奇才俊彦。
钱衔玉便是此中翘楚,尤精诸子格物之学与机关巧技之术,故为皇城司所倚重。
此番探寻钱王秘藏,若欲寻得入口门径、破解重重机关,便仰赖其点拨一二。
此刻,只见这钱家少女一双剪水妙目流转,将杨清从头至脚,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个遍,毫无闺阁女儿的矜持。
片刻,她眸光一闪,檀口轻启,说道。
“陆大哥,这位杨少侠武功看起来似乎平平无奇,等下入水后,可莫把避水珠给落进湖里喂了鱼才好。”
方一照面便遭此等轻视奚落,杨清只觉丹田一股无名火起,直冲百会,面颊登时火烧火燎,张口欲辩,然话音尚未吐出,却听得娘亲清越嗓音响起。
“衔玉妹妹,我家清儿粗疏大意,往后还要劳你多加照拂指点才是。”
“……”
杨清胸中一口闷气窒住,无语至极,这少女方一见面就鄙夷自己的武功也就罢了,瞧那她身形纤弱的模样,分明无丝毫武功内力在身,娘亲怎反道他需人照料?
一时之间,他既驳不得娘亲之言,又咽不下这口闷气,只得生生忍住不言,目光暼去别处,再不多看一眼。
“杨小兄弟莫要介怀,衔玉素来便是这般心直口快,并没其他意思。”
陆清晖在一旁摆手,温言解围。
钱衔玉对杨清的愠色浑若无视,自顾自取下腰间一只玄色皮囊,她素手轻拍皮囊一隅,只听机栝响处,一枚半尺长的黄铜圆筒应声滑出。
“喏,近前来些,我与你细说。”
圆筒倒翻,一张图卷落了出来,钱衔玉探出指尖点在图卷之上,说道。
杨清心头虽存些许不虞,但寻找密藏亦是极为要紧,只得压下性子,近身两步,小龙女亦凝目望去。
但见那图卷之上,描摹的正是西湖水域地图,断桥、苏堤、白堤等位置清晰标注,其中有数道朱砂绘就的蜿蜒赤线,盘桓曲折,将湖心处渐渐圈锁起来。
“此前陆大哥已派人对湖底水脉验探过了,只是这极深处,因水压过大难以下潜,你需去的便是此地!现在,你需先将西湖的地形全部记住。”
钱衔玉对着图卷,认真说道。
“此处我曾去过,也不消多看了。”
杨清瞄了一眼,不屑说道。
“那不过是你命好而已。如今这湖上已有魔教渔船日夜巡视,你若是不记住周边地形,到时怕非要在水里迷路不可。”
钱衔玉哂然撇嘴,说道。
杨清脸色讪讪,忽地被身侧娘亲轻轻一拂左袖,只得按捺心头火气,认真记忆起图里所绘制的内容。
幸而他天资颖悟,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将图中内容,悉数记刻于脑中,这才长舒一口气,瞥了瞥钱衔玉,得意说道。
“记住了。”
钱衔玉微微挑眉,似是仍有几分不信,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伸出素指,向西湖虚点数处,连声问了几条水脉去向,杨清不假思索,一一应答,竟无半分差错。
钱衔玉这才轻哼一声,将图卷重新卷起塞回那黄铜圆筒之中。
“脑子还算活泛。”
杨清本欲反唇相讥,但念及此行后,尚需仰赖这少女智谋,又怕娘亲责怪自己气量太小,只得生生将话咽回肚里。
一旁陆清晖目睹这二位少男少女一番小小龃龉,不禁莞尔摇头,说道。
“既已记熟,我们也不宜久留。今夜湖上魔教巡船近来甚密,若是让他们注意到了,只怕要生出些岔子来。”
钱衔玉点了点头,从那玄色皮囊中取出一物,乃是一条精铜所铸腰带,其上密布细细刻纹,她将腰带递到杨清手中,嘱咐说道。
“潜身下水时,此物需紧扣腰间。湖底伏有家祖修海塘西湖时留下的几处古阵残迹,水流受其牵引,暗劲奇诡,这定流腰环内藏磁机,可固稳身形,免被暗流裹挟而去。”
杨清信手接过腰带,掌心一沉,分量着实不轻,不由得抬首深望了她一眼。
钱衔玉亦是盯着杨清,认真说道。
“若寻得入口,所见一切归来后,需详尽告知与我,不得遗漏半分。”
话音未落,远处湖面忽然传来极轻的橹声。
夜色之中,一艘渔船正自苏堤方向缓缓掠来,船头挂着一盏昏黄油灯,灯影摇曳之间,隐约可见船上数道黑影伫立,身形肃杀,显然并非寻常西湖渔民。
陆清晖目光微沉,低声道。
“应是魔教的船。”
小龙女立于桥侧,素白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扬起,她只是淡淡望向湖面,眸光冷若秋水,轻声唤道。
“清儿……”
杨清应声上前。
小龙女素手微抬,替他将衣襟理了理,指尖拂过肩头,淡淡说道。
“入水之后,切不可强自逞能。”
杨清心头一暖,重重点头,说道。
“娘亲放心!”
此时湖面那艘巡船已渐渐逼近,灯火在水中拖出长长一线摇影,陆清晖侧耳听了片刻,忽然低声道。
“我们该走了!”
杨清转身而去,深深吐纳一口浊气,身形一晃,已踞于断桥石栏之上。
月华泠泠,只见其身影倏然一展,下一瞬,便悄无声息地没入湖水。
湖面不过荡开几圈细波纹,顷刻间复归沉寂。
三人亦不迟疑,迅疾离了断桥,匿入暗中隐蔽之处。
湖水幽邃沉沉,月华自波间透下,愈往深处,光晕愈趋黯淡。
杨清口含避水珠,气息悠长绵远,那珠体不断泄出清气,使他呼吸如常,宛若置身陆地,丹田内功徐徐运转,身形于水中游鱼舒展,双臂轻拨如分水,身形一动,朝着湖心深幽之处潜落而去。
初入水时,尚见水草摇曳,游鱼倏忽闪掠。
再往深处,周遭渐入空寂,唯余幽幽苍苍的水色沉沉压至,再往深处,湖底寒意侵骨,水压陡增,耳畔隐隐嗡鸣,恍若有万钧之力自四方向中央压挤。
幸而内功较上次入水时又有精进,杨清虽感压迫,却尚在承受之内,他谨守内息,运转玄功,依循着方才铭记于心的水脉方位,稍调身形,缓缓下潜。
未行数丈,前方水流骤然一变。
但见湖底深处,横亘着一道幽深的裂隙,宛若被什么巨力劈开,裂缝之中暗流汹涌喷薄,水势错乱翻卷,浊浪激涌,轰轰作响。
杨清尚未靠近,便已觉腰间定流腰环倏地微微震颤,磁机在皮肉间传出一阵细密抵力,将身形牢牢稳住。
他心头一凛,忆起钱衔玉临行前的叮嘱,当即屏气凝神,不与暗流硬撼,侧转半身,贴着那石裂边缘迂回曲折,小心游过。
果然不出数丈,水流便渐趋平缓,如入坦途。
杨清暗暗松了口气,继续向下,又潜行片刻,湖底轮廓渐次隐现。
只见下方淤泥沉积,偶有巨石横卧,其间隐约露出几截残破石柱,柱身斑驳,上刻古拙纹路,似是极久远的建筑遗痕。
杨清心头一喜,暗忖。
“果然在此!”
当日他贸然从地底暗道闯入此处,恍惚之间只知其间另有天地,却未曾看清如此景象,如今看来,这湖底深处果真沉没着一座古旧遗构。
他不及细想,连忙游近几分。
果然,淤泥深处半掩着一扇巨大石门,其形厚重异常,门框两侧俱为整块巨岩凿就,历经岁月侵蚀,边角虽有石块剥落,却仍透出一股浑厚雄阔之气,令人望之便知当年营造之人,绝非等闲。
然而门前的情形,却令他心头倏地一沉。
只见门口已然彻底塌陷,大片碎岩与湖底淤泥层叠堆积,将入口严严实实地壅塞其前。
而那堆积之中,还横亘着一块巨石,四方端正,边缘齐整,绝非天然崩落之物。
杨清游近细看,心中顿时明了。
“是断龙石。”
他在终南古墓前便见识过这等机关,一旦触发,整块巨石自顶部陡然坠落,便将门户死死封绝,其重万钧,纵然千军合力亦难撼动分毫。
只是眼前这一块,比古墓那道断龙石竟还要巨大数倍,光是目测便令人心生怯意。
杨清沉住气,伸手抵上石面,运力一拉,那石体纹丝不动,犹如根植于湖底,浑然与大地连为一体,此处深逾百丈,水压沉沉,人在其中本就难以凝聚全力,更遑论撼动这等镇门巨物。
他不禁眉头微皱,已然放弃了使用蛮力的念头,那钱王既然布下此等机关,必然早已料定后人不得以蛮力破之,否则,留着这秘藏又有何意?
其间必有他道,只是尚未寻到罢了。
杨清收敛心神,沉思片刻,又沿着这坍塌石堆缓缓游动,细细查看四周,湖底沉寂,只见四周石块嶙峋,处处皆被淤泥与水草覆盖,显然已是许久无人至此。
他耐着性子,一寸一寸摸索过去,忽然之间,指尖触到一处异常光滑的石面,微微一怔,伸手拂去其上的泥沙水草,随之,一幅极为复杂的石刻图样渐渐显露出来。
那是一片约莫六尺见方的石板,通体密密麻麻布满细小的孔槽与嵌口,纵横交错,如蛛网般精细,其间又嵌着数枚青铜小环与细长机栓,结构极为繁复,且石板四周还刻着一圈极细的篆纹符线,纹路宛若水脉流转,隐隐约约构成某种阵式格局。
“莫非这机关后面便是入口……”
杨清心中一动,伸出一指,轻轻搭上其中一枚青铜机栓,试着微微拨动,机栓竟然可动,不想历经数百载水蚀,这机关居然仍未彻底锈死,可见当年铸造之人用料之精、用心之深。
然而仅仅这轻轻一触,那整块石板便倏地微微一震,四周细孔之中随即涌出数缕急促的暗流,在水中各自旋绕成劲,如几条无形的细索,向他周身逼近。
杨清见状,立刻收手,他虽不甚通晓机关之术,却也看得出来,这并非单纯的锁栓结构,而是一整套极为复杂的机关阵列,若顺序稍错,只怕不仅打不开入口,反会触发机关。
沉思片刻,遂将那石板上的结构布置牢牢记下,又仔细看清周围岩石与水脉走向,待一切记稳之后,才缓缓转身,向回游去。
行未多远,湖底忽见几道暗影横陈。
杨清初以为不过一堆乱石沉卧,待游近数尺,方才看清,竟是数口巨硕铜钟。
钟体倒覆于淤泥之间,每一口皆高逾丈许,几条粗重铁链自钟钮延出,直没入湖底淤泥,仿湖水幽深,钟影沉沉,在水波微动之间愈显森然恐怖。
杨清心中微觉诧异,缓缓游近其一,这一望之下,心头骤然一震,只见钟腹之内,竟跌坐一具尸身,那人黑衣束发,衣料尚未腐坏,四肢僵直如木,看样子死去时日未久。
目光微沉之际,又向旁侧一口铜钟游去,第二口钟中亦跌坐一人,他又向其余铜钟看去,剩余三口沉水铜钟之中,皆困着一具尸身,衣饰整齐划一。
杨清眉峰渐渐锁起,显然这些人皆是欲潜入湖底探寻密藏入口,不知为何被遗留于此处,细看之下,这些尸体并无刀兵伤痕,皆是气息耗竭、闭息过久而亡。
杨清静静凝视那几口沉水铜钟,良久未动。
忽地,他心念一闪,游至一口铜钟之前,双手扣住钟沿,暗运丹田内劲,猛然一提,那铜钟原本沉重异常,又半陷淤泥之中,但在湖水浮力托举之下,竟被他用蛮力缓缓拔起。
霎时间,湖底淤泥翻涌,浊流四散。
杨清伸手将钟门用力扯开,将钟中尸体轻轻拉出,任其缓缓沉入泥沙之间,随即身形一翻,将整口铜钟负在背上,铜钟沉重,钟口朝下,恰好罩住他半个身躯。
这铜钟虽沉,亦可得水势浮托些许,钟腹之内,避水珠自杨清口中溢出的浊气积聚其间,渐成一处气囊,亦稍稍卸去沉坠之力,杨清运转玄功,双腿猛蹬,身形稳稳上潜。
不多时,水面已在头顶渐渐放大,只听哗啦一声轻响。
断桥之侧,湖面骤然破开一圈巨大涟漪,水花四溅,一口铜钟轰然浮出水面,钟身黝黑,水流哗哗自钟壁淌落,激起层层白浪。
此时三人已悄然返回桥头,屏息凝神,遥望湖面,陆清晖、小龙女见此番异动,俱是一怔,下意识各自按住兵刃,待看清那铜钟之下露出的身影,方才松了口气。
只见杨清自钟口之下探出头来,湖水自发梢淋漓而下,脸色因久潜而微微发白,双目仍是清亮,随着他双臂奋力拨水,铜钟在湖面上起伏沉浮,轰轰作响。
一道白影倏然掠出。
小龙女足尖在桥栏上轻轻一点,身形飘落水畔,衣袂轻扬,未见她如何运力,右腕微微一抬,一鸿白绫已破风射出,准准套住钟耳,轻轻清叱一声,劲气循绫送去。
“清儿,借力!”
杨清会意,当即借势提气,丹田内劲倏然一催,身形腾地一纵,翻身跃上桥侧,同时双手反扣钟沿,向上猛送,二人劲力相合,铜钟划出一道破空之声,稳稳落在岸边,震得断桥桥身亦是微微一颤。
四下复归寂静,唯余湖面上一圈圈涟漪,兀自向四方散漫而去。
小龙女收回白绫,目光在亲子面上一扫,只见他满面水迹,发丝凌乱贴于额角,气息尚未匀整,胸膛随着呼吸起伏不定,显然已是累极。
她素袖微动,一方白绫手帕已悄然从袖间滑出,搭在掌心之上,递将过去。杨清默默接过,低头擦拭面上水渍。
一旁的陆清晖已忍将不住,问道。
“杨小兄弟,你这是把湖底的什么宝贝也搬上来了?”
杨清擦干面上水渍,沉声说道。
“我已寻到密藏入口,只是那处机关繁复。在返回途中见到此物,想来,应是魔教遗留于湖底。”
钱衔玉早已快步上前,俯身细究,纤指轻叩钟壁,玉腕微翻,仔细察看其内壁纹路。片刻,眸中精光渐盛,低声自语。
“原来如此……”
杨清在一旁,好奇问道。
“这究竟是何物?”
钱衔玉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唇角忽然浮起一抹颇为兴奋的笑意。
“你这一趟,倒真捞出件好东西。”
“衔玉,这是何物?”
陆清晖亦是凑了过来,问道。
“此物名为沉水钟,乃是一种可供人潜行水底的秘器机关。它的图谱与制法,详载于我钱氏先祖所撰写《天工秘录》之中。”
钱衔玉玉容微肃,目光落在钟身之上,缓缓说道。
“衔玉,你不是说那《天工秘录》已埋于湖底密藏之中,魔教中人又是如何得知此物制法的……莫非前几日他们潜入大内,从左藏南库之中得了秘录副本?”
陆清晖闻言,神色骤变,不由失声道。
“绝无可能,《天工秘录》自被我家先祖封藏于湖底后,便只于我这一支脉代代口授心传,绝不会流于外间。除非……是爹爹当年将其中沉水钟相关制法另行记下,交予朝廷。”
钱衔玉轻轻摇首,秀眉微蹙,说道。
“杨小兄弟,快将你在湖底所见,再细细说来。”
陆清晖沉吟片刻,转而望向杨清,说道。
“这沉水钟沉没之处,离那密藏入口尚有些段距离。湖底像这样的铜钟,少说还有五六口之多,只是其中几口钟内,皆有魔教中人盘坐其间,一个个都早已闭气而亡。”
杨清点了点头,回想片刻,方才说道。
“呵,看来魔教就算得了制造图纸,也终究没能将这沉水钟真正复现出来,这才被困死于湖底,不想阴差阳错之下,反倒是便宜了我们。”
钱衔玉闻言,眸中却有异彩流动。
“衔玉,你既得此物,可有把握将它完整复现出来?”
陆清晖精神一振,忙问道。
“这有何难?本姑娘自然可以!”
钱衔玉闻言,扬了扬下颌,眉宇间自有一股轻灵傲气,脆声道。
“若衔玉妹妹当真能将此物复原,届时便可借它与清儿一起,潜入湖底密藏。”
一旁小龙女素衣静立,神色清冷如霜,明眸微转,淡淡说道。
“正是此理!若有沉水钟在手,我们便不必再冒险强攻那条泄洪密道了,此计亦是稳妥得多。”
陆清晖亦是一喜,拊掌笑道。
“既如此,快将这东西抬回去。待我拆解细察,至多三日,必将它完整复现。”
钱衔玉语毕,眼波斜睨杨清,樱唇微撇。
“还愣着做甚,赶紧去抬回去~别东张西望的,说的便是你……”
杨清见她一副颐指气使的倨傲模样,心下颇感无奈,莫非这丫头将自己视作那运载辎重的驮驴不成?
未待他出声,小龙女素手已轻按住肩头,微笑道。
“清儿,想你方才潜水已颇耗心力,这铜钟搬运之事,且交由我与陆大人收拾。”
“唔……杨小兄弟,你与衔玉殿后便好,方在水底还有何所见,一路上自与衔玉说了便是,我与龙姑娘将此物运回皇城司官邸,届时等着你们二人。”
陆清晖亦是点了点头,说道。
罢了他与小龙女跃至岸边,二人各伸一掌,运劲发力,将那尊沉重的古铜巨钟抬离湖岸,二人身影渐次远去,没入沉沉夜色之中。
湖畔顿时重归寂静,唯余水波轻拍石岸之声。
钱衔玉伫立原地,素手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鬓发,正欲开口唤人,却觉身侧人影一晃,原是身后那青衣少年一言不发,拔脚便走。
“喂!你这人好生无礼,方才若无本姑娘在指点关窍,你怕不是还溺在湖底打转呢!”
钱衔玉柳眉微蹙,疾步追上半分,薄嗔说道。
“正是!多谢方才钱姑娘指点迷津,杨某铭记在心,岂敢有忘!”
杨清撂下一句冷话,兀自往前走着。
“喂……你给我等等!这般撒手一走,待会儿魔教鹰犬寻来,本姑娘让抓了去,看你怎么向龙姐姐交代。”
钱衔玉见他真要甩开自己独自离去,心中一急,索性清叱喊道。
少年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心绪,无奈地转过身来,对着月光下那张扬着得意神采的俏脸,说道。
“钱姑娘,那你走我前面,这总好了吧!”
钱衔玉见他服软回身,心下得意,轻哼一声,目光却已瞟向地上某处闪烁的微光。
“你那宝贝珠子方才就滚落在此处,若被湖风扫下水,今夜可就真要喂鱼了。”
杨清顺着她所指方向低头一瞧,果然是自己腰间疏忽滑落的避水珠,他心头一凛,再顾不得计较与少女计较,连忙俯身拾起这紧要宝物。
钱衔玉见杨清俯身去拾那避水珠,樱唇边笑意更盛。她负手于身后,步履轻盈地绕着他踱了半步,朱唇轻启,语带揶揄。
“嘻嘻,难怪龙姐姐说你粗疏大意。这等要紧之物也能随手遗落,若教她知晓了,只怕又要托付本姑娘多多‘照应’你啦!”
杨清将避水珠紧握掌心,心意一动,若此事真传到娘亲耳中,不知会受何等责罚,即便如此,他面上却故作淡然,只道。
“钱姑娘既然知晓此物紧要,方才为何不早一步拾起?若是当真弄丢了,湖底那部天工秘录怕是永世都见不得天光。”
钱衔玉闻言,鼻梁晶片后的一双明眸圆睁,旋即轻哼一声。
“本姑娘又不是你家的随身侍女,有什么缘故替你操这份闲心?”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不善。
“何况你方才那副气势,浑似本姑娘多管闲事一般,我且恨不得连这珠子落了都懒得告诉你!再说了,没有那天工秘录又能如何,以本姑娘之才,他日定会写出一部更胜此书的奇录来!”
杨清被这话头堵住,一时语塞,只得将珠子纳入怀中衣袋,立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尴尬至极。
钱衔玉眼波流转,将杨清这副窘态看在眼里,忽而嘴角微微一弯,展颜一笑,方才的气恼似已消散了大半。
“呵,若是杨大侠有意报答方才的提醒之恩,不妨依了本姑娘一个小小请求,如何?”
杨清不知这少女又要如何作弄自己,硬着头皮,拱手道。
“钱姑娘有何要事,但请吩咐便是。”
钱衔玉走近一步,秋水般的美眸好奇地在他身上打转,纤手一指他浑身湿透衣衫,脆生生言道。
“正好趁你这身衣裳未干,速速宽衣解带,让本姑娘仔细参研一番……可好?”
“你……意欲何为?”
杨清猝不及防,耳根倏地发烫,连退开一步。
钱衔玉黛眉微蹙,神色却极为坦荡,说道。
“不过是对你的筋骨生了几分奇异,你内力根基分明不厚,如何能扛住方才那般深水重压?须知,本姑娘除却机关小道,于人体筋络、气血运行之道,亦是略有所得,深以为趣。”
“绝无此理!”
杨清斩钉截铁,说道。
“不看便罢!哼!人家一个待字闺中的清白女儿家,尚且不惜纡尊降贵,你倒好了,倒似本姑娘要占你便宜似的!”
钱衔玉跺脚嗔道,转过身去,素手甩袖,兀自往前走了去。
杨清咬了咬牙,也只好快步跟上,暗暗腹诽,这少女胡缠算计起来,委实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恶斗都令人头疼。
————
皇城司,内殿
待杨清与钱衔玉返回时,小龙女与陆清晖已是等候多时。小龙女见这二人前后而入,彼此神色疏离,全无言语,黛眉微蹙了起来。
“清儿,可曾将水底所见门户细节,与衔玉妹妹分说清楚。”
“娘亲,这……”
杨清闻言顿觉语塞,一路行来,他只顾与钱衔玉斗气,湖底所见反是只字未提。
“衔玉,湖底的门户机关宜速速解开,若是让魔教捷足先登,便为时已晚。”
陆清晖亦是皱眉,说道。
“既如此,便请杨少侠今夜留在此处,将水底所见,细细道与我听才是,顺便给我打个下手,那沉水钟重得要紧,需你搭把手,搬搬抬抬,也好早些了事。”
钱衔玉忽地掩唇,眼波流转,说道。
杨清这才恍然,难怪这一路上,这死丫头竟能按住骄纵性子,不讥不讽,原来早已盘算妥当,要将自己牢牢扣在此间,好慢慢盘问磨缠。
他心下暗叫不妙,方欲开口推辞,耳边却已先一步传来娘亲那淡淡清音。
“清儿,你暂留此处也好。近日魔教鹰犬与朝廷爪牙四下游弋,城内城外风声极紧,娘今夜还要出城一趟,将江边庐舍迁往别处,以免遭人循迹。”
杨清一怔,抬眼望向娘亲,她显是已作定计,自己纵有满腹推辞之理,也只得咽了回去,低声应道。
“是,娘亲。”
钱衔玉唇角一翘,旋身一让,袖角轻扬,已朝内廊行去。
“杨少侠,跟我走吧~”
杨清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随她而去。
两人穿过数重曲廊,转过一道乌木屏风,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这竟是一处极阔大的机巧工房,纵横足有数十丈,穹顶高起,梁柱如林,四壁皆嵌铜灯,千百点火光交织之下,将整间工房映得明灭参差。
左侧一排长案,俱以精铁乌木打造,其上密密摆满各色器皿,有细口琉璃瓶,有青铜量管,有盛着不明药液的银腹壶,有薄如蝉翼的刀片,也有形制难辨的铁夹铜钳。
几架高柜直抵梁间,格中分门别类,陈列着无数机簧、齿轮、铜轴等物,大小不一,错综繁复,直令人目不暇接。
右侧则更显诡异,沿壁立着数具丈余高的木铁架台,上头悬着半成形的机关傀儡,有的仅具骨架,关节嵌铜;有的已覆皮蒙布,面孔却空白无目,灯影一照,看得人森然发冷。
再往里去,竟还停着数架奇形怪状的车具,有三足铜架,下悬倒钩铁爪;有圆腹巨釜,底部连着风箱与导管;更有一架通体黑沉、形似巨弩,却又装着数重转轮与镜片,不知究竟是何机栝。
工房北角,数排高架并列,其上赫然陈着各类禽兽标本,大至苍鹰、猿猴等,小至山鼠、壁虎等,俱被制成干尸,毛羽筋骨宛然如生。
有些开膛剖腹,内里筋络脏腑竟被细细标识;有些肢体拆解,骨节以银丝穿连,旁边还写满密密小楷。
纵是杨清见去过不少奇诡地方,见了这般景象,也不由得微微一凛,脚步都缓了几分。
钱衔玉却似回到了自家天地,神情顿时轻快起来,将袖子随意挽至肘上,露出一截藕白手臂,旋即两手环抱胸前,漫不经心地斜了他一眼。
“站着做什么?难不成杨少侠也会怕这些死物?”
杨清皱眉,说道。
“你这里……倒像不是人待的地方。”
钱衔玉闻言,回眸一笑。
“这可是本姑娘的闺房,旁人想进,还进不来呢!”
她说着,却并未如先前所言,当真指使杨清去搬抬物事,只将一张高脚木凳以足尖轻轻一勾,送到他面前。
“坐下吧。”
杨清依言坐下。
钱衔玉亦是在对面案后坐定,提笔展纸,灯火映着她雪白侧颊,几缕发丝自鬓边垂落,眉心一凝,认真说道。
“从你入水开始,一直到发现那机关门户为止,所见所触一丝一毫都不许漏,都给我细细说来。”
杨清见她神色郑重,倒也收起了先前的不悦,凝神回想,缓缓道来。
自潜至湖底,说到石门坍塌、断龙封路,又说至那处纹路繁密的机关入口。
其间但有含糊之处,钱衔玉便立时追问,或问尺寸,或问转折,细得近乎苛刻。
杨清越说越觉头昏。
他本就连番涉险,几经周折,体力心神耗损极甚,此刻一口气将湖底诸般细节尽数回忆出来,只觉太阳穴阵阵发胀,连眼前灯火都仿佛微微摇晃起来。
钱衔玉却似全未瞧见,只低头疾书。片刻之后忽然“咦”了一声,搁下毫笔,自旁侧抽屉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鎏银机匣。
匣壳通体如雪,盖面嵌着一粒幽蓝琉璃,灯下一映,微光流转。
她屈指轻弹,“嗒”的一声,机簧应声而开,匣中机轮细密如发,数枚小巧铜轮彼此咬合,中央垂着一枚银锤般的摆子。
杨清皱眉说道。
“你拿这东西做什么?”
“做什么……”
钱衔玉唇角含笑,抬起头来,手上已将一根细若游丝的银链系在那银摆之上,又从案旁摸出一枚小巧磁环与两片薄铜叶,三两下扣接其上。
机关一合,那银摆微微荡开,机匣之中顿时生出一缕细细清鸣。那声音轻若游丝,幽幽渺渺,似自极远处传来,又仿佛专往人耳骨缝里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