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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皇子来访

不可以搜索 · 荒山野人我只是想过普通日子啊 · 本章第 1 / 2 页

从宫里回来的头两天,林野哪儿也没去,就在小院里窝着。

头一天,他睡到日头晒上窗纸才起,起了也不动弹,就着灶上温着的一碗粥,喝两口又躺回去,权当压惊。

第二天觉睡饱了,人反倒睡不着了,他坐在正屋里,把那天的事一件一件拎出来想。

想一回,后脊梁就凉一回。

那天的事,说起来也简单:宫墙高得吓人,他一路走一路数步子,数着数着就乱了;黄伞底下坐着个瘦削的老头儿,眼神比刀还利;三个问题,一个赛一个难答。

他答完了,老头儿看了他半晌,挥了挥手,他就退出去了。

那老头儿问话的时候,不看人,只看着案上的茶碗,像是在跟茶碗说话;可你答错一个字,他那眼神立刻就能剜过来。

他答完第三问,御书房里静了很久,静得能听见殿外风过廊檐的声音。

那会儿他就知道,自己这张嘴,今天算是把命押上去了。

出宫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何总管在身后说了句什么,他也没听清。

回了小院,脱了衣裳,后背湿透了一片,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的汗。

他这人,上辈子加这辈子,头一回知道什么叫腿软。

老话讲伴君如伴虎,他原先只当是句闲话,如今才知道,那是拿命换来的学问。

他后来才琢磨明白,真正让他腿软的,不是宫墙,也不是那把黄伞,是那三个问题本身。那三个问题,问的不是茶,是命。

阿蛮见他吃得少,变着法子换花样:头天熬粥,二天烙饼,到了第三天,又煨了一碗汤端到桌上。

汤是热的,他的心是凉的,喝了半碗,还是凉的。

阿蛮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没劝,把碗收走了。

他这人,劝不动先生的时候,就什么都不说。

“先生……”阿蛮收碗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开口了,“你、你那天进宫……那三个问题……到底答得怎么样?”

“答得怎么样?”林野由她收着碗,“陛下没砍我,就是答得还行。”

“那……”阿蛮想了想,“陛下没砍你,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林野说,“没砍,就是还留着用。”他由她收着碗,又补了一句,“留着用的人,才有命活着出宫。”

“……”阿蛮由他这句话说得没有再说话。她把碗收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先生,你活着出来了,就是好事。别的,咱不想。”

“嗯。”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心里一暖,“不想了。吃饭。”他由她收着碗,又补了一句,“你做的饭,比宫里的香。”

“……”阿蛮由他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又闷闷地应了一声,“那是。宫里的饭,是皇上吃的。咱这饭,是先生吃的。”

“……”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一愣,又笑了,“你这嘴,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着先生学的。”阿蛮端着碗,出了屋。

阿蛮其实劝过一回。

第二天晚上,他端粥进来,站了半晌,说了句:“先生,要不咱回江宁吧。”林野愣了一下,摇了摇头:“祁堂主说了,这几日别出门。回江宁,也是出门。”阿蛮没再说话,把粥碗往他手边推了推,退了出去。

祁渊嘱咐他这几日别出门。

他没出。

他如今也算想明白了,自己顶着一个'御前红人'的名头,出门一步,满街都是眼睛。

头两天,世界还算客气,只在门外头过;到了第三天,它直接敲了门。

这天秋阳正好。

林野搬了条杌子,坐在正屋门口剥花生。

笸箩里半筐带壳的花生,是前日阿蛮从巷口买回来的,壳上还带着土气,剥开,仁是粉红的,脆生生的。

他剥一颗,往嘴里丢一颗,剥着剥着,倒把心头的乱事剥下去大半。

老槐的叶子又落了一层,风一过,贴着墙根跑,沙沙的,像有人在外头扫地。

阿蛮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择着择着,抬头看他:“先生,这花生,你剥了半筐了。”

“剥着玩。”林野说,“闲着也是闲着。”

“那……”阿蛮由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先生,你剥的花生,够吃三天的了。”

“够吃三天的,”林野把手里那颗仁丢进嘴里,“那就吃三天。”他由她蹲着,又补了一句,“你择你的菜,我剥我的花生,谁也不耽误谁。”

“……”阿蛮由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低下头,又接着择菜。她择着择着,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忍住:“先生,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林野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剥,“是有点事。剥完了,就没了。”

“那……”阿蛮想了想,“你剥吧。剥完了,就没事了。”

“嗯。”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心里一暖,又剥了一颗,“剥完了,就没事了。”

他剥花生的空当,抬头看了看天。天高云淡,是个难得的好天。好天不该用来想糟心事,可糟心事不挑天。

院门就是这时候被叩响的。门环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规矩。阿蛮放下手里的活计去开门。门开处,外头站着一个人。

青布衫子,半旧的布鞋,通身没有一件值钱东西,可站在那里,腰背笔直,眉目清朗,自有一股斯文气。

四十上下的年纪,面皮白净,像个走南闯北的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不该有的,是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目光是收着的,像一把入了鞘的刀。

林野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没看出什么特别的来:衣裳是新的,鞋是旧的,手上没茧子,不像干活的。

这种人,要么是读书人,要么是专替人办事的。

他拿不准,就先不吭声。

那人见门开了,先不急着进,隔着门槛朝院里望了一眼,才笑着开口:“冒昧登门。我姓秦,跑腿的。”

林野心下纳闷:他这院子,住进来一个多月,头一回有人自称'路过'。京城的巷子,条条通着衙门,哪有那么多顺路的路过。

林野把花生搁下,起身打量他:“秦先生是吧?找我有事?”

“没什么事。”那人说,“路过,听说这院里住着个有意思的人,进来看看。”他嘴里说着,人已经进了院子,也不进正屋,站在老槐底下,把院子看了一圈。

他看院子,看得慢,也看得细:老槐、柴棚、晾衣绳上搭着的两件旧衫、墙根那丛野菊,一样一样看过来,最后目光落在正屋门口那把杌子上,停了停。

那眼神不像看院子,倒像看一个人住得怎么样。

看完了,他收回目光,笑道:“好院子,就是太小。”

林野被他这话说愣了。哪有客人上门,头一句就挑院子大小的。他笑了一声:“小是小,住着清净。”

“清净好。”他点点头,“京城这地方,清净两个字,最金贵。”

林野把杌子让出来,又朝灶房喊了一声,让阿蛮烧水。

秦先生也不坐,就站在老槐底下,抬手接住一片飘下来的落叶,捏着叶柄转了转。

阿蛮从灶房端出一碗热水,搁在窗台上。

秦先生看了一眼,没动。

水是柴火水,烧开要一会儿工夫。这一会儿工夫,正好够两个人把话说圆。

“林老板是江宁人?”秦先生忽然问了一句。

“江宁府城边上讨生活的。”林野答,“土生土长。”

“我在江宁住过两年。”秦先生说,“那地方的水好。同样的茶,用江宁的水泡,跟别处不是一个味。”

“这话在理。”林野说,“京城的井水硬,泡茶总差着一点。头几天我烧水试了一回,喝了一口,总觉得不对味,后来才琢磨过来,是水不对。京城的水,泡什么茶,都差着一口气。”

“江宁的茶棚子也多。”秦先生像是想起了什么,“河边一溜,支几张桌子,卖茶也卖瓜子。林老板的茶肆,是不是也那样?”

“我那间小,摆不开几张桌子。”林野应声,“就图个清静。”

“清静好。”他点点头,“做生意的人,能守得住清静的,少。”

林野暗想,这位秦先生,句句都在夸他,句句又都像在给他下套。

夸人的话,他听得多了;下套的话,他也听得多了。

像这样一边夸一边下套的,头一回见。

“茶跟人一样,挪个地方,就换一副性情。”秦先生接道,“江宁的秋天润,京城的秋天干。同是一把茶,在江宁泡开是一种香,到了京城,又是另一种香。林老板在京城住久了,怕是要把江宁的性子也泡丢了。”

这话他听过,江宁的老茶客也这么说过。

可老茶客说这话,说的是茶;这人说这话,说的是人。

林野品了品,没接这个茬,只笑:“先生对茶,倒是门儿清。”

“跑腿的,跑的地方多,见的东西就多。”他笑了笑,“见的东西多了,嘴就碎。林老板莫嫌。”

“不嫌。”林野也笑,“我这人,也是碎嘴子。”

“那倒巧了。”秦先生乐了,“两个碎嘴子凑一桌,茶都能多说几泡。”

林野也笑。笑完了,他到底没忍住,问了一句:“先生这'跑腿的',是替谁跑腿?”

“替东家跑腿。”秦先生答得干脆。

“东家是哪家?”

“东家就是东家。”秦先生还是那副和气样子,“跑腿的,只管跑,不问东家姓什么。”

林野寻思,这东家藏得够严实。他嘴上笑:“先生这嘴,也够严实的。”

“跑腿的嘴,就该严实。”秦先生说,“不严实,东家早换了。”

“那东家,待先生好不好?”林野又问。

“好。”他点头,“吃的穿的,没亏待过。”

林野暗自嘀咕,好嘛,问不出。他正要再绕两句,秦先生忽然话锋一转:“听说林老板在御前答了陛下三个问题,字字珠玑。”

林野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半分不露:“我就是个卖茶的,哪来的珠玑。陛下问什么,我答什么,都是些大实话,算不得本事。”

“能让陛下挥挥手说'退下'的人,京城十年没出过一个了。”秦先生笑吟吟的,“林老板这本事,还叫算不得?”

林野被他夸得发毛。

这人的话,句句像裹了蜜的针,甜是真甜,扎人也是真扎人。

他寻思着,再让这人夸下去,他今天就该主动交代自己几岁尿床的事了。

他笑了一声:“那是陛下开恩,饶我这一回。换个人,说错一个字,怕就不是退下,是拖下去了。”

“林老板太谦。”秦先生道,“御前那三问,满朝文武敢答的,没几个。”

林野心头一动:“先生知道得倒细。御前的事,也传到你耳朵里了?”

“茶楼酒肆,传遍了。”秦先生说得随意,“京城没有不透风的墙。林老板在御前那几句话,如今比西市的茶叶行市还抢手。”

“陛下那三问,”秦先生说着,看了林野一眼,“头一问问江宁的嘴,第二问问天枢局的忠奸,第三问问气运能不能改。这三问搁在朝堂上,哪一问都是要掉脑袋的。林老板是怎么答的?”

“我答了。”林野点头,“陛下没砍我。这就是全部经过。”

秦先生像是被这话噎住了,隔了一会儿,才笑出来:“林老板这张嘴,名不虚传。”

林野没接这顶高帽。他低头剥了一颗花生,剥完了才想起来,自己压根没在听。

林野越听越不对劲。

一个跑腿的,知道御前的事,知道得这么细,还专门登门来说,图什么?

京城里打听御前事的人,他听刘绾念叨过,无非两种:一种是想拍马屁的,一种是想掉脑袋的。

眼前这位,看着不像拍马屁的。

他正想找个由头送客,目光忽然落在秦先生腰间。

这一落,就再没挪开。

方才他抬手接落叶的时候,衣摆掀开,露出一角东西。

这会儿人站定了,那一角东西也跟着定住了,就悬在腰带上,是枚玉佩。

那玉色温润,白得发暖,一看就不是凡品。

再细看,玉上刻着纹路,云纹里盘着一条龙,龙爪、龙鳞,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林野心头一跳。

龙纹。

京城里,龙纹是皇家的纹样,寻常人连沾都不敢沾。

刻着龙纹的玉佩,除了御前,只有皇子才佩得。

戏文里唱过,皇家的信物,玉上刻龙,天下独一份。

戏文没骗人。

这人自称'跑腿的',腰里却系着皇子的玉。

他这一跳,跳得比御前那回还厉害。御前那会儿,他好歹知道对面坐的是谁;这会儿,他连对面站着的是谁都不知道。

他定了定神,把呼吸放匀。这是这几年开店练出来的本事:心里越慌,脸上越平。

林野听秦先生说话的空当,顺手游过阿蛮。

她站在杌子边,他坐着伸手从她腰侧揉一把臀肉、隔粗布短打揉一把裆。

阿蛮压嗓不出声、步子不动、端水的碗稳稳的。

秦先生视作寻常、照常说话。

“先生……”阿蛮由他揉着,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得见,“人、人还在呢……”

“在就在。”林野又揉了一把她的裆,“他说他的,我摸我的。”他由她站着,又捻了捻她的奶尖,“你碗端稳了,别洒。”

“……”阿蛮由他捻着,脸上红着,碗却端得稳稳的。

她由他摸着,把秦先生的话听了个全。

听到'御前三问'的时候,她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又稳稳地端住。

秦先生说到'龙纹'那块玉的时候,她端着碗,眼睛落在秦先生腰间,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她把那枚玉的样子,记进了眼里。

他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半分不露。他垂下眼,把笸箩里的花生壳拢了拢,随口道:“先生这玉,成色真好。”

秦先生低头,往自己腰间看了一眼,像是这才想起还系着这块玉。

他伸手,把玉佩往衣襟里收了收,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收惯了的,若无其事:“家里传的。”

“传家的东西,该收好。”林野也若无其事,“这年头,露财招祸。”

“林老板说的是。”秦先生抬眼看他,笑了一下,“这年头,露什么都招祸。”

“先生祖上,是做什么的?”林野又问。

“种地的。”秦先生答。

“种地的,家里传龙纹玉?”

“地种得好,上头赏的。”他笑,“赏了,就是传家的了。”

林野点点头,不再问了。再问,就要问到不该问的地方去了。

林野没再接。

他心里已经明白过来:这人不是皇子本人,也是皇子身边极近的人。

一个'跑腿的',系着皇子的玉,那他替谁跑腿,还用说吗。

他不敢再往深里想,只顺着话头往下搭:“先生这话,我倒听不懂了。我就是个开茶肆的,能招什么祸。”

“开茶肆的,招不了祸。”秦先生慢悠悠道,“管不住嘴的,才招祸。”

“先生这话,是在点我?”林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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