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夺印的两派
被扣的第三日,天刚亮,寨子里却静得出奇。昨儿一早还震得棚屋嗡嗡响的练拳号子,今儿一声也没听见。
林野扒着木栅窗往外看,码头上有人走动,脚步放得轻,像是怕惊着谁。
聚义堂那边隐隐传来说话声,一句接一句,压着嗓子,听不真切。
他正琢磨着出了什么事,棚屋的门就开了。
进来个生面孔的汉子,腰里别着短刀,冲他一点头:“大档头请你,聚义堂说话。”
林野正蹲在门槛边,把搁在青石上接了半夜露水的碗端回来,就着碗沿喝了,抬头看了看天:“这么早?”他把碗在衣襟上蹭了蹭,“你们寨子议事,还管茶不管?”
那汉子愣了愣,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管……管茶。”
“管茶就行。”林野把碗揣进怀里,跟着他出了门。
一路穿过半个寨子。
吊脚楼底下晾着渔网,网眼上挂着水珠。
码头上已经有人刷船、补网,见了他都停下手里的活,拿眼睛瞟他,又不说话。
林野也不看他们,低头数着步子走。
聚义堂在寨子正中,门外立着两根旗杆,旗子被河风吹得猎猎响。堂门大敞着,里头坐满了人,却没一个人说话。
堂门口站着一个抱刀的少年,束着发,压着嗓子,粗布短打,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晒得发黑的小臂。
那便是寨里的女当家阿蛮,男装化名压嗓扮的少年。
林野走过她身边,脚步一顿,手探进她后腰,隔着粗布揉了一把臀肉。
“喂。”阿蛮眼皮都不抬,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手却稳稳抱着刀,连姿势都没换。
林野的指尖在她臀上捏了一下,才松开,抬脚跨进堂门。她别过脸去,耳根却红了一瞬。
一脚踏进去,先看见的是堂上三把椅子。
正中一把大椅空着,扶手上搭着一块旧兽皮,那是老帮主的位置。
大椅左右各一把交椅,郑舵坐了一把,孙舵坐了一把,两人隔着一张小几,谁也不看谁。
堂下两溜长凳,坐满了别着家伙的汉子。
下首摆着一把矮凳,几上放着一只茶碗。
带路的汉子把他往矮凳上一按:“坐这儿,别乱动。”
林野坐下,端起茶碗闻了闻,茶汤清亮,透着一股子兰花香。他喝了一口,在嘴里转了一圈,才咽下去:“好茶,你们寨子藏的私货?”
堂上静了一瞬。郑舵抬了抬眼皮,没接话。孙舵倒笑了一声:“眼光不错。老帮主留下的,平时舍不得喝,今儿破例。”
“那我得多喝两碗。”林野又添了一碗,倒完才想起这是人家的堂,把茶壶轻轻搁回去,“……见笑了。”
他一边喝,一边隔着堂门望了门口那少年一眼。
阿蛮站在门边,像是觉察了他的目光,别过脸去,耳根那点红还没褪。
郑舵清了清嗓子,压得满堂的人都竖起耳朵:“野人先生,今儿请你来,是有件事要当着你的面说清楚。”
林野捧着碗:“您说。”
郑舵转向孙舵,声音不高,话却硬:“孙舵,昨儿夜里,你去帮主房做什么?”
孙舵眼皮都没抬:“给老帮主上香。怎么,我给我师傅上香,还要先跟你打个招呼?”
“上香上了一个时辰?”
“香灰要扫,牌位要擦,供果要换。一个时辰,还算快的。”孙舵答得不紧不慢。
郑舵冷笑一声:“牌位要擦?擦完牌位,你顺手擦走的,是别的东西吧。”
堂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话挑明了,两派的火气都拱了起来。
孙舵猛地抬起头:“郑舵,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郑舵也站起来,“老帮主一走,帮主印跟着就不见了。全寨的人都知道,只有你,夜夜往帮主房跑。”他顿了顿,“跑得比上香的都勤。”
“我那是去上香!”孙舵一拍茶几,茶碗都跳了起来,“老帮主在世的时候,你连他的房门都不敢进。你三年前就想坐帮主位,当我不知道?”
“孙舵!你昨夜进帮主房,门口两个兄弟都看见了!”
“看见我上香!郑舵,你少血口喷人。印不见的那天,你人在哪儿,你比谁都清楚!”
“我在灵堂守了一夜,全寨都能作证!”
“守灵?你是守着灵,还是守着印?”
这一句戳中了要害,郑舵的脸腾地红了,半天没接上话。
两人越说越急,越说越响。
堂下坐着的人也坐不住了,郑舵这边站起来两个,孙舵那边拍着椅子扶手回嘴,满堂嗡嗡的,吵成一锅粥。
林野端着碗,喝一口,看一眼,像在茶馆里听人说书,自己又续了一碗。
吵到最凶的时候,上首传来一声咳嗽。不重,但很沉,满堂的嗡嗡声像被刀切了一样,齐刷刷地停了。
咳嗽的是个老人,坐在大椅旁边侧席上,花白头发,眯着眼,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
他从头到尾没开过口,这一咳嗽,郑舵和孙舵都坐回了交椅上。
老人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座堂:“当着外人的面,吵成这个样子,也不怕人笑话。”他转向林野,“老朽姓翁,寨子里的人都叫我翁叔。”
林野放下茶碗:“翁叔好。我姓林,卖茶的,被你们请来喝茶的。”
翁叔上下打量他:“听闻野人先生能断疑难,江宁城里传得神乎其神。这件事,你怎么看?”
林野正喝着茶,被这一问,呛了一口,咳了两声:“我?我不过卖个茶。”
翁叔不依不饶:“卖茶的也能断事。老朽年轻时走南闯北,你昨儿那一句,落在老朽耳朵里,可不是外行话。”
“那是看货,不是断案。”林野擦了擦嘴角,“印的事,我一个外人,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可你昨儿在棚屋里说的那些话,一早就传遍了全寨。”翁叔顿了顿,“连伙房烧火的老婆子都在念叨,说江宁来的野人,一句话就点到了印上。”他盯着林野,“先生,事到如今,藏拙也没用了。”
林野放下茶碗:“翁叔,您这是非让我说不可了?”
翁叔只说了一个字:“说。”
林野答:“要我说,你俩这印……根本不在你俩任何人手里。”
满堂寂静。静得能听见堂外河水拍木桩的声响。郑舵手里的茶碗停在嘴边,半天没动。孙舵张了张嘴,又合上,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
翁叔的拐杖在地上笃地敲了一下,声音不大,却比吵架还压人:“把话说清楚。”
郑舵冷笑:“不在我们手里,在哪?”
林野指着堂中间的地面:“你们看那儿。”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堂中间的地砖上,有一摊茶渍,洇开一个不规则的暗色印子。
那摊渍不偏不倚,正在堂中央,来来往往的人踩过去,谁也没低头看一眼。
“一摊茶渍,怎么了?”郑舵问,眉头拧了起来。
“你俩从进门到现在,说话都盯着对方,谁也没往地上看过一眼。茶渍就搁在堂中间,谁都没瞧见。印的事,也是一样的道理。”
“你们俩吵了半个时辰,互相咬来咬去,却没人提'印信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时候、在哪见的'。”
“说明这印,早丢得没影了。印早丢了,你俩争的是空壳。”
翁叔脸色大变,拄着拐杖站起来,拐杖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啊,我猜的。”林野把空茶碗搁下,“你们这表情,看来我猜对了?”
堂上又一次安静下来。
孙舵把碗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干,碗底磕在几面上,咚的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响。
郑舵反倒不吵了,坐回交椅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不知道在想什么。
翁叔慢慢坐回去,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力气:“那依先生之见,印在何处?”
“我哪知道。”林野答,“我是卖茶的,不是算卦的。猜一猜还行,往深了算,我可不会。你们要是问我茶价,我倒是能给你们算明白。”
翁叔追问:“那先生凭什么断定,印不在他二人手里?单凭他们没提那话?”
林野把茶碗端起来,将最后一口茶喝尽,才开口:“凭他们吵了半个时辰,谁也没说起印是几时不见的。真偷了印的人,心里有数;真丢了印的人,开口就是'昨儿还在'。他们谁都没有这一句。”
“丢东西的人,心里都有个准日子。没有准日子,就是压根没丢,或者丢得太久,久到没人记得了。你们寨子,是哪种?”
堂上又静了。郑舵和孙舵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像一人挨了一闷棍,又说不出疼在哪儿。有人小声问:“那印到底去哪儿了?”没人答得上。
翁叔拄着拐杖站起来,环视一圈:“今儿的事,谁都不许往外传。散了吧。”众人起身往外走,脚步都带着急,像是要赶着去印证什么。
“先生留步。”翁叔叫住他,“今儿这话,出了这道门,就当没说过。”
“我什么都没说。”林野答,“我就是来喝茶的。”
翁叔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那双老眼里,说不清是信还是疑。
当天,寨子就乱了。
郑舵派了人搜帮主房,孙舵派了人搜船坞,两拨人先是在码头上打了个照面,谁也不让谁,差点动起手来。
有人抬出老帮主生前用过的书箱,有人把船坞里的船底都摸了一遍。
搜出来没有,谁也不知道,只看见各人脸上的颜色越来越沉。
林野没被送回棚屋。
翁叔让人把他安置在聚义堂的偏厅,说是怕他回去的路上被人堵住问话。
阿蛮抱着刀站在偏厅门口,看着满寨子鸡飞狗跳,脸上没什么表情,像看一窝蚂蚁搬家。
林野在偏厅里坐不住,站起身走到门口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