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船被扣了
船离江宁的第四日,天刚亮,运河上的雾还没散尽。
林野是被船底的水声闹醒的。
他揉着眼皮坐起来,舱顶矮,额头磕了一下,疼得他吸了口气。
船舱里还黑着,只有船头那盏风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随着水波一晃一晃。
他摸到枕边的包袱,解开,把破口碗也塞进去,系好带子。
他又想起昨夜那两个漕帮汉子在船尾说的几句话,说淮安那边有人接应。
接什么,他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外头传来船工的脚步声,锅碗碰在一起的响动,还有人压着嗓子骂骂咧咧,嫌灶上的火不旺。
老郭在船头扯着嗓子喊:“起了起了,水饭都吃热乎的!”
林野爬出船舱,蹲在船帮边,掬了捧河水洗脸。
河水冰凉,激得他一哆嗦,人倒是彻底清醒了。
晨雾贴着水面走,两岸的芦苇只露出半截梢头,静得能听见水珠从橹上滴下去的声音。
刘押司披着件半旧公服从后舱出来,手里攥着那方官印,在船头来回踱步,一会儿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一会儿又揣回怀里。
他识字不多,这一路的船单全靠林野誊,如今离淮安还有一半水路,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押司,水饭在锅里。”老郭从伙舱探出脑袋,又朝船头努了努嘴,“那两位爷,又站了一宿岗。”
林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船头站着那两个顺路搭船的漕帮汉子,一左一右,背着手,望着雾里的河道,站得笔直。
这俩人上船三天,没干过一天活,饭量倒是好,虎口的老茧厚得能当鞋底。
老郭凑过来,压低声音:“我瞧他俩不对劲,连船工的饭都不吃,光啃自己带的干粮,像是数着日子等什么。”
“兴许是吃不惯。”林野没当回事。
话音没落,雾里传来一声橹响。极轻,像是有人在雾里划了一下,又停住了。林野愣住,老郭的脸一下子白了。
左右两边的芦苇丛里,各钻出一条船来,船身吃水很深,压得几乎贴着水面,悄没声息地往贡茶船两侧贴。
后头那条船更大,船头站满了人,手里都攥着刀。
三条漕船,一前两后,把贡茶船夹在了河心。
船工们鸦雀无声。有人手里的碗掉在甲板上,咕噜噜滚出去老远,也没人去捡。
“漕……漕帮!”老郭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劈了。
船工们从舱里涌出来,有的抄起篙,有的原地打转,还有的腿一软,直接瘫坐在甲板上。
刘押司冲到船头,举起官印:“本官押解贡茶北上,何方船队,敢来拦路!”
对面船头站着的汉子看也不看他,只把手里的刀往上抬了抬。后头那条大船靠上来,咚的一声,船帮撞在一起,震得整条船晃了三晃。
十几个汉子跳过船帮,落在甲板上,靴子踩得船板咚咚响,手里的刀明晃晃的,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船工们缩成一团,没一个敢动的。
那两个顺路搭船的汉子,这时候却动了。其中一个慢悠悠走到船头,冲对面喊:“人都在船上,一个没跑。”
林野心里那点侥幸,啪的一声碎了。
他总算明白“顺路”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那两个人上船头一天,他还替他们写过家书,一个说家里种田,一个说贩布,写得有鼻子有眼。
刘押司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举着官印的手直抖:“你们是哪个堂口的?本官有印在此,你们也敢造次!”
对面的汉子终于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官印从他手里抽走,掂了掂,随手丢给身后的人。
那人接住,在衣襟上蹭了蹭,揣进怀里。
刘押司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举着的手还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林野在人群里看着那方官印,总觉得那东西比一船茶还烫手。
老郭嗷的一嗓子,扑过去抱住桅杆,死活不撒手,扯着喉咙喊:“水上规矩水上讲!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上来就动刀,坏了规矩,漕帮的招牌还要不要了!”
一个汉子冷笑一声,抄起船头的竹篙,抡圆了扫过去。老郭话没喊完,人已经栽出船帮,扑通一声砸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老郭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呛了几口水,喝了个半饱,才被一条篙子勾着衣领捞上来,拖到漕船船头,捆了个结实。
他趴着直咳,还在骂:“咳……水上规矩,水上规矩……”
刘押司被人按在舱板上,官袍扯得歪歪斜斜,嘴里还念叨着“贡茶贡茶”。两个汉子抬脚往舱里走,正是奔着那批茶箱子去的。
船工们被赶到船头蹲成一排,两个喽啰守着,谁抬头就挨一篙。
一个喽啰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林野:“这又是哪个?”
“船上帮闲的。”另一个喽啰说着,伸手就来扯他的包袱,“先搜搜,看有没有夹带私货。”
包袱带子一松,纸笔哗啦掉出来。那喽啰蹲下去捡,手又往包袱里摸。
林野忽然喊了一嗓子:“别搜了,我包袱里有破碗,摔了你们赔不起!”
喽啰的手停在半空。他蹲在那儿,抬头看着林野,像是没听明白。
“破碗?”他问。
“对,破碗。”林野挣开摁着他的手,趁势把碗从包袱里摸出来,抱进怀里,“缺口碗,吃饭的家伙,跟了我小两年了。摔了,你们赔不起。”
喽啰愣了好一会儿,真把手缩回去了。
他蹲在那儿,末了嘀咕了一声“怪人”,把包袱翻了个底朝天:两件旧衣裳,一叠纸,半截笔,几个铜板。
“穷鬼。”喽啰把包袱系好,扔回林野怀里,“连把刀都没有。”
“碗我抱着,包袱你随便翻。”林野把碗往怀里又紧了紧,“翻出值钱的,算你的。”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汉子看不过眼,骂了一声:“跟个野人磨什么牙,拖走!”
“野人”两个字落进林野耳朵里,他还没回过味来,就被人拽着胳膊,拖过船帮,扔上了漕船。
他在漕船船板上摔了个屁股墩,疼得龇了龇牙,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破口碗,碗沿硌着胸口,硌得生疼,他也没撒手。
几个喽啰没再管他。
贡茶船上的箱子被一箱箱搬上漕船,林野坐在船板上数了数,不多不少,三十七箱,每只箱子上都贴着官府的封条,封条完好,墨字清清楚楚。
林野数完箱子,心里又疼了一下。这些茶是刘押司拿脑袋担保着运的,如今一箱不少地进了别人的仓。
刘押司被推搡着上了漕船,经过林野身边,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被身后的喽啰一推,趔趄着跌坐在船板上。
“押司,坐稳了。”林野挪了挪屁股,给他腾出块地方。
刘押司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半天才挤出一句:“完了……全完了……”
“没完。”林野把他往身边拽了拽,“人还在,东西就丢不了。”
漕船掉头,往芦苇荡深处钻。
船头的汉子拿篙拨开苇丛,水道窄得只容一条船过,两边的苇叶扫过船舷,沙沙作响。
贡茶船孤零零地泊在河心,越来越小,最后缩成雾里一个灰点,像被扔下的空壳。
这一走,就是半日。
水道七拐八绕,芦苇荡一望无际,前后左右都是差不多的苇墙,错一步就分不清来路。
日头从头顶挪到西边,在水面上拖出长长一道光。
林野坐在船板上,一路记着拐弯的地方:哪处有棵歪脖柳,哪处苇丛密得反常,哪处水面上漂着半截木牌。
他数着水里的浮萍,一蓬一蓬往后漂,数着数着就乱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船队进了一片四面环水的寨子。
寨子建在湖汊中间,四周全是水,岸上密密匝匝的棚屋和吊脚楼,中间一座最大的屋子,飞檐翘角,门口立着两根旗杆。
码头用粗木排搭成,伸进水里老长一截,上面停着大大小小十几条船。
水腥气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寨子里的狗吠了两声,又歇了。
岸上有人朝这边喊了一嗓子,押船的汉子应了一声,船队便一条接一条地靠上码头。
林野被推下船,脚踩上码头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坐了半天船板,屁股早麻了。
他跺了跺脚,又活动了两下脚腕,才跟着押送的喽啰往前走。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麻袋的、补渔网的、蹲在船帮边刷锅的,一个个都拿眼睛瞟他,又都装作没看见。
茶箱子被抬下船,一箱一箱往寨子里送,领头的上了肩,后头的排成长队,像蚂蚁搬家。
抬箱子的汉子们脚上利索,可每个人经过林野身边时,都要多看那只木箱一眼,像是头一回碰这么金贵的东西。
林野站在码头上看着,越看越心疼,忍不住嘟囔:“那是宫里的茶,你们喝了要出事的……”
抬箱子的人里头,有一个脚下一顿,差点绊着。他低头看了看箱子上那方官印封条,又抬头看了看林野。
林野补了一句:“真的,这可是秋贡的头一份,宫里等着喝呢。你们要喝,也等送到淮安再说,别半道上拆。”
那人咽了口唾沫,把箱子往肩头紧了紧,步子都放轻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方脸汉子从聚义堂方向走过来,步子很大,腰间悬着把短刀。
他上下打量林野,又看了看那些茶箱,冲押送的喽啰一挥手:“人关东头那间棚屋,箱子抬进聚义堂。”
喽啰应了一声:“是,孙舵。”
林野被押着往东头走,路过一排吊脚楼,楼底下晾着渔网和咸菜,腥味混着盐味冲鼻子。
林野被推进东头那间棚屋。
门是厚木板钉的,窗上钉着木栅,屋角堆着半人高的干草,地上盘着一条铁链,一头钉在地桩上,锈迹斑斑。
铁链旁边,摆着一张缺了角的破桌,桌面上刀痕纵横。
门在他身后合上,落了锁。
外头的脚步声远了,寨子里的动静却大了起来:搬箱子的吆喝声,锅碗的响动,水鸟被惊起的扑棱声,还有不知哪个棚屋里传出来的呼噜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不像个囚人的地方。
隔壁传来一声长叹,叹得又长又闷,像是把半辈子的愁都叹出来了。
林野凑到板墙边,扒着那道一指宽的板缝看过去,隔壁棚屋的干草堆上蜷着一个人,公服皱成一团,正是刘押司。
“押司?”
刘押司坐起来,隔着墙缝看见他,声音都带了哭腔:“林兄弟……咱们这是到了哪儿了?”
“别哭。”林野说,“哭不顶用。你数数,咱们被关了几间屋子。”
刘押司愣住,还真扳着指头数起来,数完了,带着哭腔:“两间。”
“那就是还活着。”林野靠着墙坐下来,“活着就有办法。”
说是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这寨子四面是水,出去的路就一条,还七拐八绕的,他记了半日的路,也只记了个大概。
他摸了摸怀里的破口碗,碗沿硌手,心里才踏实些。
午后,日头隔着木栅窗斜照进来,把干草堆照得一明一暗。林野盘腿坐在干草堆上,就着那点光,把破口碗翻来覆去地看。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哐当一声,铁锁响了一下,门从外头被人提着插销拨开了。
林野抬头,见一个高挑妇人挎着个饭篮站在门口,麦色的脸上挂着汗,眉眼英气,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双结实的小臂。
她打量着林野,哼了一声,开口就呛人:“被绑了还这么稳当?”
林野一愣,没接话。
那妇人便自己跨进门来,把饭篮往缺角破桌上一放,掀开盖布,里头是两张烙饼、一碟咸菜、一壶水。
她蹲下去看那扇门,伸手扒拉门板上的铁锁鼻,皱着眉骂骂咧咧:“锁鼻锈穿了,这哪是锁,糊弄鬼呢。”
林野这才回过神来,刚要问话,那人已经直起身,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我把饭搁这儿了,回头回铺子拿家伙来修,这锁不开不牢靠。”
林野还没来得及说话,人已经走得没影了。他低头看了看饭篮里的烙饼,又看了看那扇合不拢的门,一时不知该谢还是该叹。
过了约摸一顿饭的功夫,门又开了。
那妇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黑脸膛的汉子,裹着皮围裙,胳膊上一块烫疤,肩上扛着把锤头。
妇人进门径直蹲下去修锁,回头冲那汉子一挥手:“把锤子搁门口就成,这儿没你的事。”
黑脸汉子应了一声,真把锤头放在门口,人却没走,蹲在门边,眼睛直直地望着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