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问题和往事
陈乐天看出她心情不好,没追问。他们走到楼梯口,他才说:“上次你借我的那本画册,我明天还你。我把其中几张树又照着画了一遍。”
“画得怎么样?”
“这次你应该一眼能看出来是树。”
孟晓棠被他逗笑,紧绷的神情松了些。她说自己明天检查,若还是像几把插在地上的扫帚,就得让他继续练。
分别后,她走到校门外才回拨罗文斌的电话。
罗文斌问她近来怎么样,功课是否跟得上。孟晓棠知道真正的问题在后面,便先说数学有些进步,美术社也待得不错。
“嗯,那就好。”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接下来才是紧要的问题,“周叙呢?”
“我们一起补过几次课。他参加文学社,放学有时候留下来讨论作品。”
“还有?”
“他和顾念关系很好。陈乐天也常来找我们。”
罗文斌静了片刻:“这些事情,随便找个学生都能问到。”
孟晓棠握着画筒,看见校门外等孩子的家长来来往往。
她想说自己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也想问他究竟要自己从周叙那里得到什么。
最后只说:“他没有把我当成需要单独照顾的人。太着急,他会起疑。”
“你倒是懂他。”罗文斌说,“再给你一点时间。你母亲那边也不容易,别让她替你着急。”
电话断了,孟晓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把画筒重新背好,回忆起以前的学校。
孟晓棠在原来的学校,从来没有过这样一张可以放心坐下的课桌。
那是一所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中学,而她的家也曾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但是温馨的家。
父亲还在家时,她家开过一家小广告制作店。
店面不大,前面接单,后面放着裁纸机和两台印刷设备。
她小时候常坐在柜台里面画画,父亲忙完了,会拿她的草图给客人看,说这孩子以后说不定比自己还会做设计。
那时她嫌他逢人就夸,等客人真说画得好,又忍不住高兴一整天。
生意好的几年,父亲说想换设备、接更大的单,借了钱。
母亲在其中几份合同上签过字,后来才知道,有些款项早被挪去填前面的窟窿。
店里开始拖交货期,父亲回家越来越晚,说话也越来越急。
孟晓棠第一次听见父母为了钱争吵,是在她画校刊封面的那个晚上。
她握着笔坐在门后,听父亲一遍遍说,再给他一点时间就能周转过来。
母亲也曾信过。
父亲离开那天,没有留下告别的话。
柜台上有半杯没喝完的茶,一张写到一半的报价单,后面的印刷机还盖着防尘布。
母亲拨了整整一上午电话,下午关了店门,回家告诉孟晓棠:“你爸暂时联系不上。但你不用担心,学校那边该上课照常上。”
孟晓棠点头。第二天她确实照常去了学校,只是开始留意母亲接电话时的神情。
有银行催收,也有拿着手写借条上门的人,她从未想过债务可以让一个家庭彻底没有翻身的机会。
母亲把能核对的账目分开,白天去服装店管账,晚上替人整理网店订单。
孟晓棠帮她把还款日期写在旧挂历上,哪笔钱有合同、哪笔还在争议,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
遇到不明白的,她问母亲;母亲若也不清楚,两人便先把那张纸夹起来,等找到懂的人再看。
她并不是一下就不再盼父亲回来。
有一回她在旧店的抽屉里翻到小时候画的第一张海报,上面还有父亲用红笔写的“标题太小”。
她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带回了家。
她恨他扔下母亲,也没办法把过去那些和他一起画画的日子一并扔掉。
债务的事传到学校,是因为有人在放学时到校门口找她母亲。
那人站在门卫旁,声音不低地问孟晓棠家里什么时候还钱。
她那天回到教室取忘下的画夹,听见两个同学正在猜她是不是要转学。
看见她进来,她们立即不说了。
一开始只是这样。
聊得正热闹的人见她走近,忽然换了话题;有人问她家里的店是不是倒了,语气像随口关心,眼睛却一直等着她回答。
以前和她一起画宣传栏的女生不再叫她,后来私下告诉她,是家长觉得她家“事情太多”,让她们少来往。
那女生说话时不敢看她。孟晓棠没有追问,只说:“行,我知道了。”
她回座位把画了一半的宣传栏设计收进书包。
走出校门时,那句“事情太多”仍在她脑子里打转。
她不知道一个同学的家事,怎么就会让别人连一张画纸都不敢同她共用。
还有人觉得她穿得好,不像真的缺钱。
孟晓棠喜欢衣服,也会改衣服。
她把旧外套的扣子换掉,在普通帆布包上画图,校服外面那件针织衫还是母亲照着她画的样子改的。
有同学夸好看,旁边便有人说:“她不是说家里欠债吗?还有心思打扮。”
孟晓棠听见,回头问:“你也喜欢这颗扣子?街边两块钱一袋,我还剩几个。”
对方被她问得接不上话,旁边几个同学笑了。
她也跟着笑,回到座位后却把书包上的新挂饰取了下来。
到了周末,她又把挂饰挂回去。
那是她自己做的,她想留着。
最难受的一次发生在校内美术比赛前。
她们组的展示板前一天还好好的,交上去时却多了几道脏污,角落一幅画也被揉坏。
负责收作品的老师问怎么回事,两个组员说画板一直由孟晓棠保管。
她解释自己放学前把它锁在活动室,老师找不到是谁后来进去过,只说大家别互相埋怨,能补就赶紧补。
比赛最终没有因为那块板延期。
孟晓棠借来工具,把被弄脏的背景改成夜景,又重新画了损坏的部分。
那晚她一直留在学校,手指上沾满颜色,最后一班值日生走时,她才开始收拾桌子。
展板交上去后拿了奖,老师夸她临场改得好;孟晓棠也笑着道谢。
只有她自己知道,原来那幅画她准备了两个星期,已经没办法再画回来了。
从那以后,她会给作品留一份草图,交出去的东西也记清楚时间。
她不再轻易和人争“是不是你做的”,因为没有证据时,争到最后常常只剩一句“大家都有错”。
她学会把该问的话当面问清,把该留的东西留好,实在说不清时先做眼前能做的事。
这些办法能让她少吃些亏,却挡不住校外的人。
父亲有个以前认识的生意人,曾到家里找母亲谈债务。
第二次来时,他在楼下碰见独自回家的孟晓棠,态度比上次亲切许多。
他说自己认识做活动的公司,知道她会画画,可以介绍一些“轻松又挣钱”的活。
说着便索要她的照片,还问她周末能不能一个人去见客户,先别让母亲操心。
孟晓棠说要先问母亲,那男人笑着让她别事事都听大人的,伸手搭上她的肩,像是要领她去路边谈。
她往后退了一步,他又握住她的手腕,说自己好歹认识她父亲,不会害她。
孟晓棠心里一紧,脸上仍勉强带着笑:“那更该让王叔帮我认认您。您以前来过店里,他说不定也认识。”
她朝门卫亭提高声音:“王叔,这位叔叔说要带我去见客户,我妈还不知道。您能陪我上楼问问她吗?”
门卫抬头看过来,起身走出了亭子。男人松开手,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我就是给你介绍个机会,不用闹这么大。”
“我知道。”孟晓棠走到门卫身边,“所以才想让我妈也听听。”
那人说改天再谈,转身离开。
直到进了楼道,孟晓棠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画夹的带子,手心已经出了汗。
她没有立刻上楼,等呼吸稳下来,才回家把那人碰过她、说过的话,一件件告诉了母亲。
母亲听完,手里的账本半天没翻页,随后让她把那人的名字、时间和说过的话都写下来。
以后放学,母亲尽量来接;实在赶不过来,她就从人多的门口走,先到服装店等母亲下班。
那件事之后,孟晓棠听见成年人夸她“漂亮又懂事”,总会先想一想对方后面还要说什么。
她知道有人只是好心,也知道有人夸她画得好,连画纸都没看过。
她在人前仍然笑,答话也依旧讨喜,只是涉及独自见面、替母亲作决定或当场签字,她再不会顺着对方的话答应。
原学校的何老师教美术,知道她遇到过一些事。
何老师没法替她解决家里的债,却把活动室的钥匙交给值班老师,允许她放学后多待一小时,也帮她保存没画完的作品。
有次孟晓棠说自己不想再参加比赛,何老师没有劝她争气,只问:“你还想不想画?”
“想。”
“那先画。比赛到时候再决定。”
孟晓棠记住了这句话。
后来据说罗文斌的公司有人看了她的作品,愿意让她参与设计,又帮她办理市一中的借读手续,她明知那份好意来得太大,仍然舍不得放掉画画和重新上学的机会。
那笔二十万元到账后,母亲在厨房里哭了一场,第二天便去处理最急的几笔欠款。
孟晓棠看着母亲终于能睡一个整觉,对自己答应下的事,也就很难再说后悔。
到了一中,她最初仍按旧习惯与人相处。
有人问起旧学校,她挑好听的说;男生主动帮忙,她很快能听出谁只是热心,谁盼着她欠下一份人情。
周叙和顾念给她讲题,她道谢、记笔记,心里却总留着一点准备,怕哪天对方知道她家的事,说话的口气就会变。
他们一直没有问她的父亲去了哪里,也没有因为她考得差,便不让她坐过来。
陈乐天不懂画画,还硬着头皮陪她加入美术社;顾念借给她的笔记写满了自己复习时的标注;周叙讲完题,见她会做了,就转头去做自己的事,不等着她说几句好听的话。
正因为这些事太平常,孟晓棠才越来越舍不得。
那天罗文斌问她,除了社团和补课,她还知道周叙什么,她并非答不上来。
她知道周叙怕顾念不高兴时会先去逗她,也知道陈乐天做对一道题,恨不得让所有朋友都看一眼;她甚至知道四个人里谁习惯早到,谁总在放学前才想起整理书包。
她只是第一次不愿意把这些说出去。
她并没有向罗文斌说谎。
周叙参加文学社,陈乐天常来找他们,都是真的。
只是她也知道,对方不会一直满足于这些平常事。
等那一天到了,她眼下拥有的这份安稳,恐怕就要由她亲手打破。
电话挂断后,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翻开画夹。
里面夹着陈乐天照着她的画册练的一张树,树冠画得还是有些歪,旁边写着一句:“下次应该不会像扫帚了。”
孟晓棠看了一眼,把那张纸夹回去,合上画夹往家走。
她不像周叙、顾念和陈乐天,她还有母亲要顾,还有没理清的债,也仍得想办法应付罗文斌。
可明天到了学校,她已经开始期待陈乐天会拿出怎样一棵新的树了。
现在年轻人的斩杀线就是债务,不要超前消费,一旦你的收入连利息都还不上,你很难翻身,但生活依然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