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未秋先寒
周叙站在队伍中,抬头时忽然看见了主席台侧面的沈知岚。
她今天并未穿平时在家常见的针织衫与长裙,而是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教师正装。
西装外套在腰间自然收束,里面搭着象牙白衬衫,领口扣得端正,只露出纤长而白皙的颈线;及膝直裙勾勒出成熟匀称的身形,纤细腰线与丰润曲线被克制地收进严谨剪裁里,没有任何刻意裸露,却仍然难掩成年女性特有的柔美与风韵。
她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低髻,耳边只戴着一对细小的珍珠耳钉。
薄妆淡化了平日的温柔,多出一种清冷明艳的距离感。
眉眼依旧漂亮,唇色却比在家时更浅,手中拿着流程册,偶尔侧身与其他教师交谈,神情沉静而认真。
黑色细跟鞋落在主席台地面上,每一步都从容稳妥。
裙摆随着步伐轻轻移动,修长的双腿在端庄衣装下显得利落挺拔。
成熟、妩媚、冷艳与严肃并不冲突,反而在她身上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像一朵盛放得最美的花,却被放在清晨薄霜里,只允许人远远看见,无法轻易靠近。
周叙一时有些出神。
在家里的沈知岚会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里,会一边擦头发一边检查他的作业,也会因为他忘记带水杯而在玄关絮叨半天。
可站在全校师生面前的沈知岚,是市一中的沈老师。
端庄、疏离,带着不容轻慢的威严。
顾念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小声道:“沈老师今天好漂亮。”
“她在家不是这样。”
“在家什么样?”
“会追着我问早餐为什么没吃完。”
顾念忍住笑:“你最好别让她听见。”
似乎感受到儿子的目光,沈知岚恰好朝新生队伍望来。她很快找到了周叙,却没有像在家那样朝他微笑,只用眼神示意他站直一点。
周叙本能地挺起腰背。
顾念看见这一幕,低声问:“她刚才是不是瞪你了?”
“不是。”周叙同样压低声音,“那是家庭内部指令。”
“什么意思?”
“背挺直,别乱动,回家再收拾你。”
顾念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前排同学回过头,她立刻恢复严肃,只有弯起的眼睛仍泄露着笑意。
典礼结束后,学生队伍依次退场。
沈知岚抱着资料从旁边经过,没有停下来,只公事公办地提醒一句:“高一一班的同学跟紧队伍,不要堵在通道。”
经过周叙身边时,她的目光短暂停留。
“周叙同学,站好。”
周围几个新同学纷纷看向他。周叙耳朵一热,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知道了,沈老师。”
沈知岚走远后,顾念才小声道:“原来你在学校也怕妈妈。”
“这叫尊重教师。”
“那你手里的水杯为什么攥得这么紧?”
“口也有点渴。”周叙故作沙哑的声音惹得顾念捂嘴轻笑。
九月的阳光越过教学楼,将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拉长。
远处,陈乐天站在三班队伍里拼命招手;更远的主席台上,沈知岚正在与其他老师核对新生名单。
一切看上去忙碌、明亮,充满新学年的希望。
队伍刚刚解散,陈乐天便逆着人群挤了过来。
他先看看周叙,又看看顾念,痛心疾首地说道:“你们两个刚分到一个班,就已经开始不等我了。这才开学第一天,友情居然脆弱到了这种程度。”
“老师让按班级退场,我们怎么等你?”周叙替他扶正被人群挤歪的书包,“而且三班就在隔壁,走廊拐个弯便到了。”
“地理距离不等于心理距离。你们以后一起上课、一起做值日,说不定连午休都坐在一起。我呢?只能隔着两面墙怀念我们曾经并肩逃课——”
顾念立即纠正:“我们从来没有一起逃过课。”
“不要在这种时候破坏文学表达。”
周叙笑着揽住他的肩膀:“不是说了,中午还在老食堂集合。谁先下课谁占座,行了吧?”
陈乐天这才恢复精神,又看向顾念:“你负责监督他,不准他在新班级里有了新朋友就忘记旧人。”
顾念一本正经地点头:“放心,我会替你看好他。”
这句话听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周叙却莫名心虚地看了看四周。幸好沈知岚还在主席台上,没有听见。
三个人在教学楼下分别。周叙和顾念沿楼梯前往高一一班,刚走到门口,便听见教室里有人谈论方才站在主席台侧面的女教师。
“刚才负责典礼流程的那位老师是谁?特别有气质。”
“好像姓沈,是我们学校的语文老师。”
“她会不会教我们班?”
“不会吧,听说她带的班今年升高三唉。”
周叙脚步稍稍停了一下,“姐姐的班吗?”周叙心里想。
顾念从旁边看了他一眼,唇角悄悄弯起:“沈老师很受欢迎。”
“她在学校一直这样。”
“你刚才不是还说,她在家不这样吗?”
“我是说她在家没这么严肃。”
两个人刚进入教室,前排一名女生便觉得周叙有些眼熟。她先回忆片刻,神情逐渐惊讶。
“周叙,你和沈老师长得有点像。”
教室里的目光顿时集中到他身上。
周叙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顾念已经替他回答:“沈老师是他妈妈。”
短暂的安静之后,周围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叹。
“难怪。”
“那以后语文作业是不是可以提前知道?”
“想什么呢?”周叙放下书包,“她在家检查作业比学校老师还严格。你们被她教最多挨一节课,我回家还要接受售后服务。”
众人笑了起来,原本陌生的气氛迅速轻松不少。只有顾念坐到位置上以后,悄悄冲他眨了眨眼,显然很满意自己替他公开身份的效率。
上午第二节课铃响,走廊里的说话声逐渐停下。
教室门被推开,沈知岚抱着教材与点名册走了进来。
方才还在猜测她会不会任教一班的学生们立即坐直,踢才认识不久的同桌一脚,表示他的信息一点都不准。
周叙也下意识挺起腰背,动作熟练得像身体里早已装好了某种针对母亲的自动反应。
沈知岚把教材放到讲台上,转身在黑板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划过深绿色黑板,留下三个端正清隽的白字——沈知岚。
她写字时手腕稳定,身姿挺拔,西装袖口随着动作略微后移,露出一截纤细手腕。
转身面对学生以后,那张原本便十分出众的面庞在讲台灯光下更显清丽。
她没有刻意板起脸,也没有急着用严厉建立威信,只安静地看过整个教室,喧闹声便自然沉了下去。
“同学们好,我是沈知岚。从今天开始,负责高一一班的语文课程,也是你们的班主任。”
她的声音不像在家中叮嘱孩子时那样柔和琐碎,而是清晰、沉静,每个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
她说话并不快,却能轻易让最后一排的学生听清;目光掠过教室时,也不是简单扫视,而像真的在观察每一个人是否听懂。
那是一种独属于教师的魅力。
她的美貌使学生第一眼便会注意到她,可真正让教室安静下来的,是她身上那份从容、学识与成熟阅历共同构成的力量。
周叙以前很少从这个角度看母亲。
在家里,他总能看见她因为备课晚睡而露出的倦意,看见她围着围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也见过她在自己身下娇喘呻吟的模样。
可讲台上的沈知岚像是将生活里所有琐碎暂时收起,只留下一个语文教师最完整、也最耀眼的自己。
她没有立刻翻开课本,而是在黑板中央写下一句话:
你们为什么要学习语文?
下面很快出现不同答案。有人说为了高考,有人说为了写作文,也有人开玩笑说因为它是必修课,不能不学。
沈知岚没有否定任何一个人,只在众人回答完以后说道:“这些理由都成立。但如果仅仅为了分数,你们会发现语文是一门投入很多、却不一定立刻看到回报的课程。我们读小说、诗歌和散文,真正要学的,是如何理解一个与你不同的人,如何准确表达自己,也如何在别人试图替你解释世界以前,保留独立判断。”
周叙听到最后四个字,忽然想起暑假里罗峥讲过的话。
一个教他们识别现实中的危险,一个教他们在文字与人心中保持判断;方向不同,落点却隐约相似。
沈知岚翻开点名册:“当然,理想归理想,考试还是要考。第一节课,我们先彼此认识。被点到名字的同学简单介绍自己,并说一本最近读过的书。”
名字一个接一个念过去。
轮到顾念时,她从容地站起身,介绍了自己暑假重读的一本散文集。
沈知岚听完点了点头,又追问她最喜欢其中哪一篇。
顾念回答得认真,得到了第一句明确的肯定。
“很好,请坐。”
接着便轮到周叙。
沈知岚看着点名册,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周叙同学。”
全班立刻有人偷偷笑起来。
周叙站起身:“我叫周叙,最近看的是《鬼吹灯》。”
沈知岚抬起眼睛:“整个暑假,最近读完的只有这一本?”
周叙听出了危险:“还有很多excel教学视频和活动安全手册。”
沈知岚忍住想要笑的冲动:“这似乎和语文无关吧,周叙。”
周叙听连忙补充:“还有语文教材。”
“教材读到哪里?”
“……目录。”
教室里顿时笑成一片。沈知岚也险些被气笑,却仍维持着教师的端庄,只用粉笔轻轻点了点讲台。
“很好,至少目录没有漏掉。坐下。开学一周内交一份假期阅读感悟,每位同学两本。”
周叙缓慢坐下时,顾念肩膀轻轻发抖,显然忍得十分辛苦。
“想笑就笑。”
“我没有。”顾念小声说道,“我只是在替你高兴。有这样一位好妈妈。”
“你已经开始站在她那边了?”
“沈老师讲得很好啊。”
周叙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确定关系的女朋友与母亲,很可能拥有某种天然同盟。
这节课后面的时间里,沈知岚用一篇并不算长的文章,带着学生分析叙述角度如何改变一个故事。
同样一件事,由不同人物说出来,可能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铃声响起时,教室里竟有不少人仍沉浸在讨论中。
沈知岚合上教材:“今天没有书面作业。回去以后观察一件身边发生的小事,分别用自己和另一个人的角度写两段话。明天随机抽人分享。”
她拿起点名册走向门口,经过周叙身边时没有停下。
沈知岚离开不到十秒,教室里便围过来几个人。
“你妈妈上课一直这么厉害吗?”
“她在家也会忽然提问吗?”
“你妈妈好漂亮啊。”
“是啊,好漂亮啊。感觉明星都没有沈老师好看。”
“现在的明星都丑的要死。”
周边七嘴八舌的,话题逐渐开始发散,搞得周叙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一阵头疼,只能挑最关键的回答:“第一,我妈妈上课一直这么厉害;第二,她会提问,但答错了会被骂;第三,我妈妈当然比明星漂亮,你们看我不也很帅吗。”
“嘁。”同学们四散而走。
正说着,陈乐天的脸忽然出现在后门玻璃外。他把五官贴得略微变形,冲周叙招手,显然一下课便从三班跑了过来。
沈知岚尚未走远,回头便看见了他。
“陈乐天同学。”
陈乐天立即站直:“沈老师好。”
“刚开学就到其他班门口影响秩序?”
“我来看看老同学,维持跨班级友谊。”
“友谊维持完了吗?”
“基本完成。”
“那回三班。顺便提醒你们班语文课代表,下午把暑期作业送到办公室。”
陈乐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沈老师,我不是一班的,为什么还要替老师传话?”
“因为你们三班也是我带,还有就是因为你恰好在这里。”
陈乐天垂头丧气地离开。周叙望着他的背影,终于找回一点心理平衡。
顾念站在一旁笑道:“沈老师真的很有魅力。”
周叙看向走廊尽头。
沈知岚抱着教材走在一群学生之间,偶尔有人向她问好,她便微微点头回应。
窗外阳光落在她端庄的侧影上,既有教师的清冷威严,也保留着只有家人才熟悉的温柔。
他忽然生出一点隐秘的骄傲。
“那当然。”周叙说道,“也不看看是谁的妈妈。”
午饭结束后,周叙、顾念和陈乐天在教学楼下分别。
陈乐天依依不舍地回了三班,顾念则和周叙一同回到高一一班,坐在位置上研究下午的课程安排。
两人正低声讨论实验教室的位置,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忽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靠近后门的几名学生不约而同地朝外望去,窃窃私语声迅速扩散开来。
“门口那个学姐是谁?”
“好漂亮……”
“应该是高三的吧?”
周叙循着众人的目光转过头,便看见周清禾站在教室门口。
她怀里抱着两本厚厚的复习资料,那是周清禾以前的学习笔记。
升入高三以后,她的学业几乎被各科练习填满,午休时间也短得可怜,可这依旧没能妨碍她专程从另一栋教学楼绕过来,“顺便”看看刚入学的弟弟。
周清禾今天穿着市一中的夏季校服。
简单的白色上衣与深色长裙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清爽明艳。
高高束起的马尾露出修长颈线,眉眼精致,身姿挺拔,修长的双腿和高耸的胸部让她秒杀一切高一略显稚嫩的女孩,也让她即使只是安静站在门边,也比周围学生多出一种醒目的妩媚和性感。
她显然早已习惯陌生人的注视,只礼貌地朝挡在门口的同学笑了笑:“同学,麻烦帮我叫一下周叙。”
那名男生愣了半秒,回头便喊:“周叙,有个特别漂亮的学姐找你!”
全班顿时响起一阵起哄的笑声。
“知道了。”周叙无奈起身,“那是我姐。”
这句话非但没有平息议论,反而令更多人转过头来。有人再次对照姐弟二人的眉眼,也有人感叹这一家人的外貌确实有些过分。
周清禾原本还带着几分姐姐巡视领地般的从容。可当她越过人群,看清弟弟座位旁边的情形时,那张俏丽的小脸便一点点发生了变化。
周叙和顾念一前一后坐着,两个人都侧过身体,桌上摊着同一张课程表。
顾念手里的笔还落在周叙的本子上,几处教室位置被她圈了出来;周叙则低头听着,两个人显然刚才聊得十分开心。
周清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眉梢也不易察觉地轻轻抽动。
她辛辛苦苦读了三年高中,第一次觉得学校这种地方实在不讲规矩。
才开学半天,怎么就把这两个人安排进了同一个班,座位还离得这么近?
男女有别不知道吗,第一次生出就应该男生一个班,女生一个班,这样封建的想法。
“周叙。”她的语气温柔得有些危险。
周叙走到门口:“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有没有适应。”周清禾走进教室,先看了一眼两人的座位,又看向桌上那张被共同研究过的课程表,“现在看来,是我白担心了。你不仅没有不适应,还挺快就找到组织了。”
顾念站起来打招呼:“清禾姐。”
“顾念也在啊。”周清禾脸上重新浮现出无可挑剔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扭曲从未出现,“真巧,你们不仅同班,座位还离得这么近。”
“班主任按照身高和入学成绩暂时排的。”顾念解释道。
“是吗?”周清禾意味深长地看向弟弟,“那你运气真好。”
周叙被她看得心虚,主动接过她怀里的复习资料:“高三午休时间这么短,你跑这么远,就是为了看我有没有迷路?”
“当然不是。”周清禾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还要检查你有没有在开学第一天就忘记家里的叮嘱。”
顾念好奇地问:“什么叮嘱?”
“认真学习、正常交往,尤其不许——”
“姐。”周叙及时打断,“我们已经吃过午饭了。你要是还没吃,我陪你去买点东西。”
周清禾看了看他,又看看一旁努力忍笑的顾念,唇角缓缓扬起:“我吃过了。不过从今天开始,我会经常来看看你。”
“妈妈看着呢,再说高三不是很忙吗?”
“关心弟弟的时间总能挤出来。”她又转向顾念,语气骤然亲切许多,“顾念,他今天有没有做什么丢人的事?”
“有。”顾念立刻站到了她那边,“沈老师刚才问他假期读了什么书,他说安全手册。”
周清禾眼睛一亮,“详细说说。”
两个女孩很快聊到一起,转眼便把周叙晾在旁边。
教室里的同学一边偷偷打量这位漂亮得格外醒目的高三学姐,一边忍着笑看周叙被姐姐和靓丽女友(女性朋友)联合揭短。
女生欣赏,男生愤慨。
周叙抱着那两本沉重的复习资料,忽然分不清周清禾究竟是来阻止他们早恋,还是专程来和顾念结盟收拾自己。
前门外,恰好路过的陈乐天也探进脑袋。看见这一幕,他立即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这就是你的幸福高中生活?”
周叙望着已经相谈甚欢的两个人,沉重地叹了口气。
“我有点怀念初中生活了。”
一阵风突然穿过走廊,吹得窗框轻轻作响。陈乐天冷不丁打了个激灵,搓着手臂嘀咕:“这才九月,怎么突然有点冷了?”
周叙瞥了他一眼:“有没有可能,不是天气冷?”
“什么意思?”
周叙朝教室里示意。周清禾正笑盈盈地向顾念询问两人的座位是谁安排的,那副温柔模样怎么看都有些危险。
陈乐天沉默两秒,默默后退一步:“确实。高三教学楼的寒气,已经吹到我们这里了。”
学校的日子似乎又要让几个孩子忙碌起来。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程砚川和妻子正在一份协议前沉默。
也没有人知道,市一中教务处的待审材料里,即将多出一份名为“孟晓棠”的借读申请。
一处无人知晓的别墅的落地窗前,吕克系好袖扣,翻开周清禾的资料。
照片里的女孩正笑着搂住弟弟的肩膀,明艳、自信,对即将靠近自己的危险毫无察觉。
而贺景山则坐在烟雾后面,安静等待着第一把软刀划开周家的保护。
新的学年已经开始。
有些少年以为自己刚刚接受了专业人士系统化的训练,面对的也只会是课程、考试、友情与刚刚萌芽的爱情,一切是那么美好。
可在这九月吹来的本该和煦的暖风里,已经混进了属于秋天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