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被害妄想
一声充满了少年人清亮质感的、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冰冷煞气的怒吼,在池边炸响。
周叙不知何时,已经冲了过来。
他那张总是带着一丝温和的、英俊的脸庞,此刻却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后怕而显得有些扭曲。
他一把推开马克斯,将母亲那具还在微微颤抖的、柔软的身体,完完整整地、充满了占有欲地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她是我妈。”
那一刻,他耳朵里只剩自己剧烈的心跳,周围工作人员喊了什么、急救箱有没有被打开,他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周叙跪了下来,他看着母亲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杏眼紧紧地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
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小伙子,我们这有——”
“我知道怎么做,我来。”
他不再理会旁边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只是低下头,用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捧起了母亲的脸。
她的脸是如此的冰冷,如此的柔软。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朝圣般的心情,将自己那同样冰凉的、年轻的嘴唇,印上了她那毫无血色的、柔软的唇瓣之上。
他捏住她的鼻子,将自己肺里所有的、温热的空气,毫无保留地、尽数渡进了她那冰冷的、毫无反应的口腔里。
他能清晰地尝到她口中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海水味与她独有体香的、奇异的味道。
然后周叙按照30:2的心肺复苏流程为沈知岚急救。
周叙双手直立按压在沈知岚半满的乳房之间,但周叙没有精力感受妈妈胸前的柔软,只是急切的盼望妈妈快点醒过来。
一下、两下、三下——
“小伙子,你先——”
“别打扰我!”
救生员刚开口便被周叙吼了回去,只好举着手里的东西蹲在旁边。
就在他准备进行第十次按压时,他感觉到,身下那具冰冷的、柔软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偏向一侧,呕出一大口海水。
潜水中心的救生员半跪在旁边,手里举着一只单向阀隔离面罩。
他大概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胳膊都有些僵了,脸上的表情介于专业镇定与欲言又止之间。
“那个……”救生员终于找到说话机会,“我们这里有面罩。”
周叙愣住。
“有面罩?”
“有。”
“什么时候拿来的?”
“你第一次人工呼吸之前。”
呃……
周叙缓缓转头。
距离他右手不到半米的地方,急救箱完全敞开,里面不仅放着备用面罩,旁边还摆着氧气袋和AED。
那只面罩通体荧光橙,在白色地面上醒目得几乎能够单独承担警示灯的工作。
四周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还有,你妈妈也没有失去呼吸,只是呛水,没必要人工呼吸。”救生员又小声的补充道。
“……”
周叙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
海风从平台上吹过,刚才还忙着拿毛巾、氧气袋和AED的几名工作人员,此刻不约而同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有人低头整理急救箱,有人忽然对远处的救生圈产生了浓厚兴趣,还有一个年轻工作人员实在憋不住,转过身以后肩膀抖得格外明显。
“我当时太紧张了。”
“看得出来。”救生员诚恳地点头,“我们本来正准备检查,你冲过来以后先推开这位先生,又把我挤到了急救箱后面。整个过程非常果断,我们一时没找到介入机会。可以看出来,你对您妈妈的感情很深,也很孝顺。”
马克斯站在旁边揉着肩膀,终于忍不住插话:“他还差点把我推进海里。”
周叙猛地转头:“你闭嘴。你刚才靠那么近干什么?”
“我准备救她。”
“她有呼吸你还准备人工呼吸?”
马克斯张了张嘴:“她刚被救上来时呼吸很浅,我以为那只是呛水后的胸廓异常运动,所以想靠近确认,我只是怕错过急救时间。”
然后,沈知岚那双紧闭着的、漂亮的杏眼,缓缓地、带着一丝迷茫地,睁开了。
沈知岚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儿子那张近在咫尺、写满担忧与后怕的脸。他似乎正在同别人争辩,眼眶微红,湿透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
“人工呼吸?”她声音微弱,目光在几个人之间缓慢移动,“什么……人工呼吸?”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周叙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该从哪里解释,旁边那位过分诚实的救生员已经把事情经过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您溺水后,被这位先生救上岸后意识不清,但一直有自主呼吸。您儿子太紧张,没有等我们完成检查,就先进行了人工呼吸,还准备继续做心肺复苏。”
沈知岚怔了几秒,抿了抿嘴唇,似乎确实有些不属于自己的味道。
低头看见敞开的急救箱,又看见周叙手里那只醒目的橙色隔离面罩,终于拼凑出了整件事情。
她闭了闭眼睛,像是在努力压下某种复杂情绪。
“所以,”她重新睁开眼,望着周叙,“妈妈只是呛了水,你就把急救课上学过的项目,全准备在我身上演练一遍?”
“当时你一动不动!”周叙立刻辩解,“我叫你那么多声,你都没有反应。我哪有时间慢慢判断?”
“救生员就在旁边。”
“他动作太慢。”
救生员警惕又无辜地举起手:“我不慢,是你把我挡住了。”
周叙转头瞪了他一眼,又迅速看回母亲:“而且那个黑人也不对劲。他一直跟着我们,下水前还碰过你的面镜,到了水里又正好离你最近。把你救上来以后,明明看见旁边有工作人员,还非要自己凑上来人工呼吸。”
“我是想确认她的呼吸。”马克斯解释。
“你还碰过我妈妈的目镜!”
“面镜没有问题。”
潜水中心负责人恰好拿着检查记录走过来。他身后还跟着负责沈知岚那一组的教练。
负责人将面镜放到众人面前:“我们刚刚检查过卡扣、固定带和密封边缘,没有被人为调整或者损坏的痕迹。水下摄影设备也拍到了全过程。”
教练接着解释:“下水前,我们估计时后来沈女士自己重新按面镜时,另一缕头发被夹进了密封边缘,所以才会慢慢渗水。具体的原因,我们需要进一步分析视屏证据。当然这我们也有责任,这次二位的潜水费用就给二位免除了,如果进一步确定是我们或其他人的原因,我们会通知您。”
“哼!”周叙生气的撇过头。
“周叙。”沈知岚终于叫住他,声音虽然虚弱,却恢复了几分平日里制止学生争执时的威严,“好了。”
周叙不甘心地闭上嘴,仍用警惕的目光盯着马克斯。
沈知岚在工作人员帮助下慢慢坐起,身上披着厚毛巾,脸色依然苍白。
她先向救生员道谢,又看向马克斯:“不管怎么样,谢谢你把我带出水面。后面的事情可能只是情况混乱,暂时不要争了。”
“妈妈,他——”
“没有证据以前,不能仅凭怀疑给别人定罪。”她转头看向儿子,“但你说的那些细节,妈妈会记住。剩下的行程里,我也不会再单独接触他。这样可以了吗?”
周叙勉强点头:“差不多。”
她望着儿子仍未褪去的紧张神色,心里那点羞恼终究软了下来。
周叙刚才的急救虽然鲁莽,甚至闹出了一场让人哭笑不得的误会,但在他以为母亲可能出事的那一刻,确实没有半点犹豫。
沈知岚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湿漉漉的头发。
“吓坏了?”
周叙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短短一句话,让沈知岚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她握住儿子的手,掌心仍然有些冰冷,语气却格外温柔:“妈妈没事。刚才谢谢你。”
“你不怪我?”
周叙还想多说两句,沈知岚却已经靠在救生员递来的软垫上,故意闭起眼睛。
“妈妈?”
她没有回答。
周叙神色一变,立即俯身靠近:“妈妈,你怎么了?”
沈知岚蓦地睁眼,忍着笑问:“呼吸正常吗?”
周叙僵在原地。
旁边几名工作人员终于再也忍不住,纷纷笑出了声。沈知岚自己也笑得轻轻咳嗽起来,只好重新靠回软垫。
周叙又羞又恼,却不敢对刚刚恢复的母亲发脾气,只能咬着牙低声说道:“你还拿这种事吓我。”
沈知岚捏了捏他的手指,眉眼间既有调侃,也有掩饰不住的感动。
“谁让我的小周保镖这么容易紧张?”她柔声说道,“不过今天表现还算合格。至少妈妈睁开眼时,第一个看见的人是你。”
周叙耳根微微发热,终于不再争辩,只在她身边蹲好,牢牢握住她的手,再也没有松开。
傍晚,海滨医疗急救中心。
沈知岚在这里进行后续的健康检查,周叙在一边陪同。
潜水中心调取水下录像并完成装备检测后,给沈知岚发送了正式结论和相关视屏证据:沈知岚的面镜边缘夹进一缕头发,导致少量海水缓慢渗入。
作为初次体验潜水的游客,她在视线受阻后产生急性惊恐反应,呼吸节奏迅速紊乱,慌乱中又使呼吸器短暂脱离,因而误吸海水并出现短暂缺氧性意识障碍。
医院随后将情况定性为“非致命性溺水伴短暂缺氧”。
她的潜水装备功能正常,没有人为拆卸、破坏或错误调整的迹象。
换句话说,这只是由经验不足和水下恐慌共同造成的意外,与马克斯没有任何关系。
医生看完检查结果,签下报告,还不忘对着周叙调侃道:“真正需要反省的是患者以后遇事不要紧张,以及家属急救之前先判断有没有正常呼吸。”
周叙坐在旁边,感觉这份报告的最后一句明显是专门写给自己的,但也没有丝毫的愧疚之心,反而在怀念妈妈嘴唇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