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给钱就不算…
同一时间,周廷岳刚洗完澡,正靠在床头翻看手机里的文件。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家居服,头发尚未完全干,额前难得垂下几缕,少了几分在公司里说一不二的凌厉,倒显出一点旅途与应酬积累下来的疲惫。
沈知岚刚从主卧浴室出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暖湿水汽。
她换了一套柔软的浅杏色棉质睡衣,微湿的长发松松拢在肩后,几缕贴着被热水蒸得微红的脸颊。
她没有理会床上的周廷岳,径直在梳妆台前坐下。
镜面映出她卸去妆容后略显疲倦、依旧温润动人的眉眼,也映出身后的男人手机举在眼前,页面却许久没有翻动,那道自以为隐蔽的目光,已经第三次越过屏幕落在她身上。
“有话就说。”她没有回头,“再看下去,手机也替你尴尬。”
周廷岳轻咳一声,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我在想周叙的事。”
“他这几次周测恢复得不错。”提起儿子,沈知岚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基础没有丢,主要还是住院那段时间影响了状态。只要最后这段时间稳住,中考问题不大。”
“我说的不只是成绩。”
梳妆台前的动作停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中央空调细微的送风声。窗帘没有完全合拢,城市的灯光从缝隙间落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淡淡的银线。
沈知岚摘下腕表,轻轻放在首饰盒旁:“那你说的是什么?”
周廷岳没有绕弯子:“孩子们最近出门,总会先看一眼楼下停着什么车。手机一响,也会下意识看我们几个在不在家。清禾表面上什么都敢说,学校一放学却马上发消息报平安。亦辰回到大哥大嫂那里以后,晚上也很少单独出去。但周叙作为当事人,心思又极其敏感,他似乎比清禾和亦辰更加受到影响。”
“你终于看见了?”
沈知岚这句话很轻,却带着一根细针。
周廷岳沉默片刻:“我一直都看得见。”
“看见和当回事,是两回事。”她转过身,“你们给孩子配电话手表,安排司机和紧急联系人,又让他们记暗号。听起来是为了安全,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每天都在提醒他们,有人可能会对家里下手?”
“所以你的意思是撤掉保护?”
“我没有这么说。”沈知岚眉心微蹙,“我只是觉得不能再让他们一直生活在这种气氛里。周叙马上中考,脑子里除了数学、语文和英语,还要装着楼下那辆车是不是跟了他一路。清禾嘴上拿暗号开玩笑,实际上每次晚自习回来,都要先看家里的灯亮没亮。亦辰现在回了自己家,可他难道就能完全置身事外吗?”
周廷岳靠着床头,没有立即回答。
他当然知道妻子说得对。保护有时就像一把撑开的伞,能够替人挡雨,也会让伞下的人始终听见雨水落在头顶的声音。
“这正是我之前一直想避免的。”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当初不愿意让大哥继续查,也不想让周家正面卷进去,就是因为事情一旦闹大,受到影响的不只是我们两个。可现在已经走到这里了,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不现实。”
“你当初避免的办法,就是背着我签谅解书?”
周廷岳叹了口气,看着沈知岚有些愠怒的侧脸:“我就知道最后还是会绕回来。”
“不是绕回来。”沈知岚平静地纠正,“是它一直没有过去。”
她没有提高声音,反而让这句话显得更重。
周廷岳低头摩挲了一下手机边缘。
他在谈判桌上能够迅速判断对方的筹码,也能在几句话里找到最合适的退让尺度,唯独面对妻子和大哥时,这些技巧往往毫无用处。
沈知岚并不和他争输赢,她只记得那些真正伤过她的事,而大哥,智商谋略又处处压着他。
“这件事是我做错了。”他说,“我承认。”
“你承认过很多次。”
“那我再承认一次。”
“承认次数多,不会自动抵消。”
“那总比死不承认强吧?”
沈知岚原本还板着脸,听到这里终究没忍住,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很快低头整理桌上的东西,像是唯恐这点笑意被他发现,平白削弱了自己的立场。
周廷岳却已经看见了,语气也随之松下来:“明天我去找大哥谈谈。安保不能撤,但可以换一种方式。学校周边的人手尽量转到暗处,不要让孩子们每天都能看见。接送也别弄得像押运,能由家里人正常接送,就不派那么多人跟着。”
沈知岚问:“你大哥会同意?”
“未必。”
“那你还说得这么有把握?”
“习惯了。”周廷岳顿了顿,又认真起来,“我还会和大哥谈另一件事。周家的事尽量在外面解决,不再把孩子当作诱饵,也不能以保护他们为理由,把他们困在家里。周叙中考以后,该出去放松就出去放松;清禾的生活也不能一直围着家里的危机转;亦辰的培训和学业照常。”
沈知岚没有马上表态。她看着丈夫,像是在判断这一次的话究竟有多少能够兑现。
周廷岳主动补充:“我会亲自跟进,不只是让秘书传话。”
“梁非那里呢?”
“涉及孩子的安排,我不经过他。”他说得很自然,却在说完后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秦叔那边,我会直接联系。”
沈知岚注意到了那一瞬间的迟疑,却没有追问。
周家的内部关系比她最初以为的复杂得多。
她不喜欢那些藏在一句话背后的试探和算计,但她也逐渐明白,有时连周廷岳都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还有周叙。”她说,“别再单独给他压力了。”
“我什么时候单独给他压力了?”
“昨天晚上是谁问他,市重点有没有把握?”
“我只是关心成绩,习惯了,我和孩子们也没别的话说。”
“你问完以后,他多做了两套卷子,凌晨一点才睡。”
周廷岳怔了一下:“这孩子不是说十二点前就睡了吗?”
“他十二点关了灯,又把台灯搬到被子旁边。”沈知岚说到这里便有些生气,“以为门缝不透光,我就不知道。你们父子一个在生意上自作聪明,一个在熬夜上自作聪明,倒是很像。”
“你怎么发现的?”
“我每天睡觉前会去看一下。”
周廷岳若有所思地点头:“侦查能力确实比公司审计强。”
沈知岚瞥了他一眼:“少贫嘴。”
“那以后我不问了。”他答应得很快,“中考以前,成绩上的事由你负责。我只负责给他提供后勤。”
“还有。”
“我还能做什么?”
“少说两句。”
“好吧。”周廷岳像是吃了一个憋,让这个高大的男人显露出了一种反差感。
沈知岚终于笑了出来。笑意很淡,却让卧室里残留的僵硬气氛松动许多。
夫妻二人又商量了一阵。
周廷岳负责与周廷宇交涉,重新调整家里的安全安排;沈知岚则留意几个孩子的情绪,尤其是周叙临近中考时的状态。
遇到异常不向孩子隐瞒,却也不把每一次风吹草动都摆到餐桌上讨论。
两人还决定,中考结束以后,无论事情处理到什么程度,都要让孩子们有一段真正放松的时间。
“出去几天也好。”周廷岳说,“你带他们选个地方。”
“又是我带?”
“我如果有时间”
“这句话听了快二十年。”
正事谈完,她拿起放在沙发上的薄外套,准备去周清禾房间。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周廷岳的声音。
“知岚。”
她停下,却没有回头:“还有事?”
周廷岳坐直了一些,方才谈论家事时的沉稳忽然少了大半。
他看了一眼宽敞得有些过分的床,又看向妻子,似乎在斟酌一句比商业合同更加难以开口的话。
“时间不早了。”
“我知道。”
“清禾应该也睡了。”
“她给我留了门。”
“她十七岁了。”
“所以呢?”
“大孩子应该逐渐培养独立睡眠的习惯。”
沈知岚缓缓转过身,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想说什么?”
周廷岳的神情难得有些不自然:“我是说,既然事情谈完了,你今晚要不要留下?”
他拍了拍床的另一侧,动作看似随意,枕头的位置却早已摆得整整齐齐,甚至连被角都掀开了一点。
显然这个邀请并不是临时起意,只是被他一直拖到现在才说出口。
“床够大。”他说。
沈知岚看着那只多出来的枕头,一时没有回答。
这段时间,她有时陪周清禾睡。
母女二人起初还规规矩矩地聊天,后来周清禾仗着自己已经长大,越来越没大没小,抢被子、挤枕头,偶尔还拿她的身材和睡姿开玩笑,还吃她这个妈妈的豆腐。
沈知岚恼起来会伸手收拾女儿,结果往往是两个人在床上闹成一团,最后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至于周叙,她也答应过,中考以前尽量不改变家里的生活节奏,但那孩子表面上什么都不问,实际上比谁都敏感。
再说,要是周叙又“恬不知耻”的让自己帮他些什么…
想到这里,沈知岚脸上微微发热。她很快用整理袖口的动作掩饰过去:“等中考以后再说。”
周廷岳显然早有准备:“好,我保证不打扰你。”
“现在整张床都是你的,不是更好吗?”
周廷岳被问住了。
“我怕黑。”蹩脚的借口。
“滚吧你。”沈知岚走到门边,手已经搭上门把,回头嗔道,“我还没原谅你。”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赌气,也没有故意给他难堪。
周廷岳望着她,终于没有再讨价还价。
他知道这句话背后不只是那份谅解书,还有许多个她独自支撑家庭、等待他回家的夜晚。
那些失望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掉的,更不能因为他回来了,便理所当然地恢复原状。
“好。”他点了点头,“等中考以后。”
沈知岚拉开房门,才迈出去一步,又听见他在身后问:“中考结束当天,还是成绩出来以后?”
沈知岚抱着枕头走到门外,终于没有再掩饰唇边的笑意:“早点休息。明天记得找大哥谈。”
房门轻轻合上。
周廷岳独自坐在床上,看着少了一只枕头的另一侧,半晌才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重新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明早取消第一个会议的消息,又在日程表里加上一项去见周廷宇。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放下,躺进那张宽敞得过分的床。
走廊另一端,周清禾已经从周叙房里出来,已经换了一身睡衣躺在自己的床上悠闲的看着书。
她睡眼惺忪地看着母亲怀里的枕头,立刻清醒了几分。
“又和爸爸吵架了?”
沈知岚把枕头塞进她怀里:“睡你的觉。”
而另一边的周叙放下笔,恰好听见走廊里短暂的动静。
他看了一眼时间,确认母亲依然去了姐姐房间,心中那点说不清的紧张悄悄落下。
他重新翻开错题本,在页角写下最后一道题的解法。
中考要到了,自己一定要考入妈妈的高中。为什么大伯不能让我保送进市一中呢?周叙边做题边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