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轮椅上的家主
“我已经收到判决消息。”
“你觉得合理吗?”
“不合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一次,周廷岳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港口已经完全被晨光照亮。
周家的项目车辆正沿着道路离开,意味着这个持续数月的海外工程终于进入收尾。
换作平时,兄弟二人应该讨论回国后的董事会、项目利润与下一步市场计划。
如今横在他们之间的,却是一张少年躺在病床上的照片。
“贺景山最初盯上的是陈乐天的母亲。”周廷岳终于开口,“她掌握一家公关公司和媒体资源,景恒想通过她影响公司或政府决策。周叙只是恰好撞上那群人。”
“后来呢?”
“周叙受伤以后,贺景山查到了他的身份。他主动联系我,说可以让事情到此为止,也可以保证不再有人碰家里。”
“条件是谅解书。”
“还有海外项目的审批与设备通关。”周廷岳说道,“当时有一批设备被卡在港口,每拖一天损失都很大。项目一旦失败,不只是钱的问题,周家这几年铺开的海外渠道都会受到影响。”
“所以你签了。”
“是。”
“知岚知道吗?”
“签的时候不知道。”
“周叙知道吗?”
“也不知道。”
周廷宇靠回轮椅,安静看着弟弟。那目光没有愤怒,也没有责备,却让周廷岳比面对董事会质询时更加难受。
“你怕我知道以后会直接回国。”周廷宇说道。
“你的身体经不起长途折腾,项目也离不开你。”
“还有呢?”
“我怕你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周廷岳坦白,“贺景山不是当年那家承包商。他在澜江经营多年,背后的关系很复杂。周叙刚从手术室出来,知岚和几个孩子都在国内。我不能拿他们的安全赌。”
“你的选择没有错。”
周廷岳抬起头。
“至少在当时掌握的信息里,你选择先保住家人、稳住项目,没有错。”周廷宇说,“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周廷岳准备了许久的解释突然失去了用处。
他本以为兄长会责问他为什么退让,甚至会指责他损害周家的颜面。
可周廷宇只是看着他,平静地说他受了委屈。
“我不委屈。”周廷岳低声说道,“受伤的是周叙,被瞒着的是知岚。真正委屈的是他们。”
“所以你不该瞒着我。”
“我只是——”
“廷岳。”周廷宇打断他,“我的腿不能走,不代表我的脑子也废了。”
声音并不重,周廷岳却再也说不下去。
周廷宇拿起周叙住院的照片:“你担心告诉我以后,我还是十三年前那个会亲自冲进仓库的人。”
是的,那一年,周亦辰刚一岁。
你怕我一时冲动,拿整个周家去和贺景山拼。这些顾虑都对,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周家走到今天,不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挨了两刀以后,还要由父亲替行凶者写谅解书。”
客厅里骤然安静。
“你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家人,可如果一个家需要靠受伤的孩子放弃公道才能得到安全,那种安全本身就是假的。”周廷宇说道,“今天你让一次,贺景山会觉得周家的底线可以买;明天再发生别的事,他依旧会先计算给多少代价能让我们低头。”
“我没有打算永远算了。”
“但你没有证据,也没有准备。”周廷宇把材料推到弟弟面前,“你这几个月把全部精力放在项目上,等回国以后再查,许多痕迹已经消失。你不是不想追究,你只是把追究这件事排在了所有风险后面。”
周廷岳看着那份资料,无从反驳。
“知岚因为这件事怪你,是应该的。”周廷宇继续说,“她不是不明白你的难处,而是你剥夺了她共同承担难处的资格。你总觉得把危险藏起来就是保护,可夫妻不是上级和下属。她要的是你告诉她真相,然后一起决定。”
“她在电话里也这么说。”
“说明你这次确实错得很清楚。”
周廷岳苦笑:“大哥,您究竟是来安慰我,还是替她训我?”
“公事上理解你,家事上不替你说话。”周廷宇淡淡道,“两件事不冲突。”
“嫂子知道了吗?”
“知道。”
“谁告诉她的?”
“我。”
周廷岳沉默半晌:“她说什么?”
“她说回国以后再收拾你。”
“……”
周廷宇唇角浮起一丝极浅的笑:“做错事情就承担后果。这个道理,你小时候是我教的。”
兄弟之间凝滞许久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点。周廷岳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港口:“那贺景山怎么办?”
“先不碰他。”
“这不像你的作风。”
“我什么作风?”
“有人动了家里人,你不会等。”
“年轻时不等,所以坐上了轮椅。”周廷宇抬手拍了拍扶手,“总要有点长进。”
周廷岳回头看他。
“贺景山目前还遵守着不碰周家人的承诺,说明他并不想和我们彻底翻脸。他保陈默刀,是因为陈默刀知道太多,不是因为他真把那个人当自己人。”周廷宇说,“只要陈默刀还活着,贺景山就始终有一处不安稳的地方。我们现在动得越急,他越容易把尾巴切干净。”
“你想从陈默刀入手?”
“他只是其中一条线。”周廷宇指了指厚厚的资料。
“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什么都不要做。”周廷宇说道,“按原计划回国,接孩子,回公司,照常开会。你先处理好家里的事情。”
“让我什么都不做?”
“很难吗?”
“不难。”
周廷岳走到兄长身后,推动轮椅离开窗边。经过茶几时,他又看了一眼周叙的照片。
“那孩子恢复得很快。”他说,“知岚说已经可以正常走路,最近一次考试还进了年级前三十。”
“像周家的人。”
“我本来以为您会说像他母亲。”
“读书方面确实更像知岚。”周廷宇说道,“至于那股遇事往前冲、不知道先衡量自己的脾气——”
他停顿一下,侧头看向弟弟:“像谁,你心里没数?”
周廷岳一时无言。
周廷宇年轻时为了救人冲进仓库,周廷岳这些年为了项目四处奔波,周叙则为了朋友迎着刀站了出去。
周家几代人性格不同,骨子里那点不肯后退的东西却像从未改变。
“我只希望他别走您的老路。”周廷岳说。
“所以回去以后,好好教他。”周廷宇收起笑意,“勇敢不是错,但勇敢不能只有一腔热血。真正能保护别人,不是靠自己挨多少刀,而是让对方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上午九点,项目团队召开最后一次撤场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中外双方负责人。
周廷宇进入房间时,原本嘈杂的交谈声很快安静下来。
助理推着轮椅来到主位,周廷岳坐在他右侧。
对面的项目代表主动起身与他握手,态度里既有尊重,也有一丝对长期谈判对手的谨慎。
过去两个月,周廷宇很少在会议上发怒。
他甚至比周廷岳更愿意听取对方意见,每次争议都先让所有人把话说完。
可每当谈到关键条款,他总能准确指出对方方案里最隐蔽的漏洞,并在看似无关的条件间找到交换空间。
最终协议里,周家让出了部分短期利润,却换来了未来五年的优先供应权和两个新市场的准入。
对方直到签字以后才意识到,这名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从未真正争夺眼前的一城一池,他看的是整个项目结束以后,谁能继续留在牌桌上。
会议持续一个半小时。
结束时,对方负责人握着周廷宇的手,半开玩笑地说道:“周先生,和您谈判很辛苦。幸好您明天就要回国,否则我担心这家酒店也会变成周家的资产。”
翻译说完,会议室里响起笑声。
周廷宇也笑了:“酒店不在我们的业务计划里。不过如果价格合适,任何资产都值得研究。”
对方愣了一下,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不是玩笑。
回到套房后,苏婉仪已经让人把行李整理得差不多了。
她与周廷宇同岁,气质温和,做事却极有条理。
周亦辰住在沈知岚家期间,她每天都会通过视频了解儿子的情况,只是为了避免给孩子压力,很少直接检查作业。
如今即将回国,她准备的礼物塞满了三个行李箱,其中给周亦辰的东西反而最少。
“他的礼物我暂时扣着。”苏婉仪说,“先看成绩。”
“知岚说他最近很努力。”周廷岳试图替侄子说话。
“努力和结果是两回事,态度和方法又是两回事。”苏婉仪看他一眼,“你还是先想想回去以后怎么向你老婆解释。”
周廷岳明智地闭上了嘴。
苏婉仪把一只文件袋放到丈夫腿上:“这是梁森刚送来的回国安排。机场那边已经通知过,车会从内部通道进去。家里几个孩子要来接机,你别让人把阵仗弄得太大,吓到他们。”
“正常安排就行。”周廷宇说。
“还有这份。”苏婉仪又递给他一张表格,“周叙的复诊时间、清禾近期课程、亦辰的培训安排。我都问知岚要来了。”
周廷宇扫了一眼:“你准备得比公司回国计划还详细。”
“公司的事有你们兄弟两个,家里的事如果再没人管,孩子们迟早被你们养成项目。”
她说完转身继续整理礼物。周廷岳在一旁轻声问兄长:“嫂子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你可以把‘是不是’去掉。”
下午,梁森再次送来国内的补充消息。
“这么复杂?”周廷宇看完后说道。
“需要继续查信息来源吗?”
“查,但不要碰本人。”他吩咐,“另外把所有材料分开备份。国内一份,海外一份。任何人单独拿到其中一部分,都不能看出我们掌握了多少。”
“贺景山最近在打听您的回国时间。”
“让他打听。”
“是否需要隐藏行程?”
“不需要。”周廷宇合上文件,“他如果连我们哪天回来都不知道,反而会更紧张。让他知道,给他时间准备。”
梁森问:“如果他主动联系呢?”
“见。”
“谈什么?”
“他愿意谈什么,就先听什么。”
助理离开后,周廷岳推着兄长到阳台。海风被玻璃挡在外面,只能看见云层在远处缓慢移动。
“你故意让贺景山准备?”周廷岳问。
“一个人不知道危险来自哪里时,会隐藏所有东西。知道谁要来时,他才会把自己认为最重要的部分藏得更深。”周廷宇说,“他藏什么,我们就看什么。”
周廷岳沉默片刻:“有时候我真不愿意做你的对手。”
“你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公司内部争议不算。”
“你三十二岁那年,背着我把准备裁掉的三家供应商全留了下来,还联合财务修改方案,算不算?”
“事实证明我当时是对的。”
“所以我没赶你出公司。”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
傍晚,周廷宇独自坐在书房里,再次翻开周叙的资料,看着事件发生时的具体描述,接着他翻到附在最后的学校记录。
那里有周叙近期的成绩变化,从返校后的班级第十四,到第十一、最后进入班级第二、年级第二十七。
每个数字旁边都标着日期。
这显然不是调查案件所必需的内容。梁森把它放进资料,大概只是因为知道周廷宇真正关心的不止凶手,也关心那个孩子后来过得怎么样。
苏婉仪推门进来,把一杯茶放到桌上。
“还在看?”
“嗯。”
“廷岳做得不对,但他不是不在乎孩子。”
“我知道。”
“知岚也不是不能理解他。”苏婉仪说,“她只是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交代。你回去以后不要一见面就谈贺景山,先把一家人的情绪理顺。”
“你担心我把家宴开成董事会?”
周廷宇想了一下,竟没有办法反驳。
“亦辰在他们家住了这么久,知岚花了不少心思。”苏婉仪轻声说,“这次回来,我先去谢谢她。至于周叙的案子,你可以查,可以替孩子讨公道,但别再让几个孩子卷进来。”
“我有分寸。”
“廷岳年轻的时候过的就是苦日子,跟了你以后,过的还是苦日子。唉,真是苦了他们一家了。”
“普通人的生活才是最好的生活,亦辰在知岚那里的长进,你以前看到过吗?”
书房里安静下来。
苏婉仪没有多说什么,只伸手替他把盖在腿上的薄毯拉平。周廷宇看着妻子鬓边不知何时多出的几缕白发,锐利的目光渐渐柔和。
夜幕逐渐覆盖海面,港口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玻璃上映出轮椅和男人沉静的身影,也映出桌上那张少年躺在病床上的照片。
他拿起手机,给国内的梁森发去最后一条消息:
“所有事情等我回澜江以后再说。”
发送完成,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周六下午,回国所需的文件全部确认完毕。
三个司机、两名助理和海外项目负责人先后前来送行,酒店门外停着数辆黑色商务车。
周廷宇不喜欢无谓的排场,只留下必要人员,其余人全部被他安排继续处理项目收尾。
前往机场的路上,周廷岳收到家庭群里的消息。
周亦辰发来一张练习成绩单,刻意把不理想的数学分数裁掉,只留下艺术培训老师写的“节奏感突出、舞台表现力强”。
周清禾立即在下面回复:“完整截图发出来,做人要诚实。”
周叙则发了一张年级榜单,第二十七名的位置被红圈标出。
沈知岚只发了一句:“一路平安。”
周廷岳看着那四个字,许久没有回复。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好”。
周廷宇坐在旁边,将几条消息都看在眼里,却没有说什么。商务车驶入机场专用通道时,他才忽然开口:“回去以后,先回家。我们一起。”
“公司那边安排了欢迎会。”
“推掉。”
“董事会的人已经——”
“让他们第二天再见。”周廷宇说道
周廷岳怔了一下,点头:“好。”
飞机起飞前,周廷宇最后望了一眼窗外。
异国城市在跑道尽头逐渐缩小,港口、酒店与那项耗费数月完成的工程,很快被云层遮住。
摆在他们前面的,是数千公里外的澜江市,是一个因为隐瞒而出现裂缝的家庭,也是一笔被人用关系、人情和利益暂时压下的旧账。
周廷宇闭上眼,靠进座椅。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急着设想如何报复。
真正令对手畏惧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盛怒时能做出什么,而是他在完全冷静以后,仍然决定不让这件事过去。
飞机穿过云层,向澜江飞去。
在那座城市里,贺景山很快也会得到消息。
周家的家主,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