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课堂
语调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斯文,但每问一个问题,都能让吴晗多答好几句。
吴晗最后甚至拿起笔在讲义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极简的流程图,把理论和国内现状的连接点用箭头标出来推给王承德看,让王承德参考吴晗自己以前写过的一篇论文,里面有更详细的数据分析。
王承德说一定去拜读。
王承德没有多问,只是极认真地点头道谢,把讲义双手递还给吴晗,转身往门口走。
走出教室时王承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西装内袋——那张名片上的邮箱地址,已经被王承德存进了手机的通讯录。
而王承德的西装内袋里,还藏着一张刚才趁吴晗低头翻讲义时从吴晗放在讲台上的便签本里悄悄抽走的手写笔记——那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关键词,字迹和吴晗刚才在黑板上的板书一模一样。
王承德垂下眼皮,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
嘴角那道转瞬即逝的弧度被很好的遮掩在手指背后。
这个女人的每一个反应都被王承德精确地计算过——包括吴晗刚才松开的眉头、吴晗从讲台上拿起笔的姿势、以及吴晗在听到王承德说出那些细节时微微扬起的那一下眼尾。
王承德几乎能透过那件套装看到吴晗身体的每一寸细节。
不急,慢慢来。
最顶级的猎物总是需要最耐心地圈养。
王承德把那张便签纸重新夹进笔记本里,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去。
李赣在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靠在车门上等了没多久,吴晗就从教师公寓的方向走了过来。
吴晗换了平底鞋,手里拎着帆布袋,装着讲义和保温杯,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臂弯上,只穿那件白衬衫,领口那条米白丝巾在晚风里轻轻飘动。
两人沿着银杏路慢慢往教师公寓的方向走。
路灯把银杏树的光秃枝丫投在石板路上,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
李赣率先打破沉默。
“刚才那堂课是真把我震住了。我以前只觉得你这个人严厉又古板,没想到学术上这么厉害。随口一个案例都能扯到政策层面,还能让学生自觉代入生态里的角色——这是真水平。”
吴晗偏过头看了李赣一眼,嘴角那道弧度翘得极细微。
“讲得再好也要有学生听得进去。你看起来是真认真,笔记做了好几页。”
吴晗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调侃。
“你以前读书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老师在上面讲你在下面拼命记笔记,从来不偷懒。”
“那要看是谁讲的。像吴教授这样有真本事的,我肯定记。要是老刘那种只会照本宣科的,我早睡着了。”
“老刘是谁?”
“我们公司的老员工,爱好是茶饼和趴在桌上睡觉。他要是来听您的课,大概能从第一页睡到最后一页。”
吴晗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短,像是被晚风吹散的银杏叶,落在李赣耳边只留了一小片微凉的触感。
“你这个人……夸我就夸我,还顺便损一下同事。”
“这是实话不是损——站在讲台上说的不是照本宣科的套话,是实实在在的学问,能把复杂的政策讲得连我这样的业外人士都听得懂、听得进去。”
吴晗沉默了片刻。
“很久没人这么夸过我了。”
吴晗的声音放低了几分。
“我以前得过很多奖,拿过很多荣誉,也听过无数人恭维我——领导,同行,学生。但我从来不太在意那些。”
吴晗顿了顿,偏过头看着李赣。
“今天听你说——我忽然觉得以前的那些夸奖好像都不如今天这句来得真实。你不是我的学生,不是我的同行,只是被培训硬塞进我课堂里的业外人士,一个和我妹妹、外甥女都走得很近的普通人。”
“这样真诚的话,我好像很久没听到过了。”
吴晗抬起眼睛看着李赣。
街灯把银杏树的光秃枝丫映在李赣侧脸上。
吴晗忽然想起跨年之后妹妹似乎越来越容光焕发了,问李赣自己来杭州之后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
妹妹总说自己很好,但吴晗这个做姐姐的放心不下。
李赣说子仪那边李赣会常去看着的,让吴晗安心在杭州工作,妹妹有什么需要李赣不会不管的。
吴晗偏过头看着李赣,路灯的光影在李赣侧脸轮廓上明明灭灭。
“你对我妹妹,倒是一直很上心。”
“习惯了。以前在公司每天早上她第一个到办公室,我第二个。她泡茶我开电脑,她整理文件我核对报表。后来她加班我陪她加班,她出差我帮她代签文件。她对所有人都好——但对我是那种一直默默照顾着的好。”
“她说你跟她说谢谢。有时候半夜加班她帮你改方案,你总是凌晨也陪着她,一声不吭地在旁边做自己的事。”
“那都是小事。”
吴晗垂下眼皮看着自己脚尖前方那片被路灯光染成暖黄的石板路。
“这些不是小事。一个人能日复一日对另一个人好,这本身就是最难得的品质。”
吴晗的声音变得更轻。
“妹妹以前跟我说,公司里有个年轻主任做事特别认真,对她也特别照顾。我当时只是随便听听,觉得妹妹大概是公司里难得有个靠谱的同事所以格外珍惜。后来见过你才知道,这个人不只是做事认真。”
吴晗抬起眼睛看着李赣,镜片后面的目光依旧是那种从容的平静。
但眼角那道弧度极细微地翘起来。
“你对我们家的每一个人,好像都很用心。小薇的饮食习惯你比我清楚,子仪的工作习惯你也了如指掌。现在连我这个做大姨的,都开始习惯有你在旁边了。”
吴晗顿了顿,语调里裹上了一丝极淡的调侃。
“你对所有女人都这样,还是只对我们吴家的女人这样。”
李赣把帆布袋换了只手拎着,偏过头看着吴晗。
夕阳正从吴晗身后那排银杏树的枯枝间斜斜地打过来,把吴晗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
吴晗的银框眼镜反射着晚霞的碎光,和吴晗刚才站在讲台上提问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势一模一样。
但此刻吴晗的眼角那道弧度是翘的,裹着一丝只在最放松时才流露的、近乎于调侃的柔软。
“这个问题我得好好想想再回答。”
李赣顿了顿,嘴角勾起一道弧度。
“你刚才在课堂上说不能只看大树,要关注整个生态——我现在觉得,好的生态应该不止一棵树。”
吴晗垂下眼皮。
帆布袋的带子在吴晗掌心里轻轻晃着。
风吹过银杏树的枯枝,几片残叶从枝头旋落,擦过吴晗的发髻落在石板路上。
吴晗重新抬起头,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依旧是那种从容的平静,但声音放软了几分。
“你刚才说要好好想想再回答——我可以等。反正我这个学期的课还多,你总要来上的。”
吴晗在教师公寓楼下站定,从帆布袋里掏出钥匙。
吴晗转身看了李赣一眼,嘴角那道弧度重新翘了起来。
“下周的课,别迟到。”
“吴教授的课,我怎么敢迟到。”
吴晗轻轻弯了下嘴角,推门进了公寓。
李赣站在楼下看着三楼那扇亮起灯的窗户。
窗帘后面吴晗的剪影正在弯腰换鞋,盘发的银簪在灯光下泛着极细微的光泽。
李赣忽然想起刚才吴晗站在讲台上提问时,那双杏仁眼平静地扫过全场,然后在李赣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那一瞬里只有李赣一个人知道——这位禁欲系教授在套装下面穿的是丁字裤。
红色那条。
吴薇和大姨吃完饭,往李赣下榻的宿舍方向走去。
今晚月色很好,银杏路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吴薇穿了一件极简的白色高领毛衣配浅蓝高腰紧身牛仔裤,高马尾在肩后轻轻飘动。
脸上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
但步伐比平时明显快了几分——不是学生会主席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步伐,是那种急着去见某个人的、不由自主加快了的节奏。
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挂在帆布袋上的两只小熊猫挂件随着吴薇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着。
老李今天来浙大上课了。
虽然老李在课堂上是大姨的学生,但对吴薇来说,老李就是吴薇一个人的老李。
下课之后大姨肯定会跟老李交流课程,吴薇不好意思去打扰。
但现在晚饭都吃完了,吴薇总可以去找老李了吧。
窝在老李怀里,让老李帮自己揉揉今天练琴练酸了的手腕,顺便跟老李吐槽这周学生会那帮干事又干了什么蠢事。
路边几个正从图书馆出来的男生同时停住了脚步。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推了推同伴。
“那不是吴主席吗……走这么快,是不是学生会有急事?”
另一个抱着一摞考研资料的目送吴薇在路灯的光晕里走远。
那张冷冰冰的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冷,两条裹着紧身牛仔裤的腿每一步都又长又直,大腿根部那圈被丹宁布勒出的极细微凹陷在路灯下若隐若现。
抱资料的男生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这么晚肯定是有什么急事……吴主席从来没在学校里走过这么快。以前每次见她都是不紧不慢的,跟踩在云上似的,今天这步伐都快赶上我体测跑八百米了。”
几个刚从食堂吃完夜宵的女生也看到了吴薇。
其中一个捧着奶茶杯的女生压低声音。
“吴主席今天是不是要去约会……我观察她好几次了,每次都觉得这女生应该是单身到毕业,但最近好像经常能看到她在银杏路上笑。”
捧着奶茶的女生顿了顿。
“刚才从她们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那弧度虽然极淡,但她以前从来不会在公共场合这样放松。”
另一个女生咬着吸管。
“不可能……吴主席是出了名的高冷女神,连体育系那个最帅的学长都被她当场怼过——‘荧光绿篮球鞋配白袜,审美还停留在初中阶段’——这句话至今还在论坛上挂着,被做成了表情包。她要是谈恋爱,全校男生集体失恋,总不能是跟学校外面的人吧。她们学校方圆好几里谁配得上她。”
吴薇拐过转角,远远看到一个穿深灰西装套裙的女人正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帆布袋,背影极从容。
那是大姨。
大姨刚从教师公寓出来,大概是要去打印室。
吴薇没有上前打招呼,因为吴薇正全神贯注地想着还有多久就能见到老李。
这时吴薇忽然注意到银杏路对面有个男人正站在树下抽烟。
那人穿一件藏蓝暗纹西装,戴无框眼镜,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保养得不错,整个人透着一股斯文儒雅的精英气息。
月光透过枯枝洒在那人脸上,把那张彬彬有礼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那人手里那支烟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烟雾从那人指间升起来,被夜风吹散在吴薇看不到的方向。
吴薇不认识这个人。
但那个人的目光正隔着银杏路落在大姨渐远的背影上。
那目光不是偶然瞥见的随意,也不是刚才在课堂上那些老板围着大姨时那种直勾勾的急色——是极专注的、像是在欣赏什么极雅致的艺术品的凝视。
那人似乎并不急于追上去,只是靠在树干上悠悠地吐着烟圈,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注视着大姨的背影。
烟雾在那人脸前散开,那张斯文儒雅的脸在烟雾后面若隐若现,嘴角那道弧度翘得极淡极轻。
吴薇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怪怪的。
这个人看起来彬彬有礼,但吴薇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不舒服。
吴薇加快步伐,把那个男人的身影甩在身后。
吴薇只想快点见到老李——在老李怀里窝着,让老李帮自己揉揉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