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心事
那个“仅此而已”是他临时加的——她听得出来,他怕她误会他在客套,所以故意把话堵死。
“知道了。”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极小,小到屏幕那头的三个人大概都没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他看着她,嘴角那道弧度翘得刚刚好,然后重新端起汤碗继续喝汤。
吴子仪偏过头看了李赣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意外和感动。
她认识李赣这么久,知道他不是那种会随便夸人的人——他夸人从来都在点子上,而且夸完之后从不回头看效果。
但他刚才夸小薇的时候她听得出来,是真心的,是那种把她当成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同事的女儿来评价的语气。
她说小薇从小练琴,一个人住校,什么事都自己扛。
以前她总担心她太独立了会把自己封闭起来,但现在看她在这边交到了朋友,还选上了主席,她放心了不少。
张雪说何止放心,小薇上次在酒店泳池那边把那个金链子怼得灰头土脸,她在旁边听着都觉得解气。
这丫头以后肯定比她妈还有出息,她妈三十八岁才学会怼人,她不到二十就已经是宗师了。
吴子仪瞪了她一眼,她说说得不对吗,她以前在办公室里连拒绝别人都不会,现在倒是会了。
李赣在旁边低头喝汤,嘴角那道弧度压都压不住。
吴薇挂掉视频之后把手机放在沙发上,靠在靠枕上看着窗外渐渐变暗的天色。
银杏树的影子在窗玻璃上轻轻晃着,远处操场方向隐约传来篮球砸地的闷响。
她把刚才那段对话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
张姨的反应是把这件事当成了可以来学校玩的门票,妈妈的叮嘱是怕她担不住这份责任,而他——他说的是“因为你优秀,仅此而已”。
她没有当着他的面表露出任何情绪,她只是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收进那个从小到大从来没被同龄异性填满过的角落里。
她把电视关掉,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翻看下周要练的曲目单。
手指划过一行行曲名,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刚才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
她想起上次在公寓里他帮自己铺床单时那片被汗浸湿的后背,想起他在手写卡片上那句“不用每天浇水,偶尔记得就行”,想起他在微信上发来的“凭什么好看的人有优待”加三个感叹号。
她发现从军训到现在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亲眼看到他了。
上次见面是开学报到那天,他扛着她的行李箱爬上三楼,后背全湿透了,她给他泡了杯茶,茶叶放多了苦得他皱眉,但他全喝完了。
后来他走的时候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下楼,心想这个人什么时候还会再来。
那之后所有联系全在微信上——她发自己弹琴的视频给他,他发他加班到半夜空荡荡的办公室照片给她;她说食堂的红烧肉不如黄山的好吃,他说下次来杭州给她补一顿好的;她军训被教官优待,他发了整整齐齐一排感叹号说这不公平。
他们从来没有断过联系,但她从来没有主动开口说过一句话——她想见他。
这种念头让她觉得有点丢人。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主动想见任何一个男人,连她爸她都恨不得一年只见一次。
但她现在想见李赣,不是作为妈妈的同事,不是作为任何人的男朋友,就是作为他自己——老李。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他的头像。
那片灰蓝色的天空还挂在他的头像框里,和第一天加好友时一模一样。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遍。
“周末有空吗,想让你帮个忙。”——删掉,太生分了。
“张姨刚才说你最近又加班,是不是又在吃泡面。”——删掉,这语气太像她妈了。
“上次你说杭州有家日料店不错,还开着吗。”——删掉,拐弯抹角的,不是她说话的方式。
她在输入框里打出两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遍。最后她打了两行字,看了看,直接按了发送。
这周末有个漫展,你能来接我吗。上次你说可以陪我去的。如果太远就算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书桌上,心跳快得让她觉得有点丢人。
从小到大所有需要别人配合的事都是别人主动问她,她只需要拒绝或者接受,从来不需要开口。
但今天她从中午发完选举截图之后就在想这件事——想用一个什么理由给他发消息。
想了很久,想出来的唯一理由还是漫展。
手机亮了。她几乎是同步抓起来。
没问题,正好周末要去杭州那边见个供应商,顺路。
上午出发,中午到学校接你,吃完饭直接去漫展。
想吃什么,上次跟你说的那家日料还不错。
她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他说“顺路”。
黄山到杭州单程好几个小时,来回油费够她买一套很好的cos服了。
上次他也是这么说的——来杭州出差顺便帮她找公寓,来杭州开会顺便带她买仙人掌。
他每次都把专门为她做的事说成顺便。
随便你,日料吧。她又打了几个字:预算多少。
她当上主席了,这顿他请。最近食堂的红烧肉是不是还是不如黄山的好吃。
是。
那周末给你补一顿好的。
她盯着“补一顿好的”这几个字。
这个人连表达关心都是用这种算账的方式——食堂亏的肉周末补,军训站军姿可以用假装中暑来逃,好看的人应该被优待而不是被当成理所当然。
他把所有她觉得不该被说破的事全用他的方式说破了。
好。那在漫展之前,能不能先去别的展区逛逛,我想拍几张照片。
可以,他帮她拎包。
上次在舟山拎的是她那个帆布袋,那里面装的全是薯片,这次不用。
这次可能更重。她那些cos服的配件都是金属的,上次帮她装箱的时候掂过。
她看着这句话愣住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扛着她那个贴着“漫展战袍”标签的收纳箱爬了三层楼,后背全湿透了。
她当时靠着料理台看着他蹲在地上帮自己理箱子,心想这个人怎么连搬个箱子都搬得这么认真。
原来他搬箱子的时候在心里掂过她的cos服配件。
她以为上次在车上跟他说漫展的事是临时起意,结果他从搬行李那天起就已经知道了。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原来他那时候就猜到她会叫他来漫展。
他说不仅是猜到,她那个箱子上贴的标签,字迹是她的。
他用的同一支笔,在公寓里写卡片那支。
她忽然发现从那间公寓到这个周末,中间隔了好几个月的人和事——军训的烈日,迎新晚会的聚光灯,学生会选举的投票页面,每天在琴房里翻过的每一页乐谱,深夜微信上的每一次“晚安”。
他一直在她生活里,只是隔着一层屏幕。
而周末,他要从屏幕里走出来,站在她面前。
她打了几个字:那周末你帮我拎箱子,我帮你拍照。
你上次不是说我那张弹吉他的旧照片最好看吗——这次让你见识一下专业选手的水平。
好,他等着。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发烫的耳朵尖。
窗外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用极轻极慢的速度翻着一本很厚很厚的书。
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盆底那张手写卡片已经被水汽洇得微微卷了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腿中间,闭上眼睛。
周末他来接她,她得提前把衣服准备一下,还得跟陈琳说一声。
这些事都是明天才需要做的,但现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他说“仅此而已”时看她的眼神。
她说想看看漫展的其他展区,他说他帮她拎包。
她说好的时候他回了“他等着”。
这两个字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她告诉自己约他只是因为漫展,只是因为他上次答应了,她只是去兑现一个约定。
然后她翻了个身对着那盆仙人掌,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在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话:“就是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