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镜中人
洗完澡,吴薇靠在门框上,她在门口站了好一阵。
走廊里很安静,隔壁几间公寓大概还没人搬进来,整栋楼静得能听到窗外银杏树叶在风里轻轻摩擦的沙沙声。
她把门轻轻合上,转身靠在门板上,用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木门。
房间里的光线被窗帘筛成极淡的暖灰色,落地灯还没开,整个空间笼罩在午后特有的那种慵懒的昏暗里。
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的叶片边缘泛着极细微的银白色绒毛,那盆多肉的小花苞在阴影里安静地垂着。
银杏树的影子在窗玻璃上轻轻晃着,像一只手在缓慢地翻着一本看不见的书。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还是很快。从刚才他问“你怎么知道”开始,她的心跳就没慢下来过。
不是那种跑完步之后的剧烈跳动,是那种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慢慢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又落回去的闷闷的节奏。
她抬起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泡茶的时候,指尖从茶叶罐里拈茶叶时还在轻轻发抖。
房间还没收拾,两个行李箱摊开在床尾,帆布袋歪在墙角,手提袋搁在书桌上。她应该开始整理了,但她没有动。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把那双白色帆布鞋从脚上蹬掉,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床垫是新的,坐下去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弹簧伸缩声。她仰面躺倒在床上,把手臂展开,整个人呈一个“大”字摊在还没铺床单的裸床垫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正中有一盏极简的吸顶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和他挑的那盏落地灯是同一个色温。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从小到大她住过很多个房间。武汉家里的房间是她妈帮她布置的,窗帘是碎花的,床单是粉色小熊的,墙上贴着她小时候画的涂鸦。
那时候她还是个会抱着妈妈腿撒娇的小女孩。
后来上了初中,她自己把那些碎花窗帘拆了,换上纯黑的遮光帘,把小熊床单塞进柜子最底层,用零花钱买了套深灰色的素面床品。
她不需要粉红色,不需要小熊。她只想要一个没有人会觉得她可爱的房间。
但今天这个房间不一样。它不是可爱,不是冷淡,不是她试图用黑白灰来宣告独立的那种冷淡。
它是暖的——不是被强加给她的暖,是她自己说过喜欢的那种暖。
每一处细节都是她自己选的,只是她忘了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而有个人全替她记住了。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脸埋进手掌里。那种感觉又来了——胸腔里那个被堵了很久的东西正在往上顶,顶到喉咙口,酸酸的,涩涩的。
她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一种她从小到大很少体验到的情绪:被人认真对待。
不是那种因为她是美女所以被殷勤对待,也不是因为她是晚辈所以被照顾。
而是有人认认真真地把她随口说的每一句话当成值得记住的事,然后在几个月之后,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时候,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变成了一个真实存在的房间。
她从来不知道被人这样对待是什么感觉,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知道。
她想到她爸。上个月她从黄山回武汉之前,她爸跟她说“你那个公寓到时候让你妈帮你弄就行”。
从头到尾没问过公寓多大、离教室多近、安全不安全。他只是觉得“你妈离得近”就该你妈管。
而今天这个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扛着她全部行李爬了三层楼,把房间里每一处细节都提前替她弄好了。
她爸觉得她不需要爸爸管,他从来没有觉得她需要被保护。
他大概觉得她够聪明够独立,什么都自己会处理,不需要他操心。
但李赣不这么觉得。他觉得她需要窗帘、需要落地灯、需要一盆不用常浇水的仙人掌。他大概也觉得她需要有人在漫展上站在她旁边。
她把手从脸上拿开,坐起来,用手背用力蹭了蹭眼角。没有哭。她不是那种会哭的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她走到窗台前面,蹲下来,把那盆多肉端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叶片是厚实的肉质,边缘带着极细微的绒毛,顶端那几颗淡粉色的小花苞还没开。
她在花鸟市场第一次看到这个品种时蹲在摊位前看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走了,因为当时的宿舍窗台太小,她说下次再买。
这个“下次”她自己都忘了。
他把那张手写卡片从盆底轻轻抽出来,翻过来看了看那行被水汽洇得微微模糊的字——不用每天浇水,偶尔记得就行。
和你妈妈养在黄山窗台上那盆是同一家店买的。不是打印的。
是手写的。字迹不算好看,横竖撇捺都有些潦草,落笔很重,像是写的时候怕写错了,又怕写轻了看不清楚。
她想起他在杭州找公寓时,车子停了跑了好几个校区,最后挑的这栋老楼,说窗户正对银杏树,秋天叶子黄了特别好看——她上次在饭桌上说过她喜欢银杏。
他记住了。
他什么都记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把那扇柜门推开。里面空空的,只有几根挂衣杆和一层隔板。
她转身拖过那个贴了“漫展战袍”标签的收纳箱,撕开封口胶带,把里面那三套cos服一件一件拎出来。
莫娜的占星术士服,深蓝色珠光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极细微的银光,后背那根金色链条从后颈垂到腰窝,每一环都刻着极细微的星形纹路。
申鹤的修行服,白色丝料极薄极透,后背全裸只有那两根极细的银色链条从肩胛骨交叉到腰窝,腰侧那两根流苏腰带上缀着的白色羽毛在灯光下轻轻飘动。
优菈的浪花骑士服,纯黑色手工蕾丝,深V领口开到肚脐上方,腰侧那几根极细的黑色皮绳上穿着银色金属环。
她把申鹤那套举在眼前看了好一阵。
白色丝料极薄极透,那两根银链从肩胛骨交叉到腰窝的设计她当初为了还原折腾了很久,连链环的数量都对着官方设定集数过好几遍。
她忽然想起他在海滩晚餐上说的那句话——“那套胸前开口特别低的,穿去漫展大概会让台下所有举相机的男生同时忘了按快门”。
他当时说到“忘了按快门”时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开玩笑,但眉头却是皱着的。
她怼他说那是角色设定不是给他看的,他说他知道但那些男生大概不会这么想。
现在她独自站在卧室里,再也没有镜头对着她,却忽然很想知道他看了会怎么想。
她把申鹤修行服换上,走到落地镜前。镜子里映出一个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她。
白色丝料极薄极透,从锁骨一直裹到脚踝,把她那对E罩杯软糖巨乳完整地勾勒出来——不是那种被钢圈托举后刻意挤出的饱满,而是被极薄的丝料轻轻复住的自然弧度,乳肉在丝料下呈现出一个极流畅的水滴形轮廓。
两颗奶头顶着极薄的白色丝料,颜色是极淡的裸粉,像两粒还没泡开的红豆嵌在乳峰最尖端,乳晕是极淡极透的薄粉,几乎和周围乳肉融为一体。
腰肢在丝料的收束下显得更细,两道极细微的腰窝在镜前灯光下若隐若现。
那条极短的百褶裙摆刚好遮住大腿根部,两条笔直修长的腿从裙摆下完整地延伸出来,大腿饱满紧实,小腿纤细修长,脚踝极细。
后背是全裸的——只有那两根极细的银色链条从肩胛骨交叉到腰窝,链条末端在腰窝处汇成一个小小的银环,银环上缀着一颗极小的白色珍珠。
她从镜子里看着自己从后颈到腰窝的整片后背,那两根银链在暖黄光下泛着极细微的冷光,把她脊柱中央那道极细微的凹线衬得更深更明显。
她对着镜子转了个身,看着自己侧面的轮廓。
以前她穿cos服时只会站在镜子前确认还原度——肩带的位置对不对,腰带的系法是不是跟原画一样,裙摆的长度有没有偏差。
好看不好看从来不是她关心的问题。她从小到大被无数人夸过漂亮,那些夸赞像雨点一样密集而廉价,她早就学会了自动过滤。
但此刻她站在镜子前面,她忽然很想确认一件事——自己到底有多好看。不是别人觉得她好不好看,是她想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她好看。
她在镜前微微侧过身,用手把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拨到一侧。这个动作让右边那根银链轻轻晃了一下,链环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叮咚声。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想起他今天说“你比较聪明,绕弯子会被你发现,直接说反而更容易”。
这不是夸她好看。他又说“是跟你妈妈一样——你妈妈在部门会议上否决别人方案时也是这个表情”,这也不是夸她好看。
他在海滩晚餐上说的是“那套胸前开口特别低的,穿去漫展大概会让台下所有举相机的男生同时忘了按快门”,这像是在夸她身材,但他当时眉头是皱着的。
他好像从来不直接夸她好看。
但他记得她说过的所有话——喜欢浅灰和暖黄,喜欢北欧风格,喜欢多肉植物,喜欢仙人掌。
他全记住了。
也许夸她聪明,比夸她漂亮更让他在意。
她把申鹤服脱下来叠好放回收纳箱里,换回白色短袖T恤和浅蓝高腰牛仔短裤,把高马尾重新扎紧。
站在玄关穿帆布鞋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刚才对他撒谎了。
她跟他说“每次都有不认识的人骚扰我”,这话不全是真的。
那些人确实骚扰过她,但只骚扰过一次。那次之后学校里就有一群自发的护花使者团把敢凑近她的人打得远远的,根本不用她自己动手。
她刚才拿这个当借口,只是想让他陪她去漫展。
而她真正的目的,是想让他看看她不一样的一面——不是那个在办公室冷淡得不近人情的吴薇,不是那个在琴房里能砸断琴弦的音乐系新生,是另一个她:一个愿意为了还原角色花好几个月打磨每一处细节的人,一个穿上cos服之后会对着镜子确认无数遍的人,一个在灯光下被快门声包围却从不笑的人。
她想让他看到这些,因为她觉得他大概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她推开门走下楼梯,银杏树的影子在石阶上晃着斑驳的光斑。一路上她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他到底觉得她好看吗。
她没有答案。但他记住了她喜欢的所有东西,也许这比一句“好看”更重。她决定不再想了。
吴薇推开公寓楼下那扇老旧的单元门,八月的热浪扑面而来。银杏树叶在头顶纹丝不动,知了藏在树干上叫得声嘶力竭。
她把帆布鞋的鞋带重新系紧,顺着林荫道往校园深处走去。
两个月没来,紫金港的香樟树长得更茂密了,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墨绿色的穹顶,把午后的阳光切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柏油路上。
她刚走出公寓楼不到五十米,第一个发现她的人就出现了。
一个蹲在对面自行车棚里修链条的男生,手里握着沾满机油的扳手,看到她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时扳手直接从指缝间滑脱,哐当一声砸在水磨石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