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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老人与海

咕嘎大王 · 柳河旧事—教师美母的凄苦人生路 · 本章第 2 / 2 页

“长寿面得一个人吃,一根别剩。”

我没停手,几下把面挑完,端起小碗推过去。“我想妈妈也能长寿。”

她拦在半空的那只手顿了一下,只得把小碗拉过去。小碗里头那半碗面腾起热气,散出一股香油的味道。

大碗的面汤上还卧着两个荷包蛋。

我拿筷子夹起一个,越过桌面,稳稳搁进她那只小碗里。妈妈摆了摆手。

“长身体呢,你吃。”

我拿着筷子往前递了递,没往回收。

妈妈坐在对面瞅了我一会儿。她拿起筷子,把那个蛋夹起来,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半圈齿印留在那口蛋的边缘上。

我囫囵几口就把面给嗦进肚子里,面汤喝干净,空碗推到一旁。

拿起塑料刀,对着那个大蛋糕切下去,拿附送的纸碟底托着,推到桌对面。

妈妈把碟子推了回来,说她不馋这个。

“妈妈吃嘛吃嘛。”

“行,妈妈尝一口,就你缠人,多大了还撒娇。”她笑骂了一句,伸手接了过去。

纸碟边上蹭上一小点白色的奶油。

一把塑料小叉子握在手里。从蛋糕顶上剜下一小勺,往嘴里送。

奶油刚沾上红唇。

脸色猛地一变。妈妈一把捂住嘴,推开凳子,扭头就往院子里跑。

那把小叉子掉回桌上,嗒的一声。

我吓了一跳,赶紧追出去。

妈妈蹲在院墙根那棵树底下,一只手撑着树干,腰弯得很低,不住地干呕。风吹过来,卷起一股刺鼻的酸水味儿。

“怎么了?”我跑到跟前。

妈妈头都没回,闭紧嘴巴,朝身后摆摆手。“去拿纸。”

我折回堂屋,抓起一卷卫生纸跑回来,递过去。

那卷纸被死死攥在手里。扯下一截,往嘴边用力揩了两下。

妈妈扶着树干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可能是晕车。”她拿脚拨了点土,把那一团脏纸掩在树根底下,“路上坐车颠的,甭管我,回去吃蛋糕去。”

妈妈说完就拐进灶间,舀了半瓢水,仰头漱了两口,又洗了把手。

折腾好一阵回堂屋,在桌边坐下。

“别一次吃太多。”

我刚拿起那把小塑料叉。

“作业写完没?”

“写完了。”

“拿过来,我看看。”

我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递过去。

妈妈抬手推了推眼镜,翻开纸页。视线先落在面上,盯住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字还是那么好看。”

蓝墨水落在横线上,那行字写得端正。

院门外头猛地来了一嗓子。

“延延!搁家没?出来玩啊!”

我高声回了一句,探出身子往外看。二蛋两只手扒在院门边上,探着半个脑袋往里头张望。

我撂下叉子,起身就要往外走。

“妈妈身上不舒服,你拿上蛋糕,去二蛋家吃吧。”妈妈在后头出声叫住我。

她指了指桌上那个大纸盒。

“别一个人吃光,学会分享。”

我跑去灶间,从碗柜里翻出个大搪瓷缸,连着奶油带糕体挖出大半个,装进缸里。

搪瓷缸子抱在怀里,分量不轻。

我跨出门槛,院门在后头响了一声,合上了。

“啥玩意啊这是?”

“蛋糕!我妈市里给我买的。”

“哇,好香!我能吃吗?”

我和二蛋的逐渐走远了,妈妈才折身回到自己那屋。

把肩上的皮包解下来,搁在桌子上。拉开拉链,从里头拿出一本书。

书皮是新的,没压过折痕。封面上带着一股油墨的味道。

在桌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手掌在封面上平平地抹过去,抹平边角上压出的一道细褶。

翻开书。

她靠在椅背上,从第一页起,顺着那排铅字慢慢往下看。

视线一行行往下过。

读到某一处,眼皮定住了。一根指头挪过去,在那行字底下按住,没动。

好大一会儿。

她把那一页的顶角往下捏了捏,折出一个齐整的三角。

屋里静得很,院外那两声喊也远了。

她把书合上。

封皮朝外,那本书平平地扣在膝上。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光,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她手背上。

院子里没了声响。

“又上哪疯去了?一大清早连个影儿都找不见!那点作业写没写完就往外头跑?”

我和二蛋一脚迈进他家院门,二蛋妈的话就从里头砸了下来。

二蛋立马垮下了脸。

我搂着那个大缸子,憋着笑。

二蛋拿手死命扯我的袖口,拿眼睛一个劲往我这头瞟。我没顺着他的话,只管搂着缸子,抬脚往当院里走。

院里弥散着一股中药味。

是从奶奶那屋飘出来的,那屋门掩着,风一吹,满院子全是那个味。门缝里头不时漏出点动静,一声一声地咳。

打我记事起,就没见他奶奶出过那间屋。

二蛋妈一瞧见我,脸上换了笑,招呼我往里进。转头又冲着二蛋凶。

“整天就知道玩,也不跟延延学学,那成绩啥时候不倒数了,老田家祖坟也算冒青烟了!”

她回过头,问我吃过饭没。

“吃过了。”我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上晃了晃,“妈妈买的蛋糕,过几天就生日了,算提前过。我切了点带过来大家一起吃。”

二蛋妈眼睛亮了,稀罕地盯了一眼那缸里头的奶油,赶紧招呼我进屋。

屋里,二蛋爹正坐在矮桌后头的马扎上看那个黑白电视。电视上头压着一块起毛边的花布。旁边墙上,还挂着去年的旧挂历。

屏幕上的画面带着层雪花,人影灰白。

见我进来,二蛋爹打了声招呼,问我爸在医院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就是不会醒。”我说。

“唉,这人啊,全靠一口气撑着。”二蛋爹叹了一句,拿起桌上的茶缸抿了一口。

我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喊二蛋来分蛋糕。

“叔,吃块蛋糕。”我切了一块递过去。

“叔不爱吃这个,一看就腻的慌。”二蛋爹摆手。

“我爸不爱吃我替他吃!”二蛋凑上来就要抢。

二蛋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把那块端进去给你奶尝尝。”二蛋爹说。

二蛋撇撇嘴,端着那一小块去了里屋。我又切了一块递给二蛋妈。二蛋妈连夸我懂事,最后才给自己切了一小块。

“延延,坐沙发上看。”二蛋爹招呼我,“爱看哪个台?老叔给你调。”

他伸手去拧电视机上那个黑旋钮。

“不用不用。”我赶紧说。

过了一会儿,二蛋爹进了里屋。二蛋妈在院子里收拾东西。

二蛋从里屋回来,抓起我切好的那块大个的,囫囵往嘴里塞。

“好吃,头一回吃这么好的!”

看了没一会儿电视,二蛋妈从院里进来,问二蛋作业的事。

二蛋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不会写。

“上课都干啥去了!”二蛋妈走过来,“趁着延延在这,让延延教教你!”

那只手在二蛋耳朵上拧了一把。

二蛋捂着耳朵,拉着我搬了张桌子,挪到院里屋檐底下写作业。

里屋的窗户关着。二蛋爹妈嘀嘀咕咕的声音,从那条缝里飘出来。窗玻璃后头,脚步声来回走动。

二蛋在边上念着题目,把凳子往跟前拉了拉,木头腿在砖地上擦出声响。

“那个姓方的老板,靠谱吗?”

“靠不靠谱俺不知道,反正答应给的钱给了。”椅子磕碰的动静。

“真有那么多?”

“那么大个老板还能骗咱?妈这病拖了这些年,月月靠那点中药吊着。等这回从市里回来,方老板给钱了,带她去省医院看看。”

二蛋爹缓了一口气,声音往下沉。

“厂子咋说不行就不行了,工资一断,没这笔救命钱,给老娘买药都凑不齐。玉琴,嫁给俺这些年,没享着福,净吃苦了。下午我再出去看看有啥活计。”

这些话隔着窗子、隔着一道院墙,一句一句落进我耳朵里,格外分明。

打昨天夜里那场梦之后,这耳朵跟先前不一样了。

“听见啥没?”我拿胳膊肘拐了二蛋一下。

二蛋摇摇头。“啥?”

他把作业本推过来,指着上头的一道题。

分解因式:x3 - 9x。

我一步一步在草稿纸上给他讲。写一步,讲一步。

讲完了,二蛋挠挠头,看着我。

“不会。”

我手里那支笔停在本子上,眼睛盯着那大胖脑袋,真想也来上一下。

天黑透了。

我躺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是下午妈妈回来时拿给我的《老人与海》,说是我的生日礼物。

书翻开。

里头讲是一个老头,几个月出海都没打着鱼。身上一切都显得古老,除了那双眼睛,跟海水一般蓝,愉快而不肯认输的。

几个月空着船回来,还照样出海。换我,早不干了。

接着往下看。

“老人一个人把船划出港,天还没有亮。他一道一道放下钓索。海面上慢慢变了颜色。

水底下一股沉沉的力道拽过来。钓索绷直了。

天亮了。”

读到这里,打心里替他使劲。

一阵音乐声猛地响起来。那声音有些闷,我愣了一下,耳朵竖起来,是手机铃声。

家里头可连座机都没有,更没有这玩意儿。院里也没听说谁家买得起。

声音是从妈妈那屋里传出来的。

铃声停了。

隔着一道墙,妈妈的声音传了过来,压得极低,透着一股软劲儿。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打过来……”

那头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

妈妈这一侧一句接着一句应,那声音软得能滴出水。“行啦,我知道。不是说好了么,过几天再陪你……”

墙那边传出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一声。

“刚收假,等忙完这一阵。”她接着哄。

那头不依,话音拔高了点,嗡嗡地震。

又一句拖着,往回兜了兜底。“我这不刚回来么,也得让我歇两天不是。”

我合上手里的书。一根指头夹在书页当间,没动。

电话那头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但绝对跟妈妈不一般。

墙那边,断了声响。那股软着嗓子哄人的声音没了。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手里夹着书页的那根指头抽了出来,手背在封皮上烦闷地擦了一下。

手指头一捻,又往下翻过几页。书缝底下的纸页有点发硬。

我把那两页纸拨开。

那张书页的右下角,一道极细的折痕掐在里头。顺着折角翻过去,上头有一行字。

“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我盯着那行字,手上的书页再没往后翻。

那行印字的边上,页角还空着一块。

空处挤着一行小字,笔尖划上去的,不是印的。

一笔一画,摆得正写的顺,收笔的地方还顿一下。

——可以认命,绝不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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