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老人与海
“长寿面得一个人吃,一根别剩。”
我没停手,几下把面挑完,端起小碗推过去。“我想妈妈也能长寿。”
她拦在半空的那只手顿了一下,只得把小碗拉过去。小碗里头那半碗面腾起热气,散出一股香油的味道。
大碗的面汤上还卧着两个荷包蛋。
我拿筷子夹起一个,越过桌面,稳稳搁进她那只小碗里。妈妈摆了摆手。
“长身体呢,你吃。”
我拿着筷子往前递了递,没往回收。
妈妈坐在对面瞅了我一会儿。她拿起筷子,把那个蛋夹起来,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半圈齿印留在那口蛋的边缘上。
我囫囵几口就把面给嗦进肚子里,面汤喝干净,空碗推到一旁。
拿起塑料刀,对着那个大蛋糕切下去,拿附送的纸碟底托着,推到桌对面。
妈妈把碟子推了回来,说她不馋这个。
“妈妈吃嘛吃嘛。”
“行,妈妈尝一口,就你缠人,多大了还撒娇。”她笑骂了一句,伸手接了过去。
纸碟边上蹭上一小点白色的奶油。
一把塑料小叉子握在手里。从蛋糕顶上剜下一小勺,往嘴里送。
奶油刚沾上红唇。
脸色猛地一变。妈妈一把捂住嘴,推开凳子,扭头就往院子里跑。
那把小叉子掉回桌上,嗒的一声。
我吓了一跳,赶紧追出去。
妈妈蹲在院墙根那棵树底下,一只手撑着树干,腰弯得很低,不住地干呕。风吹过来,卷起一股刺鼻的酸水味儿。
“怎么了?”我跑到跟前。
妈妈头都没回,闭紧嘴巴,朝身后摆摆手。“去拿纸。”
我折回堂屋,抓起一卷卫生纸跑回来,递过去。
那卷纸被死死攥在手里。扯下一截,往嘴边用力揩了两下。
妈妈扶着树干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可能是晕车。”她拿脚拨了点土,把那一团脏纸掩在树根底下,“路上坐车颠的,甭管我,回去吃蛋糕去。”
妈妈说完就拐进灶间,舀了半瓢水,仰头漱了两口,又洗了把手。
折腾好一阵回堂屋,在桌边坐下。
“别一次吃太多。”
我刚拿起那把小塑料叉。
“作业写完没?”
“写完了。”
“拿过来,我看看。”
我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递过去。
妈妈抬手推了推眼镜,翻开纸页。视线先落在面上,盯住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字还是那么好看。”
蓝墨水落在横线上,那行字写得端正。
院门外头猛地来了一嗓子。
“延延!搁家没?出来玩啊!”
我高声回了一句,探出身子往外看。二蛋两只手扒在院门边上,探着半个脑袋往里头张望。
我撂下叉子,起身就要往外走。
“妈妈身上不舒服,你拿上蛋糕,去二蛋家吃吧。”妈妈在后头出声叫住我。
她指了指桌上那个大纸盒。
“别一个人吃光,学会分享。”
我跑去灶间,从碗柜里翻出个大搪瓷缸,连着奶油带糕体挖出大半个,装进缸里。
搪瓷缸子抱在怀里,分量不轻。
我跨出门槛,院门在后头响了一声,合上了。
“啥玩意啊这是?”
“蛋糕!我妈市里给我买的。”
“哇,好香!我能吃吗?”
我和二蛋的逐渐走远了,妈妈才折身回到自己那屋。
把肩上的皮包解下来,搁在桌子上。拉开拉链,从里头拿出一本书。
书皮是新的,没压过折痕。封面上带着一股油墨的味道。
在桌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手掌在封面上平平地抹过去,抹平边角上压出的一道细褶。
翻开书。
她靠在椅背上,从第一页起,顺着那排铅字慢慢往下看。
视线一行行往下过。
读到某一处,眼皮定住了。一根指头挪过去,在那行字底下按住,没动。
好大一会儿。
她把那一页的顶角往下捏了捏,折出一个齐整的三角。
屋里静得很,院外那两声喊也远了。
她把书合上。
封皮朝外,那本书平平地扣在膝上。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光,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她手背上。
院子里没了声响。
“又上哪疯去了?一大清早连个影儿都找不见!那点作业写没写完就往外头跑?”
我和二蛋一脚迈进他家院门,二蛋妈的话就从里头砸了下来。
二蛋立马垮下了脸。
我搂着那个大缸子,憋着笑。
二蛋拿手死命扯我的袖口,拿眼睛一个劲往我这头瞟。我没顺着他的话,只管搂着缸子,抬脚往当院里走。
院里弥散着一股中药味。
是从奶奶那屋飘出来的,那屋门掩着,风一吹,满院子全是那个味。门缝里头不时漏出点动静,一声一声地咳。
打我记事起,就没见他奶奶出过那间屋。
二蛋妈一瞧见我,脸上换了笑,招呼我往里进。转头又冲着二蛋凶。
“整天就知道玩,也不跟延延学学,那成绩啥时候不倒数了,老田家祖坟也算冒青烟了!”
她回过头,问我吃过饭没。
“吃过了。”我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上晃了晃,“妈妈买的蛋糕,过几天就生日了,算提前过。我切了点带过来大家一起吃。”
二蛋妈眼睛亮了,稀罕地盯了一眼那缸里头的奶油,赶紧招呼我进屋。
屋里,二蛋爹正坐在矮桌后头的马扎上看那个黑白电视。电视上头压着一块起毛边的花布。旁边墙上,还挂着去年的旧挂历。
屏幕上的画面带着层雪花,人影灰白。
见我进来,二蛋爹打了声招呼,问我爸在医院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就是不会醒。”我说。
“唉,这人啊,全靠一口气撑着。”二蛋爹叹了一句,拿起桌上的茶缸抿了一口。
我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喊二蛋来分蛋糕。
“叔,吃块蛋糕。”我切了一块递过去。
“叔不爱吃这个,一看就腻的慌。”二蛋爹摆手。
“我爸不爱吃我替他吃!”二蛋凑上来就要抢。
二蛋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把那块端进去给你奶尝尝。”二蛋爹说。
二蛋撇撇嘴,端着那一小块去了里屋。我又切了一块递给二蛋妈。二蛋妈连夸我懂事,最后才给自己切了一小块。
“延延,坐沙发上看。”二蛋爹招呼我,“爱看哪个台?老叔给你调。”
他伸手去拧电视机上那个黑旋钮。
“不用不用。”我赶紧说。
过了一会儿,二蛋爹进了里屋。二蛋妈在院子里收拾东西。
二蛋从里屋回来,抓起我切好的那块大个的,囫囵往嘴里塞。
“好吃,头一回吃这么好的!”
看了没一会儿电视,二蛋妈从院里进来,问二蛋作业的事。
二蛋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不会写。
“上课都干啥去了!”二蛋妈走过来,“趁着延延在这,让延延教教你!”
那只手在二蛋耳朵上拧了一把。
二蛋捂着耳朵,拉着我搬了张桌子,挪到院里屋檐底下写作业。
里屋的窗户关着。二蛋爹妈嘀嘀咕咕的声音,从那条缝里飘出来。窗玻璃后头,脚步声来回走动。
二蛋在边上念着题目,把凳子往跟前拉了拉,木头腿在砖地上擦出声响。
“那个姓方的老板,靠谱吗?”
“靠不靠谱俺不知道,反正答应给的钱给了。”椅子磕碰的动静。
“真有那么多?”
“那么大个老板还能骗咱?妈这病拖了这些年,月月靠那点中药吊着。等这回从市里回来,方老板给钱了,带她去省医院看看。”
二蛋爹缓了一口气,声音往下沉。
“厂子咋说不行就不行了,工资一断,没这笔救命钱,给老娘买药都凑不齐。玉琴,嫁给俺这些年,没享着福,净吃苦了。下午我再出去看看有啥活计。”
这些话隔着窗子、隔着一道院墙,一句一句落进我耳朵里,格外分明。
打昨天夜里那场梦之后,这耳朵跟先前不一样了。
“听见啥没?”我拿胳膊肘拐了二蛋一下。
二蛋摇摇头。“啥?”
他把作业本推过来,指着上头的一道题。
分解因式:x3 - 9x。
我一步一步在草稿纸上给他讲。写一步,讲一步。
讲完了,二蛋挠挠头,看着我。
“不会。”
我手里那支笔停在本子上,眼睛盯着那大胖脑袋,真想也来上一下。
天黑透了。
我躺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是下午妈妈回来时拿给我的《老人与海》,说是我的生日礼物。
书翻开。
里头讲是一个老头,几个月出海都没打着鱼。身上一切都显得古老,除了那双眼睛,跟海水一般蓝,愉快而不肯认输的。
几个月空着船回来,还照样出海。换我,早不干了。
接着往下看。
“老人一个人把船划出港,天还没有亮。他一道一道放下钓索。海面上慢慢变了颜色。
水底下一股沉沉的力道拽过来。钓索绷直了。
天亮了。”
读到这里,打心里替他使劲。
一阵音乐声猛地响起来。那声音有些闷,我愣了一下,耳朵竖起来,是手机铃声。
家里头可连座机都没有,更没有这玩意儿。院里也没听说谁家买得起。
声音是从妈妈那屋里传出来的。
铃声停了。
隔着一道墙,妈妈的声音传了过来,压得极低,透着一股软劲儿。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打过来……”
那头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
妈妈这一侧一句接着一句应,那声音软得能滴出水。“行啦,我知道。不是说好了么,过几天再陪你……”
墙那边传出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一声。
“刚收假,等忙完这一阵。”她接着哄。
那头不依,话音拔高了点,嗡嗡地震。
又一句拖着,往回兜了兜底。“我这不刚回来么,也得让我歇两天不是。”
我合上手里的书。一根指头夹在书页当间,没动。
电话那头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但绝对跟妈妈不一般。
墙那边,断了声响。那股软着嗓子哄人的声音没了。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手里夹着书页的那根指头抽了出来,手背在封皮上烦闷地擦了一下。
手指头一捻,又往下翻过几页。书缝底下的纸页有点发硬。
我把那两页纸拨开。
那张书页的右下角,一道极细的折痕掐在里头。顺着折角翻过去,上头有一行字。
“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我盯着那行字,手上的书页再没往后翻。
那行印字的边上,页角还空着一块。
空处挤着一行小字,笔尖划上去的,不是印的。
一笔一画,摆得正写的顺,收笔的地方还顿一下。
——可以认命,绝不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