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黄黄果小说HUANGGUO READING
← 返回书籍柳河旧事—教师美母的凄苦人生路我的书架 ↗

第29章 美人醉

咕嘎大王 · 柳河旧事—教师美母的凄苦人生路 · 本章第 1 / 2 页

街口那棵树底下停了一辆黑轿车,后门开了一条缝。

日头还早,光从房山后头斜过来,车身上那层灰照得发白。街那头的早点摊子刚上屉,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升。

司机在车边站定,双手搭在身前,见人到了,把后门拉开。

妈妈今天换了身出门的衣裳:浅驼色的细针织开衫,圆扣,敞怀不系,里头一件黑色半高领衫,衣摆收在裙腰里。

底下一条深灰铅笔中长裙,包住身子,裙摆刚到膝盖,侧边一道拉链,腿上一层黑色薄连裤丝袜。

脚上还是那双红皮鞋,细框金丝眼镜压在鼻梁上。

肩上挎一只包,今天头一回背的。孔雀蓝的漆皮,长方,硬挺,日头一照,面上那层亮滑过去。

带子窄,收在胳膊弯里。翻盖上一枚黄铜搭扣。里头隔着一道夹层,侧边还有一个兜。

她走到车边,回了一下头,朝巷口那边看了一眼。

巷子里没人,一溜院墙,墙根的草黄了半截。

曹小飞先钻进去,往里挪了半个身位,把靠门这边留出来。

妈妈扶住门框坐进去,把包搁到腿上。车门在身后合上,街口那点动静隔到了玻璃外头。

后排就他们两个。往常能坐三个人的后排座,今天空出来一截。

车出城上了国道,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走。日头挪上来,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她膝上那只包上。

曹小飞上车那阵还靠在他自己那边,走出一段,人一寸一寸往这边挪。不知不觉,两个人中间那一截就挨上了。

妈妈脸色不太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皮半垂。他把靠她那边的车窗摇下来一段,风从缝里灌进来,把她耳边那两缕碎发吹开了。

“咋了?”

“没事。”她把身子往窗那边偏了半寸,停一停,又扳回来坐正。

国道上的坑隔一段一个,车一颠一颠的。过了两个钟头,曹小飞的脑袋歪过来,压在她肩膀上。

肩膀僵了一下,就定在那儿。包还在膝上,手还搁在包上,指头把包带绕了一圈。

那颗脑袋在开衫底下压上来,沉,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她锁骨那儿。她的眼睛搁在前头,挡风玻璃外头的路一直铺到天边。

“还有多远?”

“快了。”曹小飞的脑袋在她肩上动了一下,没抬起来。

风从那半扇窗里进来,把车厢里那点闷吹散了。玻璃上照出两个影子,一个直,一个歪,叫日头晒成一片模糊的黄。

进了市里,街面宽起来,两边的楼一节一节走高。车沿街走了两条,拐进一家宾馆楼前的停车坪。那楼立在当间,比两边的都高出一头。

日头升到顶了,白晃晃的,坪里的柏油叫晒出一股味。

车门一开,妈妈一只脚先落地。柏油味、车尾那点汽油味还没散,叫日头一烘,几样一齐冲上来,她喉咙里的酸水往上一顶。

一只手扶住车门,腰弯下去,另一只手背按住嘴。

曹小飞从车那头绕过来。“妈,咋了?”

摇了摇头,手背还抵在嘴上。缓了几口气,直起身。“坐久了,可能有点晕车。”

曹小飞回手把车门推上。司机把车调了个头,从坪里开出去,尾灯在街口一拐就没了。

妈妈站在原地又缓了半分钟,抬起头。

头一层全敞开,两扇玻璃门又高又宽,白日的灯也没熄。

门两边立两个穿制服的,帽子上一道金边。

门里头还立两个迎宾,一身深红旗袍,两手交叠在身前。

收回眼,才往楼前的台阶那头走。红皮鞋踩出去半步,又收回来,等胸口那股翻涌落下去。

她站过的那块柏油叫日头晒得发软,鞋印子留在上头。

二楼,包间。

圆桌带转盘,椅子都套了椅套,桌上摆了几只带盖的瓷茶杯,烟灰缸里摁了两个烟头,窗台上一盆绿植,叶子擦得干净。

窗户这一侧冲楼下,那方停车坪收在眼底。

曹大奎坐桌子这边,对面是咨询公司来的两个人,一老一少。

年长的那个是陈经理,六十上下,头发花白,鼻梁上一副老花镜,灰西装,里头一件旧衬衫,领子磨白了一圈。

年轻的那个叫小杨,三十出头,白净脸,头发抿得齐整,一身深色西装,袖口露出半截白衬衫。

秘书李梅在一边伺候。一身套裙,脚上一双半高跟。

小杨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稿子,一份一份在桌上摆开:报告正文、资产清单、负债清单,末了是评估结论那一页。

封面右上角一个编号,右下角盖一枚红章。

烟盒递过去,先递陈经理,再递小杨,最后曹大奎自己叼上一根。

李梅取了火机,拇指一拨,火苗蹿起来,另一只手在边上拢了一下。

先凑到陈经理嘴边,他吸了两口,烟头红了,再挪到小杨那头。

末了转到曹大奎跟前,半弯下腰,一条胳膊从他肩侧过去,火苗凑上烟头。

身子一低,半高跟踮起来,套裙在胯上绷紧。领口敞开,锁骨底下一抹雪白露出来。

头发垂下一缕,搭在他手背上。曹大奎吸了一口,视线还在纸上。

“曹厂长,都在这儿了。”陈经理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指头在封面上点了点。

曹大奎“嗯”了一声,眼睛落在最后那页纸上。评估结论,一行一行往下排。

页脚一行小字,编制人、复核人,后头各带一个日期。整页干干净净,一处手改的印子也没有。

陈经理翻到资产清单那一页,一行一行往下念。

设备一宗,五个车间的机床、那台老翻砂炉,按净值折,折下来六百万,土地一宗,按划拨价算,七百八十万,仓库里那批农机成品,二百二十万,标“待核”。

念到“净资产”三个字,陈经理停了一下。那三个字后头挂的数,是负的。

曹大奎把稿子拿过来,自己看。

那些机器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哪台是哪年进的,哪台修过几回,他比谁都清楚。

到了这张纸上,它们成了一行一行的数。

“设备这一栏。”曹大奎的指头点在其中一行上,“这台翻砂炉,烧了二十年,炉壳换过两茬。”指头在那行数上敲了一下,“还值这么些?”

“按净值折下来,就是这个数。”陈经理说,“原值是原值,折旧提完,账上只认剩下的。”

曹大奎把烟从嘴上取下来,摁进烟灰缸,摁了两下。

设备清单那一栏,叫他指头按出来一道褶。

“这些债怎么摆?”曹大奎把稿子翻回负债清单那一页,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陈经理不接这个话,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曹厂长,账要做得经得起推敲。”

“邻县那个厂,前年评的,评得太狠,叫人翻出来了,后头一串人吃瓜落。”陈经理把眼镜架回去,“价钱要压,也得压出个章法来。”

小杨这时候开了口:“曹厂长,我们那服务费,是按哪个基数计提?”

“按规矩来。”陈经理说,“有一条,别太露。”

转盘叫谁的胳膊肘碰了一下,转了半圈,又停住。

“我不懂评估。”曹大奎把稿子合上,推回桌子当间,“我只懂经营。”

那页纸叫小杨重新抽回去,页边上不知几时多了一道铅笔划的竖线,直直的一道,从行首拉到行尾。

陈经理兜里的手机响了,掏出来看了一眼,起身出去接。

李梅起身,掀开曹大奎那只杯的盖子,续上水,又把盖子扣回去。茶叶沫子在杯里打了个转。

“几点了?”曹大奎问。

“十点四十。”李梅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我那小子跑市里来了,”曹大奎把烟盒在桌上磕了磕,“也不知道野到哪儿去了。”

李梅笑了一下,把暖水瓶塞子摁回去。

曹大奎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那方停车坪上,几台车并排,靠里多了一台黑轿车,车头朝外,玻璃反出日头。

看了一眼,把眼收回来,回到桌边坐下。

窗外,那台黑轿车夹在一排车当间,不细看,分不出哪台是哪台的。

陈经理接完电话回来,刚坐定,曹大奎把那份稿子往前一推,推回桌子当间。

“你们再核核。”

小杨抬眼看了陈经理一眼。陈经理把稿子收拢,码齐,把那页划了竖线的纸单独抽出来,压在最上头,才合上夹子。

曹大奎起身,西装扣子从下往上扣了两颗,肩膀那儿绷出两道褶。烟盒从桌上捡起来,揣进兜里。

李梅当即起身,从椅背上取了包,落在半步后头。

“曹厂长。”小杨站起来,急着开口,“那基数……”

“小杨。”陈经理在后头叫住他。

小杨把后半句咽回去。曹大奎没回头,走到门口,手在门框边上按了一下,又回头看了那页纸一眼。

楼前那几级台阶上铺了红地毯,门边立了块铜牌,牌上刻六个字:松江国际大厦。字底下三颗星,一颗挨一颗。

停车坪上停一排车:一台黑得发亮,一台敦敦实实,当间一台最长,车顶叫日头照出一片白。

曹小飞打那台最长的跟前过,脚步慢下来,绕到跟前多看了两眼。“奔驰。”他啧了一声,扭头看她,“我爸明年也要换一台。”

妈妈叫了他一声,往门口走。

推门进去,一层凉气扑面,大理石地面打得能照见人。

门童从里头把玻璃门拉开半扇。

顶上吊灯的光打下来,沙发摆了一排,墙角一缸假山池子,水声细细的。

曹小飞到前台,手往台面上一搭。“开一个豪华套间。”前台小姐抬起头,他这才把后半句补上,“顶层的。”

“顶层的订出去了。”前台小姐说,“眼下只剩十四楼一间,一晚四百八。”

“就这间。”曹小飞说。

妈妈把包放到台面上,拉开,从夹层里摸出身份证递过去。指头从夹层里那一条上过去,没停。

前台接过去,看了看,没抬脸。“住几晚?”

“一晚。”曹小飞说。

“押金五百。”登记本推过来,“签个字。”

妈妈接了笔,签了名,字小,起笔收笔都齐整。

押金从曹小飞包里那沓票子里出,他数都没数。

那沓票子搁在台面上。前台的眼从票子上移到曹小飞脸上,停了停,又往妈妈那边挪了挪,落回登记本。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才划出去。

前台从台面底下抽出一张房卡,白底,巴掌宽,搁进一台小机器上过了一下,抽出来,套上纸套,推过来。房号印在纸套上。

妈妈伸出手去接,掌心摊开等。落到掌心里的是一张卡,跟身份证差不多大小。

卡翻了个面。她抬眼看前台,前台低头在登记本上写字,没抬脸。

登记本摊在台面上,新写的那一行墨迹还没干,她的名字在里头。

电梯里四面都是镜面,一面墙上是客房价目。

红字一行行排下来,标准间二百四,套房四百八,豪华套间六百八,末一行字大出一圈,总统套间一千二。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四百八那行,停了一下,那是刚登记的那间。

末一行那个数进了眼,手抬上去,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凑近半步,又看了一遍。

退回来站直。数字跳到十四,门开。

走廊铺了地毯,隔几步一盏壁灯,房号牌钉在门边上。拐角一个楼层服务台,深色台面。

台上搁一部内线电话、一本皮面簿子,边上一只细颈瓶,插两枝花,台子后面没人。

到了门口。门上没见钥匙孔,锁身上一道窄槽,槽边一点小灯,红光一闪一闪。

手里那张卡举到锁跟前,停在半空,找不着地方落。

曹小飞从她指头间把卡抽过去,顺那道窄槽一插,又抽回来。锁里咔哒一声,红点转绿,门开一条缝。

门里墙上还有一处槽。卡按进去,屋里的灯全亮起来,屋里的檀香味也透出来。

里外两间。

外间一组沙发、一张茶几、一面落地窗,窗下一台彩电,墙角立着一只小冰箱。曹小飞拉开冰箱门,弯腰看了看里头,又合上。

茶几角上搁一只白瓷碟,碟里一根线香。

里间两张软垫床,一张靠窗,一张靠门,白床单,床头柜上一盏床头灯、一排控制开关,梳妆台挨墙,镜子在上头。

另有一台彩电。

卫生间里一只浴缸,浴巾、浴袍、一次性拖鞋搭在架子上。

妈妈站在里间门口,没往里进。身子先背朝床那边,站了站,才把眼睛挪过去。

两张床一个样,白床单绷得平,只在中间压出几道折痕,一道叠一道。枕头并拢,枕套上有熨过的方印。

先把落地窗的窗帘拉开一条缝。缝里是这座城,楼一片一片铺过去,楼顶挨楼顶,一直铺到天边。

曹小飞从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递过来。

妈妈接了。瓶身上一层水汽,指头一握,掌心湿了一小块。她没喝,把瓶搁在茶几上。

起身进了卫生间,门留了一条缝,里头水声响了一阵。

出来的时候,脸侧几根头发叫水打湿,贴在颊上,下巴底下那颗水珠没擦净。

曹小飞已经坐在沙发上,手里一台相机,黑壳,巴掌大,背面一块小屏。

指头在机身侧边按了一下,屏亮起来,举起来,冲她比了一下。

“妈,笑一个。”

妈妈抬手挡了一下镜头。

“别拍。”

脸往窗帘那边转过去。妈妈走过去,把窗帘那条缝拉上了。

屋里的光暗了一层。

曹小飞把相机放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没再问,也没去碰那半扇窗帘。他把相机翻过来,屏冲她,人凑到跟前,那块小屏离她的脸不到一尺。

“你瞅瞅,清水出芙蓉。”

妈妈的眼睛落在那一小块屏幕上。

“就你嘴甜。”

话这么说,手倒先伸过去了。相机接在手里,轻,不压手。

屏上还是她自己。转过来看了看背面,又转回去,凑到灯底下。

“这就照上了?”妈妈抬一下眼。

“照上了。”曹小飞往前凑了半步。

眼睛还在那块小屏上。

一只手从后头落到她肩上。

“一会逛商场,拍几张像样的。”他把相机从她手里抽出去,撂到一边,“我就是想把妈的样子记录下来。”

相机落到靠门那张床上,滚了两下,停住,镜头冲着两人。

曹小飞把东西一撂,人就扑过来了。

妈妈往后让了半步,鞋跟蹭到地毯边。两只手抬起来,按在他胸口上,掌心抵住,肘往回收,人没贴上去。

“别,我先洗洗。”

声压得很低,跟怕隔壁听见似的。指头在他衬衫扣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掌心仍顶住,没撤。

“洗啥洗?”他的手盖上那只手,五指嵌进指缝,攥住,“我就爱闻妈身上这股味儿。”

鼻子埋进她颈窝,吸了一口。开衫领口里头闷住白天的香皂味,底下渗出一点汗,贴在皮肤上,没散干净。他舔了一下锁骨边,舌尖热,又咸。

妈妈肩往里缩,下巴抬高,想躲开那口气。嘴张开,半句“让我……”刚吐出头,腰上叫一胳膊揽住,整个人被带到靠窗那张床边。

脚跟上床沿,膝弯一软,坐下去半截。按在胸口的那只手叫他拿下来,按到床沿上,指节贴在木边,凉。

妈妈还想站起来。胳膊撑了一下,没撑住。开衫从肩头滑出一线,驼色袖口蹭到床单。

手垂下去了。肩松了一线。牙关咬住,没松。

妈妈侧过身,伸手去拉窗帘。指头先碰到帘边那条缝,布面凉,往里一带,光先缩回去半寸。

手腕叫他按住,连帘子一起按住。指节压在布上,动不了。

“别。”她扭了一下腕子,没扭开,“外头……”

“让我好好看看妈。”

他把帘子往开里推。她的手还抓在边上,顺势被推出去,指头在布面上蹭出一道褶,到底才松开。半扇窗全亮出来。

外头的光整片铺进来,落在白床单上,一直铺到两个人脚边。

妈妈的脸偏开,避开那片光。眼皮垂下来,没抬。手从帘子上松下来,垂回身侧,指尖在裙边蹭了一下,又停住。

妈妈躺在那半边光里,开衫的驼色叫光打浅了一层。锁骨上一小片晒进来的白,她抬手想挡,手到胸口又放下了。

床上那片光白得晃眼,被单上那几道折痕在光里头一道是一道。

窗帘堆在一边,玻璃外头是这座城的楼,一格一格的窗。

有人影在对面楼里晃了一下,又没了。

他先勾下妈妈鼻梁上那副眼镜。她下意识抬手去拦,指尖碰到镜腿,晚了半拍。眼镜搁上床头柜,金丝边磕在木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没了镜片,她眨眼的次数多了。光直接打在眼上,她把脸往枕头里偏了偏。

开衫出门就没系扣,一颗敞到底。手从领口往两边一拨。

妈妈缩肩,想把领口合回去。合了半寸,叫他的手往外褪。开衫从肩上滑下来,搭在椅背上,两只袖子垂下来半截,驼色空荡荡垂在那儿。

里头那件黑色半高领衫贴在身上。手掌按上去,隔衣料摸到奶子的弧度,往上走,一路推到胸口。

妈妈吸了一口气,胸口绷住。衣摆从裙腰里抽出来,凉意贴上小腹,她肚子一紧。

往上送。送到胸口,胳膊还夹住,不肯抬。他等了一下,指头在她肘弯里托了一托。

妈妈抬了一下胳膊。不是迎,是让开。上衣从头上褪下来,头发散开,落了一肩,遮住半边脸。

她没去拢,就让头发挡着。

奶罩还在。黑的,肩带勒进肩肉里一道浅痕。她一只手横过胸口,挡了一挡,又放下了,指头攥进床单。

椅背上那件开衫空荡荡的,扣子全开,两只袖子垂在两边。床头柜上眼镜腿朝外,镜片朝窗户,光在玻璃上跳了一下。

他凑上去,嘴先落在她耳垂上,含了一下,齿尖轻轻嗑那块软肉。又移到耳朵后头那块地方,来回地磨,热气喷进耳道里。

妈妈耳朵红了,肩往里收。磨够了,他往上一抬,冲嘴去。

妈妈的头偏开了,偏到一半,下巴又收进去,把嘴藏在下巴后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肯张开。

嘴追过去,追空了,落到那半张偏开的脸上。他在那儿停了停,没硬掰,只拿嘴唇蹭过颧骨,留下一点湿。

往下走,从脖子一侧绕过去。

她脖子绷住,喉结底下那一点滚动了一下。

过锁骨,停在锁骨窝窝里,舌尖在那个小窝里点了一下,又舔开,咸的。

奶罩搭扣在背后。他单手解,解了两下才开。肩带滑下去,罩杯松开,两团奶子坠出来,软,奶头已经立起来,叫凉气一激,又缩了一缩。

往下够到腋下。他托住她小臂往上推。妈妈把胳膊举过头顶,让开地方,脸仍偏开,不看他。

胳膊一抬,腋窝那个坑就露出来,浅浅一个,陷在胳膊根底下。

窝里一撮腋毛,黑的,随胳膊立起来。那一块皮肤薄,透出一点青,边上打了细褶。

一股汗味,比别处重,掺上白天衣裳那点香皂味,闷在里头没散。

他没躲,鼻子凑上去,吸了一口。舌头贴上去,从坑底往上一刮。那撮毛在舌头上倒下去,又立起来,扎在嘴皮上。

咸,发涩。他把那撮毛压住,舌头慢慢碾过去。

妈妈肩膀缩了一下。胳膊要往下落,落了一半,又抬回去。牙关咬紧,鼻子里泄出半截气,又收回去。

他一只手摸上奶子,整个握住,指头找到奶头,掐住,揉捏。另一只手把奶罩从胳膊上扯下来,扔到开衫旁边。

妈妈两只手在头顶上抓枕头,指头收拢,把枕套攥成一把。

喉咙里有点声音,到牙关那儿挡回去,只剩鼻子里那口气粗了一线。

腰却不受控地抬了一下,又死死压回床里。

“别……出声……”她自己对自己说,声细得几乎没有。

阳光落在她偏开的那半张脸上。

眼镜没了,睫毛垂下来,遮住下眼皮,那儿一道浅影。

两只胳膊还举在头顶,没放下来,胸口整个敞在外头,奶头叫掐得红了一圈。

裙子侧边那道拉链叫他拉开。拉链声在静屋里又尖又长。妈妈大腿并紧,手按住裙摆,想往下拽,没拽住。

两只手把裙子从胯上褪下去。裙子擦过大腿外侧,她腿根一缩。褪到脚边,抽出来,甩到床尾,堆成一团。

连裤丝袜还在。肉色的,腰边勒进小腹一道浅痕。他捏住袜腰往下卷,卷成一圈。

妈妈脚背绷紧,脚趾抠进床单。

丝袜一卷一卷往下走,露出腿上被勒出的红印,一路卷到脚尖。

两条腿从袜筒里退出来,丝袜最后挂在脚背上,自己抖了一下,才掉下去。

内裤最后。黑色,裤裆中间已经湿了一小片,颜色发深。

她把膝盖顶死,两腿交叠。指头勾住两边,往下褪,褪不动。他掰开膝弯,使了点劲,腿才松开。

内裤过屁股,过膝盖,过脚踝,从两只脚上脱下来。

腿间空了。她侧过髋,想把耻毛遮住,遮不住,只好把一只手按在小腹上,挡住。

丝袜和内裤团成一小团,撂在白床单沿上,一眼就能看见。湿痕冲着窗户那片光,她看见了,眼皮一跳,把头扭到另一边。

妈妈的两条腿并起来,膝盖顶紧,脚背绷成一条线。手还按在小腹上,指节发白。

“别……那儿……”

声断在牙关里。他一只手搭上膝盖,往两边推。推不动。

她腿根较劲,膝盖骨抵住膝盖骨,跟焊死了似的。

使点劲,拇指嵌进膝弯里往外扳。那条腿才松开一条缝,又想合上,叫他的肩膀抵住,合不拢了。

他从这条缝里低下去,肩膀往两边一抵,脸埋进腿间。

鼻子先凑上去,在屄毛上碰了一下。底下热乎的,潮气扑在鼻梁上。他停在那儿,吸了两下。

那股味钻进鼻子,腥,底下有一点甜,也有一点臊。

妈妈腰往上缩,屁股想往后躲,床沿挡住了,躲不开。一只手伸下来推他额头,推了两下,没推动。

他脸没往上抬,舌头先出来,从屄毛上自下往上刮过去。毛是湿的,舌尖刮出一条道,淫水挂在毛尖上,亮。

舌头往下,找见两片阴唇的外沿,从外往里舔,一边一下,把那两片舔开。

里头翻开,比外头烫。

大阴唇叫舔得翻上去,小阴唇贴住舌面,又软又滑。

他压上去,多停了一会儿,鼻尖抵住阴阜,呼出来的气全喷在逼缝里。

舌尖抵上穴口那一圈,一圈一圈地磨。

穴口先缩了一下,跟吸了一口似的,随即张开一点,把舌尖咬进去一小截。穴口那圈肉裹住舌头,热,紧。

退出来,又送回去,来回几趟。淫水越搅越多,咕叽一声,很轻,她听见了,耳朵尖到发疼。

穴里的水往外淌,淌到舌头上,咸的,滑的,他咽了一口。

“别咽。”她说,声音发抖,随即咬住下唇,把后半句咬碎了。

水越淌越多,从他下巴往下走,滴在床单上,一小片深色。她看见那片深色,把胳膊弯起来挡眼睛,肘弯里全是汗。

往上挪一挪,舌头找见阴蒂。抵住,用舌尖打圈。先慢,转两圈,停一下,再转。

那一粒硬起来,顶在舌尖上,跟颗小豆子似的。

妈妈整个人弹了一下。腿想夹,夹住他的头,又强迫自己松开,膝盖在耳朵边上一磕一磕,磕得很乱。

再往后就快了,舌尖压上那一粒,一下一下地挑,又急又轻。偶尔用嘴唇包住,吸一下。

逼里又涌出一股淫水,直接糊在他嘴上,沿嘴角往下淌。他没擦,舌头更快。

一只手落在他头顶上,先是推,指头插进头发里用力往外掀。

掀不动。

指头软下去,变成按,按住他的头,却不是往下按,只是抓住,跟抓一根绳子似的。

妈妈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喉咙里换了一口气,换得又急又浅。

腰不受控地往他嘴上送了半寸,发觉了,立刻死死压回床里,屁股底下的床单拧成一团。

不能出声。她把枕角咬进嘴里,牙印陷进去,枕头布腥味混上自己嘴里的干。

那只手就搁在他头顶上,再不挪了,指头照舌头的劲一下一下地收。腿根抖,抖到小腿肚。逼口一张一合,跟自己在吮似的。

窗外那片光还铺在床上。她咬住枕角,眼角全是水,不是哭,是憋的。

曹小飞起身,往那只包那边去。皮带扣碰上床头柜,一声脆。

妈妈腿还敞在那,逼口湿淋淋的,凉风一过,穴口那圈肉缩了一下。想并拢,并到一半,把腿又僵在那儿,不敢动。

“套。”妈妈说,声哑,“包里头,夹层。”

他拉开夹层,一整条避孕套被抽出来,撕下一只,咬开,胶皮味散开。

鸡巴已经硬得发紫,青筋盘到根部,他套上去,撸到底,龟头在套里胀出一道棱。

回来跪到床中间。妈妈把脸扭向窗帘,不看他。他握住她膝弯往两边分开,扶住鸡巴,龟头顶开穴口,蹭了两下,淫水涂满冠状沟。

她吸气,小腹绷平。

整根捅了进去。

穴口那圈肉叫撑得发白,一圈一圈往里吃。她指甲掐进自己手背,掐出月牙印,嘴张开,没出声,只剩一口气堵在喉咙口。

穴里又热又滑,整根叫穴口那圈肉箍住,跟叫一只手攥住了似的。腰眼一阵发酸,想射的劲往上拱,他压住,埋在最里头不动,鸡巴一跳一跳。

“妈……你里头……”他喘,“夹死我了。”

把下唇咬进牙里,不答。眼睛钉在窗帘堆上,睫毛抖。

他磨了几下才动起来。先慢,整根退到只剩龟头卡在穴口,再整根送回去。淫水叫鸡巴碾出来,沿根部往下淌,沾湿卵蛋,滴在床单上。

床架叫摇出响声,一下,又一下。被子在两个人底下蹭,床单皱成一团。

妈妈咬住自己的手背,牙印陷进皮肉。每一下顶到底,鼻腔里就泄出半截哼,随即吞回去。外头的光亮得扎眼,窗帘堆在一边,动都不动。

他越顶越深,囊袋拍在她屁股上,啪,啪,水声夹在里头。逼里的肉一层一层裹上来,绞,又松开,再绞。

“轻……一点……”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随即后悔,把脸埋进小臂。

他没轻。中途退出来,整根拔到穴口,带出一股淫水。两手托住她的腰,把人翻过去。

她趴下去的时候想撑起来,胳膊软,脸磕进枕头。膝盖跪上床沿,屁股被迫抬高,逼缝朝他,缩了一下,又张开,银丝挂在屄毛上。

“别……这样……”声闷在枕头里。

他从后头又整根送进去。这一下深,龟头直接顶到最里头,穴里叫他顶到底,她的腰叫顶得往前一塌,奶子压扁在床单上,乳尖擦过布面。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数床架的响。

数一下,把喉咙里那点声音压回去一下。

数到后来数乱了,牙关松了半寸,一声细的喘漏出来,立刻把枕头咬得更深。

床架响得急起来。他掐住她的胯,一记一记砸进去,卵蛋拍得她会阴发麻。被角从床沿上溜下去一截,垂到地毯上。

“妈,你流水……流我腿上了。”

她不答,肩膀一耸一耸,全是忍。逼口却把鸡巴吮得死紧,每回抽出去都跟舍不得似的,翻出一圈嫩肉,又叫下一记顶回去。

腰上一阵紧过一阵。

他伏上来,胸口贴住她的背,汗滴在肩窝里。

末了顶住最里头,整个人绷住,鸡巴在套里一跳一跳地射,烫,透过那层胶皮都能感觉到。

绷了几息,才塌到她背上。喘,热气喷在她后颈。

鸡巴还埋在穴里,慢慢软。她一动不敢动,脸还埋在那儿,手背的牙印已经淤出浅紫。

床单叫两个人的腿拽歪了,床角那一角掀起来,露出底下的褥子。

窗帘外头那点光,还白白地铺在床上。

套口松了,精液叫兜在里头,沉甸甸的一泡。

曹小飞从她背上下来,鸡巴带出来,套口松了,一泡精沉在里头。

他撕掉套,随手撂进床头柜边的纸篓,纸篓轻响了一下。

然后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喘。

妈妈还趴在那。逼口空了,一股淫水随即往外涌,沿大腿内侧往下淌,凉。她并拢腿,并得很慢,膝盖碰到膝盖,才侧过身。

她手去摸被角。

被角早溜到床沿外,够了两回,指尖才勾住,拉上来,先盖住胸口,再往下拽,盖住小腹,盖住腿根。

肩膀露在外头的那一截,又把被边往上掖了掖。

窗外的光还在。她把脸埋进被沿,只留出眼睛以上。头发黏在额角,汗干了,发硬。

“妈,再躺会儿。”一只手从枕头边上伸过来,够她。指头碰到她胳膊,往里收了一寸。

“躺什么。”她说,声还哑,“该起来了。”

手在被窝里摸到自己手背,摸到那排牙印,疼。她把那只手藏进被子深处,不给他看。

床尾一堆裙子。椅背上一件空开衫,袖子垂下来。床单沿上那一小团丝袜和内裤还在,湿痕迎着光,颜色更深了。

他的手又伸过来,握住她腕子,不紧,只是攥住。

“妈。”

她没回头。眼睛盯住窗帘堆和那半扇亮窗,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被子底下,腿根还在抖。

妈妈坐起来,下了床。

“干啥去?”他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来。

“洗洗。”

卫生间的门在她身后合上。水声响起来。

曹小飞翻成仰面,冲天花板把气喘匀。

隔一道门,他又说了句什么,叫水声盖过去,听不真。门里没应。

水声一阵大,一阵小。门板上慢慢熏出一层雾,从底下往上,越结越厚。

曹小飞从床上坐起来,抓过床头那部电话,让总机转了餐厅。

“酸菜白肉,带血肠,来一锅。”他跷起腿,眼睛往卫生间那扇门那边瞟,“再要条鲤鱼,红烧,别太大。”

“虾盐水煮,拍个黄瓜,两碗米饭,送上来。”

卫生间的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工夫不大,门上敲了两下。服务员推来一辆小餐车,托盘上扣了保温罩,白瓷碗碟磕出轻响,两只杯子倒扣在托盘角上。

曹小飞把门开大,餐车让进屋。服务员把单子递过来,在上头签了个名,又从兜里摸出张票子塞过去。服务员带门出去,轮子声在走廊上远了。

餐车停在床边上,保温罩扣得严严的,罩面上凝着一层细小的水珠。

妈妈从卫生间出来,浴袍裹到膝盖,头发擦得半干,披在肩上。

曹小飞在床边坐下,从柜上的烟盒里磕出一支,叼在嘴上,手摸到兜里的火机。

火还没够着,烟叫妈妈从嘴边上取走了。

“才多大,就学这个。”

她把那支烟搁回烟盒上。曹小飞把火机捏住,冲着妈妈傻笑。

“原来有人管着是这样。”

保温罩掀开,热气腾起来。曹小飞把餐车推到窗前,两个人在茶几边坐下,一人一碗米饭。

曹小飞把虾转到自己跟前,剥了壳,虾肉搁进她碗里。又把鱼肚子那块夹过来,筷子尖把刺一根一根剔出去,剔完才往她碗里送。

“妈,你头发披着,跟明星似的,就那个……”他皱起眉想了想,“许晴。”

妈妈笑了一下,嘴角边两个梨涡,浅浅的,一闪就没了。

“吃饭。”她说。

碗里的虾肉堆了两三块,她夹了一筷子酸菜。酸菜筋道,就了两口饭,她把筷子搁到碗沿上。

“饱了?”

“嗯,你吃吧。”

曹小飞也不劝,把鱼肚子上剔净的那块拨进自己嘴里。

托盘上,她那副碗搁在一边,米饭下去一个角,虾肉剩了两块,鱼汤上浮一层细细的油花。

他没吃完。妈妈起身,把剩下那半扇窗帘也拉开一截。

外头是市里。楼一片一片铺过去,楼当间夹几棵树,街上的车指甲盖大,一辆挨一辆,从街口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正是晌午,楼房的影子缩回墙根底下。

“喜欢吗?”曹小飞放下碗,从她身后揽过腰身。

“嗯。”

妈妈的手在帘子上搭了一下,才收回来。新拉开的那截窗帘垂在她手边,叫窗外的光镶了一道亮边。

曹大奎这头,车拐进城南一条窄街。

停在一栋楼跟前。楼不算新,外墙的下半截起了皮。

贾全的律师事务所在三层。

楼道窄,两边墙上钉了一排牌子,铜底黑字,一块挨一块。

门口一条长条椅,两个人,膝盖上各摊一沓纸,谁也不说话。

打一间虚掩的门里头,漏出话来,一个说,一个问。

“……你别找庭长了,没用。”

“那找谁?”

“找谁都一样。东西递上去,人家原样退回来,一个字不说。”

里头停了一下,又出来两个字。

“等吧。”

接待室在走廊尽里头,一组沙发、一张茶几、墙上一部电话。

贾全已经在里头等了一会儿。藏青西装,无框眼镜,头发抿得一丝不乱。

腿边一只公文包,擦得亮,搭扣松开一道口。手边一只白瓷杯,水续过两回,茶叶沉在底上。

见人进门,他把手边那部手机按了两下,反扣到茶几上。

曹大奎进屋,在沙发上坐下,占去大半。

桌上没有稿子,几张空白的纸、一本硬壳本、一支笔,纸边裁得齐,不是厂里的头纸。

茶几上,那部手机反扣,屏幕朝下,天线上翘一点。

贾全把纸摊开,拧开笔,在纸当间划了一道竖线,分两栏。栏头上一边写一个字:接,留。

“接这边。”他一边写一边念,“设备,订单,客户名录。”

“设备,六百万。”笔尖在纸上落下一个数。“地,七百八十万。”

“仓库里那批成品,”他在第三行写下两个字,“待核。”

“留这边。”笔换到右栏,“银行贷款,一千三百万,三角债,马科长那本烂账,七百万,退休人员医药费,四百万。”

笔搁下了。

“两栏一抵,账面上净资产,负八百万。”贾全把纸往曹大奎那边转了半圈,“法条写得清楚。”

曹大奎的眼睛落在纸上。两栏之间那道竖线,从上到下,把一张纸劈成两半,左边的数小,右边的数大。

“服务费那头,”贾全把笔在纸角上点了点,“按评估基数计提。三个点,四十八万。分两笔走,方案定稿付一半,过户签字付一半。”

曹大奎把那页纸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基数再往下压,这几样都得重核。”贾全的笔跟过去,笔尖在“地”那一行上点住。

“这些债怎么摆?”

贾全把笔收回去,端起那只白瓷杯,抿了一口。

“该发的函,都发出去了。”贾全说,“银行,钢厂,供应商,一家都没回。”

硬壳本翻开,又合上。

“法条上,这叫没人主张。”

曹大奎听完,把烟灰磕进缸里,磕了两下。

“还得是你们这些研究法条的专业。”曹大奎说,“纸上写得倒是干净。”

那张分两栏的纸,纸边上叫他指甲划出一道竖痕,不深,从“留”字那一栏的边上过去。

贾全把纸翻过来,笔尖落下去:“安置这笔,另起一页。下岗一千五百来人,平均工龄二十五年。买断标准,一年三百。”

纸上写下:二十五年,乘三百。

“九千。”笔在数底下划了一道,“这是纸面上的。”

“后头就是扣。”笔尖一行一行往下点,“欠厂里的工资,扣,垫的医药费,扣,借的周转,扣。一样一样走一遍,到手几千。”

曹大奎把烟从嘴上取下来。

“这笔钱从哪儿走?”

“先进接盘公司的账。”

烟停在半空,烟灰长长一截,没掉下来。贾全把硬壳本翻回上一页,看了两秒,又翻回来。

茶几上那部手机反扣,一动不动。

那张纸上,最新一行两个字:安置。墨水还湿,笔画的边上是尖的。

曹大奎把烟在缸里摁灭,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茶几上。

“市经贸委那头,还得劳你跑一趟。”

信封不厚,牛皮纸的面叫手摩挲得发亮。两根指头把它往贾全那边推过去,推了半寸,停住。

贾全看了一会儿,才伸手接过去。拇指隔着牛皮纸按了按,摸出个长方的小本,比巴掌窄一圈,带着点厚度,四边齐。存折。

手顿了一下。

“等厂子接过来,”曹大奎说,“答应你的,一样少不了。”

“事儿成了再说。”贾全把信封塞进公文包,搭扣没按严,照旧松一道口。

茶几当间空了,桌面叫信封压过的地方,留一方浅浅的印。

“签字这一层,也都想好了。”贾全把那张纸往回一收,笔尖在“接”字栏上点了点,“新公司的法人,写曹文远,你那个外甥。评估、协议、股权,全挂在他名下。”

“何副县、经贸委的汪同茂,拿干股。”笔搁到纸上,“一个字不签。”

“这个字,签的不是您。”

“这些文件,最后都从我手上过。”

曹大奎把那支笔拿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原处。

“那你呢?”他抬眼,“这个字,你签不签?”

“我是跑手续的。”贾全笑了一下,把纸一张一张收拢,码齐,插回硬壳本里。

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揣回兜里。人站起来,公文包拎上手。

走到门口,他回了一下头。

“有个姓方的老板,前两天也来问过同样的事。”

门带上了。曹大奎坐在沙发里没动。

那支笔还搁在纸上,笔帽扣得严严的,从头至尾,没人拿它写过一个字。

照相馆的玻璃门上还是那圈红字,门口的队排到台阶底下,队尾拖在便道上。

妈妈从包侧那个小兜里把凭条摸出来,走到柜台跟前,摊在玻璃板上。

硬纸一张,折痕三两道,边角磨得发圆。

柜台后头的人接过去,翻开登记本,指头沿单号往下捋,捋到一行,拿笔勾了一下。

曹小飞站在她斜后半步,一只脚在柜台腿上磕,磕个不停。

柜台后头的人转身进了里间。

那张凭条还摊在玻璃板上,折痕叫灯照出几道影子,深一道,浅一道。

里间的门帘一挑,人出来,手里一个信封,鼓鼓的,搁在玻璃板上,推过来。

信封里那一沓照片倒出来,相纸边上带裁过的白茬,一股药水味,冲得跟进了医院走廊似的。

头一张,是周延单人那张。

挨着的,是周延跟她的合影,底下是曹小飞跟她那张,另带一张加洗的,还有曹小飞跟周延那张。最后,是三个人那张。

低头看。柜台上的灯落下来,镜片上一道亮色,脸往边上偏了偏。

伸手先拈起头一张,指头在照片边上蹭了一下。

那一沓摊在玻璃板上,一张压一张,白茬朝上。她手里拈的那一张,没放下。

柜台后头的人把相框从底下搬出来,一样一样摆上玻璃板。木头的,压金边的,塑料的。摆完,抹布在玻璃上揩了一把。

“这么好的相片,”指节在照片上敲了敲,“装个框吧。”

曹小飞的手从那排框上划过去,“全装上。”

妈妈把手按在柜台上。“两个就够。”

那两张往外拈,周延单人那张,周延跟她的合影,指头把边对齐,搁在玻璃板靠妈妈这一头。

曹小飞在旁边看,脚跟不磕了。他翻过的那几张,一张也没叫她拈出来。

“那我也要两个。”他下巴抬了抬。

曹小飞自己伸手,从那沓里抽了两张,一张三个人的,一张他跟她的。

三个人那张,他抽出来,往她眼前举,举得近。

“你看,咱这跟一家人似的。”

妈妈的眼睛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手没停,还在数玻璃板上剩下的照片。两个框往柜台那边推了推。

柜台后头的人接过去装。

后板掀开,照片放进去,铁卡子一个一个掰平。

四套装完,一副一只硬纸礼盒,盒面压一道暗花,两只并进一只提袋,码在玻璃板上。

剩下那两张没进框的,他拢到一处,装回信封。

妈妈把那只提袋拎起来,两人并肩出了门。日光白花花地打在台阶上。

台阶底下,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并排拖在便道上。

商场里头,长假到了尾巴上,人没那么挤了,扶梯一格一格往上走。

进门右手边是寄存处。

一排铁皮柜钉在墙上,一格一格,都编了号。

她把手里的提袋递上去,柜台后头的人抽出一把钥匙,开了其中一格,塞进袋子锁上,推出一张号码牌。

号码牌递到她手里。两个人往里走。曹小飞脖子上挂那台相机,带子一荡一荡,磕在胸口。

一层当中,那圈玻璃柜台,灯一串一串地亮,跟过年挂的彩灯似的。曹小飞走得快,妈妈慢了一步,才站到柜台跟前。

曹小飞一只手按住那只包。带子收在胳膊弯里,手一直搁在包面上,没挪开。

妈妈往那只包上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柜台里的营业员立起来。

玻璃板擦得亮,灯一落,她自己的影子浮在玻璃上。

那节柜台跟前,妈妈站住了。这一块她认得。柜台里一排小瓶子,玻璃的,摆得齐齐整整。

眼神还是先落在最靠边那一排。

曹小飞手往柜台上一搭:“阿姨,拿你们这儿最好的。”

营业员从柜台里拿出一套,粉盒子,烫金字。“玉兰油这套卖得最多,不管是自己用还是送人都有面子。”

“还有比这好的没?”

营业员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往柜台外抬了抬,在曹小飞身后的妈妈脸上停了一下。“有是有……那套贵。”

“哪套好?”

营业员把手里那套往边上挪了挪,转过一节柜台,又端出一套,深蓝盒子,面上一排洋字,欧珀莱。

两套并在一处,一瓶一瓶往外摆,玻璃瓶,盒子里垫绒,说明书的角折了。

妈妈伸手把价签翻过来。

曹小飞一片一片按住,往她跟前推。

“家里还有……”

后半句咽回去。眼睛落回柜台上那排小瓶子。

营业员把瓶子装回盒子,盒子装进袋子,提手上的绳绕了两圈。

曹小飞从那只包里摸出一沓票子,搁在柜台上。营业员接过去,一张一张数,数完找零。找钱那会儿,她的眼睛在那一沓上停了一下。

袋子搁在柜台上,提手冲她这一边。

往旁边走几步,到了口红的专柜,柜台上有一块小牌,欧珀莱。柜台里一排口红小管,立得齐整。他伸手往里一指,让营业员拿几支出来。

营业员拧开几支,搁在玻璃板上。他把那几支往她跟前推了推。她低头挑,拣了一支拧开,在手背上划了一道玫红。

曹小飞把妈妈的手拉过去,转了一下,凑到灯下看那道颜色。

“好看,很合适。”

那一支拿起来,要给妈妈往嘴上涂。

营业员另拿一支,塑封还没拆,拿小刀把塑封挑开,搁到她手边。

柜台里头有一面小圆镜。

她凑过去涂,一低头,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点,抬手推回去,先下唇,后上唇,抿了一下。

嘴唇上多了一层鲜艳。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原先的眉眼,就是嘴唇上这一点色彩,先前没有。

她抬手在嘴角上按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挪开,那点红还在。

曹小飞在旁边没出声。眼睛在她脸上落了一下,挪开,又落回去。

她直起身,下巴抬起来一点。

把那支口红推到营业员跟前。“这支,包上。”

营业员把这一支接过去,拿块软纸擦了擦管口,装回盒里,搁进那只袋子。

妈妈站在灯底下,那点玫红是这一身里唯一的焦点。

她抽了张纸巾,把手背上那道擦了两下,淡了,没擦净。

营业员笑了一下。“姐,这色儿配您。跟画龙点睛一样,一涂上气色就上来了,人都鲜亮。”

她把手收了回去。

“咱这儿新到一批香水,”营业员又说,“国外卖得火的几款,您要不要闻闻?”

“试试。”曹小飞往前站了半步。

妈妈跟过去,相隔不远就是香水专柜。柜台上一排精致小瓶,高的矮的。

营业员拿出一支细长的香水。“这支是晨光花果,前调的佛手柑、柑橘冲,后头才出铃兰和白麝香。”

营业员在试香纸上喷了一下。妈妈把手伸出去,腕子朝上,纸按到腕子上,停了一下,揭起来,搁进她手里。

妈妈抬手,纸凑到鼻子底下,闻一下,挪开,又凑回去。手放下,停了停,换另一只手在鼻子跟前扇了两下,那点香气又飘回来。

香甜,轻盈,浮在鼻子尖上,落不下去。

曹小飞把她那只手拉过来,低头闻了闻腕子。“这个行。”

妈妈的手搭到包带上。

营业员又摆出一瓶。“玫瑰广藿香,玫瑰打头,压着广藿香。”

“这香不闹,”营业员说,“得沉得住的人才衬得起。年轻姑娘喷上,不是这个意思。”

纸按上手背。妈妈低头闻了闻,闭上眼回味。

曹小飞把她的手拉过来,闻了一下,摇头。“闷,不好闻。”

营业员搁上第三瓶。“东方琥珀花香,橙花先上来,底下是琥珀和香草。”

“这支挑人。”营业员往前推了推,“能压住它的没几个,姐算一个。”

纸贴到另一只手腕上。妈妈凑近闻了闻,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这一支厚,甜,跟柜台上的冷气一道,往上涌。

曹小飞把那只手捉过来,闻了闻,站住没动,又闻一下。“还行。”

“最后一支,木质西普。”营业员把瓶子往她跟前挪了挪,“佛手柑、粉红胡椒,收在檀香上。”

纸这回贴在小臂上。妈妈闻了一下,干,苦,发涩,手就放下了。

曹小飞把她的手拉过来,闻了闻,嘴撇了一下。“老气。”

他把那几瓶往回一推,指头点住头一瓶。“就这个。”

营业员看了他一眼。“这个是给小姑娘用的。”

“玫瑰广藿,和东方琥珀,就这几个吧。”

妈妈抬手,又闻了一下,垂下去。

他低头,在她手腕那块闻了闻。营业员就站在柜台里。

“早闻够了那股子雪花膏的味道。”

营业员手上的动作快了一截。垫绒,装盒,一个个合上装进袋里。

“姐,不瞒您说,”她嘴上也没停,“这东西挑人,好多人都瞎买。您这两瓶,都挑在点上,配您的气质。”

袋口折好,拿指头又压了一道。她抬眼看了看妈妈,那点笑没收。

“往后再来,我给您优惠。”

袋子递过来,妈妈接了,转身去看下一个柜台。

走出去几步,袖子底下带出来一线香,淡的,跟一线烟似的,跟在身后。

出化妆品那排,往里首一拐,单开一家金店。一卷玻璃门面,门楣上悬一块木匾,《东祥金店》四个描金大字。

门脸比化妆品那几家宽出一倍,两扇玻璃门对开,铜把手擦得发亮。

里头是通长一进,柜台一行一行往里铺开,共四行,中间留两条过道,两个人并排过,肩膀擦肩膀。

柜台玻璃罩子,铜包边,柜里铺大红丝绒,金饰一格一格摆开。靠门一行是素金,镯子、项链、锁片,顶上的灯全亮。

往里一行是镶石的,戒面上一点一点反光。最里首那行高出一截,玻璃罩上头加了道横框,摆的是玉件和摆件,不点灯,比外头暗一截。

迎门墙上挂一块价目牌,红底黄字,写当日金价。

柜台角上摆一台电子天平,方壳,玻璃罩扣严,数显屏上红字跳。

挨边搁一只旧铜秤,秤盘擦得锃亮,绒布搭在盘沿,早不用了,只当是个摆设。

“妈。”

声音不大,店里店外都听见了。旁边几个挑东西的抬了抬眼,看看这个孩子,又看看走过来的妈妈,低下头去。

柜台里的营业员迎上来,问一句看什么。他抬手在玻璃罩上划了半圈。

水波纹的、竹节的、坠花篮锁的,一件一件从柜里端出来,绒盒子在玻璃面上排开。

那一排不看,眼睛落在角上一条细的,光面的圆珠链,链身匀净,细得跟一根丝线似的,坠子是一枚小如意锁,指甲盖大。

指头往当中去,妈妈的眼睛往边上去,两个方向。

靠里那排全是戒指,红绒底,一排光圈。两个人的指头都没往那儿去。

眼睛在柜台上转了一圈,落回那条水波纹上头。

“看看那条。”

营业员从底下托出一条,同一路的水波纹,比绒上那条粗一档,往黑垫子上一搁,金光压眼,跟刚从炉子里夹出来似的。

妈妈的指头在玻璃上点了点角上那条细的。

“那个挺好的……”

绞丝的那条没往回收,托在营业员手心里。

绒垫上,细的一排还躺在原处。这一条粗的,搁在当间。

曹小飞捏起那条金项链,往妈妈脖子上比,链身从指缝里垂下来,跟一线化开的金子似的,坠子是一枚鸡心,鼓面,边上收一圈细棱,在领口前一晃一晃。

她把脸偏了偏,后颈往衣领里缩。

“不要。”

他手没停,绕到妈妈身后,两只手从后往前搭上,指头在后颈上拨了两下,摸到那个扣。咔哒一声,合上。

那枚鸡心停在锁骨底下那一点上,定住。

低着头,抬手去碰,指尖刚碰到那一点,又放下来。

退后半步,朝镜子里看了看。

“就这条。”

耳扣他挑了一对,圈式的,金圈外沿密密钉一圈水钻,圈口有铜钱大,灯底下转一转,亮一点。

营业员刚要去开票,她伸手,从那一排里指了角上那对小的素圈,光面,圈口指甲盖大,什么花样也没有。

“这对。”

看了看,冲营业员一点头,大的那一对推回去,小的进了盒子。

他说:“再添只镯子。”

“不要。”她说。

抬手把妈妈的手腕抓过去,镯子顺掌根一推,圈上了。素圈,光面,外沿收一道圆棱,沉,压手。

手在半空停了停,落回去,腕上那一圈,随手动一动,底下那点分量跟着挪。

营业员在旁边说了一句:“正合适。”

眼睛落在她腕上停了一停,喉结滚了一下,脸侧开,又转回来。

妈妈伸手去翻绒盒子上的价签。他一把按住那只手。

“我来。”

营业员在旁边笑:“您儿子眼光好。”

耳朵尖上一点一点红了,手抬到脖子后头那个扣上,又放下来。

营业员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串数,嘴里报出来。他看都没看。

钱从那个包里摸出来,一沓,搁在柜台上,指头一推,推过去没看钱一眼。

营业员两只手接过去,眼睛在那一沓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看了这个孩子一眼。

隔一排柜台,两个人头碰头。

“这娘俩,瞧着怎么……”

后半句没出来,两个人各自散开了。

金项链搭在锁骨前那道窝里,那枚鸡心坠在当口。镯子箍在腕上,光面朝外。都没摘,也没再往柜台里退。

他先前挑的那对带碎钻的耳扣,她没戴,也没上手试,戴的是她相中的素圈耳扣,营业员也照样包了。

开票,票根撕下来。妈妈伸手接过去,折了两折,收进包里。

柜台上空下来。她抬手把领口拢了拢,指头在金项链上停了半寸。

几个绒盒扣上盖,套进金边的纸盒,再并进一只硬纸提袋。

曹小飞把脖子上那台相机取下来,对准了妈妈。

她还站在柜台前,低头看绒盒子,镜头对准侧脸,快门一声咔嚓响。

这回没躲,只把手里那只盒子推回柜台里。

“有什么好拍的?”

“别管,我就爱看。”

快门又响。

“妈,换个姿势,笑一下。”

她抬手把头发捋了捋,冲曹小飞微笑。

“要求真多。”

“合一张!”他把相机递给柜台里的营业员:“麻烦,按一下。”

营业员绕出来,把相机捧在手里。

往妈妈那边站过去,肩膀挨肩膀。

营业员数了三个数,快门那一下。

相机拿回来,屏幕转给妈妈看,屏巴掌大,人小得看不清眉眼,只看得出两个人挨着。

低头看了一眼。

“这张不行。”

笑了一声,相机挂回脖子上。

“回头重拍!”

出金店再往前,靠里那溜还有一家单独的门脸。玻璃门,门头上一块牌子,通讯器材营业部,橱窗里排开一排手机,机壳朝外,价签插在旁边。

门脸比金店窄,里头两排柜台对面摆开,柜里同样是一排机子,墙上贴一张资费表,红蓝两栏,数字一列一列排下来。

两个人站到柜台前。柜台后头一个小姑娘,迎上来,先看了看妈妈,问要看哪一款。

妈妈的眼睛在柜里扫了一圈,手搭到包带上。

曹小飞的指头落在玻璃上,点住一款。

“把这台诺基亚拿出来看看。”

女的弯下腰,把那台拿出来,托在手里。“这台是诺基亚 8850,我们这儿顶好的一款。金属壳,整块包下来的。”

她把机子翻了个面,背面朝上搁在玻璃上。

“滑盖的,往下滑开接电话,推上去合住就锁上,搁兜里不碍事。屏光发白,夜里看字清楚。”

“短消息、红外口都带,往后跟电脑连东西也方便。”

他点头。“要两台。”

女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了看妈妈。

“给孩子买,还是给您买?”

妈妈没伸手接那台机子。“要这个干啥?”

“我找你方便。”

“贵,用不上。”

小姑娘把那台机子收回柜里,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号簿,蓝皮,搁在玻璃上。

“139 的,两个号挨着。”曹小飞说。

簿子翻开,一页一页划成格子,格子里印着号。他把两只手撑在玻璃上,妈妈也凑过去,两个人头挨着头往里看。

“这个带 4,不要。”

“那个尾巴上一串 8和 9 的。”

小姑娘拿笔在那两行上圈了圈,嘴里报了一道选号费,落在纸上。

登记。小姑娘把表推过来,抬头等身份证。

曹小飞的手在兜上按了按,转脸看妈妈。

身份证从包里摸出来,搁到表上。她把笔接过去,在头一格填名。

“沈静秋”三个字,横平竖直,收笔处顿一下。

两台机子装上卡。按下开机键,屏亮起来,一层白光,冷中泛蓝。

屏上先跳出 NOKIA 几个黑字,字底下,一大一小两只手伸出来,握到一处。

她垂眼看,那点冷光落在眼眸里。

“妈,我给你拨。”曹小飞拿起另一台就开始拨号。

嗒嗒嗒,一串号码挨个按下去,末了按向拨通。

伴随一阵震动,妈妈手上那台手机响起了经典的诺基亚铃声。

她没推开滑盖。眼睛从那台机子挪到他脸上。

“接啊,妈。”

推开滑盖,听筒贴上耳朵。里头一声“妈”,柜台跟前他嘴里也一声“妈”,一前一后,叠上。

“嘿嘿。”

曹小飞那台已经揣进兜里,她还一直捏在手里。

一台六千多,两台一万二上下,几年的教师工资一会功夫就这么花出去了。

脸上什么都没有,两个人挨在一块,往门口那头走。

寄存处到了。号码牌递进去,那只提袋取出来,袋口的绳系得原样。

提袋拎在手里,她嘴边出来半句歌,声音放得轻。

“真的好想你…”

“我在夜里呼唤黎明……”

哼到这儿,收住。

“唱的啥?”

“没什么。”

曹小飞把她手里那只提袋接过去,另一只手牵住她。

那半句歌没收干净,尾巴上一点调子,含在她嘴里。

出商场,日头斜了,台阶上的光斜成一道一道的。

门口那一排小摊,曹小飞过去买了一支糖葫芦,回来递给她。

妈妈咬了一口,糖壳脆,渣子沾到嘴角。

拇指伸过来,把她嘴角那点渣子蹭掉了。

她笑了一下。

他又看了妈妈两眼。

嘴角那点笑,没收干净。

他在路边抬手,一辆红壳子的出租靠过来,顶灯上那盏小灯没灭。

两个人坐进后座,袋子搁在腿上。司机从后视镜里抬了下眼,问去哪儿。

“松江国际大厦。”

车里收音机没关,一档评书,说书人的调门压得低。计价器咔哒一声,跳了一格。

到楼前的坪里停住,曹小飞摸出一张票子递过去,说不用找,先下去,回身把两袋东西拎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扶住车门。

上楼,开门,两个人把袋子拎进屋。

妈妈把那堆袋子往椅子上一堆,先去窗边。窗帘拉开半扇,窗户推开一截。

天擦黑了。外头那片楼,一格格亮起来,亮一格,又一格。

屋里的灯,只开床头那一盏。

柳河旧事—教师美母的凄苦人生路 · 第29章 美人醉本页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