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钱债
“我八点半有课。”她说。
屋里静下来。灶间的水管子响了一下。他没让开,楼下有人喊了一嗓子,又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回桌边,伸手把椅座上的布包抓过来,抱在怀里,坐下。
妈妈站在原地,一只手攥着另一只手。
曹小飞抱着包,两只手圈着,手指头在包带上绕了一圈,又松开。眼睛落在桌面上。
“七点十分了。”妈妈说。
他不动。手指在带子上蹭了蹭。
“我八点半上课。”
他把带子绕紧,绕到指头上勒出一道印。
妈妈往前走了半步。他怀里的包往怀里搂了搂。
妈妈停住,退回原地。
妈妈把桌上的碟子端进灶间,摞在灶台上。出来把筷子拢起来,搁进碗柜。两把椅子推回桌底下。
他坐在桌边,怀里抱着包,看她来回走。
妈妈走到他跟前,伸出手:“包给我。”
“你答应我。”
“答应什么。”
“晚上过来看我。”
“看情况。”
“又是看情况。”他把包按在膝上,“上回你也是这句,你没来。”
“你把包给我,我晚上来。”她说。
他抱着包没动。
“你先给我。”她说。
他的手指在包底下抠了抠,松了一根,又松一根。
他把包往前递出来半截,停住,又往回收了收。
妈妈的手没跟着缩,就那么伸着。
他松开手。
妈妈把包接过去,挎到肩上,带子往上提了提。
她走过去,把沙发上的外衣捡起来,抖开,重新搭在胳膊上,一只手在上头拍了两下,把褶子拍平。
“小飞,听我说。”她说。
他别着脸,看着窗外。
“老师知道你也不容易。”她说。
他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
“可我不能天天来。学校里有课,家里头也走不开。”
“那你哪天来?”
“老师有空就来。”
“有空。”他重复了一遍。
他转回脸,看着她:“你上回也说有空。”
“我上回来了。”
“你来待了半个钟头。”
妈妈把外衣换到另一条胳膊上:“你想让我常来,就别拦我。拦一回,我就少来一回。”
“拦几回不来了?”
“你自己算。说好一个月的。”
他看着她,嘴角往上一扯。
“一个月。”他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你倒是记得清。”
“妈。”他说,“合着你来这一趟,是上班。”
妈妈把外衣往胳膊上托了托。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行。”他说,“你走吧。”
妈妈往前走了半步,把外衣抖开,先伸一只胳膊,再伸另一只,穿上。
肩往上抖了抖,把衣裳抖正。他坐在桌边看着妈妈穿。
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腰间那颗,扣眼紧,她侧过身,拿指甲往里送。他坐直了,手搭在膝盖上,攥住。
扣到胸口那颗,她低头看。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胸前。他眼睛跟着那绺头发,在领口那儿停住。
曹小飞从桌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旁边让了让。起身起得慢,一手扶着桌沿。从她背后蹭过去,贴了一下她的后腰,又挪开。
妈妈没回头,把最后一颗扣子扣上,理了理前襟,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周叔的事,我会跟我爸说。”他在她背后说。
妈妈的手停在门把上,没回头。
“我明天就问。”他又说,“你别老拿这事逼我。”
他站在桌边,看着她的后背:“你晚上来。”
妈妈的手在门把上按了按,转开,拉开门。
“嗯。”她说。
门开了一道,楼道里的光斜进来,落在他的鞋面上。
妈妈跨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门合上,楼道里静了。
我在堂屋的饭桌上吃早饭。碗搁在手边,本子摊开,庞中华的钢笔字帖压在旁边。
桌上还有一本语文书,一个文具盒。文具盒盖开着,里头一支圆珠笔,一块橡皮,一把小刀。
七点半了,日头照到门槛上,一道亮。
院门响了一下。妈妈进来。
穿的是早上那身出门的衣裳,扣子系到领口,头发拢在脑后,用卡子别着。
她进门先看我一眼,走过来,弯下腰看本子上那行字。
“这笔锋有模样了。”她说,“比妈妈写得好看。”
“哪儿啊。”我说,“妈妈的字才好看。”
她直起腰,把布包搁在灶间的窗台上。
灶间里水响。她舀了水洗手,搓了两下,拿毛巾擦干,搭回绳上。
我抬头看她。鬓角有一绺头发没别住,垂下来,她抬手别到耳后。
她把衣襟下摆理了理,走到桌边,在我斜对面坐下。坐下的时候,一只手先撑着桌沿。
她伸手,把我摊在桌上的语文书往边上挪了挪,挪正。又把我那支钢笔捡起来,笔尖朝外,搁回本子边上。
“妈妈,你咋不吃?”我问。
“吃过了。”
她坐着,手搁在膝盖上。
五斗橱上那台黑白电视机盖着布,收音机搁在旁边。院里谁家的鸡叫了一声。
妈妈起身,去灶间把水壶坐上炉子。回来又坐下,两手叠在膝上,眼睛落在桌面上,没看哪儿。
我三口两口把碗里剩的粥喝完,背上书包出了门。妈妈锁了院门,载着我一道往学校骑。
一上午的课,下午三节。放学铃响,我背着书包往回走。
到家,日头偏西。灶上坐着锅,锅盖边上冒气。
妈妈搬个小凳坐在灶间门口择豆角,择一把,往搪瓷盆里一放。我在桌前坐下,接着写。
院门被人拍了两下。不重。
外头一个女声:“静秋在家不?”
妈妈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
往院里走,我跟在她后头出了堂屋。
她去开屋门。门轴响了一声。
门一开,站着的是刘老师。四十上下,身量有点胖,圆脸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胳膊上挎个布兜。
光正对着她,她眯了眯眼。鞋上带着土,鞋边磨白了。
刘老师,叫刘玉琴,跟妈妈一个办公室。去年冬天来过家里一趟,送过一沓卷子。
刘老师看见妈妈,脸上笑了一下。那笑没撑住,嘴角往下掉。
她把布兜从这条胳膊换到那条胳膊上,手在褂子前襟上抹了一下。鞋停在门槛外头,没往里迈。
她看了妈妈一眼,又往妈妈身后扫了一下,扫到堂屋这边。
妈妈回头,冲我抬了抬下巴:“回屋写你的字去。”
我把手插进裤兜,退回堂屋,在桌前坐下。笔抓在手里,没动。
妈妈没让刘老师进屋。两个人在门口站着说话,屋门半开着。
刘老师站在院里,没往前迈。她一只手攥着布兜的带子。
妈妈站在门里,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我把椅子往桌边挪了挪,脖子往门口那边伸。
门口的话一句一句传过来。堂屋门对着屋门,中间隔几步院子,我听得清。
刘老师先开口,声音软:“静秋,我今天来……实在是张不开嘴。”
屋门上的合页响了一下。
“学校里人多眼杂,不好开口。”刘老师说,“我寻思着,还是上家来跟你说。”
停了一下。
“六月里,你男人打人被抓那件事,我借你的那三百……”
我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笔尖在纸上顿住,墨积出个点。
六月里。那阵子妈妈清早出门,鞋帮上带着泥。爸好些天没回来。
刘老师往下说:“孩子上高中了,开学。被褥、住宿、书本,一样一样都是钱。”
“考上了县一高。”她说,“住宿费一学期八十,校服一套六十五。书本费另算。”
她顿了顿:“我这也是……实在挪不开了。”
“这个月,我翻来覆去地想。”她说,“想跟你说,又怕你多想。我不是催你。”
话说到这儿,断了。
“我知道。”妈妈说。
刘老师的手在布兜带上攥着,没松。
门口静了一下。墙根那几棵苞米,叶子在风里响。
“你等会儿。”妈妈说。
门框响了一声。妈妈的脚步声往里屋去,从我身边过去。
我低头,笔在纸上划。
里屋门没关严。底下有一条缝,光从缝里透出来一点。
进去先没动静。过了一会儿,床板响了一下。
脚步声在里头响了两下。从床边到柜子跟前。
抽屉拉开,木头涩,吱的一声。拉到一半卡了一下,又拽了拽。
里头的东西翻了两下。纸响,脆的。
布擦布的窸窣声。手绢一层一层解开。
票子摊在柜面上,指头拨过去,哗啦,哗啦。
数到一半停了。这一停比前头长。隔了一会儿,又从头点一遍。
点完了,又数第三遍。第三遍数得快。
一个钢镚滚下来,叮,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床腿上停住。
她蹲下去,手在地上摸。指头扒拉两下,碰到钢镚,捡起来。
里屋的柜门也开了。合页叫了一声,长。
柜子里有东西碰了一下柜板。
抽屉推回去,卡了一下,又推了一下。
那抽屉里头搁着半截蜡烛,一包火柴,一个户口本。别的我不记得。
今天这些声音,比平常多。
我低着头,笔在纸上划,没听出她在翻什么。
我把脖子往门口那边伸。
妈妈站到门口,手往前递过去一样东西,外头裹着块布,看不清。
那只手递出去,就没往回缩。
刘老师接过去,托在手上,低头解。布揭开,里头还裹着一层。
揭到最里头,一小叠。
她手指头在嘴唇上沾了一下唾沫,一张一张数起来。
数得慢。指头把钱捻开,捻一张,过一下手,再捻下一张。有一张旧的,捻了两下才捻开。
我这才想明白。那是钱。
刘老师数到一半,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她又低下头,接着数。头低着,看不见脸。数了几下,停了。
她把手里的钱往回拢了拢,又从头数一遍。这一遍数得快,指头在票子边上点。
数完,她把钱拢齐,往兜里塞。塞到一半,又抽出一张,对着门口的光看了一眼,塞回去。
“这……你家里……”刘老师说。
“先拿着。”妈妈说,“剩下的,我想办法。”
刘老师把钱塞严实,手在兜口上按了按。
门口那块地方,日头照不到,暗着。
妈妈站在门边,没动。
刘老师的布兜挎回胳膊上。
我把里屋那阵动静,跟门口对上。
妈妈翻出来的是钱,这会儿递给了刘老师。
我明白了。妈妈跟她借过钱,她今天是来要钱的。
刘老师在门口又说了几句,声音更低。我把笔捏紧了。
我低头写。写到一半,笔顿住,在本子上按出一个点。
屋门开了,脚步声出去。院门响了一下。
妈妈送她到院门口。两个人的脚步都轻,踩在院里的土上,没什么声。
妈妈没马上进来。我听见她在院子里站着,站了一会儿。
风把院门吹得晃了一下,门板磕在门框上。
妈妈闩上门,铁闩插进槽里,磕了一下。
我把笔搁下,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字是歪的。
妈妈推门进来。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走到桌边。
她低头看我写字。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我本子往正里挪了挪。
我张了张嘴,没问出口。
她转身进里屋去了。
我低头接着写。写着写着,把“三百”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妈妈一个月挣六百。三百是半个月。
我在纸上把那两行字又描了一遍。
日头照到窗台上,屋里亮起来。
里屋没有动静了。
我把手伸进贴身的兜,摸到那两张十块钱,攥紧了,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