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情债
上午第二节课,妈妈在黑板上写生字。
写到“勤”字最后一捺,粉笔头在黑板上一顿,断了。断的那截掉在讲台边上,滚到鞋边。
她把手里剩的半截按在黑板上,写不下去,换了一根新的,把那个字描完。
粉笔灰落在袖口上,一层白,她抬手掸了掸,一阵烟雾缭绕,没掸净。
教室后墙上的黑板报还留着上学期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外头的日头透进来,落在课桌上,一排一排。
底下学生跟着念。念到一个词,她领读,音念岔了。
前排一个学生举起手来。她的眼睛还在窗外,那只手举了一会儿,又放下去了。
窗外是操场。日头照在土面上,发白。几棵树的叶子让风翻过来,一面亮,一面暗。
操场那头有个班在上体育课,哨子一声一声地吹。
她把书翻过来,重新念那个词。这回念对了,底下学生跟着念,念齐了。声音撞在墙上,嗡嗡的。
手指头压在讲台沿上,木头沿磨得发亮。
这一节课上完,下课铃响。她合上书,收教案,收本子。前排那个学生把本子递过来,她接了,翻开来,合上,摞在最上头。
隔壁班的老师从门口过,跟她点了个头。她点了回去。
她收拾得比平时慢。教案夹到胳膊底下,出了教室,顺着走廊往办公室走。走到办公室门口,脚站住了。
办公室里有人说话,有翻本子的声,还有暖水瓶倒水的响。她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往走廊那头走。
总务处在那一头,门开着。
总务处是间小屋,一张三屉桌,桌后头立着个铁皮柜。墙上钉了一排钉子,挂着扫帚、笤帚,一串钥匙垂下来,钥匙挨着钥匙,挤在一块儿。
主任坐在桌后头,戴副老花镜,正低头往一沓单子上盖章。
章落下去,底下垫着块胶皮,闷闷地响。
桌角搁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凉了,上头浮着几片茶叶。
妈妈站在桌边,桌上那沓单子搁在手边,码得齐。
“主任。”
主任从镜框上头看了她一眼,手底下的章没停。
“嗯,沈老师。”
她把手里的教案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想问问,工资能不能先支一部分。家里……”
章停了一下,又落下去。
“这个啊。”他说,“我这儿只能报账,工资得校长点头。你去问问柴校长?”
她又问了一句:“这月工资到了没?”
“县里没拨下来。”主任把盖好的一摞单子往边上归了归,拿手拍了拍边,“到了就发。”
屋里静了一下。章又响了两声。
门口过道里有人走过,脚步慢,过去了。
她说了声“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胳膊底下的教案夹紧了一下。
然后往校长办公室那头去。
校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她在门上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柴富国坐在大办公桌后头,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笑开,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静秋啊。”他说,“来,坐。”
桌上一部电话,一个搪瓷茶杯,一摞文件,一个台历,翻到九月那一页。
墙上挂着锦旗,红底黄字,旁边一张全校合影,玻璃反光,照出半间屋子。窗台上摆着一盆花,叶子有点蔫,土是干的。
妈妈在桌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坐下时吱了一声。她把教案搁在膝盖上,两手压着。
柴富国绕到暖水瓶跟前,拔开塞子,冒出一股白气。
他倒得慢,水线在杯子里抬起来,到半杯就停了,端着走过来。
递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
“喝口水。”
她接了。手指头捏在杯壁上,没往手心里去。
他坐回椅子上,两手放在桌面上,看着她。
“家里咋样?”
“还行。”
“小北咋样?”
“还那样。”
“延延上几年级了?”
“初二。”
她答得短。
柴富国点点头,伸手把台历翻过去一页,又翻回来。
“初二好。”他说,“实验中学师资不错。延延脑子灵,好好念,往后有出息。”
妈妈把杯子搁在桌沿上,手扶着杯子。
“柴校长,我……”
“你说。”
她的指头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
柴富国往她这边倾了倾身子。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响了一下。
妈妈背往后靠,靠到椅背上。
“最近瘦了。”他说。
他抬起手,往她脸这边过来。她侧过头,去拿桌上那只杯子。他的手在半空里停了一下,落回桌面。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有点烫,她放下,杯子搁在桌沿上。
隔了一会儿,她把杯子往外挪了半寸,又挪回来。杯里那口水晃了晃,撞在杯壁上。
柴富国看着那只杯子,笑了笑,把桌上那份文件翻过一页。
她的手落到大腿上,压着教案,压了一会儿。
窗外操场上,哨子声隔一阵响一声。
她开口。
“柴校长,我想问问,工资能不能先支一部分。家里……”
柴富国的手在桌面上按了按。
“延延这学期分班了吗?在哪个班?”
“我就是想问问工资。”她又说了一遍。
柴富国把台历合上,搁到桌角。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子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学校有学校的难处。”他说,“账上不宽裕。你的事,我心里有数。”
妈妈的手放在包带上,指头松了一下,又攥上。她眼睛落在他手边那摞文件上,看了一会儿。
墙上锦旗的穗子让风吹得动了动。走廊上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一声。
柴富国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他往椅背上靠了靠,两手叠在肚子上。
窗外有学生从走廊跑过去,脚步声响过一阵,远了。
柴富国直了直腰,把桌上的文件合上。
“这样。”他说,“晚上吃个饭,就咱俩,慢慢说。”
妈妈的手在包上停住。指头把包带子捏紧了。
“柴校长,我真是就问问工资。”
柴富国笑了一下,看着她,手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懂你意思。”
柴富国把杯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窗外的预备铃响了,一短一长。操场上的哨子停了,有学生往教学楼这边跑,脚步声咚咚的。
妈妈抬起头,眼睛没往他脸上落,落在他那只手上。那只手搭在桌沿,指头半蜷着。
她看了那一眼,把包从腿上拿起来,挎到肩上。包带子压在衣裳上,压出一道褶。
“柴校长。”她说,“上回的事,也没成。”
柴富国脸上那点笑还在,没落。
屋里静了一下。窗台上那盆花的叶子晃了晃。
妈妈把椅子往桌边推了推。
“下午有课,我先走了。”
她转身去拉门。门在轴上来回磨了一下。
门拉开,她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从那头过来一个人,胳膊上挎着一摞作业本,是同一个教研室的老师。对方穿件蓝褂子,袖口卷着。
两个人离得近了,对方站住,叫了一声。
“沈老师。”
妈妈点了下头:“哎。”
对方的眼睛在她脸上过了一下,又瞄了她身后那扇门,再移开。
“上课去啊?”
“嗯。”
妈妈往前走了。没停。
两个人在走廊里错过去。对方又回头,妈妈没回头。
走廊墙上贴着一张通知。她走过去,眼睛没往墙上偏。
走廊尽头是楼梯口,日头从窗子照进来,地上落着一块亮。她走到那块亮里,又走出去。
拐过拐角,她才把挎包的带子从肩膀上松下来,换到另一只手上。
办公室里,剩下柴富国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把桌上那只杯子端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杯沿凑到鼻子底下,过了一下,放下。
杯里的水还剩大半杯。
他拉开抽屉,从里头拿出个本子,翻开来。翻了两页,又合上,推回抽屉里。
铃声响完。他坐回去,翻开桌上那份文件,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下午第一节课,妈妈站上讲台。手伸进粉笔盒里,摸了一下,才拿出一根。
底下学生站起来,喊“老师好”。她点了一下头,让他们坐下。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划过黑板,字写得比上午稳,一笔一笔,落在格子里。
底下有学生小声说话,她回过身,眼神压过去,那学生把嘴闭上。
她让学生把生字抄一遍,自己在行间走了两排。
下午的课上到下课铃响,她没再往窗外看。
学生从教室里涌出来。书包带子在肩上一颠一颠,走廊里有人跑,有人喊。
妈妈把教案和一摞作业本搁进车筐,推车出了校门。
日头往西斜,照在土路上,车辙一道一道。
她骑车往街里走。
校门口是个路口,往东是实验中学。她没往东拐,车把直着,从路口过去了。
百货大楼在十字街口,三层,门口挂着条横幅,玻璃门一开一合,人进进出出。
她眼睛往那扇门上落了一下。车把歪了半寸,她扶正。
橱窗里立着两个模特,身上换了秋装,袖子挽到胳膊肘。玻璃上贴着一张价签,红纸黑字。
她低头看自己的袖口。袖口磨起了毛边。
家里柜子里那几件,吊牌剪了,码回柜底就没再动过。
上次退那一回,她把布包搁在柜台上,解开。柜台后头的人把衣裳抖开,翻领子,翻袖口,捏着吊牌看了看,问她,新衣裳,怎么要退。
她说了四个字,家里急用。接钱的时候,手在抖。
车筐里的书本颠得滑下去一角,她伸手按住,往里推了推。
妈妈蹬车的腿快了半拍,百货大楼的门甩在后头。
再往前骑一段,路北一栋三层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柳河县血站。
她把车支在墙根,锁上,站在门口。
玻璃门是推拉的。她推开门,进去。
屋里几张长椅,一个登记台。墙上贴着宣传画,画上一个人伸出胳膊。旁边贴着一张纸。
登记台上搁着一支圆珠笔,笔上拴着根线,线头系在台边。地上铺着白瓷砖,砖缝里发灰。
长椅上坐着几个人,穿工装的,穿校服的,低头填表格。一个人膝上搭着条白毛巾,毛巾上印着红字。两个人凑在一块儿说话,笑了一声。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屋里的人往她这边看了一两个,又转回去。
登记台后头坐着个女的,四十上下,白大褂,正低头翻表。翻了一页,抬头,看见她,手底下的动作停了。
“沈老师?”
妈妈站住了。
那女的站起来,笑了一下:“我儿子在一小念过书,你教过他。他叫张磊。”
妈妈听着,点了下头:“啊……”
“您这是……”
妈妈的手在包上按了按。
“献血……给钱不?”
白大褂看了妈妈一眼,声音放低了些。
“沈老师,现在是无偿献血,不给钱的。给个证,还有一份纪念品。”
妈妈站在台前,手搭在台面上。
白大褂把一本小册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台面上,往前推了推。
“不过……”她说,“后头有个窗口,拿着献血证,能领营养费。”
妈妈抬头。
“多少?”
“不多,按量给。”
妈妈的眼睛往走廊那头偏了偏。尽头有个窗口,玻璃后头坐着人,窗台上摆着个铁盘子。
她把手里的包换了个手拎,往长椅那边走了两步。
在长椅边上停了一会儿,又走回登记台前。
“那……多抽点行不?我献八百。”
白大褂抬起头,眼睛在妈妈脸上过了一下。
“沈老师,一次最多四百,还得隔半年。八百不行。”
“我听说有人抽八百。”
“那是抽血浆,不是抽血。”白大褂说,“抽完了把红血球给你打回去。”
白大褂把抽屉推上。
“正规血站不干这个。”
妈妈的两只手交叠着,压在包上。
“八百毫升,占你身上血的一小半。”她说,“抽下去脸白、心慌、出虚汗,站起来眼前发黑,重的能晕过去。”
妈妈听着。两条腿并了并。
背上黏了一层汗,衣裳贴住。眼前的东西晃了一下,她眨了下眼,脚跟往下压了压。
“咱们女人本来就亏血,抽完半个月缓不过来。”白大褂说,“规定卡着这个数,就是怕出事。”
妈妈的手指头在包带上掐着。
白大褂把台面上那支笔挪了挪,手收回去。
妈妈往里走了两步。
隔着一道半截墙,墙那边是采血的地方。她站在墙这边看。
一个护士在一个人指头上扎了一下,挤出一小滴血,抹在玻璃片上,又拿根小管往片上滴了两下。
那人皱了下眉,把手指头缩回去,用棉签按住。
采血椅上坐着个人,胳膊上绑着一根黄橡皮管。护士在他肘弯上拍了几下,拿指头按了按。
针头扎进去。暗红的血顺着管子往下走,一滴一滴落进袋子里。袋子挂在秤上,秤砣往下沉了一格。
袋子上印着字,一格一格,写着刻度。
旁边那个人的胳膊上有一块青,针眼周围发紫。他另一只手攥着个红皮本子,本子边角卷着。
护士说:“攥拳,松开,再攥。”
妈妈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攥住袖口。
一个抽完的人从里头出来,脸色白,走到长椅跟前坐下,端起旁边一个玻璃杯喝水。喝了半杯,把杯子搁在膝上,坐着没动。
白大褂看她站在那儿不走,看了好一会儿。
她把手里那张表放下,站起来,绕出登记台,走到妈妈跟前,声音压低了些。
“沈老师,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妈妈看着她。
“外头有人收血,给现钱,比这儿给得多。”
白大褂往门口看了一眼。
“针管子一根一根使,不消毒。血抽出来往一块儿倒,一个带病的,一屋子人都沾上。”
妈妈把包带子往手心里绕了绕。
“有染上肝上的病,甚至染上艾滋的,一辈子可就完了。”白大褂说,“前两年上头取缔过一批,底下还有偷着干的。进村上门,现钱交易。”
她停了一下。
“你要是缺钱,宁可上别处想办法。”
妈妈往后退了半步。
白大褂的声音又低了点,往门口那边偏过头。
“你出去,要是有人在门口跟你搭话,说带你卖血、给你现钱的,你别搭理。”
“……嗯。”
“都是坑。”白大褂说,“给的钱多,抽的也多,一次抽你八百一千的,抽完人就撂那儿了。”
她说完,走回登记台,坐下,把表拿起来,接着翻。
妈妈把手从包带上挪开,垂在身侧,往墙上看。
宣传画旁边贴着那张纸,黑字,密密的。她凑近了些,一行一行往下看。
“每次一般二百毫升,最多不超过四百毫升;两次采集间隔期不少于六个月。”
这行字她看了两遍。
她把白大褂的话跟墙上的字对了对。
一次四百,半年一回,营养费几十块。
还差着一百多。
那头那个窗口还开着,玻璃后头的人低着头在写什么。
她转身,往门口走。
白大褂在后头叫了一声:“沈老师?”
她脚步没停。走到门口,回过头,点了一下头。
门推出去,她在台阶上站住。
天擦黑,路灯还没亮。街对面有人在收摊,把一摞纸箱往三轮车上码。
台阶底下蹲着个人,穿件旧夹克,看见她出来,站了起来。
“大姐。”
她没停,往路边走。
“卖血不?”那人跟了两步,“站里头不给钱,我这儿给现的。”
她弯下腰开锁。
“不用登记,不用写单位。”那人说,“抽完就结。”
妈妈把车推出来,跨上去。
“想好了还上这儿来。”那人在后头说,“天天在。”
骑出去一段,链子掉了。哗啦一声,车往前一窜,脚底下踩空了。
妈妈下来,把车支在路边。链子拖在地上。
蹲下去,把链子往齿轮上挂。
挂上了。她跨上去蹬了一脚,链子又掉,哗啦一声,她一脚踩空,车歪了,手扶住车把才没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