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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情债

咕嘎大王 · 柳河旧事—教师美母的凄苦人生路 · 本章第 1 / 2 页

上午第二节课,妈妈在黑板上写生字。

写到“勤”字最后一捺,粉笔头在黑板上一顿,断了。断的那截掉在讲台边上,滚到鞋边。

她把手里剩的半截按在黑板上,写不下去,换了一根新的,把那个字描完。

粉笔灰落在袖口上,一层白,她抬手掸了掸,一阵烟雾缭绕,没掸净。

教室后墙上的黑板报还留着上学期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外头的日头透进来,落在课桌上,一排一排。

底下学生跟着念。念到一个词,她领读,音念岔了。

前排一个学生举起手来。她的眼睛还在窗外,那只手举了一会儿,又放下去了。

窗外是操场。日头照在土面上,发白。几棵树的叶子让风翻过来,一面亮,一面暗。

操场那头有个班在上体育课,哨子一声一声地吹。

她把书翻过来,重新念那个词。这回念对了,底下学生跟着念,念齐了。声音撞在墙上,嗡嗡的。

手指头压在讲台沿上,木头沿磨得发亮。

这一节课上完,下课铃响。她合上书,收教案,收本子。前排那个学生把本子递过来,她接了,翻开来,合上,摞在最上头。

隔壁班的老师从门口过,跟她点了个头。她点了回去。

她收拾得比平时慢。教案夹到胳膊底下,出了教室,顺着走廊往办公室走。走到办公室门口,脚站住了。

办公室里有人说话,有翻本子的声,还有暖水瓶倒水的响。她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往走廊那头走。

总务处在那一头,门开着。

总务处是间小屋,一张三屉桌,桌后头立着个铁皮柜。墙上钉了一排钉子,挂着扫帚、笤帚,一串钥匙垂下来,钥匙挨着钥匙,挤在一块儿。

主任坐在桌后头,戴副老花镜,正低头往一沓单子上盖章。

章落下去,底下垫着块胶皮,闷闷地响。

桌角搁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凉了,上头浮着几片茶叶。

妈妈站在桌边,桌上那沓单子搁在手边,码得齐。

“主任。”

主任从镜框上头看了她一眼,手底下的章没停。

“嗯,沈老师。”

她把手里的教案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想问问,工资能不能先支一部分。家里……”

章停了一下,又落下去。

“这个啊。”他说,“我这儿只能报账,工资得校长点头。你去问问柴校长?”

她又问了一句:“这月工资到了没?”

“县里没拨下来。”主任把盖好的一摞单子往边上归了归,拿手拍了拍边,“到了就发。”

屋里静了一下。章又响了两声。

门口过道里有人走过,脚步慢,过去了。

她说了声“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胳膊底下的教案夹紧了一下。

然后往校长办公室那头去。

校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她在门上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柴富国坐在大办公桌后头,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笑开,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静秋啊。”他说,“来,坐。”

桌上一部电话,一个搪瓷茶杯,一摞文件,一个台历,翻到九月那一页。

墙上挂着锦旗,红底黄字,旁边一张全校合影,玻璃反光,照出半间屋子。窗台上摆着一盆花,叶子有点蔫,土是干的。

妈妈在桌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坐下时吱了一声。她把教案搁在膝盖上,两手压着。

柴富国绕到暖水瓶跟前,拔开塞子,冒出一股白气。

他倒得慢,水线在杯子里抬起来,到半杯就停了,端着走过来。

递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

“喝口水。”

她接了。手指头捏在杯壁上,没往手心里去。

他坐回椅子上,两手放在桌面上,看着她。

“家里咋样?”

“还行。”

“小北咋样?”

“还那样。”

“延延上几年级了?”

“初二。”

她答得短。

柴富国点点头,伸手把台历翻过去一页,又翻回来。

“初二好。”他说,“实验中学师资不错。延延脑子灵,好好念,往后有出息。”

妈妈把杯子搁在桌沿上,手扶着杯子。

“柴校长,我……”

“你说。”

她的指头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

柴富国往她这边倾了倾身子。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响了一下。

妈妈背往后靠,靠到椅背上。

“最近瘦了。”他说。

他抬起手,往她脸这边过来。她侧过头,去拿桌上那只杯子。他的手在半空里停了一下,落回桌面。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有点烫,她放下,杯子搁在桌沿上。

隔了一会儿,她把杯子往外挪了半寸,又挪回来。杯里那口水晃了晃,撞在杯壁上。

柴富国看着那只杯子,笑了笑,把桌上那份文件翻过一页。

她的手落到大腿上,压着教案,压了一会儿。

窗外操场上,哨子声隔一阵响一声。

她开口。

“柴校长,我想问问,工资能不能先支一部分。家里……”

柴富国的手在桌面上按了按。

“延延这学期分班了吗?在哪个班?”

“我就是想问问工资。”她又说了一遍。

柴富国把台历合上,搁到桌角。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子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学校有学校的难处。”他说,“账上不宽裕。你的事,我心里有数。”

妈妈的手放在包带上,指头松了一下,又攥上。她眼睛落在他手边那摞文件上,看了一会儿。

墙上锦旗的穗子让风吹得动了动。走廊上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一声。

柴富国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他往椅背上靠了靠,两手叠在肚子上。

窗外有学生从走廊跑过去,脚步声响过一阵,远了。

柴富国直了直腰,把桌上的文件合上。

“这样。”他说,“晚上吃个饭,就咱俩,慢慢说。”

妈妈的手在包上停住。指头把包带子捏紧了。

“柴校长,我真是就问问工资。”

柴富国笑了一下,看着她,手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懂你意思。”

柴富国把杯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窗外的预备铃响了,一短一长。操场上的哨子停了,有学生往教学楼这边跑,脚步声咚咚的。

妈妈抬起头,眼睛没往他脸上落,落在他那只手上。那只手搭在桌沿,指头半蜷着。

她看了那一眼,把包从腿上拿起来,挎到肩上。包带子压在衣裳上,压出一道褶。

“柴校长。”她说,“上回的事,也没成。”

柴富国脸上那点笑还在,没落。

屋里静了一下。窗台上那盆花的叶子晃了晃。

妈妈把椅子往桌边推了推。

“下午有课,我先走了。”

她转身去拉门。门在轴上来回磨了一下。

门拉开,她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从那头过来一个人,胳膊上挎着一摞作业本,是同一个教研室的老师。对方穿件蓝褂子,袖口卷着。

两个人离得近了,对方站住,叫了一声。

“沈老师。”

妈妈点了下头:“哎。”

对方的眼睛在她脸上过了一下,又瞄了她身后那扇门,再移开。

“上课去啊?”

“嗯。”

妈妈往前走了。没停。

两个人在走廊里错过去。对方又回头,妈妈没回头。

走廊墙上贴着一张通知。她走过去,眼睛没往墙上偏。

走廊尽头是楼梯口,日头从窗子照进来,地上落着一块亮。她走到那块亮里,又走出去。

拐过拐角,她才把挎包的带子从肩膀上松下来,换到另一只手上。

办公室里,剩下柴富国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把桌上那只杯子端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杯沿凑到鼻子底下,过了一下,放下。

杯里的水还剩大半杯。

他拉开抽屉,从里头拿出个本子,翻开来。翻了两页,又合上,推回抽屉里。

铃声响完。他坐回去,翻开桌上那份文件,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下午第一节课,妈妈站上讲台。手伸进粉笔盒里,摸了一下,才拿出一根。

底下学生站起来,喊“老师好”。她点了一下头,让他们坐下。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划过黑板,字写得比上午稳,一笔一笔,落在格子里。

底下有学生小声说话,她回过身,眼神压过去,那学生把嘴闭上。

她让学生把生字抄一遍,自己在行间走了两排。

下午的课上到下课铃响,她没再往窗外看。

学生从教室里涌出来。书包带子在肩上一颠一颠,走廊里有人跑,有人喊。

妈妈把教案和一摞作业本搁进车筐,推车出了校门。

日头往西斜,照在土路上,车辙一道一道。

她骑车往街里走。

校门口是个路口,往东是实验中学。她没往东拐,车把直着,从路口过去了。

百货大楼在十字街口,三层,门口挂着条横幅,玻璃门一开一合,人进进出出。

她眼睛往那扇门上落了一下。车把歪了半寸,她扶正。

橱窗里立着两个模特,身上换了秋装,袖子挽到胳膊肘。玻璃上贴着一张价签,红纸黑字。

她低头看自己的袖口。袖口磨起了毛边。

家里柜子里那几件,吊牌剪了,码回柜底就没再动过。

上次退那一回,她把布包搁在柜台上,解开。柜台后头的人把衣裳抖开,翻领子,翻袖口,捏着吊牌看了看,问她,新衣裳,怎么要退。

她说了四个字,家里急用。接钱的时候,手在抖。

车筐里的书本颠得滑下去一角,她伸手按住,往里推了推。

妈妈蹬车的腿快了半拍,百货大楼的门甩在后头。

再往前骑一段,路北一栋三层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柳河县血站。

她把车支在墙根,锁上,站在门口。

玻璃门是推拉的。她推开门,进去。

屋里几张长椅,一个登记台。墙上贴着宣传画,画上一个人伸出胳膊。旁边贴着一张纸。

登记台上搁着一支圆珠笔,笔上拴着根线,线头系在台边。地上铺着白瓷砖,砖缝里发灰。

长椅上坐着几个人,穿工装的,穿校服的,低头填表格。一个人膝上搭着条白毛巾,毛巾上印着红字。两个人凑在一块儿说话,笑了一声。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屋里的人往她这边看了一两个,又转回去。

登记台后头坐着个女的,四十上下,白大褂,正低头翻表。翻了一页,抬头,看见她,手底下的动作停了。

“沈老师?”

妈妈站住了。

那女的站起来,笑了一下:“我儿子在一小念过书,你教过他。他叫张磊。”

妈妈听着,点了下头:“啊……”

“您这是……”

妈妈的手在包上按了按。

“献血……给钱不?”

白大褂看了妈妈一眼,声音放低了些。

“沈老师,现在是无偿献血,不给钱的。给个证,还有一份纪念品。”

妈妈站在台前,手搭在台面上。

白大褂把一本小册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台面上,往前推了推。

“不过……”她说,“后头有个窗口,拿着献血证,能领营养费。”

妈妈抬头。

“多少?”

“不多,按量给。”

妈妈的眼睛往走廊那头偏了偏。尽头有个窗口,玻璃后头坐着人,窗台上摆着个铁盘子。

她把手里的包换了个手拎,往长椅那边走了两步。

在长椅边上停了一会儿,又走回登记台前。

“那……多抽点行不?我献八百。”

白大褂抬起头,眼睛在妈妈脸上过了一下。

“沈老师,一次最多四百,还得隔半年。八百不行。”

“我听说有人抽八百。”

“那是抽血浆,不是抽血。”白大褂说,“抽完了把红血球给你打回去。”

白大褂把抽屉推上。

“正规血站不干这个。”

妈妈的两只手交叠着,压在包上。

“八百毫升,占你身上血的一小半。”她说,“抽下去脸白、心慌、出虚汗,站起来眼前发黑,重的能晕过去。”

妈妈听着。两条腿并了并。

背上黏了一层汗,衣裳贴住。眼前的东西晃了一下,她眨了下眼,脚跟往下压了压。

“咱们女人本来就亏血,抽完半个月缓不过来。”白大褂说,“规定卡着这个数,就是怕出事。”

妈妈的手指头在包带上掐着。

白大褂把台面上那支笔挪了挪,手收回去。

妈妈往里走了两步。

隔着一道半截墙,墙那边是采血的地方。她站在墙这边看。

一个护士在一个人指头上扎了一下,挤出一小滴血,抹在玻璃片上,又拿根小管往片上滴了两下。

那人皱了下眉,把手指头缩回去,用棉签按住。

采血椅上坐着个人,胳膊上绑着一根黄橡皮管。护士在他肘弯上拍了几下,拿指头按了按。

针头扎进去。暗红的血顺着管子往下走,一滴一滴落进袋子里。袋子挂在秤上,秤砣往下沉了一格。

袋子上印着字,一格一格,写着刻度。

旁边那个人的胳膊上有一块青,针眼周围发紫。他另一只手攥着个红皮本子,本子边角卷着。

护士说:“攥拳,松开,再攥。”

妈妈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攥住袖口。

一个抽完的人从里头出来,脸色白,走到长椅跟前坐下,端起旁边一个玻璃杯喝水。喝了半杯,把杯子搁在膝上,坐着没动。

白大褂看她站在那儿不走,看了好一会儿。

她把手里那张表放下,站起来,绕出登记台,走到妈妈跟前,声音压低了些。

“沈老师,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妈妈看着她。

“外头有人收血,给现钱,比这儿给得多。”

白大褂往门口看了一眼。

“针管子一根一根使,不消毒。血抽出来往一块儿倒,一个带病的,一屋子人都沾上。”

妈妈把包带子往手心里绕了绕。

“有染上肝上的病,甚至染上艾滋的,一辈子可就完了。”白大褂说,“前两年上头取缔过一批,底下还有偷着干的。进村上门,现钱交易。”

她停了一下。

“你要是缺钱,宁可上别处想办法。”

妈妈往后退了半步。

白大褂的声音又低了点,往门口那边偏过头。

“你出去,要是有人在门口跟你搭话,说带你卖血、给你现钱的,你别搭理。”

“……嗯。”

“都是坑。”白大褂说,“给的钱多,抽的也多,一次抽你八百一千的,抽完人就撂那儿了。”

她说完,走回登记台,坐下,把表拿起来,接着翻。

妈妈把手从包带上挪开,垂在身侧,往墙上看。

宣传画旁边贴着那张纸,黑字,密密的。她凑近了些,一行一行往下看。

“每次一般二百毫升,最多不超过四百毫升;两次采集间隔期不少于六个月。”

这行字她看了两遍。

她把白大褂的话跟墙上的字对了对。

一次四百,半年一回,营养费几十块。

还差着一百多。

那头那个窗口还开着,玻璃后头的人低着头在写什么。

她转身,往门口走。

白大褂在后头叫了一声:“沈老师?”

她脚步没停。走到门口,回过头,点了一下头。

门推出去,她在台阶上站住。

天擦黑,路灯还没亮。街对面有人在收摊,把一摞纸箱往三轮车上码。

台阶底下蹲着个人,穿件旧夹克,看见她出来,站了起来。

“大姐。”

她没停,往路边走。

“卖血不?”那人跟了两步,“站里头不给钱,我这儿给现的。”

她弯下腰开锁。

“不用登记,不用写单位。”那人说,“抽完就结。”

妈妈把车推出来,跨上去。

“想好了还上这儿来。”那人在后头说,“天天在。”

骑出去一段,链子掉了。哗啦一声,车往前一窜,脚底下踩空了。

妈妈下来,把车支在路边。链子拖在地上。

蹲下去,把链子往齿轮上挂。

挂上了。她跨上去蹬了一脚,链子又掉,哗啦一声,她一脚踩空,车歪了,手扶住车把才没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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