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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黄桃

咕嘎大王 · 柳河旧事—教师美母的凄苦人生路 · 本章第 2 / 2 页

两个额头挨在一块儿,妈妈离得那样近,几根头发垂下来,扫在我脸上,痒痒的。贴了一会儿,才直起身,低声说:"不烧了。"

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过来,递到我嘴边。我张嘴,喝了几口,水是温的。把水杯放回去,看着我。

我看着妈妈。换了身旧衣裳,灰扑扑的。领口的扣子,扣到了脖子上。

头发拢得齐整,抿在耳后,脸上那点乌青还没消干净,眼窝也青着,人瘦了一圈,脸上的骨头都支棱出来了。

妈妈问:"饿不饿?"

我摇摇头,肚子却咕咕响。

妈妈把饭盒打开,热气散出来,一股鸡蛋汤面的味儿。

面里卧着蛋,圆鼓鼓的。

拿筷子,把蛋黄拨到碗边,压碎了,和着汤,挑起一绺面,在嘴边吹了吹,送到我嘴边。

我张嘴吃了。面煮得软,汤鲜,蛋黄化在汤里,香美了。妈妈看我咽下去,又挑一筷子送过来。

我吃了两口,摇头,不想吃了。

妈妈把那口面放回饭盒,说:"你爸那儿,我一会儿去看看。"

我"嗯"了一声。

"先吃几口,吃了把书拿出来。这几天别把功课撂下。"

我点点头。

"脸还疼不疼?"

"不疼了。"

妈妈看着我,又舀起一勺汤,说:"把这汤喝了,蛋都吃了,才有力气。"

我把那勺汤喝了,妈妈把蛋黄也喂到我嘴里。嚼着嚼着,抬头看她。

把饭盒放下,从布包里掏出一瓶罐头,黄桃的。玻璃瓶上贴着褪了色的黄纸标签,印着一只桃。瓶里的桃瓣黄澄澄的,沉在糖水里。

拧瓶盖,没拧动。拿袖子垫着,又拧了一下,"噗"的一声,开了。一股甜丝丝的糖水味散开来。

拿勺子,挖出一瓣桃,桃瓣大,在勺子里颤颤的。送到嘴边,被我张嘴含住。

桃子肉凉凉的,咬下去,沁甜。糖水顺着嘴角要往下流,妈妈拿手给我擦了一下,说:"慢点。"

我咽下去。又挖一瓣,在勺子里顿了顿,把糖水沥了沥,才喂过来。咽下这瓣,妈妈伸手,把滑下来的被角拉上来,替我掖在身子底下。

吃了三四瓣,摇头,够了。

妈妈把勺子放下,说:"凉,剩下晚点再吃。"

罐头开着盖,就放在床头柜上。罐里还剩小半罐糖水,几瓣黄桃肉浮在里头。

我看着妈妈。她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一块青的。脸上那点乌青,从眼角底下一直连到连到腮帮子上。

不知怎么,我又想起小时候来。

也是发烧,也是这样的黄桃罐头。那回是冬天,屋外头下着雪,屋里生着炉子,炉盖烧得发红,暖烘烘的。

我烧得脸通红,妈妈把我裹在被窝里,只露一个脑袋。坐在床边,挖一瓣桃喂我。

桃是凉的,先冰一下牙,后头才泛出甜来。

我咬一口,剩下的整瓣都塞进嘴里,妈妈也把糖水端过来,我咕嘟咕嘟地喝,喝得急,呛了一下,还是她给我拍背。

大人说,桃是"逃"。把桃子吃了,把糖水喝了,病就逃了。我大小就信这话。

第二天早上,烧真的退了,我在被窝里滚了一圈,喊饿。

我咽下嘴里的糖水,回过神来。妈妈不知道我在看她,正要伸手,把床头柜上的罐头往里挪一挪,怕我碰翻了。

我伸手,按住妈妈的手腕。

妈妈愣了,手停在半空。我指头底下,正是那块青的边。

我盯着那块乌青。我病成那样,吃了黄桃罐头,第二天就好了。妈妈手上也有伤,吃一罐,伤也能好快些。

我把罐头拉过来,拿起瓶子边那把勺子,学妈妈的样子,舀了一勺糖水,送到她嘴边:"妈妈,你喝。"

妈妈看着我,没动。

我说:"我妈妈也吃,也好得快些。"

我仰着脸看她。妈妈也低头看我。

妈妈的嘴动了动,又抿住。眼眶一下红了,眼里的水汽涌上来,憋着,没让掉下来。

没接我手里的勺子,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张开嘴,把那勺糖水喝了,喉咙动了一下。

把勺子从我手里拿过去,放回罐头瓶里。把罐头放回床头柜上,动作很慢。

妈妈别过脸去。

我慌了,挣着要坐起来。

妈妈听见动静,转回脸,眼睛还红着,先伸手按住我的肩:"躺着,别动。"

我躺回去,看着她。妈妈拿手背在眼睛上按了一下,放下手时,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起身,把饭盒收拾了,又从布包里掏出两本书、一个本子、一支笔,搁在我被子上。

"烧退了,脑子不迷糊就翻两页。"妈妈说,"落下的,回头我找你老师问问。"

把书压了压,正了正,笔横在书页上。那是我的课本,还有一本借的故事书,我先前正看到一半。顺着我折的那页翻开,把书角抚平。

课本那页,页边上有几行妈妈的字,铅笔写的,是几个生字,注了拼音。

我伸手,碰了碰书的边。纸是凉的。

我翻开书,妈妈没急着走。

起身,把床头柜上散着的药包拢了拢,排齐,又端起水杯出去,回来时杯里续了热水,放在我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坐回床边,看着我。

我说:"妈妈,你也歇歇。"

妈妈说:"妈妈不累。"伸手,把我翻乱的书页理了理,"你睡会儿。我上你爸那儿去。"

我"嗯"了一声。

拎起空饭盒,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药在抽屉里,一会儿记得吃两片。"

"知道了。"

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带上。脚步声顺着走廊往那头去,越来越远,后来听不见了。走廊尽头,远远地,有扇门开了一下,又合上。

我躺着,看着门口。日头照进来,墙上那条亮印子,慢慢挪了地方。

妈妈走了,屋里静下来。我躺着,想刚才的事。

糖水又不苦,妈妈怎么就红了眼呢。

我翻了个身,把课本拿起来,翻开。那页边上,妈妈的字,一笔一画的。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把书放下,闭着眼躺回去。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一下,又合上。妈妈顺着走廊,走到那扇门前,隔着门上的玻璃,先往里看了一眼。

爸就躺在靠里那张床上,脸朝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值班的护士从旁边过去,妈妈朝她点了一下头,护士也点点头,走远了。

她隔着玻璃站了一会儿,才轻轻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带上。

屋里比走廊静。白炽灯亮着,照得四壁发白。

床上的人瘦了,两腮塌了进去,胡子好些天没刮,青乎乎的一片。鼻子通了两根管儿,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很慢。

床头的监护仪绿线平平稳稳地走,一格一格地跳。上头那排数字:72,118/76。

妈妈在床边坐下。铁椅子,凉。先抬头看了看吊瓶,瓶里的药水还剩小半瓶,一滴一滴地掉。

把目光收回来,把被角往他下巴底下掖了掖。掖完,手没拿开,摩挲着爸的胡茬子。

他右手扎着针,连着输液管,左手搭在白单子边上,手背的皮肤松着,露出青筋。

伸手,把他那只左手握住了。那只手凉,妈妈握紧了,没松。

屋里静,只有机器的轻响,和药水一滴一滴掉进管子里的声音。

妈妈没急着开口,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她声音压得低,放得软:

"延延烧退了。早上我走的时候还烫着,这会儿额头不烫了。"

停了停,又说:"我给他下了碗鸡蛋汤面,卧了两个蛋。头一口蛋黄,他嚼了半天,好歹咽下去了。黄桃罐头也吃了,小半罐,糖水也喝了。"

"书我也给他带去了,两本,还有本子、笔。让他躺着翻两页,没把功课撂下。"

一句一句,拣好的说。说着,手搁在他手背上,拇指摩挲他那几根手指。

床上的人不动,眼睛闭着,胸口一起一伏。床头那台监护仪上,数字慢慢地往上走:84,88。

绿线还在一格一格地走,只是跳得比先前快了些。

妈妈没看那台机器,只盯着爸看,又说:"延延问起你,问你好些没有。我说你睡着呢,等醒了,就去看他。"

她说完这些,又补一句没头没尾的:"院里的衣裳,我今早都收了。天凉了,等延延出院,该换厚衣裳了。"

报完了儿子的,妈妈用力抿一下嘴唇。屋里静下来,只剩机器的响,药水一滴一滴。

低下头,又抬起来,看着他,半晌,才开口:"爹……他,没了。"

话一出口,自己先停住,张了张嘴,又合上。隔了一会儿,才又接下去:

"就是上回的事。爹他下乡去借钱,回来的路上,让人抢了,给打死了。"

妈妈说得慢,一句一顿。说到"给打死了",声音低下去,停住,喘了口气,才接着往下说:

"后事都办妥了。坟,都弄好了,就葬在河滩那边,延延替你捧的灵。"

说完这句,别过脸去。

床头那台监护仪上,绿线一下子抖起来,波形高一下,低一下,那排数字跟着往上蹿:92,104,118,还在往上拱。

旁边的血压也上去了,150,98。

妈妈低着头,拿袖子在眼角按了一下。没看那台机器。手放下来的时候,看见自己手背那块青,把手翻过去,手心朝下,压在被子上。

屋里又静下来。机器还在响,那排数字还悬在高处,没有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妈妈把气顺平了。握着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又重新握起来,握紧。

坐在那儿,好一阵没动。那排数字还悬在高处,没抬头看。妈妈的肩膀,慢慢塌下去一点。

站起身,去墙角打了半盆温水,绞了条毛巾,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拿热毛巾,给爸擦脸。手在热水里浸了浸,焐热了,才去碰他的脸。

从额头擦起,慢慢往下,过眉骨,过眼皮,过鼻梁,到下巴。擦得慢,一下,一下,手放得轻,动作也慢。

鼻子上沾了点东西,拿毛巾角,轻轻给他拭了。

擦完了脸,把毛巾翻个面,又擦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到手背那根针,放轻了,绕着针管,一点一点,把贴布边上的药渍擦净。

擦完,把毛巾放回盆里,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头发。头发长了,往一边倒,用手抿了抿,抿到一边去。

妈妈把爸那只手放回被子里,盖好,隔着被子,拍了拍。手没拿走,搭在被子上,低低地说话:

"别惦记,家里有我,塌不下来。"

"延延有我。"

翻来覆去,就这两句。床上的人不动。

床头那台监护仪上,数字一点一点往下退:118,110,104。绿线还抖着,抖得没先前凶,可到底没有落回72。

妈妈没留意那些数字。把毛巾端去倒了,又走回来。

重新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泪在眼眶里转,仰了仰脸,没让掉下来。又拿袖子,在眼角按了一下。

妈妈直起身,把衣裳理了理,正了正,说:

"你睡吧。我上外头,看看医药费去。"

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折回去,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光从那道缝里进来,落在床尾,屋里亮了一点。

走回门口,又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床上的人还是那样,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

拉开门,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瞬,妈妈隔着门上的玻璃,又往屋里扫了一眼。床头的监护仪还亮着,那排数字,还停在104上下,没有下来。

在门口站了站,把腰直起来,才顺着走廊往外走。步子不快,落地是实的。

县政府那间小会议室,长条桌,铺着绿呢子台布。

台布洗过多少回,边角起了毛,有一处烟头烫出的小洞。

白瓷茶杯一溜排开,茶水续过,烟灰缸里戳着几截烟头。暖水瓶立在桌角,塞子半掀着,冒着一线白气。

吊扇在头顶慢慢转,转得桌上的纸角一掀一掀。

窗户半开,外头的太阳白花花。蝉声有一搭没一搭,叫得懒。

书记周治平坐主位,手边搁着那只保温杯,杯壁上茶垢厚厚一圈。县长赵满囤坐他右手,白衬衫,下摆掖得一丝不苟。

副县长何守正挨着赵满囤坐下,把笔记本摊开,钢笔搁在纸上。对面是财政局局长袁树声、公安局局长孙朝林。

县政府办公室主任郑立群坐在门边,面前一个本子,一支笔,管记录。他那个位置,进出的人都从他跟前过。

周治平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才开口:"改制到了节骨眼上。各口把情况过一遍,有困难的,摆到桌面上来。"

老袁先说话,就两句:"财政上这个月能挤的,都挤给改制了。别的口,往后放放。"他说完,谁也不看。

孙朝林报了两句治安,也是平平。何副县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记的都是数。

轮到何副县说机械厂那头。他翻了翻本子。

"评估公司这礼拜进场。职工安置的底数也摸完了,四千号人,内退一批,买断一批,剩下的进新厂。眼下还稳。"

周治平听着,把保温杯盖拧开,又拧上。何副县把数报了,合上本子,示意郑主任那边还有没有要说的。

轮到郑主任。他没急着说,先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本子,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两位领导,我说说机械厂那边的情况。"

他顿了顿:"周小北,车间的老师傅,在厂里快二十年了。这孩子争气,按现在的成绩,是要考大学的人,全家都指着他。可眼下人躺在医院里,家属隔三差五往厂里跑,职工们看着,难免有些议论。"

听到"周小北"三个字,何副县手里的笔停了停,才又落下去。

他翻了一页本子,又说:"厂里的事故报告写的是操作不当,报了安技科,也核了,程序都走了,手续上挑不出错。可工人那头,情绪不小。有人说,一台床子报了三次修,没人理,出了事全赖到工人头上。"

他抬眼,看了看两位领导,又垂下眼:"曹厂长处理这个事,我看是急了点。人还躺在医院里,家属也闹过几回。底下有人说,再这么压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外头传的话,有些难听。"他顿了一下,"说厂里是想把这事情拖过去,拖到人出院、或者干脆拖死了,就再没人提了。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听着不像话,可也没法堵人的嘴。"

末了,他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改制正在节骨眼上,资产评估、债务剥离,都在关口上。真要闹起来,让上头的看见了,县委、县政府脸上,都不好看。我也不是替谁说话,就是提个醒。"

他说完,屋里静了一下。几个人端着茶杯,谁也没喝,眼睛往何副县这边瞟。

何副县没急着接话。

他把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按灭,坐直了,先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本子,手指在某一页上点了一点,才开口。

声量比郑主任高了半截:

"闹?谁在闹?我怎么没听说工人要闹。"

"周小北那个事,是操作不当。事故报告、维修记录,一样不落,数据都摆在那里,随时可以调出来对账。"

"白纸黑字,厂里按程序报的,厂办也核过。是定论,不是谁拍脑袋定的。"

"个别别有用心的人,想借这个搅浑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改制是大局,全县都等着这一锤子。不能因为一两个人,把一盘棋搅了。"

"工伤不工伤,按规矩来。"他顿了顿,"该认定的,程序摆在那儿,跑不了;不该认定的,谁说也没用。"

他把话一收,合上本子:"谁煽动,查谁。曹厂长那头,我盯着。"

这番话说完,屋里比先前还静。郑主任张了张嘴,没接上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往县长那边看去。

赵满囤低头抽着烟,弹了弹烟灰,又抽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

周治平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他没有看赵满囤,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才开口,声音不高,平得很:

"改制是大局,何副县说得对。工人那边,要把话说清楚,别让人钻了空子。老何,这事你盯着,妥善处理。"

何副县说:"是,我盯着。"

郑主任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两个字,笔尖在纸上戳了戳。

会接着开,又过了两件事。散会的时候,日头已经从窗台上挪到墙角。

周治平先起身,众人跟着站起来。赵满囤把烟按灭,弹了弹衣襟,也出去了。郑主任收本子,落在人后头。

周小北的事,就这么定了调,再没人提半个字。

何副县慢了一步。等人都出了门,他把本子合上,钢笔别进兜里,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走。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把门带上。他在桌前坐了一阵,拉开抽屉,里头压着一份材料,机械厂报上来的,事故那页他翻过多少回,纸角都卷了。

他又翻了翻,合上,放回去,才拿起电话,拨了个号。响了两声,那头接了,是曹大奎的声音,嗓门不小。

"是我。"何副县说,"周小北那个事,别拖了。材料该补的补,该走的走,能认的就赶紧认。"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他"嗯"了一声。

"今儿会上有人提了。我压下去了。你那边把手续弄利索,别让人抓着把柄。"

那头又说。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该花的钱,花。别在这上头省。"

他放下电话,往椅背上一靠,眼睛望着天花板,望了好一会儿。

办公室里静下来。窗外的蝉,还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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