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出价
听见妈妈的声音,他的火又上来了,对着电话就骂:"臭婊子,给脸不要脸,还装清高,给老子摆架子!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清楚,明天晚上派车去接你,洗干净、打扮好,老老实实过来伺候老子!"没等妈妈说话,"啪"地挂了电话。
妈妈握着话筒,手是抖的,一个字说不出来。把话筒搁回去,转身往家走。走了两步,腿一软,扶住小卖部的柜台。
"延延妈!"小卖部老板又喊,"有电话,医院的!"
妈妈慌神,跑回来接。电话里是医院:周小北的欠费要尽快补缴,人已经转到普通病房,明天再不缴费,就得停药。
妈妈挂上电话,站在小卖部门口,半天没动。店里灯泡照着她的影子。
她想起前几天,曹小飞还说过:"叔躺着了,妈还有我呢。"现在,电话里那声"臭婊子",还在耳朵里回响。
低下头手空抓几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她怎么回的家,自己都不知道。
......
周五,再上两节课又能放假了。我去厕所撒尿,脑子里还转着课上讲的题。
小便池是一大排,上头接一根水管,水管上钻了好些洞,水滋到墙上,顺着墙往下淌,墙根子全是尿碱。
裤子还没解,一只手从背后按住我的后脑勺,往前一推,脸撞上墙,额头磕在瓷砖上。
我扭头,亮子呲个大牙对我笑。
二毛堵在我后头,把出口横住了。
外头的光照进来,被二毛的挡了一片,我眼前暗了暗。
水管的水还在滋,滴答滴答的。
还没回过神,拳头就来了。
第一下砸在腮帮子上,耳朵嗡的一声。
我伸手推他,手刚抬起来,二毛从后头扑上来,掐住我的手腕往背后拧,膝盖顶进我腿弯,我腿一软,跪下去。
膝盖磕在湿滑的水泥地上,裤子湿了一片。
我用力挣。胳膊肘往后捣,捣在二毛肚子上,他闷哼一声,掐得更紧。
另一只手撑着地,要爬起来,亮子一脚踩在我后脖子上。脑袋往下一沉,脸贴上去,鼻子撞上尿槽的边。
我梗着脖子,撑着,水滋到脸上,一股腥臊冲进鼻子,我猛地吸气,水吸进嗓子眼,呛得咳都咳不出,嗓子眼里火辣辣的,全是那股骚哄味。
我憋气,憋不住。吸一口,呛一口。眼泪自己淌下来,混着尿水,顺着鼻梁流进嘴里,又骚又咸。
我吐,吐出来的是水,带着沫子。亮子说,叫爷爷。二毛跟着笑,笑得直喘。
我没叫。
他脚下用力,我的脸压下去,贴上槽底,那层浅水漫过半边脸,鼻孔贴着水面,我一吸气,水滋进鼻腔,呛得我猛地一咳,咳出来的又顺着嘴角淌回去,耳朵里嗡嗡响,别的什么都听不见。
"叫爷爷!"亮子又说,声音从头顶压下来,瓮瓮的。
我张了张嘴,槽底的水漫进嘴里,真苦。我觉着自己要答应了,叫一声,兴许就完了。可嘴张着,那个字卡在嗓子里,上不来。
余光里,见着里头那排旱厕上蹲着徐磊。
他缩在墙角,半个身子贴着墙,手攥着一团废作业本,捂在脸上,挡着脸。
半点儿声音不敢出。
我看见他的手指头在哆嗦,作业本跟着抖。
"先给你小子松松骨。"
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他们松了手。亮子的脚从我后脖子上挪开。
我趴在地上,半天没动。裤兜里那把钥匙硌着大腿,是家大门的,它硌着我,提醒着我。
我撑着地,慢慢爬起来,脸上、头发上、前襟上全是水,分不清是尿还是水。
眼睛死死盯着亮子的后脖颈子,拳头捏了又放,等到他们出了厕所还是没敢动作。
低着头往外走,没两步,干呕一下,中午吃的全吐了出来。
抬起头,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当顶,晃得我眯起眼。光照在身上,身上那股尿骚味散不去。风从门口灌进来,贴着肉走,我打了个寒噤。
我绕到教学楼后头,墙根底下有个水龙头,底下是水泥池子。
蹲下去,头正好探到水底下。拧开,水呲出来,我先洗脸,捧水泼在脸上,拿手抹了两把,把脸上那层东西抹下来。
又洗头,水兜头浇下来,激在头顶上,我浑身一缩,肩膀耸起来,后背绷着,顺着额头、鼻梁淌下来的水灌进领口,顺着脊梁沟一路淌到腰。
搓头发,指头缝里搓出白点子,是尿碱。洗完头洗指甲,把手伸到池子里,拿指甲尖抠指甲缝,抠出来的泥混进水里。
衣裳一层一层湿透,贴在胸脯上,后背贴在后腰上,沉甸甸地坠着。过了一阵,我才慢慢松下来。
我蹲在那儿,让水浇。
水声哗哗的,盖住别的声音。
闭着眼,眼皮底下一片红。
那股味冲掉了,水珠子沿着皮往下走,走到哪儿,哪儿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心里头那些念头,冒一个,让水冲一个:下午的课,回家怎么开口,明天怎么进教室。冲完了,我蹲着没起来。
响铃了,我关了水,又蹲了一会儿,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教室不能回,怕人看见我这样,怕老师问起来。
我贴着墙根走,绕过操场,钻进煤堆后头。
煤堆挨着围墙,半人多高,正好挡住我。
我蹲下去,胳膊圈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煤块在太阳底下泛着光,黑亮亮的。
下课铃响,学生从教室涌出来,笑声叫声从墙那头飘过来。
有两个人往煤堆这边走,走到跟前站住,掏出烟点上,抽了几口,说了几句什么,又走了。
我蹲着,把身子又矮下去一些。
太阳从当顶往西挪,影子从短变长,变淡。
放学铃响,校园里先热闹了一阵,又慢慢静下去。人声散了,我才从煤堆后头出来。
校门口人已经不多,小卖部门口蹲着两个人,我低着头,没注意,走出去了。没多远,背后有人喊我名字。
回头,二毛,旁边是亮子,亮子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十七八岁,有个胳膊上纹老虎头的,嘴里叼着烟,拿眼睛打量我。
我转身想跑,后头也堵上一个。前后都有人。我退到墙根,后背贴上墙皮。
"就是他?"纹身的那个问,烟夹在指头里。
"就他。"亮子说。
"小子!"那人把烟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惹到了飞少,只能怪你命不好。"
我攥着拳头,盯着他。
他上来就是一巴掌,扇在脸上,我脑袋一偏,半边脸碰上了墙皮。
又一脚踹在肚子上,我弓下腰,他揪住我的头发,往墙上磕了一下,又提起来,看我一眼,骂了句什么,松了手。
"操你妈的!"二毛喊,"还敢瞪老子!"
我喉咙动了动,没吐那个字。
纹身的把烟头踩灭:"继续打。"几个人围上来,拳脚落下来,踢在背上,踹在腰上,落在腿上。我护着头,蹲下去,缩成一团。
拳头和脚还往身上落,踢在手上,手背蹭破了皮。
二毛在旁边笑。有人从路边经过,看了两眼,绕开了走。
"行了。"纹身的说。几个人停了。他蹲下来,拍拍我的脸,"回去问问你妈,为啥挨这顿打!以后老实点。"
他们走了。我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才爬起来。衣裳上全是鞋印,半边脸肿着,嘴里一股铁锈味,我吐了一口,唾沫混着血。
天黑透了,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家走。
妈妈看见我,脸色一下子变了,拉着我进屋,先看我的脸。
"怎么搞的?"
我别过脸,她没再问。
手抬起来,想碰我的脸,指头刚挨着皮肤,又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盯着那块青看了好一会儿,眼边红红的,转身去拿药膏。
晚上,妈妈让我坐到灯底下,拧开药膏,棉签蘸了药,一点一点往我脸上抹。
手很轻,捏着棉签的指头悬着,慢慢地落。擦到额角,我疼得抽了一下,她手就顿住了,等我缓过来,才又往下抹,抹得比先前更轻。
抹完,妈妈没走,站在灯底下看我,嘴唇动了动,又抿住。把药膏拧好,放回柜上,回到我边上坐下。
"延延,"她声音很轻,"是妈妈……连累了你。"
我把脸偏到一边。
警察是夜里来的。没进屋,在院门口站着。妈妈开了门,两人就站在门槛外边说话。我坐在堂屋里,隔着门看见两个人影。
"老爷子是让人害了。"警察声音不高,"城西那条土路上找着的。"
妈妈扶着门框,站着没动。
"人走了怕有好几天了。"警察说,"天热,放不住了。手续我们连夜办,能简的都简。明儿个你去所里签个字,回头上火化场领人。"
妈妈说:"好。"
"身上那点钱,让人翻了。"警察说,"两只鞋都给脱了,扔在道边。鞋垫底下压着钱,也翻走了。"
我坐在堂屋里听着。爷爷那双鞋,鞋底磨得薄,鞋帮开了线,左脚那只,后跟补过一块皮。他出门那天,穿的就是那双鞋。
"还有一份钱,"警察压低声音,"缝在裤裆布里,那人没翻着。尸检的时候找出来,你点点。"
"后脑勺挨了一下,"警察说,"没当场死,流血流没的。搁在那条路上,好几天没人知道。"
夜里静,门口的话一字一句传进堂屋。好几天没人知道。
"就这么个事,不进屋了。"警察说,"你们想开点,如果抓着人了会通知你们的,有啥事可以去所里找我。"脚步声出了院门,走远了。
妈妈把院门关上,回来,脚步很轻,轻得没有声音。我盯着地上的搪瓷盆,盆里半盆凉水,映着灯,一晃一晃。
......
轿车稳稳停在金都夜总会门口,霓虹灯花花绿绿,晃眼。
车门打开,妈妈下车。她站在灯底下,理了理裙摆,指尖顺着裙边一抹,压平褶皱。
高跟鞋把身量拔起来,红裙收在膝盖上头,腰背挺得直。
灯光一明一暗地晃过她,她迎着光看了一眼那排灯,眼睛眨了眨,站了一会儿,才迈步。
走得不快,也不慢,裙摆随步子一收一放,腰身随着步子轻轻晃。门童迎上来,她没看,径直进了门。灯影一晃,背影没了。
南岸,红牡丹歌舞厅的迪斯科从门缝里挤出来,震得门口墙皮簌簌掉渣。
灯光红绿一转,人影在舞池里扭成一团,有人举着杯子往台上灌酒。
门口蹲着个醉汉,抱着路灯杆,吐了一地,没人管。
棚户区,一户人家灯下吃饭。女人给孩子夹菜,孩子笑着,男人说了句什么,一家人都笑了。桌上有肉,有鱼。电视里的歌正唱着。
金都地下,牌九麻将响成一片,钱垛在桌上。
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赢钱,眼红着;有人输光,蹲在墙角。
吆喝声、骂声、麻将声,一层叠一层,从通风口冒出来,混进夜风里。
街面上,录像厅门口贴着港片海报,喇叭里的歌换了一首又一首。
电话亭前排着队,有人等急了,拿指头敲玻璃。
自行车流过去,车铃乱响。
大排档的油锅冒烟,油点子滋着响,炒菜的味顺着风走。
百货大楼的橱窗亮着,假人穿着红裙子,朝街上看。
我站在院门口,风从巷口吹过来。没人应我。屋里静下来,老挂钟在暗处走着。
"妈妈,你还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