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桌上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外婆手里的筷子也停了,带着关切看着老妈。
老妈没看他们,拿起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笋干,没有立刻回嘴。
外公接着说道:“前两天,村头开榨油坊的那个老刘,托桂花过来探过口风。老刘前年死了老婆,两个闺女都出嫁了,家里有两亩茶园,还有个榨油作坊,人忠厚老实,早年跟想儿他爸还是拜把子兄弟。他讲了,只要你肯点头,县里那包子铺他不图你一分钱,他在镇上买套电梯房,写你的名字,往后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过完后半辈子……”
“老头子你喝醉了吧!”老妈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娇憨散去重挂起泼劲,“大年三十的,你当着王想的面提这些腌臜事做啥子嘛?!”
“这咋个叫腌臜事嘛!”外公也拔高了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才四十五!后头还有几十年路要走!我和你妈半截身子埋进黄土里的人了,等我们两腿一蹬,想儿往后娶了媳妇有了自己的小家,你一个人守在那个老屋头,生病了连个端开水的人都没得,你想落个孤寡老人的下场嗦?!”
“我乐意!”老妈眼一下就红了,“我生是老王的人,死是老王的鬼!当年老王在工地上砸死,我跪在灵堂前发过誓,这辈子绝不再找第二个人!我就守着王想,把他拉扯大,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找男人?找个祖宗回来伺候啊?老娘自己有手有脚,包子铺一年挣的钱不够我自己吃嚼啊?!”
外婆见老妈动了真火,赶紧踢了外公一脚骂道:“老糊涂虫!大过年的,你扯这些干啥子嘛!么妹儿不想找就不找,有想儿在,还能饿着她不成?吃你的肉,堵不上你的马尿嘴!”
外公被外婆这一骂,哼了一声,自顾自倒了杯酒,闷头喝了下去,不再言语。
老妈坐在那里,眼泪直打转却忍着不落。
我握着酒碗的手紧了紧,酒劲借着血气上来,我把手按在了老妈的手上。
老妈的手有些凉,被我这么一抓,老妈就这么看着我。
“妈,”我看着她噙满泪水的眼,声音有些沙但字字铿锵,“你别听外公的。只要我在,我就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冷着冻着。往后不管是留在宣汉还是去别的哪里,你在哪,哪就是家。我养你一辈子。”
外公挑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闪过一丝赞许,抿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外婆抹了抹眼角,欣慰地连连点头:“好孩子……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老妈愣愣地看着我,原本紧抿的唇角颤了颤,凤眼里滚落下一颗泪珠子。
但她很快抹了把脸,破涕为笑,反手在我手上拍了拍:“你个讨债鬼!翅膀硬了,轮得到你来养我了嗦?老娘我身子骨硬朗得很,等再过两年你娶了媳妇,生了胖娃娃,老娘还得给你带娃儿喃!”
虽然嘴上依然不饶人,但老妈的手却没抽回去,反而紧紧回握了我才收了回去。
吃完了年夜饭,收拾完残席,已经过了夜里九点。
山里的年夜极冷,滴水成冰。
青石坎这没有通暖气,早年间都是在堂屋当中生个大泥炭火盆,弄得满屋子烟熏火燎。
这两年村里电网改造,换成了这种铺着厚夹棉大被子的大方形电烤炉。
一张一米见方的大矮桌,底下装着电热发热盘,桌沿四周垂下一床保暖被,四个人把腿伸进被子里,热风立刻在被窝下头回旋,烘得腿暖。
桌上已经泡好了茶,还有瓜子花生...
外公外婆靠坐在里头,老妈和我并排坐在靠外的一头。
被窝下的空间并不宽敞,四条腿在里头难免挤在一起。
老妈脱了靴,脚上只穿着棉线袜,伸进来的时候,脚趾头很自然地碰到了我的小腿肚。
老妈吃得饱,又喝了两小杯甜酒,整个人现在很松弛。
在自己的亲爹亲妈面前,她褪去了独当一面的外壳,像个长不大的山里么妹。
她懒洋洋地靠在被子边边,怀里抱着茶缸,时不时嗑两粒瓜子,冲着春晚节目指指点点。
“妈,今年这春晚唱的啥子歌嘛,哼哼唧唧的,还没村口放牛的老刘唱的山歌顺耳。”老妈打了个哈欠,身子往我这边歪。
老妈似乎并不觉得这个动作有多亲密。我就捧着茶杯,脚在下头动都不敢动。
“你懂个啥子,大城市的时髦玩意儿你看不懂就莫开腔嘛!”外婆剥着桔子,一边把剥好的桔瓣递给我,“想儿,吃桔子,老家后山红桔,甜得很,败哈酒气。”
外公抽着水烟,看着电视又看了看我和老妈,忽然咧嘴笑起来:“么妹儿,你还记不记得你十二岁那年?大年三十偷喝了我藏在柴堆底下的高粱烧,醉得不省人事,非说后山的石磨盘是白面大馒头,抱着啃了一嘴巴的泥,门牙都磕松了一颗!”
外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哪能不记得嘛!后来哭着喊着说牙齿掉了嫁不出去,在地上打滚,非逼着你老汉儿去抓野兔子赔罪!”
老妈娇嗔地跺了跺被窝下的脚:“爸!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们翻出来讲做啥子嘛!你大外孙儿还在这儿坐着呢,我这个当妈的脸往哪搁?!”
她这一跺,脚后跟冷不丁在我的脚上踩了一脚,身子一歪肩膀就撞在了我胸膛上。
我闻到了老妈头发上的桂花香,还有淡淡的米酒气。
“你怕啥子丢脸嘛,你在想儿面前还有啥子威信可言安?”外公乐不可支。
山坳深处,不知哪家哪户点燃了第一挂迎春的鞭炮。
噼里啪啦的爆响顺着山传过来,回荡在寂静的大巴山谷底,紧接着是两声土铳声,震得窗棂纸都在簌簌抖。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新的一年到了。
外公从电烤炉里抽出身,伸了个懒腰:“睡了睡了!岁守过了,老骨头坐不住咯。明天大年初一,还要起早去祠堂烧头炷香喃。”
外婆也打着哈欠跟着站起来:“想儿,西头那间偏厦屋给你收拾出来了,新套的大棉被,暖和得很。快去睡吧,今晚喝了那么多酒,莫着凉。”
“知道了外婆,您也早点歇着。”我也从被里抽出腿。
老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也打着哈欠对我挥了挥手:
“么儿,去睡吧。被窝要是冷,把外套压在脚头上,听到没得嘛?”
“嗯。”我应了一句,不敢多看她那舒展的身躯,直接走出了堂屋。
外公这老宅是老式的一明两暗格局。
正中是堂屋,外公年纪大了后打呼噜凶,起夜也多,所以自个儿睡在堂屋西侧的单间里,东侧则是带套的主屋,里头放着一张祖传的雕花老木床,留给外婆和老妈歇息。
我则被安排在挨着主屋后隔出的一间小偏厦里。
偏厦窄得很,原先是堆粮食用的小耳房,但外婆拾掇得很好,窗户都拿塑料布给封死了。
我脱下衣钻进了棉被里。
屋里一片漆黑。
山里的除夕夜,在鞭炮声逐渐歇下去之后,陷入了无尽的死寂。
我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着房梁,思绪却翻江倒海一般毫无睡意。
酒劲正在身体里发酵,整得得我全身滚烫。
偏厦与主屋的大床近在咫尺。
老房子的土墙虽厚,但大主屋和这偏厦之间隔着的不过是当年打上去的一堵木板壁。
木板壁上的木纹干裂,还隐约能穿过来的斑驳光亮。
.......
“么妹儿,把那件厚毛衣脱了嘛,穿那么紧睡起不憋得慌安?”外婆苍老的声音飘过来,由于隔着只是木板,所以仿佛就在耳边。
“脱了脱了……今天累死我了,脚后跟都在抽筋。”这是老妈的声音。
我躺在黑暗里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你这胸前……唉,真是作孽。”外婆带着母亲对女儿的心疼,“从小就比别人长得凶,生了想儿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成天揣着这么两个大沉砣子,肩膀酸不酸嘛?”
“妈,能不酸嘛……洗澡的时候自己托起都嫌手酸。”老妈咕哝着,翻了个身,“在县里头开铺子,天天还得拿大围裙勒,生怕街上那些不正经的男人乱嚼舌根。也就回了家,脱了这破内衣,才算喘口气。”
“守寡这十几年,委屈你了。”外婆叹着气,“你老汉今天也是好心,老刘那人确实老实……”
“妈!大半夜的你还提这事做啥子嘛!”老妈不耐烦地打断了外婆,“我心里头只有王想。只要他站稳脚跟,找个本分媳妇,我这辈子就算圆满了。男人?男人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有了钱就在外头找小的,我信不过!”
“你啊,脾气跟你死去的姑婆一模一样,又臭又硬……”
两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呼吸声。
木板壁这一侧,我的棉被已经被悄悄顶起。
桂花嫂那句“两块大磨盘一样沉……地里一直没得人犁,它就不胀得发慌”,和老妈刚才那句“洗澡的时候自己托起都嫌手酸”,深深烙进我的记忆里。
老妈就在一墙之隔...
我咬紧牙,在黑暗中闭上眼不要想,任心里的魔鬼,在人伦的深渊间冲撞挣扎,直至长夜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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