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而且更诡异的是收音机里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嘶嘶嘶嘶的噪音,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路明非看了一眼屏幕,频率数字正在从87.5到108.0疯狂跳动。
“叔叔,这是哪儿啊?”路明非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楚天骄没回答他,但他看到楚天骄的表情已经变了。
刚才懒洋洋的松弛感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肃杀之气。
“子涵,明非,都系好安全带。”楚天骄冷冷说道。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明明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开上了一条不认识的高架桥而已,但他的身体感知到了危险,肾上腺素正在疯狂分泌,让他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下飙升到一百四!
心脏像是一只笼中鸟疯狂撞击着胸腔的栅栏扑棱扑棱的,每一撞都让他的太阳穴跟着一跳一跳地疼。
前方的暴雨中有什么东西在奔跑。
一开始路明非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应该是雨刷器疯狂摆动造成的视觉疲劳让他把雨水流动的轨迹看成了什么东西在动。
但很快他就意识这不是光影的错觉,那东西骑在一匹高大的马上还披着一件斗篷。
祂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脸,但全身却没有被雨水打湿的痕迹,仿佛那些雨滴在触碰到祂的瞬间就被弹开了。
祂的身形极其高大,骑在那匹两米多高的巨马上仍显得比例匀称,保守估计站起来至少得有两米五往上,手里还提着一杆枪。
路明非的脑子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前的画面,他脑海数据库里存储的所有信息——从幼儿园学的“过马路要牵大人手”到初中物理课上学到的“光沿直线传播”——没有一个能用来解释为什么在二十一世纪的一个台风天里,他会在一座高架桥上遇到这么个鬼东西,这他妈的不科学!
他和楚子涵抖得跟筛糠似的,牙关都在咯咯咯地打架。
他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比如“楚叔叔咱们是不是走错什么电影的拍摄片场了,这特效也太牛逼了吧!”,但他的舌头像是被502胶水粘住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但真正让路明非心态炸裂的是那匹马的腿——不是四条,是八条腿!
它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生物学常识的方式协调运动着,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极沉,马蹄敲路面上发出沉闷的雷鸣。
路明非感觉自己脑子里的世界观卡擦一声断成了两截。
他想起小学自然课老师信誓旦旦地说所有的马都是四条腿的,想起生物课本上画着的马骨骼示意图清清楚楚只有四条腿,想起自己电视上看过的所有动物世界里从来没有一匹马长出过八条腿。
电光火石间灵光一闪他想起来确实有那么一只马是八条腿的,他在地摊上买的那本北欧神话。
那是一本只要三块钱印刷粗糙得连插图都重影的盗版书,上面写着的神王奥丁骑着一匹名叫斯雷普尼尔的八足神驹巡游九界。
操你妈的路明非你在想什么啊现在是吐槽的时候吗但老子就是控制不住啊那可是奥丁啊!
北欧神话里的主神啊骑着坐骑出现在环城高架上!
这个剧本是不是拿错了导演!
这他妈又不是漫威电影宇宙,阿斯加德不在地球上好吧,彩虹桥什么时候延伸到我们这座沿海小城了啊!
你哪怕是派个雷神托尔来呢起码长得帅还能拍张合影发朋友圈。
他的内心在疯狂刷屏,但身体却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恐惧是种很奇怪的东西,它可以把一个人的思维加速的同时把身体冻成冰雕。
路明非此刻就处于这种冰火两重天的状态里,脑子炸得噼里啪啦,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楚天骄却没受到任何影响,他的动作快出了残影,挂挡、踩油门、打方向,三步一气呵成。
迈巴赫咆哮着把转速表推进了红区,整辆车像一枚出膛的炮弹擦着八足马冲了过去。
车窗与那匹马擦身而过的瞬间路明非看到了马的眼睛,那是一双燃烧的黄金。
熔金火焰在眼球翻滚涌动散发出灼人的红光,那根本不可能是寻常生物的眼睛,除非它本身就不在生物学的范畴里。
迈巴赫冲了过去。
后视镜里八足马的身影迅速缩小,楚天骄把油门踩得更狠了。
车速表上的指针已经飙到了两百五,在暴雨中的高架桥上以这个速度行驶无异于自杀。
但楚天骄愣是把方向盘握得四平八稳,但太阳穴上凸起的青筋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紧张。
路明非从后座看着楚叔叔的侧脸,突然发现这个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帅大叔像是换了个人。
路明非网文看了不少,他感觉楚天骄身上散发出一股子杀气,那是只有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人才会有的决绝。
“爸!”楚子涵颤声道,“那是什么东西?!”
“别问。”楚天骄低吼,“别看,别想。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他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冷硬,但楚子涵死死盯着后视镜里的神祗。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下唇甚至渗出了血珠。
路明非心疼地想递纸巾帮她擦掉,但发现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被楚子涵紧紧握住了。
她青葱白皙的手指像是要嵌进他的手背里一样,掐得他生疼。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跟师姐如此紧密地握手,按理说他应该心花怒放然后铭记这历史性的时刻。
但眼下这个场景实在太他妈诡异了,即使能各种飙白烂话的他连窃喜的余裕都没有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反正就反手那么握上去了。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她冰凉的手背想传递一点温度过去,然后他感觉到她身体一僵随即握得更紧了。
他不知道楚子涵大脑深处传来剧痛,凌乱的青紫色线条像是无数的蛇在舞蹈。
种种她在最深的梦魇中都不敢想象的画面在眼前闪灭,额间裂开金色瞳孔的年轻人躺在黑石的王座上,胸口插着白骨的长剑;少女们在石刻的祭坛上翻滚尖叫,好似即将分娩;黑色的翼在夕阳下扬起遮蔽天空……
简直像是在太古的黑暗里看着蛇群狂舞,它们用奇诡的语言向他讲述失落的历史。
前方高架桥的路断了。
大灯照亮的前方出现了一道断口,断裂的桥面参差不齐地翘起着,像是士力架被从中间掰断了一样。
断裂处的钢筋像扭曲的骨头从混凝土里戳出来,断口之外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路明非的心脏骤停。
以当前的速度冲向那道断桥,结果只有连人带车飞出断口坠入那片不知道是什么的黑暗中,然后在某个未知的深处摔成一堆肉泥,骗你的没这么大块。
运气好的话当场去世还能免受千刀万剐之痛,运气不好的话可能会在触底后体验到全身脏器被破碎的骨骼插穿的凌迟酷刑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楚天骄狠狠踩下了刹车。
ABS系统开始疯狂地介入,制动踏板以每秒几十次的频率回弹。
迈巴赫在湿滑的桥面上开始侧滑,车身整个都横了过来像一片在冰面上打转的叶片。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惯性作用下贴到了身体的一侧,胃被挤得翻江倒海。
要不是他午饭没吃多少,此刻大概已经吐了出来。
安全带勒得像有人拿根铁链子在他肋骨上收紧,每呼吸一口气都伴随着针刺般的疼痛。
楚子涵的身体再一次撞在他身上,少女的青丝糊了他一脸。
嗯,师姐洗发水的香味真不赖啊,好像是薰衣草味的。
在这个快车毁人亡的时刻,他居然还有如此旖旎的心思。
路明非在内心苦笑着给自己竖了个中指:自己也真是牛逼啊死到临头了还想这个,色字头上一把刀你这刀都架脖子上了还在闻洗发水呢。
迈巴赫在距断口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住了。
引擎还在低沉地轰鸣着,车里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响了起来。
路明非想起来那是一首爱尔兰民谣叫什么《Daily Growing》,路明非依稀记得在楚叔叔的书房里听过,慵懒而悲伤。
路明非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如果拍成电影一定是个超赞的长镜头——一辆迈巴赫停在断裂的高架桥边缘,车灯切开雨幕照向前方的虚空,车外暴雨倾盆电闪雷鸣,而车后不远一个骑着八足马的奥丁正在缓缓逼近。
马蹄声又响了起来。
笃。笃。笃。
祂骑着那匹马隔着老远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走来,一点都不着急。
因为祂知道被困在这座高架桥上的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祂接下来要做的只是瓮中捉鳖。
楚天骄解开了安全带。
他转过身来看着后座上的两个孩子,目光在路明非和楚子涵脸上轮番扫过。
那一刻路明非看到楚叔叔的表情软了下来,刚才那冷硬的杀气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心疼和愧疚,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子涵,明非。”楚天骄苦笑,“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这个世界上龙是真实存在的。”楚天骄说着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刀来。“它们不是神话也没有灭绝,只是一直藏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
路明非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想说叔叔您是不是最近玄幻小说看多了,想说他只是普普通通仕兰中学一个成绩垫底的废柴学生为什么要经历这种事情。
但他的舌头像是被冻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瘫在座椅上聆听着自己的心跳。
“我是密党的执行官,货真价实的S级混血种。”楚天骄坦然道。“这些词你现在听不懂没关系,早晚有一天你们会明白的。”
“楚叔叔,”路明非结结巴巴地问道,“你既然在那什么密党那么牛逼就这么把这些机密一股脑儿地告诉我,是不是太没党性了?”
“妈了个巴子,我要是真有劳什子党性,那这世上也没有你学姐了。而且执行官这名号听着牛逼实际上也还是个臭打工的罢了,顺带一提你的父母也不是普通人,我认识他们。”楚天骄笑骂道。
路明非愣住了。
他对父母的记忆少得可怜,只留下一些模糊到分不清是不是梦境的碎片。
妈妈的脸在他记忆里是一团被揉皱的纸,不论怎么摊平都看不清五官,只记得她很漂亮。
爸爸的脸更糊,好像说话的声音很是低沉。
他们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把他扔给了叔叔婶婶,然后双双消失在了地球另一端,偶尔寄来一些明信片和钱来证明他们还活着。
路明非曾经无数次想象过爸爸妈妈在做什么,想过他们为什么不要他了,想来想去想到最后他得出了一个让自己安心的答案——他们大概就是那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父母,为了生计满世界跑没时间管他这么个留守儿童仅此而已。
现在楚天骄告诉他了真相。
路明非忽然想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
他一直以为自己买的饮料是谢谢惠顾,忽然被告知他中的是一等奖。
他从小就在心里把自己定位成一个路人甲,一个在这个世界上可有可无的背景板,学习成绩在班上垫底,体育课跑步永远是最后一名。
唯一拿得出手的特长是打星际争霸,但那个特长在网吧以外的地方说出来只会收获一堆白眼。
他接受了自己平庸的事实甚至为此感到安心,因为普通意味着安全,意味着不会有人对他抱有什么期待,意味着他可以心安理得地缩在角落里安安稳稳的。
可现在楚天骄一句话就把他的心防砸了个粉碎,告诉他跟你爹你妈都不是普通人,你从一开始就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
你以为是背景板的东西其实是舞台中央,聚光灯一直都在照着你只是你自己不知道,就像是楚门的世界一样。
“你一直是个好孩子。”楚天骄苦笑,“你可能不知道很早前我就在观察你。观察了这么多年,得出的结论是你确实就是个普通人。不是什么潜伏的恶鬼也不是什么隐藏boss,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虽然成绩烂性格怂但心眼不坏。所以你之前在我家过年拿的红包都是真心实意的,没有一分是从密党的经费里抠的。”
路明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