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至于眼前这鬼东西说来话长,就说简单点。”楚天骄深吸一口气,“这个世界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在你所知道的日常世界之下,存在着另外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有龙,有屠龙的混血种,有各种各样的秘密和战争,有一整套隐藏起来的真实历史。这些东西你是看不到的,但这不是因为它们不存在,是因为有很多人在努力让它们看起来不存在。这些人里就包括密党,也包括我。”
路明非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
龙,屠龙,混血种,密党。
每一个词都像是从什么奇幻小说里抠出来似的,但楚天骄的语气就跟唠家常一样淡然。
这种平淡反而比任何激昂的话语都更有说服力,毕竟真正的秘密往往都是用最平常的语气说出来的。
“我替密党执行一项绝密任务,同时也负责监视你。”楚天骄说这句话的时候直视着路明非的眼睛,“别误会,这都是你父母委托给密党再顺带转包给我的。至于你爹妈到底是什么人,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也许你以后会知道,也许永远不会。我只能告诉你他们把你交给密党保护的时候你还只有这么点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我接了任务之后就在孔雀邸买了房子,后面的故事你就都知道了。”
路明非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一些以前从来没有细想过但现在拼在一起变得严丝合缝的事情。
为什么楚天骄这个完全可以在大城市混得风生水起的成功人士会选择定居在这么一座沿海小城。
为什么楚叔叔那么关心他对他那么好,别人都以为他们家有两个孩子。
还有楚子涵这个国色天香的女孩从小到大都跟他形影不离,为什么别人嘲笑他的时候她会一个眼神就把人瞪回去,为什么她这么一个优秀的人会跟他这种衰仔做青梅竹马。
一切的答案都揭开了。
不是缘分,不是巧合,不是因为他人品好到老天爷奖励给他一个漂亮师姐当青梅竹马。
是因为他爹妈跟密党之间那些他还搞不明白的交易或委托。
他以为的那些美好的回忆,在另一个人那里也许只是一份例行公事而已。
这个念头像是有一把冰锥戳穿了他的心脏,疼痛从心口蔓延开来沿着血管流遍全身,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在发冷。
他下意识地想要松开握着楚子涵的手,但楚子涵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路明非转头发现她正瞪着自己,泪水从她的眼角溢出来。
“你敢松手。”楚子涵颤声道,“路明非你给我听着,我爸说的那些是他的事情。我的事情我自己说了算,我选谁做朋友跟你爹妈是谁没有关系,你听明白了没有!”
路明非愣住了。
他看着楚子涵的眼睛,那双泪水涟涟的眼睛一览无余。
那冰封的湖面裂开了,湖底的水翻涌上来带着积蓄了十几年的温度和力量。
他看见那条鱼了,那条他一直想抓到却总也碰不到的鱼。
它就在水面上跳跃着,鳞片在闪闪发光。
楚天骄看着后座上一对小儿女的对视发出了欣慰的苦笑,像是在战场上即将冲锋赴死的战士最后看了眼怀里的照片。
“子涵。”楚天骄苦笑道,“这可能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我女儿面前耍帅了。”
“这就是言灵的力量。”楚天骄说着抬起了右手。
整个世界被按下了慢放键,无数雨滴漂浮在半空中。每一滴都保持着下落的形状,圆润的,拉长的,全都变得舒缓起来了。
时间变慢了。
路明非在电影游戏动漫里见过很多酷炫的东西,但那些都是屏幕里虚幻的光影。
他知道那是假的,知道导演喊咔之后演员会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去领盒饭。
但现在他真真切切地见证了神迹,不是屏幕里的特效,近在眼前。
时间零。
楚天骄的言灵是时间零,效果是在一定范围内让时间的流速减缓到接近静止。
这个效果非常逆天,但楚天骄此刻的脸色说明这逆天的能力不是没有代价的。
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眼睛布满了细密的红丝。
“子涵,我当初开小灶教过你开车的。”楚天骄回过头来冲楚子涵痞里痞气咧了咧嘴,“把好方向盘,油门踩到底,你也能开车的。我给你们争取的时间不多,下了高架桥往东开,别回头,别停下来,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停下来。”
“明非。”楚天骄看向他,“叔叔这辈子没求过人,现在就求你一件事——帮我照顾好子涵。”
路明非想说来一句白烂话缓解一下气氛,但那些平时信手拈来的吐槽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到眼泪从眼眶里甩出来砸在手背上。
楚天骄满意地笑了,然后他推开车门拔刀冲向了神明的御座。
他的脚踏在地上的时候没有溅起水花,因为浪花还没来得及形成就被冻结在了时间里。
路明非看见楚天骄那把刀刃上流转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寒光,他惊觉自己以前真是个傻子。
哪个厨子握菜刀能让气场会变得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楚天骄开始向奥丁奔跑,他的身影在悬停的雨幕中穿行拉出了一道黑色的残影,风衣在他身后绷成了披风。
那些被他的脚踢碎的雨在空中破碎成更小的水滴然后继续悬停,留下一道贯穿了整个桥面的走廊。
路明非的视线顺着那条水花走廊往前看,走廊的尽头就是那个骑在八足马上的神。
“走!”楚天骄头也不回地吼道,“子涵!开车!”
楚子涵没有说“爸我不走”或“我跟你一起”任何一句在电影里女主角会说的废话。
她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
她从后座翻到驾驶座快到路明非只看见她的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道黑影。
迈巴赫的发动机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轮胎在积水的桥面上疯狂空转了几圈后咬住了地面,整辆车像头被捅了屁股的犀牛一样猛冲出去。
路明非因加速度后脑勺撞在头枕上弹了一下,眼前冒出了一串金星。
他从后窗看出去,正好看见楚天骄和奥丁近在咫尺。
窗外的雨滴开始动了,最开始是挡风玻璃边缘的细小水珠在微微颤抖像是被惊扰的蜂群。
接着悬停在空中的大雨滴一颗接一颗地重新获得了重力,它们从静止平滑地过度到运动状态,宛若从慢镜头逐帧加速到正常速度。
闪电重新开始爬行,分裂出更多的枝杈刺向地面。
整个世界从一张旧相片变成了一部播放的电影,而音轨是狂风暴雨的轰鸣。
刺耳的兵戈交响从车后传来,他从楚子涵绷紧的肩膀和颤抖的嘴唇上看到了答案。
她的双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脚下的油门踩到了底。
迈巴赫的时速表指针在疯狂地顺时针旋转,引擎的嘶吼声盖过了车外的雷声。
路明非看着女孩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欠了她太多,就算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还不清,从小到大每次他被人欺负了女孩都会站在他前面。
小学的时有个高年级的胖子喜欢抢他的零花钱,每周一早上准时在他上学路上堵他,堵了大概快一个月。
到了第五周那个胖子没来上学,后来路明非听说那个胖子在周末被一个女孩堵在小巷子里揍了一顿。
路明非从来没问过楚子涵这件事,楚子涵也从来没提过。
但路明非心里清楚得很,因为上课时他看见女孩手上缠着创可贴,关节微微红肿着。
现在楚子涵又站在他前面了,跟前不同的是那东西不是找警察叔叔就能解决的校园恶霸,而是不知道从哪个地狱里爬出来的鬼神。
而楚子涵就那样开着车带他逃离这里。
路明非忽然想如果今天真的死在这里他最遗憾的事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楚子涵他喜欢她。
他一直以为自己把这份心思包藏得很好,好到连他自己有时候都能真的忘记,假装楚子涵只是他的青梅竹马,只是他的师姐,只是楚叔叔家的女儿,只是那个从小就认识的邻居家的姐姐。
但告白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像是一个被压在水底的皮球,你越用力往下按它往上弹的力道就越猛,最后砰的一声冲破水面水花四溅。
他喜欢楚子涵,不是弟弟对姐姐的那种喜欢,是男生对女生的那种喜欢。
“师姐。”路明非张了张嘴,但他的声音被一声巨大的撞击给打断了。
迈巴赫的整个车身猛地一震,那撞击的力道大得让安全气囊差一点就弹出来了。
路明非的身体被惯性狠狠地往前掼了出去,安全带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胸腔,眼前先是一阵发黑然后是一阵金星乱冒。
楚子涵反应快得让路明非在剧痛中仍然感到了一丝惊诧,她在撞击发生后的下一瞬就已经挂上了倒挡猛踩油门。
但车身朝后退了几米之后又是一声撞击,车尾撞上了什么东西,后挡风玻璃上出现了蛛网状的裂纹,咔嚓咔嚓的声音听得路明非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费力地抬起头来朝车窗外看去,车窗外密密麻麻的全是影子,那些影子有着大致的人形但皮肤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像是被福尔马林泡了的标本突然活了过来。
它们的嘴张开的时候能看到嘴里长满了倒钩状的尖牙,像是鲨鱼一样朝喉咙的方向倾斜,只要咬住了猎物就别想挣脱。
它们围着迈巴赫肩并着肩挤在一起形成了一堵肉墙,数量多到根本数不清。视野所及之处的窗外全是死灰的肢体和漆黑的眼眶。
哈,奥丁这样的大boss怎么可能会没有小弟呢?
一开始它们的动作极其缓慢。
路明非看到一只死侍正缓慢地朝迈巴赫的车窗伸出手来,它的手指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在向前推进,像是一只被泡在蜂蜜里的苍蝇在拼命振翅。
它们的四肢交替向前摆动的频率大概每主观十秒才晃一次,就像是有人在用逐帧播放的方式观看一部恐怖片。
路明非甚至能看到其中一只死侍嘴里滴落的口水,那颗口水正以慢到荒诞的速度从它的下颚脱离朝地面坠落。
楚天骄的时间零领域还在发挥作用,虽然越来越弱但还没有彻底消散。
但随着距离的拉长领域终究失去了对迈巴赫的覆盖。
“操操操操操操操——”路明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他的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试着用力却发现大腿根本不听使唤,肾上腺素让他的心率飙到了一种他觉得随时会猝死的地步。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怂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快死到临头了连站都站不起来。
楚子涵没有看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方向盘和档位上。
她挂前进挡猛踩油门,迈巴赫的车头撞进了前方堵路的死侍群里,保险杠推着三四只死侍往前硬顶,车轮在桥面上疯狂空转搅起的水花溅得老高。
但死侍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前面的几只被推开了后面立刻就有新的顶上来,而且它们的脚爪似乎能在湿滑的桥面上获得不正常的抓力,不管迈巴赫怎么顶都顶不开一条生路。
前进,撞击,后退,撞击。
迈巴赫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死侍墙之间来回冲撞,车头和保险杠都变了形,玻璃碴子在桥面上铺了一地。
左后视镜在一次撞击中被一只死侍的爪子拽了下来,连着电线的镜片在车门外晃荡了几下被另一只死侍一把扯断了电线带走了。
路明非从车窗里看见那只死侍拿着后视镜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然后张开满是倒钩尖牙的嘴一口把镜片咬碎了,那画面恶心到他差点把中午在学校食堂吃的那些不可名状全都吐出来。
但真正让他绝望的是他发现那些死侍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快,刚才还慢得像是在蜂蜜里游泳的它们逐渐恢复了正常的速度。
那只刚才花了十几秒才伸出手的死侍现在它的手掌已经啪的一声拍在了车窗上,五根惨白的手指在玻璃上抓过发出指甲刮黑板一样的刺耳噪音。
时间零的余波彻底消散了,楚天骄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丝力量也消失了,他们彻底被围死在了包围圈里。
楚子涵停下了操作,她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认识楚子涵这么多年从没见她哭过,小时候她从单杠上摔下来摔断了手臂都没有掉一滴眼泪。
但在死亡前她只是个无助的女孩,而不是那个永远冷静强大的仕兰女神。
路明非看着散落颤抖的青丝,他的心境突然平复下来,舌头也不打结了。
因为他意识到如果连楚子涵都崩溃了他还不站出来的话,他们就真的玩完了。
好吧他站不站出来好像都玩完了,但临死前总得做点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