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涟漪【修】
罗若回山那日,惊雷崖下了场淅沥的春雨。
雨丝细密,将黑色的崖石洗得发亮,雷击木的银白叶片沾了水珠,在风中沙沙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雷电气息混合的清新味道,连终日躁动的雷灵气都仿佛被雨水安抚,变得温驯了几分。
陆璃站在听雷轩外的廊檐下,望着雨幕出神。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鹅黄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半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了支素银嵌碧玺的步摇。
妆容也比平日精细,薄施脂粉,点了绛唇,眼波流转间,既有为人母的温婉,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脚步声从廊外传来。
一道窈窕的青色身影,撑着一柄绘有翠竹的油纸伞,分花拂柳般穿过雨幕,踏上了台阶。
伞沿抬起,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少女面容。
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肌肤胜雪,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琼鼻樱唇,五官精致得如同工笔细描。
她穿着一身水脉弟子的标准服饰——月白色交领襦裙,外罩淡青色比甲,袖口与裙摆绣着流水波纹。
乌黑的长发绾成双环髻,用简单的珠花固定,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娇柔。
正是罗有成与陆璃的独女,罗若。
“娘!”罗若收起伞,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如同雨后初晴的暖阳。她快步上前,扑进陆璃怀中,“女儿回来了!”
“慢些慢些,”陆璃被她撞得后退半步,笑着搂住女儿,手指轻柔地拂去她肩上的水珠,“都是大姑娘了,还这般冒失。”她细细端详着女儿的脸庞,眼中满是疼爱,“瘦了些,可是在水脉修行太苦?”
“才没有,”罗若吐了吐舌头,从母亲怀中退开,转了个圈,“女儿好着呢!林师叔说我最近修为又有精进,已经能引动三丈内的水灵之气凝成水盾了!”她语气雀跃,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得意。
“那就好,”陆璃笑着点头,拉着女儿的手往厅内走,“你爹爹今日在震雷殿处理些杂务,晚些回来。你先歇歇,娘让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和莲子羹。”
母女二人进了厅,罗若脱下沾了雨气的比甲,陆璃亲自倒了热茶递过去。
罗若捧着茶杯,小口啜饮,一双灵动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娘,咱们雷脉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我听说……前阵子来了位新师弟?还是龙首前辈的后人?”
陆璃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在女儿对面坐下,拈起一块桂花糕递过去:“是啊,叫龙啸,是你龙首师伯的次子。这孩子……根骨不错,性子也沉稳,你爹爹收在门下,很是看重。”她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说起来,他比你年长几岁,修行进境却快得很,你爹爹前几日还夸他《惊雷引气诀》已近小成,这次脉内小比,说不定能让人眼前一亮呢。”
罗若眨眨眼,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小口,含糊道:“龙首师伯的后人呀……那一定很厉害。女儿在水脉也听师姐们提过,说七十年前龙首师伯独闯锋芒山,是了不得的大英雄呢。”她眼中流露出几分向往,“这位龙啸师兄……长什么模样?”
陆璃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端起自己的茶杯,垂眸轻啜,语气依旧随意:“模样嘛……倒是周正。个子高高的,肩宽体健,一看就是练雷法的好材料。性子有些寡言,但做事踏实。”她顿了顿,似是无意地补充,“前几日我在后山遇见他,正帮一位受伤的杂役弟子搬运雷击木,倒是心善。”
“哦……”罗若点点头,专心吃起了桂花糕,似乎并未多想。
陆璃却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女儿的神情。
少女腮帮微鼓,吃得满足,眼神清澈,仿佛只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但陆璃注意到,当提到“肩宽体健”、“心善”时,女儿捏着糕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有戏。
陆璃心中那棵隐秘的藤蔓,又悄悄抽长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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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分,罗有成回来了。
他踏入厅中时,身上还带着屋外的湿气与水意。见到女儿,他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若儿回来了。”
“爹爹!”罗若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笑容却比面对陆璃时收敛了几分。父亲威严甚重,她自幼敬畏多于亲近。
“嗯,坐吧。”罗有成在主位坐下,目光在女儿身上停留片刻,“在水脉可还习惯?修行不可懈怠,但亦要张弛有度,莫要累着自己。”
“女儿晓得,谢爹爹关心。”罗若乖巧应道。
陆璃已吩咐仆役布菜。
简单的四菜一汤,都是罗若爱吃的家常菜式。
一家三口围坐用饭,气氛算得上温馨,却也隐隐有一层无形的隔膜——罗有成沉默寡言,陆璃温柔含笑却心思飘忽,罗若则介于少女的活泼与对父亲的敬畏之间,话也不多。
饭至中途,陆璃忽然开口,语气自然:“对了夫君,方才若儿问起新来的龙啸师弟,我大致说了说。说起来,若儿难得回来,明日让小辈们见见也好。龙啸入门不久,对脉中许多事务还不熟悉,若儿虽在水脉,但自幼在雷脉长大,也可提点提点他。”
罗有成夹菜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抬眼,目光先扫过陆璃——妻子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为女儿和同门着想的温婉笑容。
又看向罗若——女儿正低头小口喝汤,睫毛轻颤,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龙啸近日在准备小比,修炼正紧。”罗有成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若儿回来是休假,不必叨扰她。”
“爹爹,不叨扰的。”罗若抬起头,声音清脆,“女儿也好久没回雷脉了,正好也想看看各位师兄师姐。这位龙啸师兄既是龙首师伯后人,女儿……也想见见。”她说着,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汤的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罗有成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看着女儿那双清澈中带着好奇与一丝羞涩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陆璃初嫁他时,也曾有过的、属于少女的明媚与憧憬。
只是后来,那明媚渐渐黯淡,憧憬化作沉寂。
如今,这相似的眼神,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一个他不得不承认,在某种意义上,比他更“适合”的人。
“既如此,”罗有成缓缓放下筷子,声音低沉,“便随你们吧。只是记住,修行之人,当以修行为重,其他诸事,不可本末倒置。”
“女儿明白。”罗若垂首应道。
陆璃唇角笑意更深,又为丈夫盛了碗汤:“夫君说得是。年轻人多见见,互相砥砺,也是好事。”
罗有成接过汤碗,没有看陆璃,只是盯着碗中微微晃动的清汤,仿佛那汤里映着某些他不想看见的东西。
一顿饭,在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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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雨歇天青。
惊雷崖被雨水洗过,越发显得苍翠刚劲。
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黑色的岩壁上,蒸腾起氤氲的水汽,与尚未散尽的雷灵气交织,形成道道微小的彩虹。
罗若早早起身,换下了水脉的服饰,穿了一身鹅黄色的齐胸襦裙,外罩浅粉半臂,裙摆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
她对着铜镜细细整理了发髻,簪上一支新摘的、带着露珠的紫色小花,又薄薄敷了层香粉,点了口脂。
镜中的少女明眸皓齿,顾盼生辉,比昨日更多了几分精心修饰的娇艳。
陆璃将女儿这番举动看在眼里,心中那棵藤蔓已然开始舒展枝叶。
辰时末,陆璃带着罗若,来到了震雷峰东侧的演武场。
场地上已有不少弟子在晨练。
呼喝声、拳脚破风声、偶尔炸开的电鸣声,交织成一片充满活力的喧嚣。
见陆璃和罗若到来,许多弟子停下动作,纷纷行礼问好。
“罗师妹回来了!”
“师妹好久不见,越发标致了!”
“师娘早!罗师妹早!”
罗若微笑着——回礼,落落大方,引得不少年轻弟子偷偷注目。她目光在场中逡巡,似在寻找什么。
陆璃不动声色,引着女儿走向场地边缘一处相对安静的区域。那里,一道挺拔的身影正在独自练习一套基础拳法。
正是龙啸。
他今日穿着雷脉标准的深紫色劲装,袖口挽至肘部,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
一招一式,沉稳有力,虽未动用真气,但拳风所过之处,空气隐隐发出低沉嗡鸣,竟已初具风雷之势。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没入衣领,晨光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健硕轮廓,充满了勃发的雄性力量。
罗若的脚步顿了顿。
陆璃敏锐地察觉到,女儿挽着自己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龙啸。”陆璃扬声唤道。
龙啸闻声收势,转身看来。
见到陆璃和罗若,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快步上前,抱拳行礼:“弟子龙啸,见过师娘。”又看向罗若,略一迟疑,“这位是……”
“这是小女罗若,在水脉修行,昨日刚回来。”陆璃笑着介绍,语气温和自然,“若儿,这就是龙啸师兄。”
罗若上前半步,敛衽一礼,声音清越:“罗若见过龙师兄。”
龙啸连忙还礼:“罗师妹客气。”他抬眼,目光与罗若相接。
少女亭亭玉立,明艳照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正望着他,眼底带着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她身上有淡淡的水灵清气,与惊雷崖躁动的雷灵之气截然不同,清新怡人。
龙啸心中莫名一动。
这少女……与陆师娘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眉眼间的神韵。
但陆璃是熟透了的牡丹,雍容华贵,风情蚀骨;而眼前的罗若,则是初绽的芙蕖,清丽脱俗,带着未经世事的纯净。
“龙师兄方才练的,可是《震雷拳》的基础式?”罗若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请教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