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竞道篇 美好生活,我秦无衣志在必得
行仙谷深处,越往里走,低阶妖兽便愈发少见,动辄便是五阶往上的凶物。林间腥风一阵紧似一阵,树叶背面皆凝着一层薄薄的黑霜,踩上去酥脆作响。
王铁柱跟在秦无衣身后,半步不敢落下。他如今是真真正正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弱小无助”——那些妖兽怕是随便一爪子便能把他拍成肉泥,无奈只有“二阶”的他只能死死地贴着秦无衣走,身子几欲贴在她后背上,闻着她身上那股清冽的寒梅冷香,心里才稍稍安定几分。
这一路颠沛,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忽地一脚踩进泥洼,王铁柱身子一歪,一只手不偏不倚地按在了秦无衣臀侧,好死不死地还捏了一把。那臀肉入手的触感软弹丰腴,像按在一团蓄满了乳脂的棉絮上,手指陷进去半分,又被稳稳弹回来,弹性好得惊人。王铁柱脑子里“嗡”的一下,像被雷劈了似的,手僵在那处,又怕又舍不得撒开,竟鬼使神差地又捏了一下。
秦无衣脚步顿住。
她缓缓偏过头,一双冰蓝色的眸子不可置信的落在王铁柱那张老脸上,周遭的空气却骤然冷下去几分,脚下的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上一层白霜。
王铁柱一个激灵,总算把手缩回来,讪讪地缩着脖子,眼珠子乱转,不敢与她对视。
秦无衣没有斥责他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走。可她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
这老东西是故意的?
她一面走,一面暗自思忖。方才那一捏,力道分毫不差,绝非无意磕碰可比。她堂堂合道剑修,身侧的风吹草动皆逃不过神识感知,这老东西方才眼里闪过的那抹精光,她看得真真切切,是明晃晃的淫邪之意!
她想起柳心澜入天剑宗前与自己的通信,时常提起这个“臭老头”,说此人粗鄙贪色、厚颜无耻,她当时只当是澜澜嫌烦的说笑。而今亲眼见了,方知澜澜所言非虚。这老东西色胆包天,竟敢在她身上动手动脚,便是借着妖兽横行的由头也难掩那副下作嘴脸。
“澜澜怎会看上这种人?”
这个念头方起,胸口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闷疼闷疼的。她想起这段时间和澜澜相处时的场景,一谈起那老头时娇嗔又无奈的模样,桃花眼里漾着掩不住的笑意,九百年不曾对人动过的情意,竟全给了一个又老又丑的筑基期蝼蚁!
凭什么?
秦无衣面上一片霜寒,心里却翻江倒海。她自年幼时与柳心澜相识,至今已九百余年。她记得那个一身红衣的姑娘是如何在江南的桃花雨中回头冲她笑,记得澜澜醉酒后趴在她膝头蹭她衣袖的模样,那些年里她见过澜澜身边换过一个又一个男子,嘴上不说,夜里却独自对着雪夜枯坐,剑上的霜越结越厚。她不敢说,也不能说。两个女子之间,那样的事即便说出来也是惊世骇俗。
所以她只能把这份心思压着,压了九百年,压到自己狼狈不堪满身荆棘。
可如今澜澜身边竟然常伴着个老头,又老又丑,一无是处,凭什么?
秦无衣目光一暗,旋即又亮起来。她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极隐秘、极不合时宜的念头——若她能设法叫这老东西在澜澜面前原形毕露呢?让澜澜看清他的真面目,这等贪花好色、不知分寸的花心之人,配不上澜澜分毫。澜澜失望之后,或许会伤心,可她总还陪在澜澜身边。九百年都等了,再等几年又算什么?那时候澜澜身边再无旁人,只有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压不住了,像冰层底下埋着的火种,烧得她唇角微微弯起。
王铁柱正跟在后面,忽然瞥见秦无衣侧脸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他心头一惊,脚下差点又绊一跤。
“乖乖,秦宗主这是笑啥呢?莫不是被气着了?还是刚才那一下……要回头算账?”
他还是不够了解秦无衣,以为要盘算着剁他的爪子,他越想越是发虚,后背冷汗直冒,赶紧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秦无衣笑意一收,瞥了王铁柱一眼,淡淡道:
“淫徒。”
就在这时,左前方一株枯死的古树后忽地蹿出一道灰影。那兽生得猪首蛇身,周身覆满黑鳞,背脊上竖着一排倒刺,足有两人合抱粗细。秦无衣头也不回,右手两指并拢,并指一划,妄然剑自身后弹射而出,剑光如一道白虹贯过那兽七寸之处。那兽颈上黑血喷涌,庞大的身躯还在往前滑动,滑出两丈才轰然栽倒。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之前被严防死守护的好好的王铁柱,此刻却被那腥血噗地溅了满脸,又臭又烫忙伸手去抹,一面抹一面拍起马屁:
“秦宗主您这剑法当真是神了,方才老奴可不是有心的,就是脚下一滑——那泥地又软又滑,老奴一个没站稳,您看这、这事真不是老奴有意为之,老奴对天发誓,绝无半点亵渎之心……”
秦无衣听得眉头一蹙,那点被搅起来的烦躁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本不是个容易动气的人,可这会儿不知怎的,王铁柱每多说一个字,她心头那股无名火便高一分。她猛地停步回头,冷喝一声:
“聒噪!”
王铁柱张着嘴,剩下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讪讪地“哦”了一声,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说完这两个字,秦无衣自己也怔住了。
她平素对旁人从不多费唇舌。一名合道剑修的怒意,向来是一剑分生死,何曾有过这般半怒不怒、带着几分恼意的冷斥?
她眉头皱得更紧,不动声色地调息内观。灵台清明,经脉通畅,识海中亦无外邪侵扰,一时竟寻不出这异样的根源。
“不对劲,我这是被什么影响了?”
秦无衣压下这缕杂念,抬首望了望天色。头顶是被浓云压得极低的灰穹,四野寂静。她淡淡开口:
“此处山势背风,地势较高,不易遭地底妖兽突袭。先在此地歇息片刻。”
王铁柱一听能歇脚,连忙应了一声,找块干净些的石头坐下,揉着两条打颤的腿,一边偷瞄秦无衣的脸色。
秦无衣寻了棵古松倚着坐下,闭上眼,一缕神识悄然沉入自己灵台深处。
她的灵台景象与凌云宗那些修士不同。寻常修士的灵台或为云海,或为宫阙,她的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霜原,天穹是沉沉铅灰,地面上覆着一层永冻不化的坚冰。正中央有一座孤悬的冰崖,崖顶立着一柄巨大的银色长剑,剑身有数丈之高,通体幽白,便是她神识本源的显化。
此时那冰崖底下,一个少女神魂正满地打滚。
那少女身量不高,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一头鸦青色的长发散乱地披着。她生得杏眼桃腮,面颊圆圆,鼻尖翘翘,本该是副讨喜的娇俏模样,此刻却因满地打滚蹭得灰头土脸,一团喜气全变作了可怜相。她嘴被秦无衣以霜寒禁制封住,只能瞪着一双鎏金色的眸子,呜呜地叫着,那声音又尖又细,像只被困住的猫崽。
一见秦无衣的神识显化而来,那少女神魂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凑到秦无衣脚边,用脑袋去蹭她的膝盖,两只手还抱住她的大腿,一双鎏金色的眸子里蓄满了水光,可怜巴巴地仰着头望她,那模样要多乖有多乖。
秦无衣垂眼看了她片刻,指尖轻点,那封在她嘴上的霜寒禁制便散了。
那少女小嘴一得自由,立刻“叭叭叭”地开了腔:
“秦前辈!秦前辈您可算来了!是小辈方才糊涂了,小辈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真不是有意冒犯前辈的!前辈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个小辈一般见识,下次再也不敢了,您高抬贵手饶了我这一遭吧!”
她一边说,一边拿手背去抹眼角,那眼泪也不知是真是假,一颗一颗往下掉。
秦无衣神色不动,淡淡问:
“你是何人。”
那少女闻言一滞,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飞快地权衡了一下利弊。她抿了抿嘴,重新堆出一副乖巧模样,脆生生地答道:
“秦前辈,小辈是中州大乾皇朝二公主,皇甫灵汐。家兄是皇甫乾辰。前辈您别看小辈年纪小,皇兄最疼我了,若前辈肯放我一马,日后必有厚报,天材地宝、灵药仙丹,只要我皇兄拿得出的,前辈尽管开口。”
皇甫乾辰?哼,老熟人了。
秦无衣听罢,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下了一半。中州大乾皇朝,乃是浩源界中州腹地第一大国,皇室皇甫一族血脉特殊,生来便有金瞳之相,皇族子弟一出生便是天纵之资。她早些年北上中州时,曾远远见过大乾皇室的仪仗,那些金瞳血裔的样貌特征,如今想来,与眼前这少女确有几分相似。
原来如此。
可她更在意的不是这少女的身份。她沉声问:
“你的神魂为何能影响本座?”
皇甫灵汐一听这话,脸上那副讨好之色顿时僵了僵。她眼神闪烁,手不自觉地绞起衣角,支支吾吾道:
“这个……前辈说笑了,小辈哪有什么能耐影响前辈啊,不过是些微末小术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秦无衣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她。霜原之上的天穹渐渐压低,铅灰色的云层中开始有细碎的雪粒簌簌落下,落在皇甫灵汐肩头,冻得她一缩。那柄悬崖上的巨大银剑,剑身银光大盛,一股凛冽的剑意无声无息地笼住了整座冰崖。
皇甫灵汐被那眼神盯得头皮发麻,脸上的假笑再也维持不住。害怕的双手护在胸前,往后退了半步,小珍珠这回是真的要掉下来了:
“前辈……前辈您别这样看着我啊……这事真的不能说的,打死都不能说的……您就饶了我吧……”
秦无衣眸色更冷,四周的寒意又重了三分。
皇甫灵汐终于撑不住了,“噗通”一声扑过来,又是一把抱住秦无衣的大腿,小脸埋在她裙摆上,哭得抽抽搭搭:
“前辈!前辈我说!我都说!可我真的只说一半行不行……小辈这体质特殊,生来神魂便比常人浑厚数倍,能侵入他人灵台……但这事一旦传出去,小辈就活不成了!前辈您就当不知道成不成?您要什么我都给您,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人祖胎藏吗,果然如此啊
她自觉醒体质那日起,便隐隐知自身与寻常修士不同。皓源界起源于,荒古年间有一位人祖,身殒道消,其一身精髓散布天地之间,化作十大血脉特质,后人谓之“人祖胎藏”。每一样胎藏,皆牵连着一种早已失传的上古神通。而她所承的,便是其中“极苍寒蜕”。
若她所料不错,这小姑娘的体质,当是十大胎藏之一的“虚宸溯魂”。虚宸溯魂,神魂本源浑厚如渊,生来便有侵蚀、渗透、越级夺舍之能,现如今极苍寒蜕、虚宸溯魂皆已现世,传言……每逢天下大势趋变,十大胎藏必次第现世,同气相引,异质相斥,或为鼎,或为祸,兴衰之数尽藏其中……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秦无衣低头看着她这副涕泗横流的模样,沉默良久,到底没有继续逼问。这丫头虽有千般手段,却到底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而且她隐约觉得此事牵扯颇深,眼下行仙谷危机重重,若曦至尊的记忆传承还不知落在何处,王铁柱一个筑基期的老头,在这等凶险之地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不测。
她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你本座就暂扣于此。”秦无衣淡淡道,“待此行事了,本座自会放你回去。你叫什么来着?”
“皇甫灵汐!前辈您叫我灵汐就行!”
那少女抽噎着答了一句,又飞快地补了一句:
“前辈,那个……小辈斗胆再求您一桩事,回头等皇朝的人来寻小辈的时候,您能不能别把小辈夺舍您的事儿说出去啊?就说是……说是小辈跟前辈您偶遇,结伴同行,前辈您看我年纪小,顺路照拂一二。成不成?求您了前辈,这事儿要让我皇兄知道,他又要责罚我了!”
秦无衣看着少女眨巴着一双鎏金眸子,眼巴巴地望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配上刚才还撒泼打滚的做派,实在令人难以生起什么同情心。
她默然片刻。
这般嘴碎、这般能闹腾、这般讨价还价的性子,像是个出自深宅后院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却一点没有天家公主该有的气度。
“前辈您就当小辈是只小猫小狗,捡回去养几天,到时候再顺手还给人家就成——”
皇甫灵汐还在絮絮叨叨地念着,话没说完,秦无衣指尖轻轻一抬,那刚解开不久的霜寒禁制又覆了上去,将那张小嘴重新封了个严严实实。
灵汐那后半截话被一股寒冰生生堵在喉咙里,憋得脖颈都圆了,只能瞪着一双鎏金大眼“呜呜呜”地叫,一只小手还抓着秦无衣的裙摆不肯撒开,像个耍赖要糖的顽童。秦无衣低头看了她一眼,袖袍轻拂,将她那只手抖落,转身便走。
霜原之上的铅云渐渐散了,那柄悬于冰崖的巨大银剑重新沉入寒雾之中。秦无衣的神识一步步向外抽离,那少女“呜呜”的闷声也越来越远,最终淹没在无边的寂静里。
火堆噼啪作响,王铁柱蹲在火堆边,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块干粮,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啃了几口。他如今虽是筑基修士了,到底差着金丹一步,五谷轮回还是避免不了,一顿不吃便腹中空空。好在他这个人对吃不怎么挑剔,粗面饼子也能嚼出滋味来。
啃完干粮,他抬眼望了望坐在古松底下的秦无衣。
秦无衣姿势未变,背脊挺直如松,一头银白如雪的长发静静垂落,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冷的光泽。她双眼微阖,面上无悲无喜,像一尊冰雕的神像。算算时辰,她这么坐着怕已快两个时辰了。
王铁柱心里犯疑。这两个时辰里秦无衣都纹丝未动,虽说修士打坐入定是寻常事,可这到底是妖兽环伺的行仙谷,秦宗主寻常连神识都舍不得收回一个打盹的工夫,怎的今日这般托大?
他心下不安,起身朝她走去。
走到近前,王铁柱低声唤了一句:
“秦宗主?秦宗主?”
无声。
他又往前凑了半步,弯下腰去细看。
火光映照之下,秦无衣那张脸离他不过一尺之遥。他从前只知这位天剑宗宗主冷面寡言,不敢直视,如今凑近了端详,才看清她的眉眼竟是这般精致。那两道眉细白如银丝,细长上挑;眉下的睫毛密而长,像覆了一层薄雪;鼻梁挺秀,唇很薄,淡淡的肉粉色,紧紧抿着,带几分拒人千里的肃意。一头银白发丝铺在肩头,衬得她那张脸极白净,下颌线条利落又柔和。身姿高挑,肩宽腰细,两团胸脯把素白道袍撑出饱满的弧线,便是这么端坐着,腰臀之间的曲线也勾勒得清清楚楚,自有一种成熟女体的风韵。
王铁柱看得心里发热。他这辈子见过的美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自家那仙子顾若曦清冷如月,师尊柳心澜美艳如火,如今眼前这个秦无衣又是一身艳骨藏霜的冷艳。他活了一甲子,从前做梦都不敢想能和这般人物有交集,可如今细想起来,打从遇上顾若曦那天起,他这桃花运就连连不断,一个接一个的美人儿往他眼前冒。
正胡思乱想之际,秦无衣眼皮一动,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直直撞上王铁柱凑得极近的那张老脸。
两人俱是一怔。
王铁柱脑子里“嗡”的一声,慌忙就要往后退,嘴上已经先慌了:
“秦宗主恕罪恕罪!老奴、老奴就是看您坐了这般久没动静,怕您出事,想喊您一声,真不是有意冒犯——”
秦无衣却没有像往日那般皱眉别开脸。
她心里正飞快地盘算着。
这淫徒。这色眯眯的眼神,方才一定又在她脸和胸上转了不少圈。
若换了从前,她定要出手训诫一番。可她此刻脑子里转的是另一桩事:
澜澜与这老头是道侣,可这老头分明是个见色起意的下流胚子,澜澜定是被他那张巧嘴蒙蔽了。若是叫她抓住了这老头贪花好色的实据,到澜澜面前一摆,澜澜总会醒过神来。到时候澜澜把他赶走,身边便只剩她秦无衣一人了……
她心里那点念头一起,竟有些发烫。可要怎么才能勾出这老头的色心?总不能凭空叫澜澜看见。眼下只有他们二人,她得先设法勾引让这老头对她动手动脚。
她念头转到这儿,忽然一顿。
勾引?她堂堂天剑宗宗主,做这等下作事……
可她一想起澜澜那双桃花眼里满是那臭老头的模样,心里那点犹豫便又被酸意盖过去了。算了,为了澜澜,她这点颜面算什么。
于是秦无衣没有别开脸,也没有发怒。她甚至微微侧了侧头,将那张清冷的面孔正对着王铁柱,目光不躲不闪,任他看。
王铁柱摸着后脑勺,以为自己要挨训了,可等了半天也不见秦无衣开口,心里愈发没底:
“秦宗主……您要不……老奴还是……”
秦无衣淡淡开了口:
“无妨。这一路你跟着我,辛苦得很。天色晚了,坐下歇歇罢。”
话音未落,在自己身侧的青石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动作极自然,像是寻常人家招呼邻座落座的姿态,可秦无衣这双手平素只握剑、只结印、只取人性命,何曾做过这般亲近的举动?她自己也觉出那两下拍得有些生硬,指尖落在石上,“笃、笃”两声,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柔意,倒像是敲了两下擂台。
王铁柱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秦宗主让他……挨着她坐?
他张着嘴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一叠声地应着:
“哦......额....……”
他挪着步子往秦无衣身侧蹭过去,可这步子迈得犹犹豫豫,好不容易走到近前,他先是虚虚地在青石边缘落了个屁股尖,半边身子悬着,腰塌着,两膝叉得极开,那姿势要多别扭有多别扭。可秦无衣没再看他的坐相,只将目光投向火堆,他便又壮着胆子往她那边挪了半寸,这一挪,肩头便与她隔着不足一掌,近得能闻见她身上一股清冽的寒梅冷香,连她道袍上的银丝束腰都看得清清楚楚。
王铁柱屏了半天气,才敢把手搁在自己膝上,规规矩矩地坐定了,心里却咚咚直跳。这一路秦宗主向来与他隔着三五步远,便是递个东西也是递了便收手,何曾有过这般近的坐法?他偷偷用眼角瞥了秦无衣一眼,见她神色淡淡的,没半点不耐,便悄悄松了一口气,只把那半截悬着的腰放下,坐实了些。
两人这般挨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王铁柱起初还拘谨,话都得先在肚子里过两遍才敢出口。几句话下来,见秦无衣今日格外宽容,胆子也放开了些,说起自己从前在凡俗打猎的见闻,说起和柳心澜的一些趣事。秦无衣听着,偶尔应一声,面上的清冷也化了几分。王铁柱渐渐觉得这个秦宗主也没那么难亲近,比初见时柔和了许多。
秦无衣心里却半点不敢松懈地琢磨着:没想到这老头对澜澜那般依赖,还有那些过往,可恶啊,要不是我现如今是天剑宗一宗之主,我也想和澜澜一起!不行,得勾引他,让他原形毕露!想勾引他,须得让他动心才行,怎么才能……
她念头一转。想起一路上这老头最常往她身上瞧的地方——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两团沉甸甸的丰乳,在道袍下绷出饱满的形状。罢了,且试一试。
她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将双肩微微向后一展,胸脯便自然地先前挺了几分。这一挺倒不打紧,那道袍的襟口本就系得不紧,两团雪白的软肉登时把胸前的衣料顶出一道深深沟壑,透着火光看过去,影影绰绰的,愈发显得丰腴。她心里想的是:看吧看吧,这老淫徒看官,这该能把他的魂儿勾过来了罢?
可她挺了胸,眼睛却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她平素清高惯了,从未做过这种勾人的动作,面上一时僵住,眼睛盯着火光,又觉得不妥,转过去看王铁柱,又觉得太直白,便抬手去撩鬓边一缕发丝,试图显得自然些。
这一撩,因着心神不宁,指尖竟勾住了发丝,扯了一下,疼得她眉心一蹙。
王铁柱正说得起劲,余光瞥见秦无衣在一旁蛄蛹着,那两团丰乳在火光下晃了一下。他眼皮一跳,话头都顿住了。
“秦宗主……您、您是哪里不舒服么?”
秦无衣面不改色,只把撩发丝的手不自然地放下来,搭在膝上:
“无事。”
她心里有些懊恼。这老头分明看了,罢了,再试试。
她记得澜澜与她说过,男子最爱看女人侧着身子笑,说是那腰臀一弯,臀沟也叫人看得心猿意马。秦无衣虽不喜,可此刻也只得硬着头皮效仿。她略略侧过身子,面对着王铁柱,把腰间的曲线拗出一个弯度,臀部自然地向后一送。这一送,那条素白道袍的后襟便绷紧了,裹出两瓣圆润饱满的臀肉形状。
可她这一扭,身子却失了平衡,还没等她摆好姿势,脚下一滑,整个人竟直直往旁边歪去。
王铁柱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
“秦宗主!”
他一把抓住秦无衣的胳膊,只觉入手处一片冰凉柔滑,那胳膊细却有力。秦无衣被他扶住,胸口正对着他的脸,那两团丰乳离他鼻尖不过一寸,冷香扑鼻。
两人就这么僵在了那里。
秦无衣:“……”
王铁柱:“……”
秦无衣脸上一热。她本是来勾引人的,怎的自己先出了这般洋相,活像投怀送抱。她连忙撑着他的手臂坐直了身子,把衣襟理了一理,面上极力维持着那副清冷的模样。
王铁柱却愣愣地盯着她看了半晌,喉头动了动,才憋出一句:
“秦宗主……您、您没事吧?”
秦无衣一颗心咚咚咚跳得厉害。她这辈子从未有过这般窘迫的时刻,偏偏还不想在外人面前露怯。她深吸了一口气,板着脸一字一句道:
“方才没坐稳。你莫要多想。”
王铁柱连忙点头如捣蒜:
“不敢多想不敢多想,老奴绝不敢多想。”
他嘴上说着,眼睛却忍不住往秦无衣脸上瞟了一眼。刚巧秦无衣也在看他,四目又对了个正着。
秦无衣:“……”
王铁柱:“……”
两人各自飞快别开视线,一人看火,一人看树,耳根都隐隐有些发热。火堆里一截枯枝“啪”地炸开,火星四溅,倒像是替二人解了围。
半晌,秦无衣到底没能拉下脸来再试什么法子。她抬手整了整衣襟,重新端坐回古松底下,恢复了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歇够了便早些调息,用我教你的法门,明日还要赶路。”
王铁柱应了一声“哎”,老老实实地盘腿坐好,闭上眼调息去了。只是他这一回没挪开多远,仍旧挨着秦无衣身侧坐着,两膝盘起时手肘还差点撞上她的腿。
秦无衣瞥了一眼身旁的老头,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头一回做这种勾当,做不惯也是常事。这事急不得,慢慢来。
她阖上眼,可那方才“唰”地红起来的耳根,却一直到后半夜都没褪下那点烫意。
后半夜,天穹墨沉如覆釜,远处山脊上,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枯枝败叶之间,默默的看着掌中一枚传讯玉佩。那玉佩通体青碧,此刻却黯淡无光,武用眉头拧成了死结,指腹在玉佩表面来回摩挲,一遍遍注入灵力试探。
“二公主殿下说好了夺舍秦无衣便即刻传讯回来,这都过了多少时辰了?莫说传讯,连一丝灵息波动都无……”
他喃喃自语,夜色里他那张轮廓锋锐的脸显得格外凝重,颧骨上两道旧疤被月光照得发白。他是大皇子皇甫乾辰的人,皇朝暗卫出身,在二公主身边跟了快十年,从灵汐还是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起跟随左右,深知这位殿下虽嘴上没个把门的,行事也毛躁,可从来不会耽误正事。
这么久没消息,必是出了变故。
“莫非殿下失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秦无衣是什么人?合道中期的剑修,天剑宗宗主,殿下不过金丹修为,哪怕虚宸溯魂体的天赋越级夺舍,可若对方神魂强横到能反制……
“坏了!”
武用身形一纵便掠了出去。他原本不敢靠得太近,秦无衣的神识覆盖范围极广,合道修士的感知之力他心知肚明,靠得太近无异于会暴露。可眼下顾不得这些了,殿下有危险,他就是拼着暴露也要去探个虚实。
他身法迅疾如鬼魅,脚尖在树梢草尖上一点便掠出数丈,衣袂带风,却连一片叶子都不曾踩落。
……
行仙谷深处,火堆残烬旁。
秦无衣猛然睁开双眼。
冰蓝色的瞳仁在夜色中亮了一瞬,像两粒寒星。她的神识方才扫到了三股气息,从三个方向朝此地合围而来,速度极快,来势不善。
她偏头看向身侧。王铁柱盘腿坐在青石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呼噜打得极轻极细,嘴角还挂着半截亮晶晶的口涎。
秦无衣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老东西方才还口口声声说要调息修炼,这才过了多会儿便睡成这般模样。她伸手在他肩上推了一把:
“醒醒。”
王铁柱猛地一激灵,眼睛还没睁开就先“哎哟”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抹了把嘴角:
“秦宗主!老奴没睡!老奴在调息,正调着……”
话没说完,脚下的大地猛然一震。
那震动来得毫无征兆,像地底有万丈巨物翻了个身。青石上的火堆残灰被颠得飞起来,周围几株合抱粗的老树齐齐摇晃,树叶簌簌落了一地。王铁柱一屁股坐回石头上,还没坐稳,便听得前后两个方向同时传来惊天动地的嘶吼。
前方林子里,一条巨蟒破树而出。那蟒身粗如水缸,通体覆着碧绿色的鳞片,每一片都巴掌大小,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翠光。蟒首上生着一对短角,角尖泛金,两只竖瞳如两盏碧灯,蛇信吞吐间带出一股浓烈的腥甜毒雾,喷在草木上,叶子立时枯卷发黑。此乃行仙谷三头七阶妖兽之一,碧鳞蛟蟒。
后方山壁上,一头巨牛蹬碎了半边岩壁冲下来。那牛通体灰黑,皮糙肉厚得像披了一层铁甲,肩高足有两人多高,四蹄踏地时震得碎石乱跳。最奇的是它背脊上生着一排骨刺,从颈项一直排到尾巴,根根如枪,尖端泛着暗红。此乃行仙谷三头七阶妖兽之一,裂山蛮牛。
两头妖兽一前一后,将二人夹在中间,嘶吼声震得王铁柱耳膜嗡嗡作响。
秦无衣眉头一拧,伸手揪住王铁柱的后领往上一提。王铁柱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已经被拎到了半空,衣领勒得他喉咙一紧,双手本能地抓住秦无衣的手腕:
“秦宗主!老奴、老奴自己会……”
“闭嘴。”
秦无衣提着他纵身跃上树梢,脚尖在枝头一点便弹射出去。那两头妖兽见猎物腾空,齐齐仰头嘶吼,碧鳞蛟蟒一甩长尾,将半片林子抽得树折枝断,裂山蛮牛四蹄一蹬,庞大的身子竟拔地而起,追着半空中的秦无衣撞了过去。
秦无衣侧身避开,手中妄然剑已出鞘。剑光如一道白虹,在夜空中划了个半圆,剑气扫过裂山蛮牛的肩头,在它厚甲上割出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黑血迸溅。裂山蛮牛吃痛,落地时踉跄了两步,吼声愈发暴烈。
秦无衣注意力并不在这两只妖兽什么,她趁着这间隙,神识再次铺开,搜寻第三股气息的来处。
与此同时后方传来危机预警
那人身法极快,借着树冠掩护悄无声息地贴近,右手握拳,拳上裹挟着一层青灰色的风旋,正朝她后心砸来。
“很强!”
秦无衣心念电转,不敢托大,妄然剑回身一挡。拳剑相交,“铛”的一声金铁交鸣,震得周遭树梢上的霜雪簌簌落下。她被这一拳震得后退了三步,剑身嗡嗡颤鸣。
那人也退了两步,落在另一棵树冠上。月光照出他的身形,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方脸阔额,颧骨上两道旧疤,一身玄色劲装。
“你便是秦无衣?”
那人沉声开口,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她手里拎着的王铁柱身上:
“在下武用,大乾皇朝二公主座下护卫。秦宗主,我家殿下何在?”
秦无衣没答话,妄然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下压,霜祸诀的寒气从剑身上丝丝缕缕地溢出来,周遭空气里开始有细碎的冰晶凝结。
武用见她这般反应,心里已有了七八分判断。殿下怕是折在这女人手里了。
他不再废话,身形一纵又攻了上来。这一次他出了全力,双拳裹着风旋,左右开弓,拳风凌厉如刀,每一拳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秦无衣挥剑格挡,剑光与拳风交缠,两人从树冠打到半空,又从半空落到地面,所过之处树折石裂,一片狼藉。
这人的修为……
秦无衣一面格挡一面暗忖。行仙谷的禁制压制之下,她如今只有元婴中期的修为。可这武用分明也受到压制了,却还能与她打成平手,拳风之强甚至隐隐压她一头。此人原本的修为怕不在她之下,至少是合道境往上。
高手过招,胜负往往只在毫厘之间。可秦无衣手里还拎着个王铁柱。
王铁柱被拎着后领在半空中甩来甩去,胃里翻江倒海。方才那一番腾挪闪转,他脑袋一会儿朝上一会儿朝下,一会儿被甩到左边一会儿被甩到右边,满眼都是飞速掠过的树影和石壁,晕得他两眼发花。他死死咬着牙关,硬生生把涌到嗓子眼的酸水咽了回去,憋得满脸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喉咙里一阵阵发紧,那副难受模样全写在脸上了。
秦无衣余光扫过他,只见这老头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心里微微一沉,方才只顾着应敌,倒是忘了这老东西不过筑基修为,这般折腾他恐怕受不住。
她剑势一缓,借着错身的间隙低声道:
“你且忍耐片刻。待我寻着空隙,先把你送到安稳处。”
王铁柱咬着牙关点了点头,憋着气从牙缝里挤出半句:
“我……没事……”
话虽这般说,可他心里明镜似的。这般下去自己迟早成了秦宗主的累赘。高手过招,带着他这么个筑基期的老头,跟绑着块磨盘上阵有什么两样?他虽怕死,却也知道轻重。
秦无衣没再言语,剑势愈发凌厉,可武用到底是皇朝暗卫出身,交手经验老辣得很。他打了几十个回合,便发现那老头就是她的软肋。
他眼睛一眯,拳风一转,不再与秦无衣正面硬拼,专往王铁柱身上招呼。一拳砸向王铁柱面门,秦无衣不得不回剑格挡;再一拳捣向王铁柱后心,秦无衣又得侧身去护。如此几次三番,秦无衣被牵制得束手束脚。
又过了百十回合,秦无衣左肩挨了一拳,肩头衣料炸裂,露出底下一片雪白的肌肤,随即那片白腻上浮起一片青紫。她闷哼一声,咬紧牙关,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右肋又被拳风扫过,肋骨一阵剧痛。
王铁柱看得心急如焚。秦宗主被他拖累得施展不开,再这么下去,两个人都得交代在这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储物袋,秦无衣的手青筋暴起死死抓着他后领。
他伸手想去掰秦无衣的手指,一根、两根……掰不动。
“秦宗主,您松开吧。”
秦无衣正全神贯注应付武用的拳风,闻言只道:
“莫要胡闹。”
他一咬牙,右手探入储物袋中,摸出一把割兽皮的短刀。
王铁柱不再多话,短刀一横,刀刃贴着自己的后领割了下去。“嗤啦”一声,衣领应声而断。
秦无衣只觉手中一轻,低头看去,王铁柱的身子正往下坠。她瞳孔骤缩: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