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六案 螳螂与蝉#1 刑岚带来了线索
刑岚不想看。
但她的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面小小的镜子上。
红肿发亮的皮肤上,一圈漆黑的佛珠环绕着一朵怒放的黑莲,莲心那个篆体的“裴”字,在血珠与墨水的映衬下,狰狞得像是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而在那朵黑莲的正下方,用工整得近乎刻板的楷体,刺着一行小字。
【裴振廷私人性奴】
七个字。
五十三笔。
每一笔,都深深地刻进了她的真皮层里,刻进了她往后余生的每一次呼吸里。
无论她穿上什么样的衣服。
无论她站在谁的身边。
‘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裴振廷松开了她的下巴,从口袋里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指。
‘回到你的白组长身边去。记住我说过的话——李俊。我要那个人。’
他将手帕扔在她的脚边,转身走向了石室的大门。
‘还有,刑副组长。’
他在门口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下次你在白芷微面前脱衣服的时候,记得让她也好好看看。’
隔间里,刑岚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额头上又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洗手间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渐行渐近、又渐行渐远的高跟鞋声。
刑岚低下头,看着小腹上那层被血水浸成淡粉色的纱布,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背心的下摆拉了下来,将皮夹克的拉链一路拉到最顶端,一直拉到那道立领重新死死地箍住她的脖子。
她推开隔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狠狠地泼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嘴唇上还带着一道被咬破的血痂。
刑岚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镜子里的女人,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和平时一模一样的、痞气十足的笑。
很好。
没有人看得出来。
上午十点十五分,警局的调制解调器房。
防爆气密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走廊上所有的声音隔绝在外。
喀哒。
白芷微伸手扣死了门内侧的机械锁。
机房里依旧弥漫着高功率服务器散发出来的干燥热风,十几组机柜的指示灯在幽暗中以极高的频率闪烁着,冷却风扇的低沉蜂鸣像是某种庞大生物沉睡时的呼吸,一刻也不曾停歇。
唐宁窝在角落里,双腿盘起,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显然一整晚都没有离开过这里。
那两条平时梳得整整齐齐的棕色双马尾,此刻有一边已经松垮地垂到了肩膀上;黑框眼镜底下,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眶周围是两圈浓重的青黑。
桌上横七竖八地堆着四罐喝空的能量饮料、半包没拆完的苏打饼干,以及一小把五颜六色的棒棒糖包装纸。
“老大——!”
听到门锁扣上的声音,唐宁连人带椅子转了半圈,膝盖撞到桌脚,差点把那罐喝了一半的能量饮料扫到地上。
她手忙脚乱地扶住罐子,把嘴里的棒棒糖抽出来,双手合十举到额前,对着白芷微就是一拜。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昨天明明拍胸脯说天黑之前一定交差的……结果一路拖到现在……我有罪,我认罚。扣我这个月的能量饮料都可以,可是千万别扣我的调休呀!”
“道什么歉。”
白芷微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拉过一张椅子,在唐宁身边坐下,顺手将耳侧那缕散落的碎发勾到耳后。
丝质衬衫的袖口随着抬手的动作滑下一截,露出一段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一整晚没睡吧?辛苦了。慢慢说,我听着。”
唐宁眨了眨眼,耳根莫名其妙地红了一下,小声嘟囔:“……老大,你今天怎么好像特别温柔,害我好不习惯耶。”
说完,她也不等白芷微回答,就把棒棒糖塞回嘴里,转回屏幕,十根手指在键盘上劈里啪啦地敲了一串。
正中央那块三十二吋的主屏幕上,弹出了那段影片的播放窗口。
画面停在第一帧——那间黑色皮革与吸音海绵包覆的地下密室,那几道从高处打下来的冷光,以及钢架上那具被悬吊着的小麦色身躯。
唐宁的视线在那具身躯上只停了半秒,就飞快地移开了。她没有按下播放。
她只是将窗口缩小,拖到了屏幕的角落里,然后在旁边拉开了另外几个密密麻麻的分析接口。
“那个……先讲坏消息喔。”
唐宁用棒棒糖的塑料棍戳了戳屏幕,小小地叹了一口气。换作平时,她开口之前一定会先把自己的算法吹嘘一轮,今天却连这个步骤都省了。
“这些人的脸,完全没有拍到。我真的尽力了,老大。”
“我把整段影片拆成一万八千多帧,每一帧都丢进我自己训练的超分辨率模型里跑过一遍,暗部增强直接拉满,连墙上通风栅栏反光里的倒影都一格一格扫过了——结果呢?钢架旁边那两个男的从头到尾戴着全罩式面罩,还很贼地一直背对光源站。”她鼓起腮帮子,像是在跟屏幕里的人赌气,“我能榨出来的极限,就是他们的身高、体型,还有其中一个人左手手背上一小块烫伤的疤,差不多这么大。”
她用拇指和食指圈了一个硬币大小的圆。
然后,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熬得通红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亮了起来——那是她每一次挖到宝,都藏不住的表情。
“可是呢,好消息来了!真正在影片里发号施令的,另有其人喔。”
白芷微的眼神微微一凝。
“什么意思?”
“老大,你戴这个听。”唐宁从桌上摸出一副贴满动漫贴纸的耳机递过去,想了想又收了回来,“啊算了,直接外放比较快。”
唐宁点开了一条被单独抽离出来的音轨。
起初,喇叭里只有一片沙沙作响的白噪音,以及某种低沉的、断断续续的闷响——那是鞭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被针孔镜头简陋的收音组件压缩得失了真。
唐宁拉动了几个参数滑杆。
白噪音被一层一层地剥除。鞭击的闷响被压低到了背景之下。
然后,一道男人的声音,从那片被净化过的寂静深处,缓缓浮了上来。【……再十鞭。让她自己数出来。数错了,从头开始。】
声线温润、平缓,咬字清晰而优雅,带着一种上流社会特有的、慢条斯理的腔调。
没有怒吼,也听不出半点命令的强硬。那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像是一个长辈正在耐心地叮嘱晚辈把茶泡得再浓一点。
但正是这份温柔,让机房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唐宁打了个哆嗦,用力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超恶心的对吧?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鸡皮疙瘩直接从手臂爬到后脑勺。”她吸了吸鼻子,飞快地切出一张声源定位图,“这家伙全程都没有入镜。我用声音从密室墙面反弹回来的时间差反推了一下,他应该就坐在镜头正后方,离钢架三到四公尺——也就是说,整场戏,他都坐在最好的位置,从头看到尾。”
“还有还有,他在整段影片里一共开口十一次,我一句一句数过了。每讲完一句,那两个蒙面的就乖乖照做,连一秒都不敢拖。”她撇了撇嘴,“那两个只是小喽啰啦,这个人才是最终大魔王。”
“然后,重点中的重点来了!”
她又调出了另一段频谱。
“他说话的空档,背景里一直有这个声音,老大你仔细听。”
唐宁将某一段频率放大了十倍。
叩……叩……叩……
极其轻微、极其规律的碰撞声,间隔大约一点二秒,像是某种坚硬而圆润的小东西,在指间被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是木头!”唐宁得意地推了推眼镜,“密度超高的那种木头珠子,直径大概十二到十四公厘。我把七种常见念珠材质的撞击音全部抓来一颗一颗比对,比到最后,最接近的是沉香木,再不然就是降真香。这种料子很贵耶,一般人才舍不得拿来随便盘着玩。”
白芷微没有说话。
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五根手指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一根一根地收紧。
“接下来是我最得意的部分——环境音!”
唐宁切换到下一个接口,整个人往前凑,鼻尖几乎要贴上屏幕。
“这间密室的隔音做得超专业的,墙面是高密度吸音棉,残响时间只有零点三秒左右,比我们局里的录音室还讲究。可是啊,再厉害的隔音也挡不住低频。”
她将频谱图上一段极低的频带标成了红色。
“你看这里,四十到一百二十赫兹之间,一直有东西在嗡嗡响。我把它单独抽出来,升频、降噪,再跑一次旋律重建——当当!”
喇叭里,一段模模糊糊、断断续续的旋律缓缓流淌了出来。
那是一段很慢的爵士乐。低音提琴拨着沉稳的四拍,萨克斯风拖着长长的、慵懒的尾音,底下还带着老式黑胶唱片特有的、细碎的炒豆声。
“有人在隔壁放音乐,而且不只一间喔。”唐宁又圈出几个零散的峰值,语速越来越快,“还有这几个瞬间的冲击音,特征跟影片里的鞭子声几乎一模一样,可是声源方向完全不同,高频也被墙壁吃掉了一大半——意思就是,同一个时间,隔壁的房间里,也有人在挨打。”
“另外还有铁链拖地的声音、金属门开关的声音,还有每隔差不多四十分钟就启动一次的抽风机。那台抽风机的功率超大,是工业级的耶,一般住家或者办公大楼根本用不到这种规格。”
唐宁转过椅子,看着白芷微。
“地下室,工业建筑改建的,里面隔了一堆隔音包厢,同一个时间还有好几组人在……”
说到这里,她原本连珠炮似的语速慢了下来,咬着棒棒糖的嘴角一点一点垮了下去。
“老大……这是一间SM俱乐部。而且规模,真的不小。”
机房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服务器风扇那永不停歇的低吼。
白芷微的视线落在屏幕角落那个被缩小的影片窗口上。
地下。工业建筑改建。隔着墙的慢爵士。很多间隔音的包厢。
这些碎片,像是一把被打散的钥匙,在她的脑海深处一片一片地自动拼合起来。
她想起了一份笔录。
圣心学院案结案前,程雅涵在警政署三楼的侦讯室里,裹着一条灰色的毛毯,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讲述那天下午被掳走之后的经过。
那份笔录是白芷微亲自做的。她记得程雅涵说话时,手指一直死死抠着毛毯的边缘,抠到指甲都翻了起来。
‘……他们把我从校门口拖上一台黑色的车……车上的人说,是会长让他们来接我的……’
‘……车开了很久,往城东开……后来停在一栋红色的砖房子前面……墙上爬满了藤蔓……’
‘……他们带我从地下车道进去……走廊很长……很暗……两边都是门……’
‘……隔着墙,一直听得到音乐……很慢的那种……像是电影里面,老酒吧在放的那种……’
‘……还有……还有人在哭……’
当时,那份笔录里的这一段,被归档为圣心学院案的“次要事实”。
程雅涵在那栋建筑里短暂停留,并没有受到什么身体上的危害;而那栋红砖建筑本身,在圣心案的侦办过程中,因为缺乏直接涉案的证据,加上产权登记层层转手,最终没有被列入搜查范围。
但它从来都没有从白芷微的记忆里消失过。
“程雅涵。”
白芷微缓缓开口。
唐宁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欸?圣心案的那个程雅涵?”
“她在笔录里说过,被掳走的那天,裴承泽的人先把她带到了城东的一栋红砖建筑,从地下车道进去,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隔着墙一直听得到很慢的爵士乐。”
白芷微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却让唐宁的后背一点一点地绷直了起来。
“裴承泽会把人带去的地方,不会是随便找来的。那栋建筑,就算产权上跟裴家没有任何关系,也一定是裴家的人用得上、信得过的地方。”
“而这段影片里,坐在镜头后面发号施令的那个人,手里拨着一串降真香的佛珠。”
唐宁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降真香佛珠意味着什么。
警局在圣心学院的案子后,就成立了项目组,专门调查隐身背后的裴振廷,在白板上那个被红笔层层圈住的名字旁边就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腕上缠着的,正是一串深褐色的降真香念珠。
“唐宁。”
白芷微转过头,那双凤眸在幽蓝的荧光下沉静得像两泓深潭。
“再帮我一个忙。调出裴振廷所有公开场合的影音纪录。记者会、慈善晚宴致词、财经频道专访,越清楚越好。”
“拿他的声音,跟影片里这个人进行对比。”
“交给我!”
唐宁连一个字都没有多问。
她将棒棒糖叼回嘴里,十根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了一片残影。
屏幕上,一个又一个窗口疯狂地弹出又关闭。
裴氏财团去年年度慈善晚宴的全程录像、裴振廷出席某场经济论坛的致词片段、某财经频道对他做的半小时专访……唐宁从这些素材里,一段一段地剪下他独自说话、背景干净的片段,丢进一套白芷微从来没见过的声纹分析程序里。
两条声纹曲线,在屏幕上缓缓展开。
一条来自影片中那间阴暗的地下密室。
一条来自灯火辉煌的慈善晚宴舞台。
基频、共振峰、语速、气声比例、句尾音高的下滑习惯……一项又一项的参数被拆解、比对、迭合。屏幕右侧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向前推进。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九十。
机房里没有人说话。
白芷微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迭放在膝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条进度条。
哔。
【声纹比对完成。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点六。】
两条曲线,在屏幕的正中央,几乎完美地重迭在了一起。
“是他……”
唐宁把棒棒糖从嘴里抽了出来,捏在指间,忘了放下,声音有些发干。
“组长,错不了的。影片里的那个人,就是裴振廷。”
白芷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两条重迭的曲线。
是他。
真的是他。
那个在黑暗的沈家地窖里强奸了自己的男人。
那个坐在深红色天鹅绒沙发上,一边拨着佛珠、一边用温柔的语气命令别人把她最重要的搭档打到皮开肉绽的男人。
是他。
一股冰冷的电流,顺着她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爬。
白芷微交叠在膝头的双手,指节一点一点地泛出了青白。
但她的脸上,依旧什么都没有。
她很清楚,这条曲线能够说服她,能够说服唐宁,甚至能够说服整个警局。
但它说服不了法官。
影片里没有他的脸。
这段影片是从一个在逃偷拍犯的计算机里拷贝出来的副本,来源链残缺不全,取证程序更是她自己绕过了正式流程。
只要裴氏那支十二人的“不败金身”律师团随便找一位声学专家出庭,就能用十几种理由把这份比对报告撕得粉碎——录音质量、环境干扰、样本不足、模仿可能……
这份证据,连让裴振廷走进侦讯室坐一个小时都做不到。
她需要更多。
她需要那个男人亲口说出来。
“唐宁。”
“在。”
“从现在开始,你手上只有两个任务,其他的事情都先转给其他人处理。”白芷微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被服务器的风扇声盖过去,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那栋红砖建筑。程雅涵的笔录我会另外调给你。城东所有工业改建区里,符合描述的建筑全部筛出来——产权登记、历年转手纪录、水电用量、地下车道的出入车牌、周边所有能拿到的监视器。我要知道它现在登记在谁的名下,背后又是谁在付钱。”
“第二,裴振廷。他名下所有的空壳公司、私人行程、常用的车辆和司机、身边固定出现的人。尤其是那两个蒙面的男人——左手手背有烫伤疤痕的那一个,我要知道他是谁。”
唐宁刷刷刷地在便条纸上记下几行字。
“不走警局的系统,不留任何调阅纪录,也不必在任何一次会议上提起。所有的数据只存在你自己这边。”
唐宁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连、连我们组里的人,都不能说吗?”
“所有人。”
白芷微的目光没有一丝动摇。
“局长、经侦第七支队、重案一大队、沈法医、温医生。”
她停顿了一下。
“也包括刑岚。”
唐宁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角落那个被缩小的影片窗口,看了一眼那具悬吊在钢架上、她们朝夕相处的小麦色身躯,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将那张便条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白芷微看着她,眉头微微一挑。
“……开玩笑的啦!”唐宁把纸团吐出来,扔进桌下的碎纸机里,嘴角扯出一个有点勉强、却努力想让人安心的笑,“这种东西记在我脑子里最安全了,比什么加密都安全。老大,你就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嘎吱嘎吱嘎吱——
碎纸机的齿轮将那团纸咬成了一片细碎的白屑。
白芷微站起身,伸出手,在唐宁那颗乱糟糟的小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顺手替她把那边垮掉的双马尾拢好。
“去睡一会儿吧。”
唐宁捂着脑袋,愣愣地“喔”了一声,脸一路红到了耳根。
白芷微这才转过身,解开了气密门的机械锁。
上午十一点,白芷微的办公室。
百叶窗依旧只拉开了一半。窗外的晨雾散了一些,露出了远处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那些高楼的轮廓像是一排排插在铅灰色天幕里的墓碑。
白芷微坐回了办公桌后。
她没有立刻打开那份摊在桌上的卷宗,而是将笔电转向自己,输入了三层密码,打开了一个藏在加密扇区最深处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称只有一个字母。
【L】
那是她从前天夜里,在李俊那间不足三十平方米的出租屋里,第一次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偷拍文件夹开始,就已经在做的事情。
从那一夜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合过眼。
所有人都以为,“纯白防线”这两天被琳达的死、被媒体的围剿、被副署长的三天期限逼到了绝境,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翻阅那些早已被翻烂的漫展监视器画面。
没有人知道,在每一个所有人都离开之后的深夜,她一个人坐在这间办公室里,做的是另一件事。
屏幕上,弹出了一张表格。
表格里列着二十三起案件。
全部是近五年来,首都与邻近四个县市发生的大规模偷拍案。
发现的针孔数量最少的一起有六枚,最多的一起有十九枚;地点包括国际会展中心、大型购物商场的女性更衣室、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后台、体育馆的选手休息室、连锁健身房的淋浴间……
全部都没有抓到人。
二十三起案件,散落在五个不同的辖区、十几个不同的分局,被十几组不同的侦查员各自侦办、各自结案,或者各自不了了之。
从来没有人把它们放在同一张表格里。
白芷微把它们放在了一起。
她调阅了每一起案件的现场勘验报告,一页一页地比对每一枚起获针孔的照片。
针孔模块的型号。
同轴屏蔽电缆的剥线长度。
绝缘胶布的缠绕方向——顺时针,每一圈重叠三分之一,收尾时反折两公厘,压在最后一圈的下方。
供电方式:绕过总控室的漏电保护,直接并联进应急照明线路的末端回路。
这些细节,大部分的侦查员根本不会去看。
但白芷微看了。
二十三起案件之中,有九起,手法与新月展览馆那十一枚针孔完全一致。
分毫不差。
她把这九起案件的地点,一个一个地标在了地图上。
然后,她又调出了这九个场馆在案发前半年内的外包工程纪录。
九个场馆,五家不同名称的机电工程公司。
但其中四家公司,登记的负责人是同一个人的亲属;另外一家,则在李俊入职的那一年,与他过去任职的那家公司签过分包合约。
九个红点,在屏幕上的首都卫星地图上,连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那条线从首都北郊的一座体育馆开始,向西,向南,在首都与邻近县市之间绕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弧。
每一个红点之间,间隔大约六到八个月;每一次针孔被发现之后,下一个红点,就会出现在另一座城市。
像一头习惯了固定猎场的野兽,一旦某个地方被惊动了,它就会沿着自己早已熟悉的路径,换到下一个早就踩好点的地方去。
白芷微的指尖在触摸板上缓缓移动。
地图上,那条线的最后一个红点,停在了新月国际展览馆。
而在那个红点的旁边,紧贴着首都东南方的边界,有一座城市被她用红色的虚线圈了起来。
L市。
三周前,L市国际会展中心刚刚完成了一次大规模的机电系统翻修。
承包那次翻修工程的,正是李俊过去任职过的那家机电公司的分包商。
工程名册上,有一个名字,登记的身分证号码与李俊的完全不同,但登记的电工证照编号,只与李俊的差了最后一码。
而五天之后,L市国际会展中心将会举办一场为期四天的国际婚纱摄影博览会。
数百名模特儿。数十间临时搭建的更衣室。
一座他早就踩好了点的猎场。
一个走投无路、被警方与裴振廷同时追杀、身上已经没有多少钱的偷拍犯,还能往哪里去?
只能回到他最熟悉的地方。
只能去他早就铺好了退路的地方。
白芷微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个被红色虚线圈起来的城市,看了很久。
然后,她阖上了笔电。
她站起身,将椅背上那件黑色的长风衣取了下来,披在肩上,伸手将耳侧那几缕碎发拢到耳后,把警徽别在了风衣的翻领上。
她拉开了办公室的玻璃门。
大办公区里,日光灯已经全部打开了。
警员们埋首在各自的屏幕前,键盘敲击声此起彼落。白板右上角那行【期限:剩余二日】,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刑岚坐在靠窗的那张办公桌前。
她的皮夹克依旧拉到了顶,整个人僵硬地靠在椅背上,盯着面前那块根本没有在看的监视器屏幕。
听到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白芷微站在办公室门口,目光越过整个大办公区,落在了她的身上。
“刑岚。”
整个大办公区的键盘声,在这一瞬间停了下来。
刑岚抬起头。
白芷微的声音清冷而干脆,像是一柄出鞘的刀刃,在冷白的灯光下划开了一道笔直的寒光。
“收拾东西。”
“我们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