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六案 螳螂与蝉#1 刑岚带来了线索
翌日清晨,连下了三天的秋雨终于停了。
厚重的云层低低压在警政署大楼的玻璃帷幕之上,像是一块浸透了脏水、迟迟拧不干的灰色抹布。
晨雾从护城河的方向漫过来,将大院里那排光秃秃的银杏树吞得只剩下几截模糊的黑影。
大办公区里的日光灯管还没有全开,只有中央岛台上方亮着一排冷白的灯。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低沉而单调的嗡鸣,二十度的干燥气流里,混杂着隔夜咖啡的焦苦、复印机碳粉的微尘,以及某种连续熬夜之后,从所有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疲惫而紧绷的气味。
白板上,那张被红笔层层圈起的人物关系图依旧钉在正中央。
图的右上角,有人用黑色麦克笔写了一个数字,又在昨天深夜划掉,改成了另一个。【期限:剩余二日】
岛台上的平板计算机还停留在今早六点推送的新闻页面,标题用最粗的字体,在屏幕顶端反复闪烁:
【网红琳达惨死临湖路,警方束手无策?纯白防线破案期限倒数!】
底下的留言已经突破了十万则。
白芷微的办公室在大办公区的最深处。
百叶窗只拉开了一半,窗外灰白的天光被一片片铝制叶片切割成细长而冰冷的光条,横陈在她的办公桌上,也横陈在她的身上。
她从凌晨五点就坐在这里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剪裁贴身的白色真丝衬衫,领口随意松开了两颗钮扣,露出一小截线条漂亮的锁骨;下身是一条高腰的黑色窄管西裤,把腰臀的弧线收得极紧。
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扎成一束低马尾,耳侧落下了几缕碎发,她也没有去理。
她手中的钢笔在卷宗的页缘上缓慢而稳定地移动,留下一行行工整而冷硬的批注。
桌角那杯咖啡早就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她一口也没有喝。叩、叩。
玻璃门被敲响了两下。
“进来。”
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走廊上的冷风。
刑岚走了进来。
她还是那副再熟悉不过的打扮:一头齐耳的金色短发,黑色战术长裤,脚上蹬着一双磨得发白的高筒战术靴,身上套着那件标志性的、袖口与肘部早已磨损发亮的黑色皮夹克。
只是今天,皮夹克的拉链一路拉到了最顶端,坚硬的立领紧紧箍住了她的脖子,连下巴都被遮去了一小半。
“老大,早啊。”
刑岚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和平时一模一样的痞笑。
她反手带上门,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剌剌地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把两条长腿翘到白芷微的桌角上,而是站在桌前,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你是不是又一整晚没睡?桌上那杯咖啡,我昨天下班前就看到它摆在那里了。”白芷微没有抬头,钢笔的笔尖依旧在纸页上平稳地滑动。
“有事就说。”
“啧,还是这么冷淡。”刑岚耸了耸肩,像是在掂量着该从哪里开口。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然后,她的声音压低了下来:
“我昨天去见了一个线人。老关系了,以前在东区混的,嘴巴很紧,消息也一向很准。”
“嗯。”
“他说,新月展览馆那十一枚针孔,还有更衣室那些东西……真正动手装的人,是展馆外包工程那边的一个电工。”
刑岚顿了顿。
“叫李俊。”
钢笔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页上方不到一公厘的地方,一滴墨水缓缓凝聚在笔尖,然后无声地落了下去,在卷宗雪白的页缘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漆黑的圆点。
李俊。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钢针,悄无声息地刺进了白芷微的后颈。
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性犯罪组的任何一份卷宗里。
前天夜里,她在展览馆物业办公室的人事底册中翻出了这个名字,独自一人踏进了城南那栋红砖筒子楼的七楼。
702室那台水冷主机里,存着刑岚被吊在钢架上的影片,那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任何人看见的东西。
所以她找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理由:以展馆外包电工卷走工程器材、租屋处疑似藏匿赃物为名,请重案一大队的老部下出面,把702室当成一起普通的窃盗案封了起来。
报备单上写的是“失窃器材追查”,所有物证以窃盗案的名义封存进一大队的证物室,没有一个字提到针孔,也没有一份公文送进性犯罪组。
那台主机里真正的数据,除了她自己,只交给了唐宁一个人。
昨天早上的项目会议上,她一个字都没有提。
那么,刑岚口中这个“嘴巴很紧、消息一向很准”的线人,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
一个连警方内部都还没有人知道的名字,却从外面被送了进来,不偏不倚,送到了她的桌上。
陷阱。
这两个字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从白芷微的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有人想知道警方查到了哪一步。或者说,有人自己找不到李俊,想借警方的手,替他把人捞出来。
白芷微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一丝波澜。那双清冷的凤眸平静地迎上刑岚的视线,像是两泓结了冰的寒潭,连一道细微的涟漪都没有。
“李俊。”她重复了一遍,语调平淡得像是在核对一份普通的人事名单,“线人是谁?”
“老大,你知道规矩的。”刑岚的视线往旁边飘了一下,落在百叶窗的缝隙上,“线人的身分不能曝光。曝光了,下次就没人敢跟我们讲话了。”
“消息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昨……昨天晚上。很晚了。”
“他怎么知道的?”
“道上传的吧。那种人消息很杂,谁欠了谁的钱、谁得罪了谁,一个晚上就能传遍半个东区。”刑岚干笑了一声,“反正我把话带到了,信不信由你。不过我觉得可以查查看,总比我们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强,对吧?”
白芷微静静地看着她。
三秒。
刑岚在她的注视下,下意识地将插在口袋里的双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我知道了。”
白芷微重新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抹去页缘上那滴已经半干的墨渍,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字。
“这个名字,我记下了。”
“那我先出去了。”
刑岚像是松了一口气,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也许是转身的动作太急了。
就在她的腰部带动上半身扭转的那一瞬间,她的整个人猛地一僵。
那是一种极其短暂、极其细微的停顿,短到大办公区里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注意到——她的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五指张开,像是本能般地虚按在自己的小腹前方,却又在即将碰触到皮夹克的前一刻,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她的下颌线条在一瞬间绷紧,喉咙深处滚过了一声被死死咬碎在齿间的闷哼。
只有半秒钟。
半秒钟之后,那只手若无其事地落回身侧,顺势拍了拍裤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但白芷微看见了。
不只是这半秒钟。
从刑岚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起,白芷微就已经看见了。
她看见刑岚站在桌前的时候,重心始终偏在左腿上,右膝微微弯曲,像是在刻意避免让腹部的肌肉绷紧;她看见刑岚说话时呼吸很浅,每一口气都只吸到胸腔的上半部,就急促地吐了出来,彷佛再往下多吸一寸,就会扯动某处正在渗血的伤口;她看见那件拉到顶的皮夹克立领边缘,隐隐露出了一抹青紫色的瘀痕,形状细长而整齐,像是某种皮革项圈勒过的痕迹。
她还闻到了。
在刑岚身上那股惯常的皮革与烟草气味之下,混着一股极淡、极淡的味道——医用酒精、凡士林,以及某种带着薄荷凉意的药膏气味。
那是刚处理过大面积皮肤创伤的人,身上才会有的味道。
“刑岚。”
刑岚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白芷微停在原地:“嗯?”
白芷微放下钢笔,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墙边的饮水机前,取下一只纸杯,接了半杯温水。
然后她走到刑岚身后,将纸杯递到她的手边。
“坐下。”
“不用了老大,我外面还有一堆监视器画面要——”
“坐下。”
白芷微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像是一块沉进深水里的铁锭。
刑岚沉默了两秒,接过纸杯,转过身,在办公桌前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坐得很慢。
先用左手撑住椅子的扶手,将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地移过去,腰背始终挺得笔直,一寸都不肯弯,直到臀部完全落在椅面上,才极其缓慢地将绷紧的肩膀放松下来。
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五秒钟。
一个能在搏击擂台上一记膝撞撂倒九十公斤壮汉的女人,坐下一张椅子,花了五秒钟。
白芷微没有回到办公桌后。她就站在刑岚身侧,低头看着她。
“受伤了?”
“哈?”刑岚仰起脸,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就……昨天去见线人的时候,在巷子里碰上几个喝醉的小混混,说话不太干净,我一时没忍住就动了手。四打一,被其中一个拿钢管扫了一下腰。小伤,擦点药就好了。”
“哪里的巷子?”
“东区那边,酒吧街后面。”
“报案了吗?”
“报什么案啊,我是警察,打架打输了还去报案,传出去我刑岚以后还要不要在特警队那边混了?”刑岚笑了起来,笑声有些干,“老大,比起我这点皮肉伤,你现在更该担心的是副署长吧。你昨天在会议室里把话说得那么满,万一两天后破不了案,我可不想看到你真的把辞呈递上去。”
白芷微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刑岚的眼睛。
刑岚的眼神在她的注视下闪躲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盯着纸杯里那半杯微微晃动的温水。
“去医务室。”
“不用——”
“这是命令。”
“……是,组长。”
刑岚将那杯水一口喝干,把纸杯捏成一团,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
她重新撑着扶手站起身——依旧是那种缓慢、谨慎、刻意不让腹部肌肉用力的姿势——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白芷微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略显僵硬的背影穿过大办公区。
岛台旁,温沁正捧着一只白瓷茶杯,安安静静地翻阅着一份侧写报告。
刑岚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大办公区里另外两名文书警员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目光在刑岚那件拉到顶的皮夹克和略显怪异的步伐上停留了片刻。
只有温沁没有抬头。
她只是将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又翻过了一页。
刑岚没有去医务室。
她穿过走廊,推开了女子洗手间的门,走进最里面的那一间隔间,反手锁上了门锁。
喀哒。
隔间里很暗,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小灯。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而冰冷。
刑岚背靠着隔板,缓缓地、缓缓地拉开了皮夹克的拉链。
里面那件黑色的贴身背心下摆被她撩了起来。
小腹上,一大片医用透明保鲜膜紧紧贴在皮肤上,四周用白色的医用胶带封了边。
保鲜膜底下,是一层被组织液与血水浸成淡粉色的纱布。
纱布底下的东西,她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她闭上眼睛。
那阵嗡鸣声,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嗡——————
第一针落下的时候,刑岚甚至没有立刻感觉到痛。
刺青师那只戴着黑色丁腈手套的左手,像一把冰冷的铁钳,死死按在她肚脐下方三指宽的位置,将那一片小麦色的皮肤朝两侧狠狠绷开,绷得像一张鼓面。
然后,那排高频震颤的不锈钢排针,带着黑色墨水特有的、近似于铁锈与松节油混合的刺鼻气味,贴上了她的皮肤。
接踵而来的是无止尽的滚烫。
那股烫意从皮肤底下一寸一寸地烧了上来。
像是有人拿一根烧红的细铁丝,沿着她的皮肉,一公厘、一公厘地往里烙。
每秒数百次的穿刺频率快到人类的神经根本来不及分辨每一次的刺入,于是所有的痛觉被压缩、叠加、熔铸成了一条连续不断的、灼热的火线,笔直地沿着针头行进的轨迹,在她的小腹上缓缓划开。
“呃……啊……!”
刑岚的脖子猛地向后仰去,后脑重重撞在拘束架冰冷的合金横梁上。
她想把身体缩起来。
这是人类面对疼痛时最原始的本能——蜷缩、躲避、把柔软的腹部藏起来。但她做不到。
四副宽达十五公分的纯钢镣铐将她的手腕与脚踝死死扣在拘束架的四角,她整个人被拉成一个毫无遮蔽的大字,连弯一下腰的余地都没有。
她越是挣扎,镣铐内侧那圈钝齿就越是狠狠咬进她手腕的皮肉里;而她越是收紧腹肌,那排钢针就越是深深地扎进绷紧的肌肉纤维之间。
“别动。”
刺青师的声音从口罩底下传出来,沙哑、平淡,没有一丝情绪,像是在对一块不太听话的皮革说话。
“别乱动。你一动,线就歪了,歪了我还得从头再来一遍——到时候多挨几针的,可是你自己。”
刑岚死死咬住下唇,咬到嘴里泛起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嗡——————
那条火线继续向前延伸。
针头每移动一寸,刺青师就会用一团浸透了医用酒精的纱布,在刚刺过的皮肤上用力一抹,擦去渗出的血珠与多余的墨水。
那一抹,比针还痛。
高浓度的酒精渗进成千上万个肉眼看不见的细小针孔里,像是一整碗盐水泼在刚刚被剥了皮的伤口上。
刑岚的全身在那一瞬间剧烈地痉挛了一下,脚趾在钢铐里蜷成一团,大腿内侧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动着,连带着整座两米五高的合金拘束架都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共振。
然后,针头又落了下来。
嗡——————
擦。
嗡——————
擦。
一下,又一下。
精准、规律、毫无止境,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工业机床,正在对一块钢板进行冷酷的蚀刻。
没有表面麻药,没有利多卡因,甚至连一片止痛药都没有。
刺青师在开始之前,曾经从托盘里拿起一管表面麻醉膏,询问般地看向沙发上的男人。
裴振廷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
那时他慢条斯理地拨动着手腕上那串降真香佛珠,镜片后的双眼平静无波。‘我要她记住每一针。’
……
时间在那间没有窗户、没有时钟的花岗岩石室里,失去了所有的意义。刑岚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更久?
她只知道,那阵毒蜂振翅般的嗡鸣声从来没有停过。
偶尔停下的那几秒钟,是刺青师在换针、蘸墨,或者用沾着酒精的纱布擦拭她的皮肤;然后,嗡鸣声又会重新响起,那排钢针又会重新咬进她已经红肿发烫的皮肉里。
勾线结束之后,是打雾与填色。
如果说勾线像是用一根烧红的铁丝在皮肤上划开一道口子,那么填色,就像是用一把钢刷,在那道已经皮开肉绽的口子上,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刷洗。
刺青师换上了更粗的排针。
那排钢针不再是沿着线条移动,而是在同一片皮肤上,以画圆的方式反复碾压、反复穿刺。
已经被刺破的皮肤再一次被刺破,已经渗血的毛孔再一次被撑开,墨水被一层一层、不留一丝缝隙地压进真皮层的最深处。
那种痛渐渐钝了下来。
化作了一种厚重的、钝化的、无处不在的灼烧,像一块烧红的铁板被死死焊在她的小腹上,热度源源不断地穿透腹壁,往她的内脏深处渗。
她的胃在那股热度底下剧烈地翻搅着,好几次,她都感觉到酸水涌上了喉咙,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冷汗。
大颗大颗的冷汗从她的额头、脖颈、腋下与后背疯狂地冒出来,顺着她紧绷的肌肉线条往下淌,淌进小腹上那片血肉模糊的皮肤里,混着墨水与血水,在她的腰侧拖出一道道淡黑色的水痕。
刑岚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大腿,最后是全身。
那是一种完全不受意志控制的、从脊髓深处发出来的战栗,像是一台过载的引擎在彻底熄火前最后的震颤。
她的牙齿在打颤,膝盖在打颤,连被镣铐扣死的脚踝都在钢环里一下一下地磕碰出细碎的金属声。
她的双腿早就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了。
整个人的重量全都挂在那两副手铐上。
手腕被钢铐勒出的伤口裂开了,温热的血顺着她高举的手臂缓缓流下,流过手肘,流过腋下,在她的肋骨上和冷汗汇成一道。
“小母狗,这才刚到一半而已。”
不知道什么时候,裴振廷已经放下了茶杯,站到了她的面前。
他微微弯下腰,像是在欣赏一件正在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镜片后的双眼专注地凝视着她小腹上那片正在成形的图案。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刑岚没有回答。她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
‘这是我们裴家的家徽。’
裴振廷的声音温润而平缓,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耐心,像是一位长者正在向晚辈讲述家族的历史。
‘一百零八颗佛珠串成的圆环,环中一朵盛开的黑莲,莲心里,是一个篆体的“裴”字。我祖父那一辈起家的时候,请五台山的老和尚亲手画的。老和尚说,莲出淤泥,佛珠镇邪,裴家的人,能在最脏的泥里,开出最干净的花。’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着半寸的距离,沿着那一圈尚未完成的佛珠轮廓,缓缓虚划了一圈。
‘这个图案,刻在裴家祠堂的大门上,刻在裴氏财团总部大楼的奠基石上,刻在裴家每一个嫡系子孙的印章上。’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现在,它刻在了你的身上。’
‘从今以后,无论你穿上多么笔挺的警服,无论你别上多少枚勋章,无论你站在多少台摄影机前面宣誓效忠,你的身体,都会永远盖着我裴家的章。’
‘就像一件货物。’
‘就像一头牲口。’
刑岚的眼泪,终于在那一刻决堤了。
她不想哭。
她是刑岚,是特警队的搏击教官,是在枪林弹雨里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她被鞭子抽到皮开肉绽的时候没有哭,被吊在架子上一整天的时候没有哭,被那根冰冷的机械柱体一次又一次贯穿的时候也没有哭。
但此刻,滚烫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一颗接着一颗,砸在她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上。
家徽完成之后,刺青师换回了最细的单针。
“接下来是字。”
刺青师的声音依旧平淡。
裴振廷重新坐回了那张深红色的天鹅绒沙发上,端起了一杯新沏的大吉岭红茶,仿佛接下来要上演的,才是今晚真正的压轴好戏。
嗡——
单针的声音比排针更尖、更细,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钢琴弦在空气中震颤。
那根针,落在了家徽正下方,靠近她耻骨上缘的位置。
那是整片小腹上皮肤最薄、神经最密集的地方。
刑岚的身体在第一针落下的瞬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狠狠地弹了起来!
“啊啊啊啊——!!”
刺青师的左手死死压住了她的胯骨,将她重新按回拘束架上。
针头继续移动。
一横。
一竖。
一撇。
刑岚忽然意识到,那根针正在她的皮肤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那种时候,竟然开始数那些笔画。
也许是因为疼痛已经超出了人类能够承受的极限,她的大脑需要抓住某种东西,某种有秩序的、可以计算的、不会无限延伸下去的东西,才不至于彻底崩溃。
于是她数。
一笔,两笔,三笔……
针头在她的皮肤上走完了第一个字的最后一笔。
十四笔。
她知道那是什么字。
裴。
针头移到了右边。
一笔,两笔,三笔……
十笔。
振。
七笔。
廷。
前三个字写完的时候,刑岚已经咬破了舌尖,满嘴都是血。
她以为结束了。
但那根针没有停。
它继续向右移动,在那个男人的名字后面,又落了下去。
七笔。
两笔。
八笔。
五笔。
最后一笔收尾的时候,刺青师轻轻“啧”了一声,似乎对最后那一捺的弧度不太满意,又在同一个位置来回补了三针。
然后,嗡鸣声停了。
整间花岗岩石室,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五十三笔。
刑岚垂着头,浑身被冷汗与血水浸透,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骨头的破布娃娃般挂在拘束架上。
她的视线一片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那阵毒蜂般的鸣叫似乎还在她的颅腔里回荡,久久不散。
一只手托起了她的下巴。
是裴振廷。
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面巴掌大的椭圆形银边手镜。
‘看看。’
他将镜子倾斜了一个角度,对准了她的小腹。
‘看看你现在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