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具体的我也不说
“非常不正常。”
“行了。”
知夏笑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她又自己说:
“但不正常和不能接受也不是一回事吧。”
我看她。
她似乎也没打算把这句话解释得多完整,只是伸手把我的胳膊拉过来,重新垫在自己脑袋下面。
“反正就是……先听完再说。”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不是说小时候吗?后来呢?”
“后来长大了啊。”
“废话。”
“那你还问。”
我捏了一下她的脸。
她把我的手拍掉。
“再后来就是上学。”
……………………
真正让知夏发现自己比周围的人“知道得早一点”,是在初中。
那时候大人已经很少当着她的面聊那些事了,反倒是同龄人开始变得神神秘秘。
班里的女生有一段时间特别喜欢在午休聊天。
最开始还是谁喜欢谁、哪个男生给谁递了纸条、谁放学以后故意等谁,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话题慢慢变成了接吻,再后来,又变成了一些大家其实都不太懂,却偏偏谁都不肯承认自己不懂的词。
有个女生说自己什么都知道,另一个不信,两个人就开始互相考。
知夏趴在旁边听,偶尔能听懂,偶尔完全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她也不问,因为那个年纪最丢脸的事情好像不是不知道,而是让别人知道你不知道。
于是有一天晚上,她记住了其中一个词。
回家以后,她一直忍到作业写完。
洗脸。刷牙。回房间。关门。
等外面彻底没动静了,她才钻进被子里,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个词输进去。
最开始她看不懂。
又往下翻。
慢慢看懂了一点。
再往下。
终于彻底明白了。
她一下把手机扣在床上。
被子里很热,她的脸更热。
明明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她还是莫名其妙地觉得像被谁发现了一样,安静了半天才敢重新把手机翻过来。
那天晚上她后来到底还看了多少,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第二天上学,昨天那个女生又提起那个词。
知夏低着头写东西。
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心里却想:
“哦。”
原来是这个。
再往后,有些好奇就不再需要别人提醒了。
青春期的身体变化比课本上的几行字具体得多。
她开始明白以前那些听起来莫名其妙的玩笑到底在说什么,也第一次发现,知道一件事和自己真正产生好奇完全是两回事。
有些问题她会搜。
有些不会。
有些东西看完立刻关掉。
过几天又忍不住想起来。
至于究竟是什么——
她讲到这里就停了。
……………………
我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
“没了。”
“什么叫没了?”
“就是没了。”
“你刚才搜的什么?”
“忘了。”
“你绝对没忘。”
“真忘了。”
“你不是说自己记性好吗?”
“现在不好了。”
“到底什么?”
知夏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具体的别问。”
“又来?”
“这个真的别问。”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过了几秒,她自己先心虚地笑了。
“反正就是从那以后,知道得稍微早了一点。”
“稍微?”
“嗯。”
“然后呢?”
“然后什么?”
“后来有没有——”
“林亦川。”
“嗯?”
“你现在这个表情特别像变态。”
“我只是正常好奇。”
“正常好奇会问这么细?”
“不是你自己讲的吗?”
“我只负责讲到我想讲的地方。”
“……”
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忽然想起前几天林茵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你们两个现在怎么都喜欢说具体的别问?”
知夏眼神明显飘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正常。
“说明这句话好用。”
我当时没多想。
只觉得这两个家伙最近越来越像。
……………………
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也比我想象中平淡。
高中时隔壁班有个男生长得挺好看,篮球打得也不错,知夏有一阵会在做操回去的时候多看两眼,知道他叫什么,知道他在哪个班,偶尔两边班级一起上体育课,她也会注意一下他在不在。
仅此而已。
后来有一天,那个男生谈恋爱了。
朋友问她难不难过。
她认真想了半天。
发现也没有。
第二天路过的时候还是会看。
再过一阵,就不看了。
没有情书,没有表白,更没有什么多年以后想起来还会心口一紧的故事。
“这也算喜欢?”
我问。
“所以我后来觉得不算。”
“那你以前没谈过是真的?”
“真的。”
“没有偷偷谈?”
“没有。”
“没有亲过?”
知夏转过头看我。
“你是不是开始查户口了?”
“正常了解。”
“你现在才了解?”
“补档案。”
“滚。”
她踢了我一下。
我笑着躲开。
……………………
知夏大概是真的有点困了,说话开始越来越慢。
可她没有停。
她大学以后的生活反而没什么值得大讲特讲的。
上课,考试,跟室友出去吃东西,偶尔被人加联系方式,也会在宿舍里听别人讲恋爱。她并不是那种知道得早,就一定要什么都试一遍的人。
这一点反而是我以前没想过的。
她小时候听过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关系,青春期又比很多同龄人更早知道性是什么,可真正轮到她自己,她的人生反而普通得有些过分。
她只是很早就知道,世界上有很多种人。
很多种关系。
以及很多她自己绝对不会做,却不代表听见以后就必须立刻跳起来说一句“怎么会有人这样”的事情。
“所以你不是接受度高。”
我说。
“那是什么?”
“见怪不怪。”
“这两个词听起来都不像夸我。”
“本来就没夸。”
她伸手掐我。
我赶紧抓住她的手。
……………………
闹了一会儿,两个人重新安静下来。
我忽然想起刚认识她的时候。
“说起来,我们大学还是一个学校。”
“嗯。”
“真没见过?”
“没有。”
“说不定见过。”
“那也不认识。”
“食堂呢?”
“不知道。”
“图书馆?”
“不知道。”
“操场?”
“林亦川。”
“嗯?”
“我们学校多少人?”
“挺多。”
“所以我凭什么见过你?”
我一下笑了。
这句话她刚认识我的时候就说过。
可这一次聊着聊着,事情又往前翻了一点。
知夏提到小时候住的那片住宅区,我听着总觉得有点熟。等她又提起小区门口那家开了很多年的超市,我终于忍不住打断她。
“等一下。”
“干嘛?”
“你说的那个超市,以前是不是绿色招牌?”
知夏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我小时候好像去过那附近。”
“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很小的时候吧。”
“你去那边干嘛?”
“我要是记得还叫很小的时候?”
她坐起来一点。
“那条路以前是不是特别窄?”
“好像是。”
“旁边还有家卖文具的。”
“这个真不记得。”
两个人对了半天。
最后发现,我们说的还真是同一片地方。
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
两个本地人,在同一座城市里长大,后来又进了同一所大学。小时候的生活半径偶尔有一小块重叠,本来就是很普通的事。
可真把两个人二十来年的路线往回画,又觉得有点奇怪。
“那我们小时候不会见过吧?”
我问。
知夏想都没想。
“不可能。”
“为什么?”
“我要是见过你,肯定记得。”
“我小时候这么帅?”
“不是。”
她特别认真。
“这么烦的小孩应该不多。”
“滚。”
她笑了。
我也没再追。
我们当然有可能见过。
可能曾经在那家小超市门口擦肩而过,可能小时候站在同一个冰柜前挑过冰棍;后来进了同一所大学,又可能在食堂排过同一支队,在下课的人群里从彼此身边走过去。
可这些事情已经没人能证明了。
仔细想想,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
因为真正认识一个人,本来就不是从第一次看见开始的。
我第一次知道许知夏这个人,是在兼职的地方。
第一次真正跟她说上话,是她发现我把东西放错。
第一次觉得她有点意思,是她说我看起来像大学生,因为穷。
第一次发现她穿肉色丝袜,是她转身走以后,我没忍住往下看了一眼。
再后来,才是吃饭、约会、接吻。
以及现在,躺在同一张床上,听她讲那些我从来不知道的小时候。
……………………
“所以你以前真的一点故事都没有?”
我问。
“什么叫故事?”
“特别刻骨铭心的那种。”
“没有。”
“这么无聊?”
“对。”
她闭上眼睛。
“失望了?”
“有一点。”
“那你去找有故事的。”
“算了。”
“为什么?”
我把她往我这边拉了一点。
“太麻烦。”
知夏睁开眼。
“你说谁麻烦?”
“有故事的人。”
“哦。”
“你哦什么?”
“没什么。”
她重新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我问:
“所以你从小就这样?”
“不知道。”
“不是因为小时候听那些事情听多了?”
“可能有一点。”
“还有呢?”
“可能我本来就这样。”
她往枕头里埋了一点。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没说话。
这句话确实很像她。
她能理解很多东西,却并不急着替每一样东西都找到一个漂亮的原因,更不会因为理解,就假装自己什么都不在意。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吃醋就是吃醋,接受不了也可以不接受。只是至少先听完,然后再决定。
知夏的呼吸已经慢下来。
我以为她快睡了,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知夏。”
“嗯……”
“你刚才初中搜的到底是什么?”
没反应。
“睡着了?”
还是没反应。
我碰了碰她。
知夏终于很轻地叹了口气。
“林亦川。”
“嗯?”
“具体的别问。”
“不对。”
我笑了。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她安静了两秒。
然后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具体的我也不说。”
这次我没再问。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以后,我才发现她是真的困了。
知夏睡觉不算老实。
刚开始还规规矩矩躺在自己那边,过不了多久腿就会伸过来。
今天也一样,没几分钟膝盖已经碰到了我。
我往旁边让了一点,她反而跟着挪过来,最后半个人都快占到我这边。
“不是嫌我压你吗?”
没反应。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
确认她真的睡着了。
床边的椅子上还搭着她晚上换下来的裙子。
那双肉色丝袜被我顺手理过以后放在最上面,没有像刚换下来时那样乱。
薄薄的一层布料叠在那里,在床头灯下面比穿在腿上的时候颜色深得多。
……………………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真正注意到许知夏。
好像也是这个颜色。
那时候我只知道她是兼职时偶尔会碰见的一个女孩。
后来才知道我们是一个学校。
再后来才知道,我们两个从小就在同一座城市长大,甚至连小时候走过的地方,都可能有那么一点重叠。
可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女孩从我旁边走过去以后,我没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
现在她睡在我旁边。
我知道她小时候坐在哪里写作业,知道她为什么习惯先把一件事听完,知道她初中曾经躲在被子里偷偷查过一些死活不肯告诉我的东西。
当然,还是有很多不知道的。
比如她今晚没有告诉我的那些。
我伸手关掉床头灯。
黑下来以前,最后看见的是椅子上那层很浅的肉色。
还有知夏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到我腰上的手。
其实这样也挺好。
人本来就不是谈了恋爱以后,就该被另一个人从头到尾翻一遍的东西。
她愿意告诉我的,我就听。
不愿意说的——
具体的,我也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