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具体的我也不说
那几天知夏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周三晚上,她给我发了一张学校食堂的照片,说今天的番茄炒蛋终于没有甜得像拔丝;周四下午又发来一只趴在电动车座上的猫,问我像不像我。
我回:“哪里像?”
“都不想上班。”
“它本来就没班上。”
“所以比你幸福。”
很正常。
正常到周五晚上她问我要不要出去吃饭的时候,我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那时候我当然不知道,几天以前,她已经从林茵那里知道了一件我一直没有主动告诉她的事。
更不知道她其实已经自己想了好几天。
……………………
对我来说,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周五。
吃完饭以后,我们没急着回去,在学校附近绕了一圈。
天已经有点凉了,路边卖烤肠的小摊还亮着灯。知夏明明刚吃完饭,经过的时候却停了两秒。
我问:
“吃不吃?”
“不吃。”
走出去十几米,她又拽住我的袖子。
“回去。”
“干嘛?”
“买一根。”
“你不是不吃?”
“刚才不吃。”
“现在呢?”
“现在想吃。”
“善变的女人。”
“哼。”
最后还是我付的钱。
她咬了一口,又递到我嘴边。
“吃不吃?”
“你不是自己要吃?”
“问你吃不吃。”
我低头咬了一口。
知夏立刻把剩下的拿远。
“好了,没有了。”
“……”
“你吃太大口了。”
“那你别给我。”
“我怎么知道你这么不要脸。”
我懒得跟她争。
回去的时候她挽着我的胳膊,裙摆偶尔被风吹起来一点。我低头看过两次。
知夏第二次就发现了。
“又看。”
“我看路。”
“路在我腿上?”
“……”
“变态。”
她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松开我。
那天她穿的还是肉色丝袜。
其实最近已经见得很多了。
刚认识她的时候,我还会因为偶尔看见一次偷偷多瞟几眼。后来谈了恋爱,见得越来越频繁,本来应该早就习惯了,可事实证明,并没有。
尤其是知道她已经知道我喜欢以后,好像反而更难装得自然。
知夏当然也知道,所以她有时候会故意装作不知道。
这件事很烦。
不过这种感觉也不错。
……………………
到她那里已经快十一点。
知夏进门先把鞋踢掉,站在玄关扶着墙揉了揉脚。我弯腰换鞋的时候,又看见她腿上那层很薄的肉色丝袜。
屋里的灯比外面亮。
原本在路上几乎看不出来的颜色,这时候终于明显了一点。
膝盖弯起来以后,膝弯处留着几道很浅的褶,脚踝附近也没有刚出门的时候那么平整。
知夏低头。
然后抬头看我。
“还看?”
“没有。”
“你眼睛都没挪。”
“看一下怎么了?”
“今天不是都让你看一路了?”
“一路哪有一直看。”
“那你还挺遗憾?”
“我没这么说。”
“差不多。”
她笑了一下,转身往里面走。
我跟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摘耳环。
裙子后来也换了下来。
那双丝袜却没动。
我靠在门边看了两秒。
“你不换?”
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怎么?”
“没怎么。”
“那你问什么?”
“随便问问。”
她盯着我。
我也看着她。
过了几秒,她忽然笑了。
“哦。”
“你哦什么?”
“没什么。”
“……”
她拿着衣服从我旁边走过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
“反正一会儿还得弄乱。”
“……”
这次轮到我没话说了。
她自己先笑出了声。
后来到底是谁先亲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可能是我。
也可能是她故意从我旁边经过的时候,明知道我在看,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总之真正靠近以后,前面那些嘴硬的话很快就没什么意义了。
我们早就过了第一次时那种每一步都要猜对方在想什么的阶段,却也远没有熟练到可以心不在焉。
知夏还是会在接吻的时候突然笑,会嫌我压到她头发,会在我停下来的时候问一句“干嘛”,等我真的继续,又把脸往旁边躲。
她腿上的丝袜一直没有脱,最开始还很平整,后来就不是了。有些事情谈恋爱久一点以后,好像会变成一种谁都不肯明说的默契。
她知道我喜欢,我也知道她知道,仅此而已。
灯中间关过一次。
后来又不知道被谁重新打开。
等房间终于安静下来,我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知夏躺在旁边缓了好一会儿,头发乱得厉害,一只手还搭在我胸口。
我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躺了一阵。
过了一会儿,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双肉色丝袜当然还在,只是那里依然开了个小口,渗出一些白色。
知夏眼睛都没睁。
“再看收费。”
“多少钱?”
“八十。”
“这么贵?”
“爱看不看。”
“那算了。”
我真把视线移开了。
过了两秒,她睁开眼。
“你还真不看了?”
“不是收费吗?”
“……”
她抬腿踢了我一下。
没什么力气。
“林亦川,你有时候真的很烦。”
“又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踢我?”
“随便踢踢。”
“……”
我发现她特别喜欢拿我的话堵我。
我很喜欢发射后依然在里面的感觉。
后来还是知夏先嫌身上黏,催我起来。
收拾完又折腾了一阵,再真正回到床上,已经很晚了。
那双丝袜这时候才终于换下来。
知夏本来随手往椅子上一放,我看了一眼,又伸手拿过来稍微理了理。
她站在旁边擦头发。
“林亦川。”
“嗯?”
“你真的很专业。”
“滚。”
“我夸你呢。”
“谢谢。”
“不要脸。”
最后那双袜子被搭在床边的椅子上,我看着它,很满意。
知夏也懒得吹头发了,靠在我旁边玩手机。我困得不想动,手搭在她腰上,偶尔被她嫌重,推开一点,过一会儿又自己放回来。
她也懒得管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说:
“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越来越不怕我了?”
我眼睛都没睁。
“我以前怕你?”
“刚认识的时候挺客气的。”
“那叫不熟。”
“现在呢?”
“熟了。”
“所以就不要脸了?”
我睁开眼。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
她还在看手机。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前几天的事。
“小茵那天,你是不是一点都没被吓到?”
知夏的手停了一下。
“吓到了啊。”
“完全看不出来。”
“那我要怎么样?”
她放下手机,突然坐起来,两只手抓住被子。
“啊——!”
我被她吓得一激灵。
“你有病吧!”
她已经笑倒了。
“这样?”
“神经病。”
“不是你嫌我反应小吗?”
我把她拽回来。
“我就是觉得你接受能力挺离谱的。”
知夏重新躺好。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接话。
床头灯照在她脸上,她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可能小时候奇怪的事听多了吧。”
“什么奇怪的事?”
“很多。”
“比如?”
她转头看我。
“你怎么什么都想知道?”
“你自己起的头。”
“那也不代表全告诉你。”
“那你说能说的。”
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真的开始讲。
……………………
知夏小时候住的地方和我不太一样。
倒不是离得有多远。
我们两个都是本地人,在同一座城市长大,只是那时候彼此当然不知道。
她家住在一片已经有些年头的住宅区。
楼不高,墙面每隔几年重新刷一次,刷完没多久又会被雨水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楼下有两排永远停不整齐的自行车,夏天一到,树上的蝉从早叫到晚;小区门口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小超市,老板认识附近几乎所有小孩,谁拿了一根冰棍忘记给钱,第二天都能精准找到家长。
她家在四楼。
房子不大,客厅却总是有人。
她父母朋友多,亲戚也来往得勤。
小时候的知夏对周末最深的印象,不是睡懒觉,而是早上起来以后发现茶几已经被擦干净了,果盘里多了苹果和瓜子,厨房里开始炖东西。
到了中午,门铃会一个接一个地响,大人换鞋、说笑,把原本不算宽敞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
她就在这样的声音里长大。
最开始,她当然什么都听不懂。
大人说谁家姐姐“跟那个男的又好了”,她只知道“好了”大概是件好事;说谁家的叔叔“又搬回去了”,她会认真想,他以前搬到哪里去了;偶尔有人说到一半突然发现她还坐在旁边,就会挥挥手:
“小孩写作业去。”
知夏会低下头。
继续写。
但耳朵还在。
她小时候有张很矮的小桌子,就放在客厅靠阳台的位置。
桌面贴着一层已经起泡的塑料膜,右上角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出来的圆珠笔印。
她经常在那里写一整个下午的作业,大人就在离她不到两米的沙发上聊天。
有一次,两个阿姨从午饭一直聊到太阳快落山。
她已经不记得她们最开始说的是谁,只记得其中一个人忽然压低声音:
“她不是离了吗?”
“又好了。”
“跟原来那个?”
“嗯。”
“那她前面那个呢?”
“早没联系了。”
“这都什么事啊……”
两个人一起叹气。
知夏正趴在桌上算一道应用题,听到这里忍不住抬起头。
“什么叫又好了?”
客厅瞬间安静。
两个大人一起看她。
其中一个阿姨愣了两秒。
“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
“写你的作业。”
“我写完了。”
“那去看电视。”
“你们不是说对眼睛不好,不让我看电视吗?”
“那去写作业,去去去。”
“哼。”
后来知夏已经记不清最后是谁把她赶走的,只记得自己抱着作业本回房间的时候特别不服气。
明明说话的时候从来不避着她,等她真听懂一点,又突然说“小孩子别管”。
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意识到,大人的世界里好像有很多事情是不能直接问的。
可“不问”,不代表不存在。
随着年龄增长,那些小时候听不懂的句子慢慢有了意思。
她才知道有人离婚以后依然会一起吃饭;有人谈了很多年,最后却跟另一个人结婚;也有人全家都觉得不合适,偏偏两个人过得很好。
她还记得一个阿姨,每次来家里都要抱怨丈夫,嫌他懒,嫌他不会说话,嫌他出去买菜永远会忘记东西,抱怨得仿佛第二天早上就要去离婚。
可下一次再来,两个人还是一起。
有时候那个叔叔在楼下停车,阿姨先上来,嘴里照样说:
“烦死他了。”
等人真上来了,又很自然地问:
“你药吃了没有?”
小时候的知夏对此非常困惑。
有一次客人走了以后,她问妈妈:
“她不是不喜欢叔叔吗?”
她妈妈正在收桌上的杯子,听见以后愣了一下。
“谁说不喜欢?”
“她刚才一直骂他。”
“骂归骂。”
“那为什么不分开?”
妈妈拿着两个杯子进厨房。
水龙头响了一阵。
过了一会儿才说:
“大人的事没那么简单。”
这句话知夏后来听过很多遍。
大人的事没那么简单。
感情没那么简单。
人也没那么简单。
小时候她觉得,这是大人不愿意解释时最好用的一句话,和“长大以后你就知道了”差不多。
可后来她真的长大一点,反而慢慢发现——
好像确实是这样。
一个人可以一边抱怨一个人,一边第二天给他买早餐。
可以已经分开,却还记得对方吃不吃香菜。
可以嘴上说再也不见,过两个月又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也可以明明喜欢,却就是没有在一起。
她小时候总觉得所有事情都应该有一个很清楚的答案。
喜欢,或者不喜欢。
在一起,或者分开。
对,或者错。
后来那些坐在她家客厅里的大人,用很多年时间把这些分界线弄得乱七八糟。
……………………
“所以你小时候就天天听八卦?”
我问。
知夏原本讲得挺认真,被我一句话打断,转头瞪我。
“你到底会不会总结?”
“不是这个意思?”
“重点是这个吗?”
“那重点是什么?”
“没有重点。”
“……”
“就是以前的事。”
她翻了个身。
我想了想。
“所以你现在才什么都觉得正常?”
“我没有什么都觉得正常。”
“比如小茵。”
“那个就很不正常。”
“……”